命了,我是个注定了的孤独命,你却不一样,你的骨格清奇,命主富贵,只 是幼小多乖舛,成年后也小有挫折,但晚景极佳,子荣夫贵,后福无穷。”
谭意哥笑道:“瞧娘说的,倒像弄口的张铁嘴了。”
“不!孩子,娘绝不是学那些江湖术士那一套骗人的玩意,我是从过名 师指点,确实有点神通,我先后为十几个人看过相,说的事没一件没应 验??。”
“好了,我相信就是,娘等日后有空,慢慢再替我看相吧,现在我可得 赶紧着装了,今天有个大应酬。”
丁婉卿笑道:“我知道,是新任漕运使周公权府里请客,早就替你打点 好了,出门的轿子也准备好了,谢客的帖子也都贴出去了。”
谭意哥皱眉道:“干嘛要贴上谢客的帖子呢,难道周大人府里请客,要 请上整整一天吗?”
“是的,今天是他到任履新的第一次私宴,一则是回请那些为他接过风
的官方同僚,再则也要请请几位本城的大米商,为以后公务上的方便??。” 谭意哥更为不解道:“娘,他管的是漕运,运的是三湘各府道解送中枢 的钱谷米粮,东西由各地仓廪中呈交,他自己手下有兵有船,有车有马,根
本就无须与民间产生联系,他还要请这些粮商干嘛?” 丁婉卿顿了一顿才道:“孩子,做咱们这一行的,只宜谈风花雪月,不
是咱们应该知道的事,最好不闻不问。” 意哥道:“娘,女儿不是喜欢多管闲事,只是有很多事却不可不知,知
道了才晓得如何避忌,免得糊里糊涂地开口问上一句,捅出大漏子,像前两
天,在本城兵马司胡大人的家里,李么儿就出了个大漏子,弄得胡大人当时 变了颜色,准备要驱逐她出境呢??。”
丁婉卿愕然道:“么儿一向很谨慎的,怎么会说错话呢,她捅了什么漏 子?”
意哥道:“其实她是言者无心,胡大人却是听者有意,前天不是胡大人
的五十大寿吗,大家都去贺喜,正在热闹的时候,李么儿就问胡大人说他的 府第这么大,官儿也做得够显赫了,为什么不把夫人接来一起住着呢。”
“这是好话呀!平时胡大人为人挺和气的,难道就为了这句话生么儿的 气了?”
“原来娘也不知道,这位胡大人虽是武官,却根本不懂兵法,也没学过
武艺,他只是命好,娶了个好妻子。”
“夫因妻贵,在官场上并不是稀奇事,也不值得生气。”
“可是胡大人的情形不一样,他的妻子足足比他小了二十六岁,原是走 江湖的绳技跑马卖解的女子,而胡大人早先是在京师一位王爷府里做管家 的,他的那个妻子不但具有可人的姿色,而且狐谗工媚,一下子把王爷给迷 住了,留在身边侍候看,一刻也离不开,才找了个差使,把他打发到长沙来,
免得在眼前惹人闲话。”
丁婉卿哦了一声道:“敢情是这么回事呀,那胡奇升也是的,干脆就断 了那头姻事另娶好了。”
意哥道:“不行的,京里的王爷不肯,那个女的也不肯,因为王爷已经 六十多岁了,自己儿女俱已成人,身边弄个人,儿女们不反对,正式地弄进
门,大家都会反对,因为那就要关系到日后承嗣析产的纠纷了。那个女的在
京里养了两个儿子,都是算在胡大人的名下。”
“过些日子,还要着人送来呢,而那个女的则想跟着王爷混上几年,替 胡奇升打点一下,再弄个肥缺,等王爷上了岁数,或是归了天之后,好跟胡 大人享享一品夫人的福呢。”
丁婉卿叹了口气:“所以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有些显赫的大人老爷,论 私德私行,还不如咱们呢。”
谭意哥笑了一笑道:“李么儿看见胡大人脸上变了色,有几个知道内情 的赶紧用话岔开了,我看见情形不对,只有去问及老爷子,才知内情。”
丁婉卿道:“这下子么儿倒真是惹祸了,胡奇升心里有鬼,还以为是在
故意讥讽他哩,后来又怎么了结的?” 谭意哥道:“我只好求及老爷子去说项,才算打消了胡大人的驱逐出境
之意。所以女儿认为不闻不问还不足以避免出错的,倒是知道了,反而可以 自己留心??。”
丁婉卿轻叹道:“说来也没什么,周公权从各地府县里徵来的钱谷,都
是实数在册,本来是没什么可玩手法的,可是人只要去动脑筋,那情形就会 不同了,比如说每一石谷子里少个三四升是不容易看得出的,只要在平准的 时候,平准面稍稍低凹一点就行了!一石落下三升吧,一百石就能有三石的 盈余,一次解缴之数,总在千万石之上,你算算该是多少谷吧。
这些粮食足够整个长沙城的人吃一年的,谁都没法子把这么多的谷子
堆在仓里慢慢吃的,自然就只有耀卖出去,但是官方的人总不能开了米粮行 来卖米吧,那就必须要通过粮商??。”
“这不是明显的官商勾结吗,难道他们不怕被人看出形迹而起疑?”
丁婉卿道:“你对这些外务太隔膜了,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的, 三湘两湖为鱼米之乡,除了官方徵收的米粮之外,还需要向当地粮户购买若
干米稻,作为其他不足地区的军用粮秣,这当然是另有专司经手,可是把这 些官价折购的粮食运到别处去,还是要动用官漕,在这上面,漕运使的好处 并不多,但是必须有许多接触,互惠的条件就很多了,历来的漕运使都是一 等一的肥缺,运使大人根本不需要去费心张罗,规规矩短地照成例收取回扣,
轨足可养得脑满肠肥了,如果能稍微动点手脚,就更是一本万利,现在你总
该明白了。” 谭意哥吐了口气:“明白了,所以运使大人必须要跟一些大粮户打通交
道,而那些大粮户也必须要走通运使的门路,才能够有钜利。”
丁婉卿一笑道:“话是这么说,不过官奸商鬼,做生意的人总是比做官 的要精一点,尤其是长沙的粮商,多少总也有点后台门路的。??”
“总之,就要看各人的神通了,谁的靠山硬,门路广,谁就主动去巴结 谁,这位新任运使周公权周大人是两榜进士出身,可能背后的靠山软一点, 所以他要讨好那些粮商,才在他的私邸里先行宴请那些粮商,等他在任上做 久了,宦囊充裕,能够走通更强更硬的靠山门路,就要轮到那些粮户去巴结
他了。”
“原来是这么一个关系,娘,幸亏我先问清楚了,否则到了那儿,弄不 清孰轻孰重,或是问了一两句不得体的话,那岂不是大糟特糟了。”
丁婉卿笑笑道:“说的是,曲巷中的姑娘们承召应值,红与不红,能否 吃得开,固然是靠姿色与技艺为主,但人情通达,也占了个重要的因素,以
我而言,在长沙曲巷中,姿容不是绝顶,技艺也没有过人之处,就是靠着人
情通达而一直站在人上。”
谭意哥道:“今天我算是真正懂得娘何以能在娥眉班里,高踞魁首的道 理了,娘是怎么能知道这么多的?”
丁婉卿轻轻一叹道:“没有别的窍门,多听少开口,那一类的客人都不
得罪,客人们说什么,听在肚子里,不搬弄口舌再传出去,久而久之,客人 们知道我的嘴靠得住,就喜欢跟我聊聊天,人人都有一本苦经,也都有一肚 子的委曲,需要找个没有关系的人吐露一下,我们这种女人的用处,这也是 相当重要的一点,我发现有很多人上这儿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欢笑,而是为
了发苦闷。”
“娘是在聊天中听来这些的?” 丁婉卿道:“不完全是,像这种秘密的事,没有人会告诉我的,我是从
很多人的一点一滴累积起来,自己再加以分析、思考,最后得到的结论,这 个结论很正确,很详细,往往比告诉我的人知道得还多,所以有些人到了后
来,反而会向我讨个计较了。”
“也只有像这样用心的人,才能如此细心思索。” 丁婉卿知道她心中的感触,笑看道:“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对这些官场
上的内幕感到很厌恶,但是也没办法,这些都是由来已久了,纵使本官不爱 钱,那些底下的人也不肯放过的,朝廷俸禄,连肚子都填不饱,要是没有外
财,谁还肯来干这份差使?一个衙门,恐怕除了大老爷外,没半个衙役了!
这位周大人是两榜出身,听说也还颇有些才思,倒不是不学无术之徒。所以 你去应酬一下,他倒是颇为敬重斯文的。”
谭意哥微带怨懑地道:“他就是不敬斯文,是个一字不识的伧夫,我还
不是要去,这跟他们吃粮当差的应卯似的,一卯都不能误。” 丁婉卿怜惜地拍拍她道:“孩子!别再使性子了,快去吧,既然入了官
籍,就得受这种约束。”
“娘!我真不懂,为什么你要给我报官籍呢,我看咱们巷里,没有入籍 的还有好几个,她们就轻松多了。”
丁婉卿笑道:“你这叫人在福中不知福,她们是想入籍而不可得,你以 为一个官籍是易得的?名额限制就是这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非得等出了
一个缺,才能补上个人呢,所以我必须出籍,才能把你补上去??。” 谭意哥道:“娘,虽然我在这个圈子里也有好一些日子了,却从来没想
到这个问题,官籍有些什么好处?”
“好处大了,第一是容易出名,因为官方的酬酢,必须要有官籍的曲女 才准参加,第二,落了籍的可以公开地立户,没有籍的只有搭在别人的门户 里了。”
谭意哥又道:“咱们无粮无俸,有局却非到不可,要是误了局,还要捉 进官里去,真是算那一门子!”
丁婉卿道:“小泵奶奶,你是眼界高了,才瞧不起这一个籍,别的藉藉 无名的人却不这样想了,少了这一籍,就与富贵中人无缘,只能接一些俗客
了!泵奶奶,赶快去吧,别再拿 了,周大人是新任,不像那些旧任,跟你有相识之情,迟一会儿可以
原谅你,要是他认为你是故意扫他的面子,那可没意思了。” 谭意哥也知道这一些关节人情的,只是因为心情不佳,身子也有点不
舒服,所以才在丁婉卿面前撒撒娇,忸怩作态一番而已,真到出了门,她还
是不敢延误的,连声地催着那两名抬轿的轿夫快走。
她的气派很大,虽然限于身份;她只能乘坐两人的青衣小轿,可是轿 围子都是新的,而且还有两名预备的轿夫在后面跟着,所以她不怕赶急路累 着了抬轿子的力夫,把一乘轿子抬得飞跑。
运使周大人刚刚履任,还没有携眷前来,住在运使署衙后进的官署里。 他宴客的场所,也就借用了运署的会客花厅。这虽是私人的聚宴,也 有一半是为了公务,所以这是半官方式的,在长沙,这种宴会最流行,也最
受人欢迎。 因为是非正式的,可以谈笑自如,可以召妓侑酒助兴,却又因为是在
官署中,承值打杂,自有官方的漕丁衙役们,赴宴的人,就无须给下人的打 赏了,如若是在私邸,这就不能免了!
进门开始,打轿的,抬脚凳的,甚至于唱名通报的门房,都得要一份 意思。
虽然客人们多半是身家殷实的大粮户,不在乎那点小钱,但是也有一
些清苦点的文人名士,虽以情名为时所重而受到邀请,这一番打点也够受的。 包有甚者,是那些大宅第的下人,可不像主人那样懂得尊重斯文,他 们的态度,是看着赏包的轻重而冷暖的,赏份薄的,他们有的会很捉狭,在
门口就吆喝着:“xx 老爷赏钱二十千哪!” 于是里面轰然一声:“谢赏!”
蚌个弯腰打扦,鞠躬如也,恭敬万分,却能把客人窘得半死,恨不得 每人踢他们一脚。
因为他们只封了二十钱的包儿,却被渲染成了二十千,千与钱的读音
相近,经他们怪声怪气的一喊,便把个钱字读破成了千字的音。 但是又不能发作,更不能跟他们计较,等到了里面,送上一盅茶来,
却是凉的,热天还好,冬天却能叫人冻得牙齿发抖。 总之是阎王好见,小表难当,清寒之士,遇到在私人府邸的应酬,宁
可敬谢不敏,但也不能老是如此,否则人家又会以为是故意拿架子,不识抬
举了。
因此,长沙名士,虽然能以常受权贵之门的邀宴为荣,但以之为苦的 也大有人在。
谭意哥虽然是接到了通知要早点到,但是她为了端一端架子,等到宴
会将开始时才到的。 她的来到是人人欢迎的,首先就是门上的那些公役们笑逐颜开、虽然
这是不必支付打发的,谭意哥对每个人多少总有点意思,请托他们多多照顾。
所以她才一下轿,已经有三四个人迎了上来,笑着道:“谭姑娘,你可 来了,大人差点要派人去请了。”
谭意哥笑着点点头:“那可怎么敢当,我是身子不太舒服,本想告假的, 为了周大人才初到任,不敢违命,才硬撑看来的。”
那些人忙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请吧!”
搴起轿,扶她出了轿子,谭意哥早就手头准备的一个封子塞进了领班 的袖子里,低声道:“谢谢大哥,我这四个轿夫,还请您多照顾。”
这根本是句多余的话,举凡各种酬酢,向例都有耳房,设置有条凳茶 水,以供从人歇息,自然也有煮就的菜,烙就的饼,以及大块卤就的肉,供
果腹之用,那些人聚在一起,或是闲谈聊天,或是几个人赌个小钱,博叶为
戏,日子久了,大家也都认识的。根本用不看招呼,只是谭意哥的身份,不
便说对那些公人们开赏,借此作个藉口。 出堂差的姐儿们,有的带了乐师,也都在这儿歇足,一份例上的招呼
是有的,周不看特别关照。
那个领班头鬼自然知道谭意哥的意思,笑逐颜开地道:“谭姑娘放心, 这不用你招呼,我们会尽心的。”
司官虽是新任,而这些当差的却是老人,早在丁婉卿的时候,就已经 养成了惯例,曲巷中的姐儿们,来到这儿,也都有一份人情,这些公役们,
也只有在她们身上得些好处,或是民间商家宾客,对他们才有一份人情。
只是他们对可人小筑的跟班力夫,的确是较为特别一点,有时每人还 烫壶酒款待一番,公例上是没有酒的,这是他们自己掏腰包准备的,招待些 相热的朋友,可人小筑的人能享受到这份待遇,自然也与他们的主人有关。 因为在丁婉卿时,那份封包就比别家重得多,到了谭意哥时,更加重
了份量,因此可人小爸的姐儿,也一直是受到最隆重的待遇,表现的最明显
的就是那名司阍者了。 曲巷中别的应差的姑娘到来,只到号房注记一下就算完成报到手续了,
谭意哥的到来,司阍者居然像别的客人一样,唱名招呼,可人小筑谭姑娘到! 这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其他的客人都不以为奇,倒是做主人的周公权
周大人为之一怔,正想斥责一声:“这是什么规矩!”
可是这句话没吐出来,才涌到喉咙口,那些已经到达的客人居然有一 半都站了起来,而且那位他引为贵宾的及老夫子也含笑起立道:“凤凰来了, 凤凰来了。公权,你见见我们三湘的极品人物!”
周公权对谭意哥自然也有个耳闻,但是他是读书人出身,心想谭意哥 至多是个名妓而已,最多是姿色出众,才思敏慧,态度可人一点,那里就会
多了不起?“及至看到大家的态度。甚至连那及老博士也如此,自然也不能 发作了,谭意哥来到跟前,及老博士已经笑着点首道:“意哥,来见见周大 人。”
于是他看见了一个绝世的丽人婀娜地走近,仪态万千地盈盈下拜,浅 声款语:“意哥给大人叩头,恭祝大人贵显一品,福寿康宁。”
周公权不自而主地还了一礼道:“不敢当!泵娘请起。” 谭意哥起立了,周公权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会对她如此客气的,倒是有
点不好意思。
可是他看见那些客人们,没一个感到突然或奇怪的。 就好像这是司空见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妮子的
确是有点不同凡响之处。 仔细地打量一下,他更为吃惊,因为他发现这个小妮子的气质天生,
没有一点曲巷娼女的风尘之色,仪态万方;竟像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千金小姐。 他是从京师长安派调外任的,在长安居宦多年,虽然比较拘谨,声色
场中不太热衷,但眼界却是高的。
帝都辇毂之下,自多佳丽,杜工部为前朝诗坛宗匠,他的乐府诗中丽 人行中有句:“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澈且真,肌理 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阖叶垂 鬓肩。背后何所见?珠压腰稳称身??。”
这虽是描述天宝韵事中杨贵妃的姊妹,虢国夫人与秦国夫人赏春游曲
江的情形。时迁岁移,昔日佳丽已成土,但春日游曲江仍为长安士人的风尚。
曲江水畔,年年都有丽人成行,令人目不暇给,周公权的确见过一些绝色的 美女的,但是跟这个眼前的女郎一比,似乎都微不足道了。
谭意哥不但美艳,而且端庄,一个娇美的女郎,很难给男人有淑且真
的感觉的,偏偏谭意哥就具有这种气质。 因此这位自诩为不动心的周老夫子,居然也情不自禁地再抚髯点头,
赞美道:“好! 好,仙露明珠,意哥,老夫在长安未莅任前,就听人说过你,今日一
见,尤胜闻名来!来!
这儿坐。” 他指指身边的席位谭意哥笑道:“大人谬赏,英奴愧不敢当,大人在上,
那有英奴的坐位。” 及老博士笑道:“意哥,要是别的地方,你客气一下倒也无妨,今天周
大人叫你坐,你大可以坐下的,因为你们是同窗!鲍权只是你的先进而已。”
谭意哥忙道:“及老爷子,你别开玩笑?” 及老博士笑道:“不开玩笑,是真的,你是陆象老新收的女弟子,他是
陆象翁早年的门生,同出一师,可不是先后的同窗!” 周公权道:“原来意哥还拜在陆老师的门下过!”
及老博士道:“这可一点都不假,在座有好几位都可以作证,陆象老还
为此请过一次客,我们都还叨扰了一顿呢!今天正为他是你的座师,不好意 思前来,否则我们都得跟看你压下一辈去,但是对你这个小师妹,你可别拿 出官架子来,否则你老师知道了,不拿板子打你才怪,他对这个关门弟子可 疼得紧呢。”
周公权看见同席的一些斯文中客人都没有表示什么异议,知道这事情
必不假,因此倒是一整神色道:“下官受陆老师教诲栽培,恩同再造,这次 请求调宦三湘,也是想就近再领教诲,对老师略尽孝心,姑娘能为陆老师看 中,想必是很了不起!很了不起!”
及老博士道:“公权,你这话就该打,陆老儿的学生一定是了不起的? 那你也是了不起了!”
他大概是跟周公权很熟,所以说话时很没顾忌,周公权只有笑笑道:“那 里,下官是同门中最没出息的一个。”
及老博士笑道:“这倒也不必客气,据我所知,老陆的学生里,比你有
出息的固然有几个,但是不如你的也大有人在,这是各人运通,跟老师没关 系,你不必硬把好处都归到老陆头上去,你说老陆的学生了不起,我是绝对 反对,但是他的这个女弟子,倒的确了不起??。”
谭意哥忸怩地道:“及老爷子,你又拿我开玩笑了。” 及老博士笑道:“不开玩笑,老陆收你做弟子,不过是挂个名而已,凭
他那点本事,也教不出你这样的学生??。” 周公权刚要开口,及老博士笑道:“你别听我在背后说你老师你不高
兴,当了面我也这样说,他绝不会生气的,更不会怪到你头上,你放心,我 跟你老师呕气是前两年的事,最近我们可是消除了意气,好得像蜜里调油 了。”
周公权万分欣慰地道:“真的!那可是太好了,下官每以此事为憾,一 位是教我成器的恩师,一位是救我命的恩人,两位都是我最敬重的人,你们
二老失和,我常感到左右为难,早知如此,今天就不会把恩师给偏了。”
座中有人道:“及老原来是大人的恩人??。” 及老博士笑道:“你们别听他胡说,不过是这小子得了一场伤寒,又叫
庸医给误了,差点送掉小命,被我两剂药给救回了小命,现在这小子居然也
成大人了,却找了些题目来难我,出我的丑,早知如此,当年真不该多事的。” 周公权忙道:“及老言重了,下官怎敢?” “你怎么不敢?你跟你那个老不死的老师是一个调调儿,明知道我老人
家腹中有限,却偏偏要出个对句来难我,我老人家不是不行,而是没那些闲 工夫,我要是早年把精神放在这些雕虫小技上,不在医书上下功夫,你这条
小命还能留到今天?” 周公权见及老博士,对他的笑谑不以为意,因而笑笑道:“下官因为见
到及老的美髯飘拂,一时兴起,出了个上句,只是跟在座的诸公同博一粲, 可没敢要及老来对。”
“你以老夫的胡子为上句,要是没人对上来,岂不是成了绝对,要老夫
绝了这把胡子!”
“及老!这是从那儿说起呢?”
“天有阴阳,地有高低,凡事都是成双作对地配就了双的,孤阴不生, 独阳不长,连我们用药都要君臣相济,寒热相和,你把我的胡子出成了绝句,
要是没有个对句,岂不是咒我要掉光胡子!”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另一位客人笑道:“其实周大人的上句并不难 对,只是难以应景而已,因为及老德高望重,要想找一个与及老相称的人物, 一时难于合题而已。”
及老博士道:“现在我也不指望你们了,才女来了,她自会解决的!意 哥,你做做好事,救救我的胡子。”
谭意哥笑道:“上句是什么?” 周公权道:“”医士拜是须拂地“,不过是即时即景。” 谭意高不假思索地道:“郡候宴处幕侵天!” 周公权念了两遍,拍案大笑道:“对得好,对得好!泵娘捷才,的确令
人钦佩,只是下官跟及老相对,未免高攀了!有点愧不敢当。”
及老博士笑道:“对得好就好,你小子虽然是高抬了一点,老夫也将就 不见怪了。”
全堂又是一阵大笑,因为这是一次官商之间的私宴,那些粮商们虽然
不至于目不识丁,到底肚子里有限,不习惯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但是却因 为周公权喜欢这一套,邀来陪宴的都是一般酸气冲天的名士。
谈话时已觉得言语可憎,那还能勉强忍受,最怕的就是那位运使大人 一高兴;来上个什么诗对酒令,那是存心要他们的命了。
对不上罚两锺酒,倒也罢了,难堪的是那些半瓶醋蛋头的奚落与讥讽, 所以谭意哥一到,大家都松了口气,因为有个捉刀的枪手来了。
几次饮宴,他们与谭意哥都养成了默契,能够公开叫她代替的,就公
开代了,实在不行时,谭意哥也会多方暗示启引,或者干脆暗递个小纸条过 来。
在谭意哥的袖子里,有一样宝贝是少不了的,那是一枝画眉的炭枝, 用柳枝细心烧就的,里以细绢,别人用来画眉,谭意哥的两道细柳弯眉柔如
新月,根本无须添描,她的眉笔是专用来写字替人解围的。
字就写在细绢上,早就剪好寸来宽的许多缺口,然后缠在柳炭上,每
有需用,就撕下一条来,更妙的是她能眼睛不看,仅凭双手摸索,在桌子下 面写好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潦草,所以她递过消息来,别人还不知道是 怎么回事。
谭意哥是以多艳而多才震动了长沙,往她的可人小筑去捧场的人,户 限为穿,其中固然有斯文名士,但也有不少的粗识之无的商贾,他们不是欣 赏谭意哥的文才而去,而是为了酬谢她解围的人情。
所以见到谭意哥为及老博士对出了下句,每个人都发出了衷心的、赞 美的笑、却又怕太失礼,不便过份地喧闹,及老博士加上了那句凑趣的话,
刚好给了他们一个发的机会,使得满堂爆出了一片笑声。 周公权十分高兴,他要应酬这一批俗客,原也是满肚子的不愿意,却
又因为格于往例以及事实的需要,必须要在礼貌上笼络一下这些人,因而才 有此一宴。
先前大家谈了一阵,双方都觉得很没意思,现在却因为谭意哥的加入
而打破了僵局,因而高兴地道:“下官在京就听说了长沙文风之盛,即市上 三尺童子,也是人人能诗,出口成章,座上诸公,想必更为高明,如此盛会, 不可以不尽兴,总得行个酒令才行,谭姑娘,你说说看。”
谭意哥眼睛转了一转,但见座上的客人,能与不能的各居其半,而且 自然而然地就分成了两个壁垒,这样的两个集团,如果行酒令,很可见的是
一方吃亏定了。 因此她笑着道:“奴家看,还是对句好了,因为这最公平,取材既广,
又没有限制,阳春白雪,固可成高山流水之奏,下里巴人,方可成风赋与比
之曲??” 及老博士凑与道:“对句好,对句好,你们出个春花秋月,咱家还能对
上个冬虫夏草??” 座中的长沙府丞蒋田也是个书呆子,忍不住道:“好!好!及老果真是
妙人,春花秋月,对冬虫夏草,字字工稳且不说,而且对句出自本草,不减
医家本色??” 冬虫夏草是药名,及老博士在有一次对句上无意中挖了出来,对上春
花秋月四字,妙绝天成,每引为得意之作,有机会总要搬出来炫耀一下,这 时见人家一捧,不禁笑着道:“咱家一部本草,两本汤头歌诀,就是天下的 大学问,任凭你们搬出四书五经,咱家都能对上去。”
蒋田跟周公权是同榜的好友,仕途蹭蹬,混得不如周公权得意,就是 因为他过于诮刻,口头上不肯让人一点,自恃多才,对上官语多侵让,这时
听了及老博士的话,倒是不服气了,笑着道:“及老如此一说,学生倒是要 请教一下了。”
及老博土笑道:“没问题,咱家上了年纪,有时会记不了太多,现在有 意哥在旁边提着,难道还怕了你不成!”
蒋田平时不太应酬,虽然听过谭意哥的名字,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谭意
哥。刚才那一句代对也不见得十分高明,只是把周公权捧成了郡候,而且幕 侵天之句说他意兴之豪,使得周公权大为开心。
得意的人开心,相对的就便不得意的人不开心了,蒋田心中本就不太 痛快,正想找个机会挫一挫这位才女,表现自己一番,当下也毫不考虑地道:
“好!就让二位联手,学生孤军奋战,学生先出题了,学生先说一个字,李。”
及老博士不假思索就对上了一个字:“桃。”
两者都是果名,倒也工整,蒋田笑了一笑,继价又出了第二字:“白” 谭意哥却已经发现了蒋田的用意,他是在安排一个陷阱,唯恐及老博士不小 心陷了进去,忙对了一个“红”字。
红自为色,对仗自是工稳。 蒋田再度一笑,继续出题道:“水中。” 及老博士为了不脱医士本色,脱口对了:“床上。”
谭意哥皱皱眉头,蒋田却笑了道:“学生是出的叠字句,收尾为取月二 字。”
及老博士不知道如何作对,谭意哥却道:“伤风。” 及老博士笑道:“好!好!取月二字虽雅,是你们文人之行,咱家医士
本色,对上伤风二字,倒也工稳。” 蒋田笑道:“学生四题连辍成句,为李白水中取月,乃成一典,及老这
次可要输了。”
及老博士眨了眼叫道:“不行,你这分明是坑害人,老早就想好了典故 来坑人!”
谭意哥笑笑道:“老爷子,咱们也没输,桃红床上伤风,合起来也是一 典。”
蒋田道:“李白是人名。”
谭意哥道:“桃红也是人名,是咱们一位曲巷的姊妹,就站在蒋大人的 旁边侍候斟酒。”
蒋田道:“李白乃诗中之仙。”
谭意哥笑笑道:“桃红姊是曲中之王,她的曲子唱得好极了,无人能出 其右。”
蒋田不禁语结道:“李太白醉取水中之月,是文人千古之憾事。” 谭意哥笑道:“小桃红床上伤风,是我们今日之憾事,因为她伤风坏了
嗓子,使我们无法听得她的妙唱。”
“以一个歌妓对学士,这不是太岂有此理了。” 谭意哥道:“各在各行,蒋大人是斯文中人,自然以文人为标榜??。” “奴家是曲巷中的娼女,只认得同行姊妹,蒋大人为李白的诗才所倾,
奴家却为桃红姐的歌喉所绝倒,也不算过份,李白是古人,桃红是今人,既 然属对,自应古今相称。”
及老博士道:“对!对!李白探月而死,在咱家这个医家眼中,只认作 是发了酒疯,跟伤风感冒一样,都是有病之徵,这一对没什么不合的。”
蒋田无言可对,周公权笑道:“蒋兄,意哥以桃红对李白,虽有冒渎斯 文之意,但是字句工仗,却也无可厚非,你是最崇尚李青莲的,却不该把李 学士在酒令游戏中提出来,这可是怪不得人。”
谭意哥道:“周大人,这话奴家可不同意,李学士诗才可宗,论其行止, 也未必比我们高到那儿去,他有醉草吓鸾书的奇才,便当在庙堂上为国之栋
材,可是他蒙得圣上看重后,才不正用,终日在长安市上纵酒,被召入京中, 只能做些清平调之类的绮丽文章,做官家的供奉而已,跟咱们应召而来侑酒 侍宴,有什么不同,只是他侍候的人比咱们强一点而已。”
周公权为人较为拘谨,听见这话后,反而笑了道:“说得好!起李白于 地下,恐怕也将无言以对了。”
蒋田憋了一肚子气,但是也不能不认了,因为他跟周公权虽是一榜同
年,性情却各异其趣,周公权好诗而宗杜,认为杜甫的诗句是千锤百炼之作, 锵然有声,不像李白凭才气而作诗,未经推敲,诗中更喜欢损人。
就是他清平调三章中,可怜飞燕倚新妆之句,以赵飞燕的瘦来讥讽杨
太真的肥,以飞燕姊妹在汉宫中的秽事来暗射杨家姊妹,跟唐明皇不干不净 的关系,结果也是因为这一点,为官家所不喜,认为他文人无行,有才而无 德,终至于潦倒一生,所以周公权也是宗杜抑李的。
蒋田跟李白一样,也喜欢在言语中损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周公权 已经明指了出来,再要多说下去,就是得罪主人了。而目前他正有求于周公
权,否则也不会参加这场无聊的宴会了,强把一口气忍了下去,却又不甘心。 尤其是折在一个女子的手下,他更不服气,眼珠转了一转道:“我还有 一句,请意娘一对。”他手指看身后的桃红的脸上吟道:“冬瓜霜后频添粉。” 冬瓜是几种不畏寒的蔬果之一,因为它的瓜皮外表有一层白色的霜粉,
是从内部分泌而出,以抗御风霜之侵蚀,他用来形容小桃红的脸,倒是很恰
当。
因为小桃红的脸长长的,就像是冬瓜,因为在病后,为掩神色憔悴, 的确是多搽了一点粉。
这形容不为不贴切,只是过于捉狭一点,小桃红听了只有勉强她笑道: “蒋大人怎么拿奴家来开玩笑了!”
说着话,声音略有哽咽,那笑容也就十分勉强,谭意哥听了心中很不 以为然,觉得这个人太没有度量,而且也几近可恶,因而指看蒋田身上的衣 服道:“木枣秋来也着绯。”
木枣就是枣子,未成熟时是青绿色的,到了秋后成熟,果皮转为红色, 所以了称为红枣。
不过这一句用在当时更为妥切。 因为蒋田只是六品府丞,衣着绯红,在官秩品序里,品职并不高,宦
海浮沉多年,依然是个副职小吏,跟他同榜的周公权却已经高过他许多了。
谭意哥用木枣看绯来形容他的衣服,应景对句,还有一个打趣的地方, 因为蒋田的酒量不高,几杯下肚,人没有醉,酒意却先爬上了脸,红得就像 是秋天的枣子。
在谭意哥的意思,只是用这雨点来调侃一下蒋田,以报复一下他对桃 红的谐谑,所以才说完后,立刻自己筛了一爵笑道:“奴家无状,冒犯蒋老 爷了,不过蒋大人以人色比物为题,奴身的对句也只好应景,冬瓜对木里, 也不够妥切,奴家自罚一钟了。”
她喝下了一钟,对座的蒋田却气得直翻眼,举手一拍桌子喝道:“岂有 此理。”
站起身来就这么拂袖而去。倒是引起了举座的诧然,做主人的周公权 感到更是下不了台,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快走到厅堂门口时,才沉声道:
“来人哪!”
两旁的公役忙上前应诺,周公权沉声又道:“送蒋大人!” 蒋田走到厅堂门口时,心中已感失悔,自己太失仪了,纵使跟谁过不
去,也不能对主人失礼呀,但自己的做法,倒像是在跟做主人的周公权过不 去了。
他听见周公权招呼人的时候,脚步略慢一慢,以为周公权是叫人劝自
己回去,那时自己回去是不好意思的了,但至少可以推说酒力不胜或是身体
不适,使双方都好下台。 及至听见周公权叫送客,才知道主人已动了气,无可挽回了,因此只
得道:“不敢有劳,多多打扰。”
就这么一脚去了,场面自然很难堪,学堂寂然,周公权的脸色很难看, 哼了一声道:“难怪他一直蹭蹬难以得意,就凭这个性情,又岂是有出息的。” 谭意哥也很惶恐,连忙走到周公权的面前跪了下来,惶惑地道:“奴家
无状,冒渎了宾客,请大人降罪。” 周公权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她扶了起来道:“这不能怪你,是他的气
度太仄了。” 及老博士却笑道:“这小子是太不成材了,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气质,他
自己拿桃红来开玩笑就感到得意,意哥不过回敬了他一句,居然摆出这付德 性来??。”
谭意哥被扶了起来后,楚楚地依偎在周公权的下座,畏怯怯地道:“其
实奴家也没什么呀,只是庭前酒后游戏笑谑,博个高兴,没想到蒋老爷就认 了真??。”
及老博士笑道:“意哥,他的气度虽是仄了一点,不过你的对句也太叫 他难堪了。因为那不单是笑谑,而是在揭他的痛疮疤,难怪他要气跑了的。”
谭意哥闻言更为惊诧道:“老爷子,奴家怎么敢!”
周公权也道:“及老,这不能怪意娘,她根本就不知道,言者无意,是 蒋田的心里有鬼??。”
他压低了喉咙道:“蒋田在结算钱粮的时候,出了点漏子,叫人告了一
状,上宪正在审查,假如调查属实,不仅要去官,恐怕还会兴起大狱,你说 他秋来着绯,岂不是在挖他的根!”
谭意哥睁大了眼,憨然地道:“周大人,奴家还是不懂你的话。” 及老博士笑笑道:“你没看过决死囚的犯人?” 谭意哥身子一震道:“没有!那与我的对句有什么关系呢?”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道:“你真是的,到现在还不懂,没死的囚徒在绑赴
市曹的时候,都是身着红衣的,而且决囚都是在秋天,叫做秋决,你说他秋
来也着绯,那不是分明说他今年秋天会身遭大辟吗?” 谭意哥的脸都吓白了道:“奴家是真的不知道,因为蒋大人今天穿的官
袍也是绛色,奴家才引以为句,怎么会想到那些地方去!”
周公权轻叹道:“一样是绯色,却有荣辱之别,新科状元的袍子也是大 红的,跟决囚的衣着颜色相同,他如果是春风得意,高魁秋比,你的话就是 奉承颂扬了,他欢喜都来不及,但是他正以另一种心情,自然是听不得你的 那句话了。”
谭意哥万分不安地道:“这就难怪蒋大人会生气了,是奴家太不应该 了,回头奴家就上家里他去磕头陪罪去。”
周公权摇摇头道:“不必了!”
“他只听见了一点风声,还不知道事情的轻重,跑来找我帮忙设法疏通 一下,我点了他两句,这家伙居然还跟我耍过门,来个一推三不知,看来是 只好由他去了。意娘,你别担心他会对你怎么样,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 别去谈他了。”
谭意哥却道:“周大人,公门之中好修行,他多少是你的同榜,你就念
在同年的份上,也该拉他一把。”
周公权道:“我如是不念情份,今天这个宴会,根本就不会邀他来了, 别人遇上了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还会把麻烦往身上拉。我好心想招呼他 一下,他居然还以为我在打他的主意,一个劲儿的装糊涂不说,似乎还怪我 不肯帮忙,若他刚才的态度,可见他约为人了。”
谭意哥还要说什么;及老博士已经阻止了道:“意哥,这些事你不知道, 也不要多插手了,周大人今天是属新第一次请客,你得替他好好招待一下客 人才是。”
周公权也似乎有意撇开这个话题道:“对!对!意娘,你的捷才我是领
教了,听说你的歌喉也是绝顶的,快把你的新词给我们唱两曲,让我们一饱 耳福。”
谭意哥因为惹出了事,心中甚感抱歉,倒是十分巴结,她为周公权唱 了几阕自己作的歌词,赢得满堂叫好,又为那些客人们唱了几首时下流行的
浅俚歌谣,使得那些客人们也兴致万分。
因为平时,谭意哥是不肯唱那些歌的,这倒不是她自抬身价,而是因 为她才思敏捷,出口成章,连一般名家的佳章都很少引用,每次猷歌,都是 即席自就,而且据一些饱学之士的月旦,认为她的诗章除了老练不如,气势 稍弱外,立意用句,都不比时下的名家老手差。
有了这个条件,大家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去要求她唱那些过于俗气的歌
谣了。
唯其如此,今天才显得特别难得,而更难得的是那些俚俗的歌曲到了 她的口里,听起来就另具韵味,化俗成雅了。
因此除了先前发生的那一件小小的不愉快外,这一次的宴会是非常成 功的。
包因为有她把气氛调弄得很融洽,周公权与那些大粮户之间的私下公 务也谈得颇为愉快,宾主尽欢,在一团和气之下结束的。
因此,席散之后,周公权特别另外给了她一个盒子,笑着道:“意娘!
我在未履任的时候,有人就告诉我说此间的粮户都很难缠,而且也多少有点 后台,不易相处,我正为此烦恼,那知今天一会,居然十分顺利,这都是你 的功劳,所以我要谢谢你??。”
谭意哥忙道:“大人这话奴家可当受不起。” 及老博士也没有走,笑笑道:“你当受得起的,那些个米虫们本来是很
惹厌,连我老头子都有点讨厌他们,可是今天他们却通达得很,这多半是与 心情有关,人在高兴的时候,就好说多了,所以我才向周大人特别推重,说
是你的功劳,叫他好好地酬劳你一下。” 周公权一笑道:“何须及老推说,我也看得出是意娘的力量,其中有个
最难说话的橛头明白地说了,就凭我能让你为他们唱几支曲子的份上,他们 也不便再拿了,这不明摆看是你的人情吗?所以找也不说是酬劳了,这里面
是一对珠花,东西不值钱,却是我从京师带来的,手艺花样都巧,长沙市上,
恐怕还找不到,你拿着玩吧。” 听他这么一说,谭意哥倒是不便再推辞,而且周公权的语气很随便,
她也没想到那对珠花的价值有多高,叩头道谢后,就告辞了。 及老博士是跟她一起走的,这个老人对谭意哥是真爱惜,几乎是把她
当孙女儿一般地疼。
虽然谭意哥的轿夫是四个壮汉,绝不怕什么坏人欺负了,但是有机会,
他仍然要亲自送意哥回到香闺,在她们那儿坐一下,尝尝丁婉卿亲手炖的小 点心,再回家去。
有他老人家伴随同行,的确也有点好处,因为长沙市上有一些新贵的
纨裤子弟,经常会拦下曲巷娘子们的轿子胡调一番,谭意可没遇上过这种事, 因为及老博士在长沙市上很有威严,那些年轻无赖子弟看见他的大驾,早就 躲得远远的了。
今天照例回到了可人小筑,丁婉卿也照例地把炖得烂烂的,又用井水 湃好的两盏百合莲子汤准备好了。
一则是为了消暑清火,一则也是点点心,曲巷娼女赴宴,只有侍候陪 人喝两盅酒,很少有机会吃东西的。
一则是没这个规矩,二则也没这个功夫,因为她们每逢上菜的时候, 也是最忙的时候。
所以尽避山珍海味,一道道地摆在她们面前,也只有闻闻香气的份,
早在出堂差之前,她们就得先吃点东西,垫垫饥,回来后,再补点小吃。 谭意哥的身价不同,差不多的场合,她都是在主宾席上,而且也能挨
到个座位,多少也能吃到点东西,只是她自己也得见亮,虚应故事一下,也 不能大啖大嚼的。
而且回来后,这一道小点是丁婉卿对她的爱与体贴的表现,母女俩也
借这个机会,聊聊出堂差的事,告诉丁婉卿一点外面的趣闻。 这也算是她们生活中的一点乐趣。平时是母女两个吃,若及老博士来
了,丁婉卿就让出自己的一份,所以进门坐定后,及老博士就笑道:“婉卿,
今天又要偏了你了,我老头子的酒喝多了,口里正渴得厉害,这东西又凉又 润喉还带解酒,我就不客气了。”
丁婉卿笑着道:“老爷子说什么话,这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我怕胖,一 向不吃甜食的,丫头今天又费你的神照顾了,那位新来的周大人没笑孩子不 懂规矩吧!”
谭意哥伸伸舌头道:“今天可闯了祸了,不过还好,没挨骂,还骗了样 东西回来。”
她拿出那个锦盒,打开来,顿时珠光灿烂,竟是两架上好珍珠串成的 牡丹花。手工精巧不说,就是那数十颗晶莹滚圆的珠子,也价值不菲。
谭意哥自己也吃惊了道:“这太贵重了,怎么能收呢?我看还是退回给
他去。”
丁婉卿也道:“英儿,你也真是的,怎么不看看就糊里糊涂收了下来, 那位周大人没说什么别的吗?”
及老博士笑笑道:“我倒没想到周公权这小子出手如此大方,既然已经 收了下来,也就算了。”
丁婉卿忙道:“老爷子,英儿年纪小,不懂事!你要多照顾她一点,那 位周大人是??”
及老博士摇摇手道:“你放心,周公权是陆象翁的门生,意哥也是陆老 儿的弟子,他不敢对意哥转什么不好的念头,否则陆老儿不拿戒尺打断他的 狗腿才怪。”
“可是他给英儿这么贵重的赏赐,又为的什么呢?” 及老博士想了一下才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比起意哥今天给他
的帮忙来就不算什么了。”
谭意哥不禁诧然道:“我给他些什么帮助呢?”
“你帮他气走了蒋田,帮忙他向那些粮户们递出了消息,帮忙他跟那些 粮户们达成了协议,大家欢欢喜喜地接洽好事务,这个忙还不够大吗?”
谭意哥更糊涂了,不禁张大了眼睛道:“我这就算帮忙!我连一句话都 没有说。”
及老博士笑道:“妮子,你到底还嫩,尽避你冰雪聪明,可是对性情练 达,却还是一窍不通,我相信婉卿都已经明白了,你却还不知道。”
丙然丁婉卿笑了笑道:“那也不算个什么,这个忙也不见得非要意哥来
帮,他们自己就能谈好的。” 及老博士摇头道:“不然,这里面学问很大,尤其是对周公权,更是关
系匪浅,他未履任之前,已经有人放出了话,说他是个书橛子,很难说话, 而这小子在京师时,也以清高为名,所以那些粮户们都很头痛,今天宴会前,
已经有几个人托我探探他的口气??。”
谭意哥道:“你说了没有?”
“没有!我也摸不清他的意思,不能贸然地开口,万一碰一鼻子灰,这 张老脸往那儿放?我正在为难斟酌看要如何启齿,就发生了蒋田的那回事。”
“这有什么关系呢?”
“看起来是没有关系,可是到底他们做官的人心眼儿活,借瑟而歌,利
用蒋田的事做文章,衬托出他自己的话。” 谭意哥道:“我怎听不出呢?”
“那是你不在意,实在已经很明显,他说蒋田未托他疏通关节,他对蒋
田作了暗示,蒋田却舍不得破财,这话有的吧?”
“这是他说的,但他说的是蒋田呀。”
“你怎么那么笨,他虽是在说蒋田,其实也是向人表示,他并不是不通 窍的人,更不是不通人情的人。”
“原来此中还有如许大的关键,看来做官不容易,做生意也不容易,双
方都要点学问的。”
“世事无一不是学问,你想蒋田托他行人情的事,应该是件秘密,无论 能否帮上忙,也不该在那等场合下说出来,除非是别有用心了。”
谭意哥默然不语,及老博士又道:“这件事不能假手底下的人,否则就
落一个把柄,双方素不相识,难就难在开一个价钱,要在既为对方接受,又 不能叫自己吃亏,这一个价钱是历任主管的一个秘函,绝不会列入移交的, 所以周公权一直就在这上面斟酌,开口要多了或是要少少了,都会让人知道 他是个外行。”
“怎么要多了也是外行呢?” 及老博士笑道;“这就是大学间了,漫天开口,超过往例太多,商家无
利可图,谁还肯干,这不明显的是个大外行吗!只要让他们知道是外行,他 们就会狠狠地杀价了,就好比十分的利。应该是四六拆分,你一开口就叫足
了六分,人家一个子儿也不会少。如果你开口要七三,很可能会被对方杀成 对折,如果你开口要得更多,最后杀四六的也更多。如果你开口要少了,商 家自然不会还价,但是你不就吃亏了吗?”
谭意哥像是听新闻,她再也没想到一场普通的酬酢,居然能有这么多 的内情与曲折。
及老博士笑道:“婉卿以前是最通达世情的,很多人都来登门求教,就
是要请她拿个主意,现在那些人还来吗?二丁婉卿笑道:“偶而还有个把, 只是我现在不太接触外面,能拿的主意也不多了。”
及老博士笑道:“你有这个好衣钵传人,还怕没有消息来源吗?”
丁婉卿摇头道:“意哥不懂得这些,以前我也很少告诉她这些,她不像 我,终身要从事这一行,做个几年,找到个着实的对象,她就要脱籍从良。 找不到对象,她也要脱籍,换个地方,等候机会嫁入,所以我不让她懂得太 多,有些事知道得大多并不是福。”
及老博士倒有点不安了,连忙说道:“是!是!婉卿你的顾虑很对,那
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丁婉卿道:“老爷子!您可别多心,我没有说您不是的意思,我们不比
您,您在京师待过,人头熟,又有声望,别人不会顾虑到您的。我们就不同 了,这些年来,我不是没有嫁人的机会,但是我想想不敢,就因为我插进了
太多的是非圈子里去了”嫁给谁就害了谁,很多人为了利害关系,不会放松
我的,除非我嫁一个与世无争的局外人,但是这种人家不会娶我??“及老 博士道:“对!对!意哥还是别再淌进来的好,这长沙市上,官场也好,商 场也好,都是一笔算不清的烂帐,你们现在是跟谁都没关系,所以谁都不忌 讳,如果你们要跟那一个走得太近了,的确会有很多麻烦??”
丁婉卿叹了一口气道:“可是我也十分为难,意哥这孩子聪明是够了,
就是性子太倔,很容易得罪人,像今天这种情形,幸好是周大人不见怪,否 则岂不得罪人??”
谭意哥笑笑道:“娘!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犯别人的忌讳,如果那位
蒋大人没有犯事,我也不过是开个小玩笑,不至于惹他如此生气的。” 及老博士道:“这倒也是,意哥是个很有分寸的孩子,不会太过份的,
今天是意外??” 丁婉卿苦笑道:“咱们可经不起多少次意外。”
及老博士拍胸膛道:“没关系,有我老头子跟陆老头儿在,我相信还没
人敢欺侮她!这个你放心好了,我老头子今年才七十岁,少说还能活个十来 年的,十年之后。我想也用不到我照顾了。”
丁婉卿忙道:“老爷子说什么呀!咱们妞儿自然不可能混那么久的,最 多有个三五年就得找归宿了,可是您老爷子的寿长着呢,咱们妞儿还得好好 地孝顺您几年呢。”
及老博士哈哈大笑道:“你真会说话,可是我老头子却有自知之明,最 少还有个十年好风光,人到了八十,不死也开始讨人厌了,我也不要七老八
十的惹人嫌,在八十岁前,能够见到你这小妮子有个着落的归宿,我就心安 了,否则揪也把你给揪了出来,不让你冉在这个圈子里鬼混了。”
这一番话说得谭意哥万分的感动,双腿一屈,准备就想跪了下去,哽 咽着道:“谢谢您,老爷子??。”
及老博士若非伸手托住,谭意哥就跪下去了,急得他大叫道:“干什么
呀,丫头,别呕我老头子了,你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一套。” 丁婉卿笑道:“英儿,起来吧,及老爷子的确是不喜欢跪跪拜拜的,他
在京师皇宫大内当太医博士,极得内外的推重,可是他老人家在五十五岁头 上就告老乞致,就是为了怕那一套繁文褥节,进退曲伸??。”
及老博士笑道:“可不是,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应召进宫,给皇帝也好,
皇后也好,太后也好,贵妃娘娘也好,看一次病,叩一次头,临走又要叩一
次头辞行,有一会宫中流行时疫,那几位全都病躺下了,我老头子那一阵几 乎成了磕头虫,把腰都磕酸了。”
谭意哥笑道:“瞧你老人家说的,总只不过才五六个人受得了你的大礼
的,那就磕酸了腰?” 及老博士道:“我算给你听,一共是五处,我由太监那儿接五回旨意,
就叩了五次的头,然后进宫,一一请安、诊脉、处方、回奏、叩辞,就是各 四次,片刻工夫,已经起跪二十多回,磕了七八十个头了,老夫的医术偏又
太高明,着手成春,一剂下去,晚上就退了烧,病情大减,于是再被召进宫
内去诊视一遍,换换药方,回到家里,好容易喘了口气,圣旨又到,都是各 宫颁下的赏赐,于是又是一连串的磕头,你说那天老夫可不成了磕头虫了。” 谭意哥听得有趣,忍不住笑道:“别人认为是了不起的殊荣,你倒反而
不乐意了。” 及老博士摇头道:“别人以为这是殊荣,老夫却不以为然,医者父母,
老夫虽然不希望要病家给我磕头,但至少也不想去给病人叩头,所以那天我 越想越窝囊,顿萌去意,没多久就上表乞归了。”
谭意哥笑道:“你老人家在大内如此吃香,怎么会舍得放你走的?” 及老博士笑道:“那自然不容易,可是那时我还有位九十五高龄的祖母
在堂,乞恩归养,这是大题目??。”
谭意哥哦了一声问道:“你老人家的祖母还健在,那位老太太真是老寿 星了,现在身子还健朗吧?”
及老博士轻叹道:“现在若还在,就是一百一十多了,早不在了,不过
我的祖母倒是整整活了一百岁才归天的,在一般人而言,也算有福气的了, 但是最有福气的还是我这做孙子的,最后还是借她老人家的光,逃避了那个 是非窝。”
谭意哥忙道:“老爷子,你只管看病,还会有什么是非呢,除非是你瞧 病瞧出了问题。”
及老博士笑道:“可不就是瞧病出了问题!” 丁婉卿也吃了一惊道:“老爷子,你的医道名满天下,怎会有问题呢?”
及老博士道:“别人要三五天才能看好的痛,老夫一剂而愈,京师供奉 的太医博士有很多个,我只是其中之一,每天在御医房最少要有两个人轮值 的,本来像那种发热头痛的小恙,轮值的人去看看就是了,重大的病,才要 召集大家会诊下方。我在那儿却一个人出尽了风头,怎么会不遭忌而引起是
非口舌呢?”
“可是你的医术在那儿是比人强,还怕什么呢?” 及老博士道:“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他们在医术上说我是什么性情
太臊急,好用虎狼之剂猛攻,徼幸而得逞,不足为法,如偶有一舛,微恙可 致人死命??。”
“这是什么话呢?”
“不!这话是不错的,我是喜欢用重剂,急攻病源,下方相当大瞻,所 以好得快,不像他们,小心过度,唯恐出一点错失,一点小病,也要拖上个 十来天??。”
“这么说你还是在冒险了?”
“这个我倒不以为,我的药用得凶,但是绝不冒险,我在诊脉时,把对
方的情况已经测得极准,可以承受五分的猛剂,我才下五分的猛剂,绝不保
留一分,但也不能超过半分,保留一分,则痊愈多费时日,超过半分,那就 出大漏子了。”
“万一有疏忽呢?”
及老博士笑道:“丫头,这种事不能有半点疏忽的,我在京师三十多岁 入太医馆,五十五岁乞养退致,从来就没出过一点岔子,这可不是闹看玩儿 的。”
“既然你没有出过岔子,还怕什么是非呢?”
“问题在于我的诊法,御医院人说我该去为一般升斗小民诊病,而不该
在皇宫大内,因为皇宫的人,命比较值钱一点,不能供我作冒险之用。” “这话有人信吗?” 及老博士轻轻一点:“总是要有人相信,才会有人说,有些人是认为自
己该比别人珍贵一玷,而且有的人是希望生点小病的,那些人在我手中就无 所遁形,想得到对我不会太欢迎??。”
谭意哥道:“从来才人都会遭嫉的,老爷子也不必为了这个而耿耿于 怀。”
及老博士大笑道:“我这把年纪了,什么事还看不开?还要你来安慰 我!”
谭意哥笑道:“我不是安慰你,只是为你不平而已!”
及老博士笑道:“没什么不平的,我反而感到高兴,有这一手医道,我 那儿不可以活人救命,何必一定要在太医院去侍候人,所以我丁忧期满后, 京师再度徵召,我就推病辞绝了。”
“那能推得掉吗?”
“一个做医生的人,要想使自己生点病还不简单,我们固然能够为人治
病,但是反其道而行。就能造病了,比如说热病施以凉剂,用在一个正常人 身上,就会得寒症了。”
丁婉卿笑道:“这一说真是不能得罪你老爷子了,否则你只要随便施下
子手脚,别人还蒙在鼓里呢。” 及老博士笑道:“可不是,所以老夫在长沙城里,横冲直闯,没人敢惹
我,就是怕我这一手。” 谭意哥自然知道他说的是笑话,因也顺着他的口气道:“老爷子,那就
麻烦你一下,再送我出去一趟。”
丁婉卿愕然道:“这么晚了,你还要上那儿去?” 谭意哥回答道:“我想到那位蒋大人的府上去一下,一则是向他赔礼道
歉,再者也把情形告诉他一下??。” 及老博士道:“蒋田那小子别去理他,这家伙人缘坏透了,所以才会被
人整成这个样子。” 谭意哥道:“话不是这么说,他为人如何是他的事,但终究是为了我,
他才获罪了周大人。”
“不关你的事,周公权不是说了吗,是他不通窍。” “那是他还不知道其中厉害。” 及老博士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谭意哥道:“我相信他不知道,一个人人都讨厌的人,绝对不会知道别 人对他的看法,否则他就不会我行我素了,正因为人人都讨厌他,所以才没
人去告诉他,以至于他自己也这么糊涂下去。”
及老博士道:“你又何必去管他的事呢?” 谭意哥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倒不是喜欢管闲事,而是听我母亲在我小
时侯说起一些罪犯们流配的惨事,心里很不忍,边关的苦况绝不是一个读书
人所能受的。” 及老博士道:“他肯听你吗汁那个家伙视钱如命,你要他拿钱出来打
点,无异是要他的命。” 谭意哥仍是坚决地道:“他是不知道厉害,存心豁上了,以为去了纱帽
能保住钱财,如果他知道去了官,家财仍不免入官,就会改变初衷了。”
丁婉卿道:“丫头,你怎么知道的?” 谭意哥道:“我听周大人的语气里好像约略地表示过,说他太不开窍,
钱财是绝对保不了的,入了官,大家捞不到,人家会更恨他,如果狠狠心, 舍了大的,说不定还能留份小的,人也免了吃苦受罪?:。”
丁婉卿笑道:“你倒是挺细心的,才听见那么几句话,居然能想得这么
多!”
谭意哥道:“娘,我估计得是不是正确呢?” 丁婉卿点点头道:“不错,差不多就是这样子了,这位蒋大人真不会做
官,其实在别人干他那份差,不但落得皆大欢喜,而且还能满载而归的,长 沙素称富庶,主簿钱粮,更是大好的肥缺,怎么会弄成这样子的!”
谭意哥道:“总也是那一点才气害了他,所以才跟人家格格不入。不过 话也说回来,他多少总还有那么一点骨气,所以我才觉得他多少有点可敬之 处。”
及老博士笑道:“他要是真有骨气,就不会叫人抓住小辫子了,做官的 人可以有骨气,也可以有脾气,但就不能有贪念,穷得硬扎一点,谁也无可
奈何他的,像他那样只想自己独吞一份,怎么会不出毛病?” 谭意哥笑道:“他真要有本事独吞,倒也不会舍不得拿出来打点了,而
且也不至于在任上这么多年了,我想他是根本不懂得其中有多大好处,自以
为管得紧,弄了份小的,却糊里糊涂漏了大的,现在出了漏子,别人却全推 在他头上了,他自己也懵然不觉。”
及老博士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谭意哥笑道:“想也想得到,如果真是他一人独攒,牵涉不到别人,恐
怕也难以打得通关节,别人要他拿钱出来疏通,就证明事情掀开来,多少也
会牵连到别人的。” 及老博士点点头道:“你这妮子可真不得了,居然能想得这么远,真可
惜你是个女孩子,否则的话,能弄个一官半职,倒是真能做点事。” 谭意哥道:“老爷子,你到底肯不肯陪我去嘛!” 及老博士道:“去!去!你坚决要去,挑上了我老头子作陪,我还好意
思说不去,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得陪着。” 谭意哥一笑道:“瞧您说的,这是好事,您是在帮助人,是修德。”
及老博士道:“我倒不是修什么德,这一辈子我没做过亏心事,年纪也 活够了,福也享过了,要说为儿孙积福,我最反对这话,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没有做过什么让他们见不得人的事,没有让他们走在路上被人指着背后言 语,就已经对得起他们了,不必再为他们去积什么福。谭意哥笑道:“那就
为修修来世吧。”
及老博士笑道:“那就更为无稽了,我连这辈子都不信有什么冥理天报
之说,那里还管得到来世去,这辈子能够无愧于人,于愿已足,有没有下辈 子实在很难说,何必预先就为来世去忙去。”
谭意哥道:“老爷子,您要是这种抬法,我就不敢劳您的大驾了。”
及老博士笑道:“去我是一定去的,那是为了陪你而去,要你记住这份 欠我的人情,不准拿什么积福积德来推托,我真要积德,就不管这件事。”
谭意哥笑道:“瞧您老人家多小气,还要跟我计较这些,反正我受您老 人家的恩惠多了,也不在乎再加上一两桩,记情就记情好了,只是您老的最
后一句话,我可实在不懂,难道那位蒋大人很不堪吗?”
及老博士道:“他若是官声廉洁,就不会出漏子了,若是真要讲气节, 就该一介也不取,否则要弄钱就得圆滑聪明点,使得大家都有份,做到皆大 欢喜,也是另一种为官之道,这小子又要钱、又要名、又贪又不通人情,好 官不会做,连贪官地做不好,这种人真该活活该杀,还去给他说什么人情!”
谭意哥笑笑道:“您老爷子好像有满肚子的牢骚呢?”
及老博士也笑道:“我怎么不满腹牢骚呢?我这太医博士还是从三品的 大员呢,手头上却看不见一个钱,连称药配剂都不从我的手,下错了方子要 下天牢治罪,治好了病人,捞了点赏赐,还得贴上送给太监的红包,皇帝老 儿感恩图报,送我一两样古玩,沾了御赐两个字,连变卖都没人敢要,我却
要花掉一半的价钱去应酬那些内臣,几年供奉下来,依旧两袖清风,耳朵里
只听到人家做官发财,叫我怎么不生气呢?” 说得丁婉卿跟谭意哥都笑了起来。 丁婉卿一面笑一面道:“老爷子,本来这件事我也不赞成意哥管的,因
为这不是我们这种身份该管的,可是意哥这件事又略略不同,因为那位蒋大 人是在席上公开跟意哥呕气而去的,如果将来犯了事,说出来对孩子不太好,
不明内情的人,还以为是意哥把他给弄垮的呢,所以还是麻烦您老爷子辛苦 一下吧。”
于是及老博士又陪着谭意哥去到了蒋田的寓所,蒋田正在生气,听说
谭意哥来了,只以为是来赔罪的,火气更大,一迭声的叫家人出去,弄得及 老博士火了,上前道:“你们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我及时雨给他请安来了, 问他见是不见,是否也要出去?”
第二章
及老博士的名号已经很久不用了。 因为他长长沙闻人,年高德劭,几乎无人不识,无人不知,大家都以
及老称之,无论上那儿去,都不用名刺了,蒋田的家人自然是认识他的,一 见老头子发了脾气,一面道歉,一面赶紧进去通报了。
蒋田听了很生气,砰地拍了下桌子道:“这老儿太欺侮人了,我受了一 场奚落,他难道还认为不够,居然带了粉头,上门来调侃我了!”
蒋田的夫人倒是比较冷静,见状劝他道:“老爷,及老先生在长沙是有 名的老好人,古道热肠,我看他不会做这种事,说不定是来帮老爷说项的。”
“那他把那个粉头带来干什么?”
“老爷,这位谭姑娘我也听说了,是位有名的才女,虽然在席间对你有
所不敬,可也不能怪她,平心而论,是老爷先去撩拨她的。”
“可是她用木枣着绯之句,分明是讥讽我将要出事情,这未免太可恶了 吧!”
“那是老爷的多心,老爷的事情只是略有风闻而已,知道的人不多,她 又怎么会知道呢,我想是无心巧合,老爷心中有事,便错想到那儿去了。”
蒋田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他的夫人又道:“倒是老爷负气一走,事情反 而喧开了。周运使没有把老爷挽留下来,分明是很不高兴,对老爷的事还会
保密吗?”
“这个,我想不太可能吧,周公权纵然不记同年的交情,也犯不着拿这 种事对人说去。”
“他为什么不说,今天请的客人都是此地的大粮户,有几个跟老爷的事 很有关系的,他正好借这个机会点出两句,让那些人对他心里有个顾忌,回
头在商量正事时,不敢欺他是个生手了。”
这一分析居然大有见地,蒋田叹道:“人情冷暖秋云厚,世路崎岖蜀道 平,那个周公权以前看起来还很不错,颇有点头巾气味,想不到一别多年, 宦海浮沉后,竟变得如此的圆滑奸诈了。”
“老爷,他若是还像从前那样拘谨老实,今天又怎么能够爬上运使的位 置呢?”
蒋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他的夫人道:“及老先生来访,多半是与老 爷的事情有关,老爷快出去迎接吧。”
蒋田点点头,这才吩咐肃容入内,他迎到中堂门口,正看见及老博士
扶着谭意哥的手走来。 此刻他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对谭意哥也没有先前那么反感了,因为
他是个文人,多少还保有看一点文人的气质,虽有斯文相轻之说,也有着同 气相重之意的,在内心里,他对谭意哥的诗才,倒是相当激赏的。
因此他一拱手道:“及老先生,谭姑娘,难得玉趾光降,蓬荜生辉,请!
请!”
对他态度的改变,两个人倒是颇感诧然,及老博士准备了一肚子要骂 人的话都收了回去。
蒋田的这种改变,无论如何是好的,谭意哥低声道:“蒋大人,奴家是
来向您负荆赔罪的。” 蒋田哈哈大笑道:“说那里话,酒席小谑,岂能认真,而且是下官先冒
犯了贵姐妹,谭姑娘这么一说,倒叫下官不好意思了;何况姑娘才思敏捷,
下官只有佩服,下官在席间失仪,实在是心中另有事故??” 把他们迎了进去,因为谭意哥是个女客,虽是曲巷歌女,但是身份却
舆一般的不同,所以蒋田倒不像在席间那么傲然无礼了,特地还把自己的夫 人张氏秀锦唤出来,以便于接谈。
猷茶已毕,及老博士才开口叫他的号道:“敬先!你要是早就如此通达,
不就是好了吗,你知道刚才那一走,为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蒋田讪然地道:“是!是!学生因为心中有事,一时兴发,才有失礼之
处,想必周运使一定很不高兴。” 及老博士道:“岂止是不高兴,而且还说了很多话,正因为听见了这些
话,意哥才急急地要我陪着来看你,一则是向你道歉赔罪??”
蒋田忙道:“那可不敢当,是我启端在先??”
及老博士一笑道:“道歉只是件顺带的事,纵然她不来,你也不会记恨 在心而去报复她的,再说她是陆象翁的得意门生女弟子,喜欢得不得了,连 洲史要想欺负她都没那个胆子。”
蒋田笑笑道:“谭姑娘的大名我是早就领教的了,只是心中不服气,才 想找个机会,跟她一较而已,结果是自己找了一场没趣,以后再也不敢了。” 及老博士道:“这些都是空话,咱们不谈了,现在说重要的,我们也是
为这个才来的,敬先,周公权说你出了点麻烦,找他去疏通的。” 蒋田讪然道:。“是学生一时的疏忽,叫人抓住了一点舛错,原以为周
运便是同榜进士,才去请他帮忙说项的。” 及老博士叹道:“敬先!不是我说你。你也做了多年的官了,怎么连这
点脑筋都转不过来,同年同榜,不过是说说而已,那有多少真交情的,如果 你的情况比他得意,你才是他的同年,官场中讲起来;一开口说 xx 与我同
年,那一定是指春风得意的人??”
蒋田脸色微红道:“是!学生也知道现在跟他说这些是高攀了,不过因 为当年他跟学生在同武进第时,还颇谈得来,看他还不像个过份势利的人。” 及老博士一笑道:“他若不势利,怎么会爬得比你高出许多,这家伙外 面既享清名,私下特擅钻营,比一般的人更懂得做官,你去找他疏通,人倒
是找对了,他一定会尽力帮忙,只是开出来的条件过于惊人??”
蒋田道:“是的,他还没有正式开条件,光是透的几句口风,就叫我知 难而退了,我若是要满足他的胃口,恐怕真的要落个两袖清风,连多年的宦 积和省吃俭用聚下的老本都得贴上才够呢。”
及老博士道:“这倒不是他狮子大开口,你找上他办事,是要这么多, 因为他要借机会送些人情且多方示好,需用自是不在小数。”
蒋田愤然道:“他怎么可以拿我的钱去做人情!” 及老博士笑笑道:“这就是他会做官的地方,他也没有带了万贯家财来
赔的,一路青云直上,自然是门路通,惯会慷他人之慨,使得各方面皆大欢
喜??” 蒋田道:“我却不吃他这一套,最多是去了这顶乌纱帽而已,二十年进
士及第,依然是个六品胥吏,书不比人读得少,能力不比人差,仕途困顿, 这个官我地做够了。”
及老博士道:“敬先,难怪周公权说你不开窍,你的确不开窍,事情全
照你自己的想法看法来,那有这样如意的,官做得得意与否不说,你不想干, 这个位置等着的人还多得很,问题却在你不该司管钱粮,更不该把毛病出在 这上面,那就不是丢官所能解决的了。”
蒋田道:“学生疏漏的数目,比起别人来,相差不知多少倍,人家也只 是罢职而已,难道我还会充军杀头不成?”
及老博士道:“钱粮的案子可大可小,因为是跟黎庶有直接关连,朝廷 最重视此项,认真地办起来,那怕你只是升斗之失,也足可判你个充军边疆,
家人发官的。” 蒋田一惊道:“有这么严重?” “事在人为,但看人家怎么办了。” “可是去年衡州主簿杨大年??”
及老博士叹道:“你又来了,老是拿人家来比,杨大年的案子是大,惟
其大,才没有关系,因为他牵连的人多,层层相关,官官相护,他比你会做
人,也比你会做事,所以才有人相助,你呢?” 蒋田不语,及老博士道:“你平时不得人缘,出了事,大小都是你一肩
挑,甚至于平时瞧你不顺眼的人,还会落井下石,那就小不了。老弟!性情
耿介并不是不能做官,但是必须不出一点错。” 蒋田长叹无语,及老博士又叹道:“还有就是你如果知道自己有事,应
该找对人,你的事情并不大大,无须找到周公权,也能摆平的,那样子花费 就少得多,可是你偏偏去找了周公权??”
“我是想跟他多少还有点交情。”
“话是不错,他也不是不讲交情,而且对你的事他一定尽心,只是他开 的条件,不容你打折扣,你非接受不可;更糟的是你已经托了他,地无法换 人了,即使你另走门路,别人也不会为了你去得罪他,除非你能找到能够吃 得住他的人,你有这个办法吗?”
蒋田叹道:“及老,学生一向疏于人情,您又不是不知道,否则也不会
困顿若此了!” 及老博士点点头道:“所以说了,你只有咬牙忍痛,接受他的安排,今
天你使酒闹气,他不作挽留,这很明显,他是借机会先撕破脸,日后案子到 他手上,他方可以摆脱人情,除了你自己向他低头外,别人再也无能为力了。”
蒋田听得呆了,半晌才略带哽咽地道:“真想不到,要坑我的竟是这位
老同年。” 及老博士道:“敬先,别记得他是你的同年,记得他是你的上宪,你就
能通窍了。”
蒋田的夫人张秀锦忙道:“老爷!钱财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及老先生如此劝谕,你还不明白!”
蒋田眼睛润润地道:“我怎么不明白,只是不服这口气而已!” 及老博士笑笑道:“敬先,你说这句话,就表示你在官场里实在还不够
资格,要想做官,就不能有意气,绝不能不服气,如果你能够凡事心平气和,
逆来顺受,那才能够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蒋田摇头苦笑道:“这个学生恐怕这一辈子都学不成,学生天生就是这
付性情,这些年来,已经磨去了不少火气,再地无法委屈自己了。” 及老博士道:“在人屋檐下,谁能不低头,如果你还想在官场中混下去,
就得学圆滑一点,否则你就干脆别干了,因为你若不改脾气,迟早还会再出
事的,这一次还总算勉强有点底子可搪,再来一次,你可就真的倾家荡产了。” 蒋田沉思有顷才道:“及老说得是,这份揪心的差使,我是干腻了,也 真想就此回家种田去,可是若要照周公权的意思打点下来,我连家中那几亩
薄田都将不保,回去之后,连生计都成问题。” 谭意哥道:“这个妾身可以稍尽棉薄。” 蒋田夫妇都为之一怔,及老博士笑道:“我知道你们母女俩底子还不
错,也能拿得出,可是敬先不会接受的。他生性耿介??。”
蒋田也道:“谭姑娘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是下官绝不能接受你的资助。”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跟蒋大人都会错了妾身的意思了,妾身再不懂,
也不能用这种方法来冒渎蒋大人。” 及老博士道:“敬先现在缺的就是银钱,你若是不从此道着手,根本就
帮不了他的忙。”
谭意哥微笑道:“妾身不能在银钱上为蒋大人报效,但可以在另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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