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怪侠
——代《古龙作品集》序
罗立群
古龙,原名熊耀华,生于 1936 年,卒于 1985 年 9 月 21 日,终年 49 岁。 古龙从小身世飘零,性格孤独沉郁。他 14 岁时,从香港到台湾读书,18 岁 时,因父母离异,生活陷入困境,靠朋友接济和半工半读就读于台湾淡江大 学外文系。毕业后,他曾在台北美军顾问团任过职,后开始写武侠小说。
古龙一生“仗剑江湖载酒行”,他嗜酒如命,经常用喝酒来打发日子, 借酒来麻醉自己,以忘掉自己心底的哀愁和寂寞。他为人豪爽,生性洒脱, 爱交朋友,待人真挚、诚恳,善于理解别人,很得朋友的心。古龙很“好色”, 是性情中人,他不能一日无女人,而女人也乐意与他交往。据古龙好友丁情 说:“古大侠虽然不能缺少女伴,可是他常常会为了朋友,面舍弃他心爱的 女人。他总认为女人可以再找,朋友知己却是难寻,怎么可以舍朋友而重女 人呢?这是古大侠对于女人和朋友的态度,也是很多女人。‘恨’他的原因。” 由于酗酒和好色,古龙自中年以后,健康状况日趋下降,曾数度病危住院, 但他出院后依然故我。他的好友、著名武侠小说家倪匡说,长期的病痛使得 古龙已经看淡了人生。过度的酒色,致使古龙病情迅速恶化,终因肝硬化引 起食道静脉瘤大出血而去世。古龙的身世、性情和行为,直接影响了他的武 侠小说创作,了解了这些,有助于我们理解古龙的作品。
古龙步入“武坛”,是为生活所逼,用古龙自己的话来说,“为了等钱
吃饭而写稿,虽然不是作家共同的悲哀,却是我的悲哀,我也相信有这种悲 哀的人大概还不止我一个。”他自第一部武侠小说《苍穹神剑》起,接二连 三地推出新作,共创作数十部武侠小说,有许多被香港、台湾拍成电影、电 视连续剧,成为港台影视界争相拍摄的热门题材。古龙的小说更是风靡大陆、 港台及海外。
古龙对武侠小说创作有他自己的看法和理解。首先,他认为当代武侠小
说不应再走传统武侠小说的老路,而是“要新,要变”。他说:”武侠小说 的确己落入了固定的形式,这种形式已写得太多了些,已成了俗套,成了公 式。”“谁规定武侠小说一定怎么样写,才能算正宗的武侠小说?武侠小说 也和别的小说一样,只要你能吸引读者,使读者被你的人物的故事所感动, 你就算成功。”对于武侠小说应该如何变,如何新,古龙也提出了自己的看 法。他说:“武侠小说中已不该再写神,写魔头,己应该开始写人,活生生 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武侠小说中的主角应该有人的优点,也应该有人的缺 点,更应该有人的感情。”“武侠小说的情节若已无法改变,为什么不能改 变一下,写人类的情感,人性的冲突,由情感的冲突中制造高潮和动作。” 他还认为:“只有人性才是小说中不可缺少的,人性并不仅是愤怒、仇恨、 悲哀、恐惧,其中也包括了爱与友情,慷慨与侠义,幽默与同情。我们为什 么要特别着重其中丑恶的一面?”写武侠小说的目的,是“使读者在悲欢感 动之余,还能对这世上的人和事看得更深些、更远些”。基于这种认识,他 更指出:“武侠小说写的虽然是古代的事,也未尝不可注入作者自己的新观 念。”“武侠小说中的动作的描写,应该是简单,短而有力的,虎虎有生气 的,不落俗套的。小说中动作的描写,应该先制造冲突,事件的冲突,尽量 将各种冲突堆构成一个高潮。若你再制造气氛,紧张的气氛,肃杀的气氛,
用气氛来烘托动作的刺激。武侠小说毕竟不是国术指导,武侠小说也不是教 你如何去打人杀人的!血和暴力虽然永远有它的吸引力,但是太多的血和暴 力,就会令人反胃了。”古龙的这些观点,散见于他的各个小说前面的“序” 中,这些观点和看法,丰富了武侠小说的创作理论,对阅读和理解他的武侠 小说是大有帮助的。
古龙曾在《大旗英雄传》序言中把自己的小说创作分为三个阶段: “早期我写的是《苍穹神剑》《剑毒梅香》《孤星传》《湘妃剑》《飘
香剑雨》《失魂引》《游侠录》《剑客行》《月异星邪》《残多缺玉》等等。 “中期写的是《武林外史》《大旗英雄传》(即《铁血大旗》)《情人 箭》(即《怒剑》)《浣花洗剑录》(即《江海英雄》),还有最早一两篇
写楚留香这个人的《铁血传奇》。 “然后,我才写《多情剑客无情剑》,再写《楚留香》,写《陆小凤》,
写《流星·蝴蝶·剑》,写《七种武器》,写《欢乐英雄》。而一部在我一 生中使我觉得最痛苦、受挫折最大的便是《天涯·明月·刀》。”
第一阶段的创作是古龙初入江湖的“闯荡”时期,此时的作品从结构、 情节、人物乃到语言都没有摆脱传统武侠小说的束缚,但从小说的情节布局 来看,已可以看出古龙具有巨大的潜在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并具备了一定的 文学素养。
从写《武林外史》开始,古龙进入了武侠小说创作的探索阶段。这一时
期他力图打破传统,有所创新,从《武林外史》到《铁血大旗》,再到《绝 代双骄》,可以看出古龙不断探索的艰难“足迹”。
古龙后期的作品面貌一新,小说的意境深沉、幽远,富有诗意和哲理,
小说语言洒脱不俗,人物塑造很有深度,小说的情节更是“奇”、“险”兼 备,鬼神莫测,形成了他自己的风格。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是古龙 初涉“江湖”时,乃为生活困境所逼,写小说是为了赚钱,学学别人自然方 便。到了后期,困顿摆脱,责任感加强,对创作武侠小说也形成了自己独特 的见解,加上屡屡试笔,多年历练,语言、技巧也渐趋成熟,终于走出了古 龙自己的路,亮出了古龙独特的“武功”。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位“怪 侠”。
以作品内容而论,梁羽生、金庸的武侠小说注重历史环境表现,依附历
史,从此生发开去,演述出一连串虚构的故事。但从摄用历史材料来看,两 人又有明显差别;梁羽生是虚构人物和事件,置入历史背景中,以此来强化 历史氛围;金庸则直接取来历史人物和事件敷衍成武侠小说,其历史人物、 事件,金庸写来煞有介事,常能以假乱真。两者都对历史进行了再认识、再 评价,从作品含有的历史厚度而论,金庸比梁羽生更高一层,其写作技巧也 高明得多。古龙的小说则根本抛开历史背景,不受任何拘束,而凭感性笔触, 直探现实人生。古龙的小说不是注重于对历史的反思、回顾,而是着重在对 现实人生的感受,现代人的情感、观念,使古龙武侠小说意境开阔、深沉。 就小说人物的主流倾向而言,梁羽生武侠小说中的人物道德色彩浓烈, 正邪严格区分,人物的社会内涵丰富,但人物性格单一,有概念化、公式化 的缺陷,金庸武侠小说人物性格复杂,具有一种反传统精神,小说人物亦正 亦邪,危步于道德的悬索之上而能不失其坠,具有“一半是野兽,一半是天 使”的复杂,矛盾性格,而人物思想性格的复杂、矛盾又是奠基在生活本身 的复杂、矛盾之上,这样,人性的发掘就有了深刻而广泛的气会意义。古龙
小说最注重的是人性的体验,他常用细腻的笔触去描写人物微妙而复杂的情 感,常用生与死、幸福与痛苦这样尖锐对立的矛盾来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和 高贵独立的人格,以此来揭示生命的意义和人生的真谛。在古龙小说中,多 写变态人格,追求外化怪异人物性格的刻画,其作品主人公大多怪诞、神秘、 孤僻、行事固执,自尊心强,又是性情中人,多情种子。这种情况可能与古 龙的身世、心境、经历有关。
谈到小说情节,古龙武侠小说也和梁羽生、金庸小说有明显不同,三位 大家都善于编织故事,他们的小说情节都十分曲折,构置巧妙,悬念层出不 穷,伏线引出千里,环环相扣,此呼彼应。粱羽生武侠小说情节前工后拙, 开篇十分吸引人,以后的情节则渐趋平淡,显得有点才气不足。金庸武侠小 说恰恰相反,往往开局平平,随着情节的展开,人物纷纷涌现,情节盘根错 节,主于巍峨,枝叶繁茂,宏大缜密的构思,诡异莫测的布局,奇迹联翩, 回环波动,摄魂夺魄,回肠荡气。金庸的才思如同一炉火,小说情节犹如炉 火上的一壶水,火越烧越旺,水越来越滚。古龙武侠小说的情节又不相同。 他的小说从头至尾都跳动着最强的音符,情节奇中有奇,巧中含巧,偶然中 有着必然,事事不可料,事事又得宜,计中套计。真中套假,假中存真,真 真假假,变幻莫测。小说情节的发展恨本无法预料,谅险频出,令人喘不过 气来,而全书的缜密无隙又让人口服心折。古龙武侠小说的情节营构的确堪 称一绝。
至于小说武功描写,梁、金、古三大家也有各自的风格。粱羽生武侠小
说中的“武功”,虚幻中写实性很强,一招一式,清清楚楚,细腻而又逼真, 紧张激烈,夸节有致。梁羽生的“武功”也具备道德倾向性,有正派武功, 也有邪派武功;正派武功力道柔和,象征着善良、仁慈,既利于攻敌防卫, 又有益于修心养性,而邪派武功则非常霸道,歹毒残忍,意味着邪恶,如修 罗阴煞功、雷神掌、毒掌等。正派式功循序渐进,发展缓慢,但根基扎实, 邪派武功进展神速,却夜易走火入魔,贻害终身。凡此种种,造成了梁羽生 “武功”的既精彩又单调。比起梁羽生来,金庸的“武功”更令人神往。金 庸将武功描写与中华民族的文学艺术和传统文化精神融合在一起,琴棋书 画,九宫八卦,医道,用毒,皆可化为绝世神功,并将中国传统的儒、释、 道精神作为“武功”的最高境界。金庸还着力描写人物练功的艰难历程和坚 韧性格,并有声有色、恰如其分地描述出主人公因祸得福、置之死地而后生 的必然寓于偶然之中的哲理意境,使金庸“武功”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金 庸“武功”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诙谐有趣,在激烈的打斗中插入笑料,令人 捧腹。古龙的“武功”风格与众不同,他是以“怪招”取胜的,他的“武功” 重精神不重招式,如《边城刀声》中写叶飞的“飞刀”绝技,“天上地下从 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飞刀’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刀是怎么发出来的。刀 未出手前,谁也想象不到它的速度和力量??刀一定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天上地下,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人能代替它。若不能了解他那种伟大的精神, 就绝不能发出那种足以惊天动地的及!飞刀!飞刀还未在手,可是刀的精神 已在!那并不是杀气,但却比杀气更令人胆怯。”这里所写的“飞刀”,已 不是一种纯粹的武功,而是一种高尚人格,伟大的精神,即叶飞老师李寻欢 那种“仁慈、博爱”的精神,它表明的是“正义必定战胜邪恶”!古龙的“武 功”又强调“攻心为上”,举凡人物的性情、情绪、脾气、衣饰,环境,乃 至肌肉的颤动、松紧等,都会对武功的发挥产生影响,而高手决战是不容有
丝毫错误的,“他们的心情,他们的神态,他们站着的姿势,都是绝对完美 的。”在这种情境中,“武功”已不需套路,一招之间,生死立判。古龙的 “武功”还表现出一种境界——禅的境界。它以彻心见性为宗旨,对敌手的 体察靠的是忘我和物我合一的境界,因为只有忘我才能消除认识的局限性, 才能迅速而准确地体察敌手武功的弱点,这种忘我境界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 后所达到的随心所欲的自如状态,在这种忘我状态中,战斗者已成为“无意 识的人”,心中已不存在作为观察者的“我”,有的只是手中的武器和对面 的敌人;在这种状态中,身剑合一,战斗者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武功的威力, 一击之下,毁灭敌手。正因为古龙“武功”有这些“怪招”,所以他“武功” 的风格别具特色:无招无式,简短有力,重在精神,一击见效。
古龙小说在语言、技巧上,表现出与众不同的独家风格。梁羽生小说的 语言文采飞扬,字里行间透出浓郁的书卷气,故事中又常常用诗词歌赋、民 歌俗语点缀其间,以创造优美的意境、气氛,烘托人物的内心世界。他的小 说技法以传统继承为主,多用章回小说的形式铺张故事,叙事中有着明显的 说书人的口气,表现出民族风格和民族气派。金庸才如大海,浩瀚奔腾,文 笔俊爽、潇洒、诙谐逗趣而又富于变化,他的小说既有诗情画意,柔绮委婉 的情境,又如西方小说直探人生、命运的真谛。他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大 胆地吸收西方小说的创作技巧,中西结合,使小说结构既精巧、繁复,又谨 严、完整。古龙小说的语言句式短,句法多变,筒洁、俐落、洒脱。文章随 意挥洒,虎虎有生气,叙事力避平铺直叙,行文多跳跃抖动,情节惊险蹊跷 而又不违情悖理,辟境造意,刻意求新。如果说梁羽生是惨守典雅,不失武 林大家风度的话,那么金庸就是博采百家,融合中西技法,既典雅古朴、慷 慨多气,又诙谐幽默、妙语解颐,挥洒肆纵,多样统一地开创了一代武林新 风,是“武坛”的绝顶人物!至于古龙,则是大胆恣肆,不守成规,逞才摛 藻,笑傲“江湖”,力求新颖变化而又意蕴深邃的武林怪杰。
在国内,乃至港台,署名古龙出版的武侠小说有 100 多部,这些作品有
的是古龙写了一半,由别人续写完成的,如《圆月弯刀》、《剑毒梅香》等, 有的完全是别人所作,而以古龙名义发表的,如《铁树艳情》等。造成这种 情况,乃因古龙成名之后,著作风行一时。出版商见有利可图,纷纷登门求 稿,由于供不应求,便请别人代笔,于是伪作流行世上,真假参半,优劣并 存。
这部《古龙作品集》的编排工作,是在中国武侠文学学会的指导下完成
的,会长宁宗一先生及学会其他同仁亲自审读了全部原稿,删除了大量的伪 劣之作,遴选出了全部精品,保证了作品的质量。台湾著名武侠小说家于东 楼先生侠心热肠,为解决版权,提供资料,多方奔走,鼎力相助,令人感佩。 这部《古龙作品集》共分十卷出版,第一、二、三、四卷是古龙中、后 期所创作的不成系列的精华作品,五卷为“小李飞刀”系列,六卷为“陆小 凤传奇”系列,七卷为“楚留香传奇”系列,八卷为“七种武器”系列和“绝 代双骄”,九、十两卷为古龙早期作品。全部十卷共分 59 册。为了便于学者 的研究和读者了解创作背景、宗旨,每种作品前均保留作者的“原序”,并
有一篇导读性的“序文”,作品后附“古龙武侠小说出版年表”。
第一章 不要命的人
据说幽冥中的诸魔群鬼是没有血的。 这传说并不正确。 鬼没有血,魔有血。
魔血。 据说有一次他们为了庆贺丸天十地第一神魔十万岁的寿辰,就用他们的
魔血,化成了一只鹦鹉,作为他们的贺礼。 十万神魔,十万滴魔血,化成了一只血鹦鹉。 据说这只鹦鹉不但能说出天上地下所有的秘密,而且还能给人三个愿
望。
只要你能看见它,抓往它,它就会给你三个愿望。 无论什么样的愿望,它都能让你实现。 据说这只鹦鹉每隔七年就要降临人间一次,据说真的有人看见过它。 它真的让人实现了三个愿望。 现在距离它上次降临人间时,已经又有了七年。
初秋的清晨,晴。 艳丽的阳光,正照在海龙王卧房里精美的雕花窗户上。 他正在享受着他精美丰富的早餐,心里觉得愉快极了。 面对着他的,是一张宽大,柔软,非常华丽舒服的床。 床上的女孩已睡着。
她还是完全赤裸着的,细弱的腰肢,柔软修长的腿,一双乳房,看来就
像是早春的花蕾了。 她还是个孩子,根本就没有发育成熟,就已被摧残了。
海龙王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喜欢听她们的呼喊和呻吟声,喜欢看她倒在
他身下,痛苦挣扎。 现在她睡着,只因为她已被折磨得太久,已哭得太疲倦。 她雪白的身子蜷曲在紫缎被褥上,更显得娇弱无助,楚楚动人。 海龙王吃完了他用生虾片夹着的饭团,用一块柔绢抹着嘴。 他喜欢吃生鱼活虾,这是他早年纵横七海时养成的习惯。 这种食物总是能令他精力充沛。 所以当他看到床上这女孩子时,身体里忽然又勃起了欲望。 这一点他总是觉得很骄傲。 一个五十六岁的男人,还能有这样的体力,的确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近年来他已可使这种体力完全用在床上,他已有多年未曾和别人交手。 因为他已没有这种必要。 十年前他带着从海上劫掠的庞大则富,建成了这片七海山庄。 经过十年来的整修扩建,这地方,现在不但富丽如皇宫,而且,简直就
像是铜墙铁壁一样。 这里的禁卫森严,他的手下都是经过他精选的好手。
而且还有一批他自己从海上带下来的死党,每一个都随时肯为他效死。 他的对头们要来找他算帐,通常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就已死在乱刀下。 所以近年已没有人前来。 阳光艳丽,天气晴朗,空气中充满了花香和处女的体香。
他的心情更愉快,准备再享受一次这女孩子新鲜的胴体后,再到城里去, 找寻今夜的对象。
女孩子突然惊醒,柔弱的身子缩成一团,眼睛里充满了悲愤和恐惧。 海龙王微笑着,慢慢的走近,道:“你用不着害怕,这一次你就觉得快
乐了。” 她咬着牙,瞪着他。
她恨死了这个人,可是她自己也知道绝对无法抵抗。 等到他粗糙巨大的手掌又用力捏住她柔软光滑的胸脯时,她忍不住破口
大骂:“你??你??你一定不得好死。” 海龙王大笑,道:“我不得好死,难道还会有人走进来杀了我?”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自信,他相信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就在这时候,他身后忽然有个人道:“有,我保证一定会有人闯进
来杀了你。” 得意的笑声骤然停顿。
海龙王霍然转身,就看见了王风。 虽然他高大魁伟,肚子也已开始凸起,可是他的动作依旧矫健灵敏。 王风正在打量着他,就好像屠夫在打量着一条待宰肥猪。 他比他更镇定,更有自信。 他的衣服上染满了鲜红的血,脸色却是死灰色,仿佛带着重病。 可是他居然闯了进来。 从七海山庄的重重警卫中,杀出条血路,闯入了海龙王的禁地。 海龙王虽然还在尽力装出镇定的样子,双手却已冰冷,道:“你怎么进
来的?”
王风道:“用两条腿走进来的。” 海龙王忽然大喝:“来人。”
王风道:“你用不着大呼小叫,我保证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一个
人来。” 海龙王咬着牙,道:“外面的人难道都死光了?” 王风道,“没有死光,也跑光了。”
海龙王冷笑,道:“就凭你一个人,就有这么大的本事?”
王风道:“我只有一种本事。” 海龙王忍不住问:“哪种?” 王风道:“我敢拼命。” 他真的敢。
这世上真敢拼命的人并不多,真正不怕死的人更少。 所以他才能杀出条血路。 海龙王已经开始有点慌了,他看得出这年轻人说的不是谎话。 王风道:“其实你现在死了并不算冤枉,你本来早就该死的。” 海龙王沉吟着,道:“如果你是想来捞一票,随便你要多少,只管开口。” 王风不开口。 他也看得出海龙王是在有意拖时间,等机会,一个身经百战,出生入死
也不知多少次的人,是绝不会这么容易投降的。 海龙王的脚在悄悄移动,又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王风冷冷一哂,道:“我只不过是个不要命的人。”
他真的不要命。 只有不要命的人,才敢做这种事。
海龙王突然大吼,身子扑过来时,手里已多了柄形状怪异,份量极重的 弯刀。
这就是他昔年纵横七海时用的武器,刀下也不知有多少人的头颅落地。 他一刀向王风的头颅砍了下去。 王风没有低头,没有躲避,一柄短剑已刺入了海龙王的肚子。 海龙王的刀锋本来已到了他头发上,可是他非但神色不变,甚至连眼睛
都没有眨。 他的神经就像是钢丝。
海龙王倒下去时,还在吃惊的看着他。
——海龙王本来死也不信没有人不要命的,可是现在他相信了。 他的弯刀到了王风手里,王风的短剑几乎已完全刺入了他的肚子。 他还没有死,还在喘息着,道:“我有钱,很多很多的钱,比你做梦想
的都多,都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地方,你饶了我,我带你去。” 他还想用钱买回他的命。 王风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干脆,一刀就砍下了他的头颅。 不要命的人,怎么会要钱? 床上的少女忽然跳下来,在他尸体上狠狠踢了一脚,眼泪也同时流了下
来。
她恨极了这个人。 现在这个人虽然死了,可是她自己的一生幸福也已被摧残。 王风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冷冷地说道:“穿上衣服,我带你走。” 破旧的马车,衰老的车夫。 车马都不是海龙王的,七海山庄里的东西他连一样都没有动。 他不是来劫夺的,他是来除害的。 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把握,可是他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这恶人活着。 少女还在车厢中哭泣。 他在外面跟在马车后,直到她哭声稍止,他才在车外问:“你想到哪里
去?”
少女流着泪,不开口。 王风道:“你的家在哪里?” 少女终于道,“我??我不回去。” 王风道:“为什么?”
少女道:“我已订了亲,现在我回去,他们也不会要我了,我还有什么 脸见人?”她又在哭,忽然扑在车子上伸出手拉住王风的臂:“我跟你回去, 做你的奴才,做你的丫头,我情愿??”
王风冷笑,道,“你跟我走?你知道我要到哪里去?” 少女说道:“随便你到哪里去,我都跟着你。” 王风冷冷一哂,道:“只可惜,我也无处可去的。” 少女问:“你也没有?” 少女看看他,看看他死灰的脸,眼波中充满了怜悯和同情。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就跟她自己同样的可怜。 王风不看她,忽然从身上拿出几锭银子,抛入马车里。
这已经够她生活很久。 少女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风道:“这意思就是说,从现在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少女道:“我能到哪里去?” 王风道:“随便你到哪里,都跟我没有关系。”
他说走就走。 少女流着泪大叫:“你的心真的这么狠,这么硬???” 王风没有回头。
他已经走出很远很远了,已经听不见马车声,也听不见少女的啼哭。 阳光满天。
他死灰色的脸上仿佛在闪着光,仿佛是泪光。 这个又心狠,又不要命的人,为什么会流泪? 黄昏。
正午时他就开始喝酒,喝最劣的酒,也是最烈的酒。 现在他已大醉。
他冲出这破旧的小酒铺,冲出条暗巷,拉住个獐头鼠目的老头子:“替 我找个女人,找两个,随便什么样的女人都行,只要是活的就行。”
他找到了两个。
两个几乎已不像女人的女人,生活的鞭子已将她们鞭挞得不成人形。 然后,他就开始在那又脏又破的木板床上呕吐,几乎违苦水都吐了出来。 然后,他又要去找酒喝。 这时夜已经深了,街上已看不见行人,灯光更已寥落。 晴朗的天气,到了黄昏忽然变得阴暗了起来,无月无星。 阴惨惨的夜色,笼罩着阴惨惨的大地。 他迷迷糊糊,摇摇晃晃的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已走到哪里。 随便走到哪里他都不在乎。 夜色更阴森,风也更冷,远处高低起伏,竟是一片荒坟。 忽然间,一样东西从坟堆间飞了起来——是一只鸟。 一只脖子上接着铃的鸟,铃声怪异而奇特,就仿佛要掇人的魂魄。王风
扑过去,想去捉它,这只鸟却已飞远了。铃声也远了。坟场间又出现了一个
白发苍苍,枯干矮小的白衣老人。他的身体很衰弱,仿佛随时都会被凤吹走, 又仿佛根本就是被风吹来的。事实上,王风根本就没有看见他是怎么来的。 他出现的地方,就是一座坟。他的人就站在棺村里。一口崭新的棺材,里面 有陪葬的金珠,却没有死人。死人怎么会站了起来?王风在揉眼睛。他想再 看看自己是不是眼睛发花,是不是看错?他没有看错。
他面前的确有个白发的老人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王风笑了。 他一点都不怕,却忍不住要问道:“你是鬼?” 老人摇摇头。
王风道:“你是活人?” 老人又摇摇头。 王风道:“你是什么?” 老人道:“我是个死人。” 王风道:“你是死人,却不是鬼?”
老人道:“我刚死,还没有变成鬼。” 王风道:“你刚死?怎么死的?” 老人道:“有人害死了我。” 王风道:“谁害的?” 老人道:“你。”
坟头上荒草已枯黄,王风跑上去,盘膝坐了下来,盯着这老人。 他眼睛虽然睁得很大,虽然看了很久,却还是看不太清楚。 这老人股上朦朦胧胧,仿佛有层雾。据说刚死的人,脸上是会有种死气,
看来就像是雾。 王风叹了口气,道:“看起来你好像真的是个死人。” 老人道:“本来就是的。”
王风道:“这里又没有别的人,看起来好像真的是我害死了你。” 老人道:“本来就是的。” 王风苦笑道:“只不过——我究竟是怎么害死你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老人道:“你当然不知道,有很多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王风道:“你能不能告诉我?” 老人道:“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并没有好处,因为??” 他的脸看来更神秘,忽然闭上嘴,索性躺进了棺材里。 王风却还是不肯放弃,也跳下坟头,坐在棺材边上,追问道:“为什么?” 老人素性连眼睛也闭了起来。 王风道:“好,你不说,我就坐在这里不走。” 老人在叹气,叹了好几声,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 王风道:“二十七。”
老人道:“二十七岁的人,绝不能知道这些事。”
王风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你想知道的事,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 王风道:“另外还有个世界?”
老人道,“有!”
王风道:“什么世界?” 老人的脸仿佛在扭曲,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诸魔群鬼的幽冥世界。” 他说得很真实。在这凄凉阴森的秋夜,在这荒坟衰草间,想起来更真实。 王风想笑,却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老人道:“你若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也许你就活不长了。” 他握起了王风的手。 他的手冰冷,声音却很温和,又道:“可是你今年才二十七,你至少还
可以再活三四十年。” 这次王风笑出来了。 老人道:“你以为我是在说谎?”
王风道:“我知道你没有说谎,可是你说错了。” 老人道:“什么地方错了?” 王风忽然拉开衣襟,露出了健壮结实的胸膛,心口上有个小小的黑点。 他问:“你看这是什么?”
老人道:“是颗痣。” 王风道:“不是。”
老人道:“是个小黑点。” 王风道:“也不是。” 老人看着他,等着他自己解释。 王风道:“这是个记号。” 老人道:“什么记号?”
王风道:“要命的记号。”他自己又解释:“无论谁有这记号,都表示 他的命已不是他自己的了。”
老人道:“这记号是怎么来的?” 王风道:“是被一种叫‘要命阎王针’的暗器打出来的。” 老人道:“要命阎王针?” 王风道:“随便什么人被这种暗器打在身上,都绝对活不过半个时辰。” 老人说道:“你好像已活了不止半个时辰了。” 王风道:“那只因为我运气好,我快死的时候,刚好碰见了叶老先生。” 老人道:“叶老先生是什么人?” 王风道:“叶老先生就是叶天士,也就是天下第一位名医。” 老人道:“他救了你?” 王风道:“他只不过是暂时保住了我的命罢了。” 老人道:“暂时是多少时候?” 玉风道:“一百天。”他又笑了笑,笑容看起来已很凄凉:“所以我今
年虽然才二十七,可是我已经活不到一百天,现在已经过了三十九天。”
一百天除掉了三十九天,是六十一天。 老人道:“所以你现在最多已经只能够再活两个月。” 王风道:“也许还能活两个月另两天。” 九月只有二十九天。一个知道自己最多只能再活两个月的人,对生命还
有什么珍惜?他为什么还不敢拼命?所以过去的这三十九天中,他已做了七
八件别人不敢做的事。 他杀了七八个本来早就已该死,却又偏偏没有死的人。所以他无情,他
心狠。因为他不愿再伤别人的心。
夜色凄迷。 老人也对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道:“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只鸟?” 王风当然看见了。从荒坟中飞出来的鸟,带着慑魂的铃声。 老人道:“你知道那是什么鸟?”
王风道:“不知道。”
老人道:“你当然不知道,因为那根本不是鸟。” 王风道:“那是什么?”
老人道:“是血奴。” 王风不懂道:“血奴是什么?”
老人道:“血奴就是血鹦鹉的奴才,血奴出现了,血鹦鹉也很快就会出 现的。”
王风更不懂:“血鹦鹉?” 老人道:“十万神魔十万滴魔血,才化成这只血鹦鹉。”他的声音神秘
而遥远,慢慢的接着道:“那一天,东方的诸魔和西方诸魔,为了庆贺魔王 的寿诞,聚会在‘奇浓嘉嘉普’来。”
王风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奇怪的地方。
老人道:“那就是诸魔的世界,没有头上的青天,也没有脚下的地方, 只有风和雾,寒冰和人焰。”
他的声音更遥远:“那天是魔王十万岁的寿诞,九天十地间的诸魔都到 齐了,都刺破中指滴出了一滴魔血,化成了这只血鹦鹉,作他们的贺礼。”
王风道:“是送给魔王的?” 老人道:“不错!”他又接着道:“可是,这只血鹦鹉每隔七年都要降
临到人间一次,也带来三个愿望。” 王风道:“三个愿望?”
老人道:“你只要能看见它,它就会让你得到三个愿望。” 王风道:“不管什么样的愿望,都能够实现?” 老人道:“绝对能实现。” 王风笑了笑,道:“这当然只不过是种传说而已,绝不会有人真的看见
过它。” 老人道:“真的有。” 王风道:“哦?”
老人道:“我就知道七年前有个人看见过它,而且实现了三个愿望。” 他眼睛充满了兴奋,又充满恐怖,绝不像是在说谎。 王风道:“你知道是谁看见过它?”
老人道:“是我的兄弟。”
王风道:“现在他的人呢?” 老人黯然道:“现在他已死了。” 王风道:“他那三个愿望中为什么没有祈求长生?”
老人道:“因为当时他有很大的困难,本来几乎已经是无法解决的困难。”
他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七年前那件王府宝库失窃案?” 王风知道。在当时,那的确是件轰动天下的大案——富甲天南的富贵王,
他的宝库中珍宝如山,却在一夜间竟都神秘失踪了。在这件案子中干系最重,
嫌疑最大的当然是当时王府的总管郭繁。他本来是富贵王的连襟,又是富贵 王的亲信,可是这件事发生后,他也自知脱不了干系。
老人道:“他本来是想用死来表示清白的,谁知道就在他已将气绝的时
候,就遇见了血鹦鹉。” 王风苦笑吐出口气,道:“所以他第一个愿望,就是要把那批失窃的珠
宝找回来?”
老人道:“当然。” 王风道:“这愿望有没有实现?”
老人道:“当时已是深夜,他虽然也曾听过血鹦鹉的传说,却还是半信 半疑,只不过抱着万一的希望而已,想不到??”
玉风忍不住道:“难道第二天早上真的有人将那批珠宝送回来了?” 老人道:“真的!” 王风怔住,只觉得全身寒毛都几乎一齐竖起,过了半天,才问道:“是
谁送回来的?” 老人道:“是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却是从??从??” 他目中又露出了恐惧之色,连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抖。 王风道:“难道他就是从幽冥中来的?”
老人点点头,又过了很久才开口,“他说他就是阴曹地府中的判官。”
王风怔住。 老人道:“他说他手下追魂索命的鬼卒,昨夜拘错了一个人的魂魄,说
死的本来是另一个人,却拘走了郭繁的独生子郭兰人。所以他就特地去找到 这批珠宝,作为补偿。”王风手上已流出了冷汗。老人接着道:“说完了这 句话,他的人就忽然不见了。”
王风道:“郭兰人真的死了?” 老人黯然道:“是真的,那位判官刚走了不久,就有人将他尸身抬了回
来。” 王风道:“他是怎么死的?”
老人道:“是失足落水被淹死的,死得很可怖,也很可怕。” 王风也不禁长长叹息,道:“郭总管虽然寻回了珠宝,却失去了儿子,
心里一定难受得很。” 老人道:“王爷那时也知道错怪了他,所以一直在安慰他。” 王风道:“最难受的,也许还不是他,是他的妻子、孩子的母亲。” 老人叹道:“我弟妹已哭晕过三次,可是我兄弟倒还很镇定,因为他知
道还存有两个愿望。” 王风道:“血鹦鹉又出现了?”
老人点点头,道:“就在王府的大厅中出现了,就像是一团火焰。”
王风道:“郭总管的第二个愿望,当然是希望能救活自己的儿子。” 老人道:“是的。”
王风道:“这愿望也实现了?”
老人道:“是的。” 他勉强控制着自己,终于说出了那夭晚上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狂风暴雨,那时郭兰人的棺本还停在灵堂里,王爷也陪着郭总
管在旁边的花厅中等着,甚至王妃都在。他倒也想看看这件不可思议的事,
是不是真的会发生。 夜更深,风更急。灵堂中虽然传来一阵敲打的声音,敲打棺材的声音。
接着,就有人在棺材中大喊,要人打开棺材,放他出来。
凄厉的呼声,赫然正是郭繁儿子的声音,他们都听得出。王爷和王妃都 几乎快吓晕了。郭繁又准备冲出去救他的儿子,王爷和王妃都拉住他,求他 不要去。这件事实在太神秘,太可怕。郭繁不肯。王爷最宠爱的一个妃子就 忽然拔出把短刀,一刀刺死了他。就在他气绝的时候,灵堂中的呼喊敲打声 也立刻停止了。甚至连风雨都渐渐停止,大地又归于平静。
血鹦鹉也已重回幽冥。 王风的胆子一向不小,可是听到这里,已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噤。 他忍不住道:“为什么郭繁一死,他的儿子就不能复生?” 老人黯然道:“因为他的人一死,他的愿望也就消失了。” 王风道:“那批珠宝呢?”
老人道:“珠宝当然也跟着神秘消失。” 王风道:“这样说来,血鹦鹉带给人的三个愿望,并不是幸运,而是灾
祸?”
老人道:“可是它答应人的愿望,毕竟是真的实现了。” 王风沉默,他也不能否认,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老人道:“这件事后来还有些余波。”
王风在听。 老人道:“郭繁死了,他的妻子也死了,杀他的那位王妃,不到三天,
就发了痴,宝库的护卫们,也全部自杀谢罪,王爷既心痛他的爱妃又心疼他 的珠宝,竟变了个白痴。”
这实在是个很大的悲剧。 王风道:“也许这就是魔王要他的血鹦鹉每隔七年来一次人间的原因。” 老人道:“为什么?” 王风道:“因为他知道意外的愿望所带给人的,有时并不是幸运,而是
灾祸。” 让人间充满了灾祸和不幸,才是魔王最大的愿望和目的。
老人道:“我也知道,血鹦鹉的愿望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王风道:“但你却还是想见到它?”
老人点点头。 王风道:“因为你也有很大的困难,若是不能见到它,就只有死。” 老人沉默着,神色更凄凉,过了很久很久,才缓缓道:“现在我已是个
死人。” 有些人纵然还没有死,也等于是个死人。也有些虽然真的死了,却永远
是活着的,活在人们心里。
荒坟,冷雾。 老人静静的躺在棺材里,又闭上了眼睛,道:“现在你总可以走了吧?” 王风道:“我不走。”
老人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王风道:“你解决不了的困难是什么?” 老人道:“那跟你没关系。” 王风道:“有。” 老人道:“有什么关系?”
王风道:“我惊走了血奴,血鹦鹉就下会来了,你的困难我当然要想法
子解决。”他笑了笑,又道:“说不定我也可以像血鹦鹉一样,给你三个愿 望。”
老人冷笑。
突听一个冷笑声道:“我知道他第一个愿望是什么。”
第二章 黑衣铁恨
冷雾中又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身子标枪般笔挺的黑衣人,冷漠的脸,残酷的眼神。 王风道:“你知道他的愿望?”
黑衣人道:“他想我死。” 王风笑了笑,道:“只要他真的有这个愿望,说不定我真的可以替他做
到。” 老人忽然叹了口气,说道:“我并不想他死。”
黑衣人道:“我也不想你死,因为我还要问问你的口供。” 王风道:“问口供?你是干什么的,凭什么要问人口供?” 黑衣人道:“我叫铁恨。” 铁恨。他的名字已经替他解释了一切。
他就是六扇门里,四大名捕中的“铁手无情”,他恨的是乱臣贼子,盗 匪小人。这七年来,被他侦破的巨案,已不知有多少。
王风的态度立刻变了。 他知道这个人,而且一向很佩服这个人。他一向佩服正直的人。 铁恨盯着他,道:“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
王风道:“哦?”
铁恨道:“你就是王风。” 王风笑了笑,道:“想不到我居然也已经有名。” 铁恨道:“可是你本未的名字更有名,你本未并不叫王风。” 王风笑得已有点勉强。 铁恨道:“你本来叫王重生,‘铁胆剑客’王重生名满天下,你为什么
要改名字?”
王风拒绝回答。 他的生命已像是一阵风,来时纵然猛烈,可是随时都会消失。 王风道:“你知道我杀过人?” 铁恨道:“不知道。”他的眼神更锐利:“我只知道海龙玉一家十人,
忽然在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
王风的眼睛也变得刀锋般锐利,也在盯着他,道:“你知道杀人的是谁?” 铁恨道:“我也不知道。”他的神情忽然缓和,慢慢的接着道:“可是
我倒也想见见这个人。”
王风道:“为什么?” 铁恨道:“因为我佩服他,他杀的是该杀的人,杀人后空手而去,不取
分文,救了别人后,也不希望别人报他的恩。” 两人面对面的站着,眼睛里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王风忽又笑了笑,
道:“我保证迟早总有一夭你会见到他的。” 铁恨道:“但愿如此。” 老人还躺在棺材里。 王风道:“他知道你会来?”
铁恨道:“这是我给他的最后期限,他知道逃不了的。” 在铁恨的追捕下,没有人能逃得了。 王风道:“你找他干什么?”
铁恨道:“只想要他告诉我一件事。” 王风道:“什么?” 铁恨道:“富贵王的珠宝,究竟到哪里去了?”
王风道:“那已是七年前的事。”铁恨道:“可是这件案子还没破,只 要案子还没有破,我就要追下去。”
王风道:“为什么要追他?” 铁恨道:“因为他是郭繁一家中,唯一还活着的一个人。” 可是他错了。
等他们回过头去时,棺村里的老人已真的变成个死人,不但呼吸脉搏停 顿,连手脚都已冰冷。
尸体井没有埋葬,却送入了县衙门,交给许作检验。
——这个人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铁恨一定要查出来,只要有一点线索,他就绝不肯放弃。 王风没有走。 他也在等着检验的结果,对这件事,他已有了好奇心。 现在铁恨就真想赶他走,他也不会走了。 件作停尸的屋子前面,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树。 他就坐在树下面等。
铁恨道:“现在这里已没有你的事了。”
王风道:“有。” 铁恨道:“还有什么事?” 王风道:“你怎知道他不是我害死的?” 铁恨道:“这次我愿意冒险。”
王风道:“可是只要有嫌疑的人,你都该留下,我也有嫌疑,你怎么能
让我走?” 铁恨瞪着他看了很久,才问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王风笑了,道:“想要你请我喝酒。”
一壶茶,一壶酒。
王风看着铁恨慢慢的在喝着茶,自己先灌了几杯下肚,道:“你从来不 喝酒?”
铁恨道:“我已接下了这件案子,现在这件案子还没有破。”
王风道:“案子没有破,你就不喝酒?” 铁恨道:“绝不喝。” 王风道:“破了案之后,你能喝多少?” 铁恨道:“绝不比你少。”
王风忽然一拍案子,大声道:“炔把这件案子的详情告诉我。” 铁恨吃惊地看着他,道:“三杯酒你就醉了?” 王风道:“你不服,现在我倒还可以拼。” 铁恨道:“我说过??”
王风打断他的话,道:“就因为你说过,不破案,不喝酒,所以我非帮 你把这件案子破了不可。”
铁恨在喝茶,喝得很慢很慢,喝了一口又一口。 王风在等。
他不急,有些事他很能沉得住气。
铁恨忽然抬起头,盯着他,道:“你真的相信那故事?” 王风道:“什么故事?” 铁恨道:“十万神魔,十万滴魔血,变成了一只血鹦鹉,和它那见鬼的
三个愿望。” 王风并没有直接回答这问题,却叹了口气,道:“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
令人无法相信的,有时却又令人不能不信。” 铁恨冷笑,道:“那也许只因为世人的愚昧无知,所以才会有这种故事。” 王风道:“你不信?” 铁恨道:“连一个字都不信。”他冷冷地接着道:“我只相信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王风道:“你也不信太平王府的那些珠宝会无缘无故的神秘失踪?” 铁恨道:“有窃案,就一定有主谋,就算世上真的有妖魔鬼怪。也不会
来偷窃人间的珠宝。” 王风道:“你认为那一定是人偷走的?” 铁恨道:“一定。”
王风道:“可是郭繁的妻子兄弟现在的确已全部死尽死绝了。” 铁恨冷冷道:“我井没有说主谋一定是他们。” 王风道:“不是他们是谁?” 铁恨道:“我迟早一定可以找出来。” 王风道:“现在你已有了线索?”
铁恨道:“没有。”
王风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这一生中如果还想喝酒,最好赶快忘了这 件事。”
铁恨道:“只可惜我忘不了。”
王风道:“为什么?” 铁恨道:“因为,有样东西随时都在提醒我。” 王风道:“什么东西?” 铁恨慢慢伸出手,张开来,掌心赫然有块晶莹无瑕的碧玉。 王风动容道:“这是其中之一,本是太平王冠上的,价值连城。” 王风看得出。 他当然是个很认真的人,他确信世上绝不会有第二块同样的宝玉。 铁恨道:“这块碧玉既然还在人间,别的珠宝当然也在。” 王风道:“你是从哪里我到的?”
铁恨道:“从满天飞的手里。” 王风道:“独行大盗满天飞?” 铁恨道:“就是他。” 王风道:“现在他的人呢?” 铁恨道:“人已死了。”
王风长长吐出口气,道:“满天飞轻功暗器都不弱,行踪更飘忽,怎么 会突然暴死?”
铁恨道:“他是被毒死的,中毒七日后,毒性才发作,一发作就已无救,” 王风道:“好厉害的毒药。” 铁恨道:“他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抓着这块碧玉,死也不肯放松。” 王风道:“你看这是不是因为他已查出那批珠宝的下落,所以才被人杀
了灭口?” 铁恨道:“很可能。”
王风道:“临死前,他有没有说出什么线索?” 铁恨道:“只说出两个字。” 王风道:“两个什么字?”
铁恨道:“鹦鹉。” 他眼睛充满了憎恶之色,对这两个字居然已深恶痛绝。 王风却笑了笑,道:“据我所知道,鹦鹉只不过是种很灵巧可爱的鸟,
有时甚至还会说人话。” 铁恨道:“哼。”
王风道:“不管怎么样,一只鹦鹉绝不会是那种窃案的主谋。” 铁恨道:“所以我才奇怪,满天飞临死时,为什么要说出这两个字来。” 王风淡淡道:“也许他说的只不过是个人的名字。” 铁恨道:“江湖群盗中,并没有叫鹦鹉的人。” 王风道:“也许他说的只不过是个女孩,是他的清人。”铁恨冷笑,冷
笑着站了起来。 话不投机,他居然已不准备再继续说下去。
王风却偏偏又拦住了他,道:“我只不过说‘也许’而已,也许还有另
外很多种可能。” 铁恨盯着他,总算没有走。
王风慢慢地接着道:“也许他临死时真的看见了一只鹦鹉,血鹦鹉。”
铁恨道:“绝不可能。” 王风道:“为什么?”
铁恨道:“因为他临死前的半天里,我一直坐在他对面,问他的口供。”
王风道:“他什么都没有说?” 铁恨道:“没有。”
王风道:“然后他毒性就突然发作,发作后只说出这两个字就一命呜
呼?” 铁恨点头。
王风眼睛也不禁露出深思之色,道:“也许他发觉自己中毒后,是想说
出点线索来的,只可惜那时已来不及了。” 铁恨冷冷道:“这才像句人话。” 王风道:“难道毒性还未发作时,连他那种老江湖都感觉不到?” 铁恨道:“连我也已中了毒。” 王风又不禁叹了口气,道:“好厉害的毒药。” 件作在验尸房里已工作了两三个时辰。
他已是个老人,在这行里不但行辈尊贵,经验之丰富,更很少有人能比 得上。
可是,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查出郭易的死因。 一壶酒早已喝干,王风道:“我看那位件作者爷,只怕有点老眼昏花了。” 铁恨冷冷道:“像他那样昏花的老眼,世上大约并不多。” 王风道:“据我所知,在他们那一行中,有位断轮老手,本来是位名医,
后来因为妻子的惨死,才改行做了件作。” 铁恨没有反应。
王风道:“因为他自知没有除恶锄奸的手段,只有用医道这方面的学识, 来为国法尽一分力。”
铁恨还是没有反应。 王风道:“我记得他好像叫萧百草,不知道记错了没有。” 铁恨忽然道:“没有。”
王风道:“你也知道这个人?” 铁恨道:“他是我的朋友。” 王风道:“你为什么不请他来?” 铁恨道:“他已经来了。” 王风道:“验尸房里那老头子就是他?” 铁恨道:“是的。”
王风闭上了嘴。 铁恨也闭着嘴,他们都在等,幸好这次他倒并没有等太久。 萧百草从验尸房出未的时候,汗透重衣,仿佛精疲力竭。 王风忍不住抢着问道:“你已查出他的死因?” 萧百草倒在椅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王风道:“他是不是因为焦虑而死的?”
萧百草在摇头。
王风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萧百草终于张开眼,看着铁恨,一字字道:“他也是被毒杀的。” 铁恨的瞳孔收缩。 王风道:“也是?难道也是毒死满天飞的那种毒药?” 萧百草道:“毫无疑问。”
验尸房里有窗户,也有灯。
窗户是惨白色的,灯光也是惨白色的,空气中充满了一种令人作呕的, 混合着药香和腐尸矣的气息。
王风没有呕吐。他居然能够忍耐住,没有吐出来,这连他自己都觉得很
奇怪。 可是他手心已有了冷汗。
郭易的尸体,还摆在房子中央那张比床大的桌子上,用一块自布盖着。
白布上血渍斑斑,还没有完全干透。
——要检查一个人的死囚,是不是要将他的尸体剖开? 王风没有想,也不敢想,他只希望现在铁恨不要将这块布掀起来。 幸好铁恨并没有这么做,只是默默地站在桌子前面,也不知是看,还是
在想。 他看的是什么?想的是什么?
王风正想问问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发出了火炬般的光。 一只壁虎正从屋顶上落下来,落在尸体上,大腿上。 这本是件很普通的事。奇怪的是,这只壁虎一落下来,身子就突然萎缩,
然后就连动也不动了。 壁虎本身就是毒物,并不怕毒。就像是大多数低级冷血动物一样,壁虎
的生命力也很强。 这只壁虎怎么会突然死了的?
铁恨忽然出手,将这块血渍斑斑的布,掀起了一半,露出了一双苍白干
瘪的腿。 左腿的内侧,有一条刀疤。
铁恨道,“这是新伤?还是旧创?” 萧百草沉吟着,道:“伤口既然已平愈,受伤的时候,至少已在三年前。” 铁恨道:“剖开来看看。”
王风吓了一跳,道:“你说什么?” 铁恨道:“我要萧先生再将这条刀口剖开来看看。” 王风道:“他的人已死了,你何苦再凌辱他的尸体?” 铁恨冷冷一哼,道:“你若不想看,可以出去。” 王风没有出去。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铁恨这么做,一定有理由。 一个男人的大腿内侧,本来是很不容易受到刀伤的地方。 壁虎本来不是很容易死的。
他也想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只希望自己能继续忍耐着,不要呕吐。 锐利的刀锋,惨白色的万。 一刀割下,已没有血,惨白色的皮肉翻开,里面忽然有一粒明珠滚了出
来。
珠光也是惨白色的。看来竞有几分像是死人的眼珠。 王风的呼吸停顿。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壁虎一落在尸体的大腿上,就立即暴死。 铁恨冷冷道:“你是识货的人,你应该看得出这是什么。” 王风终于吐出口气,道:“这是避毒珠,专克五毒。” 铁恨道:“好眼力。” 王风试探着问道:“这也是王府失窃的珠宝?” 铁恨道:“这就是王府五宝中的一宝,价值还在那块碧玉之上。” 王府失窃的珠宝,怎么会到了郭繁兄弟的大腿里? 郭家的人,究竟和这件窃案有什么关系?怎么会全部惨死? 难道这件窃案另有主谋?
难道他们都是被人杀了灭口?
在暗中主谋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王风忽然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极可怕的
事。
惨白色的灯光下,铁恨的脸上也有了冷汗。——是不是因为他也想到了 同样的一件事?
王府的禁卫森严,除了郭繁外,本来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在一夜间搬空宝 库中的珠宝。
绝对连一点可能都没有,除非?? 王风忽然大声道:“除非这件案子根本就不是人做的。” 铁恨冷冷的看着他,道:“你说什么?” 王风道:“没有人能做出这种案子??” 铁恨道:“能够做出这种案子的,就不是人?” 王风道:“不是。”
铁恨道,“不是人是什么?” 王风道:“魔王。”
铁恨道:“就是那个血鹦鹉的主人?” 王风道:“就是他。” 铁恨笑了,冷笑。
王风道:“人世间的动乱和灾祸,都是因为什么造成的?”他知道铁恨 不会答复,是以自己接着说了下去:“贪婪和猜忌。”
铁恨还是在冷笑。 王风道:“魔王当然并不是真的要那批珠宝,可是为了要让人们贪婪猜
忌,要造成人世间的动乱和灾祸,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铁恨冷笑道:“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大人,想不到仰还是个孩子。” 王风道:“这已经不是孩子们听的故事,因为这其中的道理已经大深奥,
非但孩子们听不懂,连你都好像听不懂。” 铁恨冷声道:“外面很凉快,你为什么不出去?” 王风道:“我怕受凉。” 铁恨道:“如果你要跟着我,我保证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王风道:“如果你是个小姑娘,也许我就会跟定了你,可惜你不是。” 铁恨沉下了脸,他并不是喜欢开玩笑的那种人。 王风道:“我留在这里,只不过想帮你一点忙而已。” 铁恨道:“如果你能快点走,走远些,就算你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 王风道:“不算。”他不让铁恨开口,很快的接着道:“我想帮你破这
件案子。”
铁恨道:“你想怎么帮?” 王风道:“指点你一条明路。” 铁恨又笑了,不是冷笑,是苦笑。 王风道:“要破这种案子只有一条路。 铁恨沉住气,等着他说下去。
王风道:“只要你能找到一样东西,这件案子你想不破都不行。”
铁恨道:“找什么?” 王风道:“鹦鹉,血鹦鹉!” 铁恨道:“你是不能帮我找到?” 王风闭上了嘴。
他不能。
事实上他非但没有见过血鹦鹉,连这三个字他也是直到昨晚上才第一次 听到。
可是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一阵铃声——铃声怪异而奇特,就仿佛要慑 人的魂魄。
这种铃声他已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他立刻叫了起来:“血奴。” 他叫的声音也很奇怪,就像是一个人忽然见到鬼一样。 铁恨忍不住问:“血奴是什么意思?”
王风道:“这意思就是说,我很快就会替你找到血鹦鹉了。” 铁恨道:“为什么?” 王风道:“因为血奴就是血鹦鹉的奴才,血奴一出现,血鹦鹉也很快就
会出现的。” 铁恨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样很稀奇古怪的东西。
王风不看他,所以也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又接着道:“如果我能抓着 血鹦鹉,我第一个愿望,一定是要它说出这件案子的秘密。”
铁恨道:“你真的相信?” 王风道:“相信什么?” 铁恨道:“相信世上真的有血鹦鹉?”
王风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铁恨道:“如果我能见到血鹦鹉,你猜式第一个愿望是什么?” 王风道:“是要它让你死?” 铁恨冷冷道:“看来你倒是我的知己。”
王风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那种怪异而奇特的铃声。
——血奴又回来了。
——为什么要回来?
——是不是要带引他们去找它的主人? 铃声响起,王风已冲了出去。 铁恨也冲了出去。
初秋。
天高气爽。可惜,世上并没有绝对的事,所以天高气爽的秋日,也并不 一定是天高气爽的。
今日的天色就很阴冥。无非但不高,低得简直就仿佛要压到人头上。
铃声还未消逝。 阴冥的天空中,一只鸟影正飞向西方,带着铃声飞向西方。 西方有极乐世界。
西方也有穷山,恶水,旷野,荒坟。
他们又到了荒坟里。因为铃声又消逝在荒坟间,乌影也投入荒坟里。 他们不是鸟,不会飞。
他们并不是以轻功在江湖中知名的人。
可是他们施展起轻功,速度并不比飞鸟慢多少,所以他们能追到这里。 可惜等到他们追到这里时,铃声已听不见了,鸟影也看不见了。
只有坟。
虽然是白天,荒坟间仍然有雾,坟中也仍然有白骨死人。 阴沉的天气,凄迷的冷雾。 “这种天气,看来正是血鹦鹉出现的天气。” “这种地方,当然也正是血鹦鹉出现的地方。” “是的。”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等。”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坐在两个坟头上,坟上的衰草凄凄。
——坟里埋葬的是什么人?
——他们的一生中,有过多少欢乐?多少痛苦?多少幸福?多少不幸? 一阵风掠过,满天林叶飞舞。 铁恨坐在坟头上,看来忽然显得很疲倦,很疲倦?? 他这一生中,又曾有过多少欢乐?多少痛苦? 像他这么样一个人,生命中的痛苦和灾祸,想必远比欢乐多。
现在他是不是厌倦了这种生命,厌倦了那些永难消灭的盗贼和罪犯,厌 倦了那种永无休止的追杀和搜捕?
王风看着他,忽然说道:“我了解你的心情。” 铁恨道:“哦?” 王风道:“你是不是在少年时就已人了六扇门?” 铁恨道:“嗯。”
王风道:“这么多年来,死在你手上的人,至少已有七八十个。” 铁恨道:“我从未枉杀过一个人。” 王风道:“可是你杀的毕竟还是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 铁恨没有争辩,只是看来显得更疲倦。 王风道:“所以,现在你就算想放手,也放不下了,这种生活已经变得
像是条锁链,将你整个人都锁住,永远也没法子解脱。” 铁恨抬起头,冷冷的看着他,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王风道:“我想,如果你真的看见了血鹦鹉,你的第一个愿望,说不定
真是??”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瞳孔突然收缩,盯着铁恨的身后。 铁恨身后本是一片阴暗,一片空茫。 王风忽然看见了什么?
他本是个坚强冷酷的人,连死都不怕的人,现在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
恐怖?
铁恨的手忽然也已冰冷,全身都已冰冷,仿佛忽然有一种尖计般的寒意 自坟里的死人白骨间升起,刺入他的背脊。
他身后究竟出现了什么?
他想回头。 王风已大声道:“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他甚至想扑过去,抱住铁恨的头。
可惜他已来不及了。 铁恨已回过头,他身后一株枯树上,已赫然出现了一只鹦鹉。 血红的鹦鹉。
千万神魔,十万滴魔血,滴成了一只血鹦鹉。
它带给世人的,除了一个邪恶的愿望外,就是灾祸。 它的本身就象征着邪恶的灾祸。 铁恨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就在他看见血鹦鹉这一瞬间,他的整个人都已突然收缩。 血鹦鹉带来的邪恶和灾祸,已像是闪电般痛击在他身上。 这个无情的铁汉,这个连心都像是用铁打成的人,竟在这一瞬间突然萎
缩。
枯叶般萎缩。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倒下了坟头。
血鹦鹉笑了,就像是人一样,在笑声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邪恶妖异的 讥诮。
王风全身也已冰冷,忽然大吼。飞身扑了过去。 他想抓住这只血鹦鹉。 他的出手如电,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血鹦鹉已带着它那邪恶讥诮的笑声冲天飞起,投入远方的阴冥里。 阴冥中忽然有人语声传来:“你们是同时看见我的,现在,他的愿望已
实现了,还有两个愿望,我会留给你,你等着??” 邪恶尖锐的声音,说到最后一句话,已到了阴冥外的虚无缥缈中。 夜。
小院中的大银杏树木叶萧萧。 王风又在等,又等了很久。
萧百草又进入了那间验尸的屋子,铁恨也进去了,是王风亲自将他抬进 去的。
那时他尸体已冰冷了。 县里的捕头已率领属下将这小院子围住,铁恨突然暴死,只有王风的嫌
疑最重。 可是他们也并没有轻率出手,他们还要等萧百草查出铁恨的死因。
这里是个大县,县里的捕头叫何能。年纪虽不大,名气也不响,做事却 极慎重。
秋风萧杀,他们已等了三个时辰,这次萧百草耗费的时间更长。 因为铁恨不但是他尊敬的人,也是他的朋友。 现在他终于慢慢的走了出来,不但显得精疲力竭,而且是带着种说不出
的惊恐。
何能第一个抢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又缩回。 他的手好冷。 何能吐出口凉气,才问:“老先生已查出了他的死因?” 萧百草闭着嘴,嘴唇在发抖。 何能道:“铁都头是怎么死的?” 萧百草终于开口,道,“不知道。”
何能很意外:“不知道?难道连老先生你都查不出他的死因?”
萧百草道:“我应该能查得出,无论他的死因是什么,只要是人世间有 过的,我都应该能查得出。”
何能道:“可是现在你查不出。”
萧百草慢慢的点了点头,眼睛里的恐惧之色更强烈。 看到他的眼神,何能忽然机伶伶打了个寒噤,道:“难道??难道凶手
不是人?”
何能道:“绝不是。”
第三章 鹦鹉楼惊艳
夜雨满谎。 道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平安老店外却有三骑急驰而来。 马快,人的动作更快。
马蹄未停,三个人已纵身下马,钉子般钉在地上,下盘稳如泰山。 他们的下盘本来就应该稳。 一个人若是练了二三十年的腿上功夫,下盘再不稳,那才是怪事。 南拳北腿。 大河两岸的英雄豪杰们,练腿功的也不知有多少,能比得上他们的却很
少。
他们姓谭。 也许他们并不是北派谭腿的嫡系,可是他们自己要这么说,就没有人敢
怀疑,也没有人否认。 拼了十三年命,经过了大小两百多次浴血苦战,“谭门三霸天”确实已
在江湖中稳稳站住了脚,想推倒他们的人,大多数己被他们一脚踢死。 平安老店是个客栈,也是家酒铺。
窗外夜雨如丝,窗内昏灯如豆。
谭老大谭天龙第一个阎进去,随手掀起了头上的斗笠,就看见了一口棺 材。
秋雨秋风令人愁。
在这种天气里,如果没有急事,谁也不会连夜赶路的。 谭家兄弟更不会。 现在他们都已是家资巨万的豪富,谭老三谭天豹新娶的一位爱妾非但美
貌如花,据说还有内媚。
若没有急事,就算用鞭子抽他,他也懒得从床上爬起来的。 什么事如此急? 这是他们兄弟的秘密,其实也不能算是秘密,谭门三霸无做的是什么买
卖,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只不过十万两银子以下的买卖,他们是绝不会插手的。 现在看他们赶路赶得这么急,这趟买卖当然不小。 要出去做买卖的人,不管是做什么买卖,就算做的是没本钱的买卖,出
门撞见棺材,总不是件很吉利的事。
谭老大刚皱起眉,谭老二谭天虎的拳头已重重捶在柜台上。 柜台立刻被打裂,掌柜的胆子也几乎被打裂了。 谭天虎瞪着他,厉声道:“这里是酒店?还是棺材铺?” 掌柜的一面抹汗,一面陪笑,道:“小店只卖酒,不卖棺材。” 谭天虎道,“酒店里怎能会有棺材?” 掌柜的道:“那是这位客官带来的,而且一定要带到屋里来。” 谭天虎道:“为什么?” 掌柜的道:“因为这位客官一定要棺材里的朋友陪他喝酒。” “这位客官”是个年轻人,落拓的年轻人,酒总是难免喝得太多。 现在他又在对着棺材举杯,道:“这杯酒轮到我了,我喝。” 他果然一口气就喝干了杯中的酒,喝得真快。
棺材是崭新的,他的衣衫却已破旧,他做的事看来虽然有点疯,可是他 的人看来却长得很不错,只不过眼睛里通常都带着说不出的绝望之色,仿佛 对世上所有的事都已不在乎。
——除了这口棺材外,对世上所有的享都已不在乎。 “这位客官”当然就是王风。 谭家兄弟里,火气最大,拳头也最大的,就是老二谭天虎。 他第一个走过去,拍了拍摆在桌上的棺材,道:“这是你带来的?”王
风点点头。 谭天虎道:“这里面有什么?” 王风道:“有个朋友。”
谭天虎道:“是死朋友?还是活朋友?” 王风道:“只要是朋友,死活都一样是朋友。” 谭天虎道:“死人也会喝酒?” 王风笑了笑,又向棺材举杯,道:“这杯酒轮到你了,我替你喝。” 他一口又喝了一杯。 谭天虎大笑,回头看着他的兄弟,指着王风道:“原来这小子是个酒鬼。” 谭天龙沉着脸,道:“叫他快把棺材搬出去,叫他的人也滚出去。” 谭天虎道:“小子,你听见没有?”
王风道,“听见什么?”
谭天虎冷冷道:“大爷们叫你把棺材搬出去。” 王风道:“搬不得。”
谭天虎道:“为什么?”
王风道:“外面在下雨,我不能让我的朋友淋雨。” 谭天虎看着他,又回头看看谭老大,故意问道;“这人是疯子,你看怎
么办?”谭天龙道:“踢出去。”
谭天虎道:“踢疯子不犯法。” 谭天龙道:“踢‘死’人更不犯法。” 谭天虎道:“好,那我就先踢死人,再踢疯子。” 话没有说完,他脚已踢出。 这棺材就是铁铸的,他也能把它一脚踢出去。 他有把握。
这一脚虽然是随随便便踢出来的,至少也有三五百斤力气。
谁知他一脚刚踢出,棺材就不见了,这闪电般的一脚竟踢了个空。 明明摆在他面前桌上的棺材,忽然间就飞到另外一张桌上去了。 棺材自己当然不会飞。 王风连人带椅子也都已跟着棺材飞了过去,淡淡道:“我这朋友活着的
时候一向只喜欢踢人,从来也没有被人踢过,死了也一定不喜欢被人踢的。” 谭家兄弟总算全部都看了出来,这小子既不是真疯,也没有真醉。 就连一直懒洋洋斜倚在柜台旁站着的谭天豹,腰杆都已挺直。 王风道:“你先踢疯子,再踢死人,行不行?”
谭天虎道:“行!” 这个字说出口,谭天豹也箭一般跳过来,兄弟两人同时一脚踢出,一个
踢王风的右耳,一个踢他左肋下软肋间。 北派谭腿一向是武林中最实在的功夫,讲究的不在招式花俏,而在快。
这兄弟两人的腿不但快,而且准确,踢的部位更好,简直令人无法闪避。 王风根本连一点闪避的意思都没有。 也不知是因为他明知无法闪避,还是胸有成竹,他连动都没有动。 就在这时,已响起了一阵惨呼,其中仿佛还带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虽然只有一声惨呼,却是网十人同时发出来的。 谭天虎,谭天豹兄弟,一腿刚踢出,就同时倒了下去。 倒下去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两个人两条腿的膝盖关节处都已碎裂。 被踢的人骨头还是好好的,踢的人骨头反而碎了。 谭天龙怔住,眼睛里充满了惊吓与恐惧。
他根本没看见王风出手。 王风自己也怔住。
他的确没有出过手,虽然他已有了对付这兄弟两人的法子。 拼命的法子。 可是他还没有施展出来,这兄弟两人就已经倒了下去。 他们的骨头怎么会忽然碎裂?是被淮打碎的? 没有人知道,就正如没有人知道铁恨怎么会突然暴死。 难道这又是魔法?
是谁使出来的魔法?
王风不愿想,也不敢想,掌心中已有了冷汗。 谭无龙吃惊的看着他,哼声道:“这是什么功夫?” 王风道:“不知道。”
谭天龙道:“出手的不是你?”
王风摇头。 谭天龙道:“不是你是谁?” 王风道:“也许根本不是人。”
谭天龙突然怒吼,身子凌空扑起,双腿连环踢出。
这已不是正宗的谭腿,威力却远比谭腿更大,正是他纵横江湖的成名绝 技。
谁知他身子刚扑起,就听见“嚓,嚓”两声响,接着一声惨呼。
他倒下去时,两条腿的膝盖关节处也已碎裂。 王风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眼睛里仿佛也有了恐惧之色。 一声惨嚎声过后,屋子里就变得坟墓般静寂。 谭家兄弟一倒下去,非但没有拧扎翻滚,连声音都没有了。 柜台后的老掌柜,己吓得面无人色。 王风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老掌柜的勉强在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王风冷笑。
老掌柜道:“像大爷这种功夫,我连做梦都没有看见过。” 王风道:“我说过,出手的不是我。” 老掌柜的也忍不住问道:“不是你,又是谁?” 王风忽然弯了腰,从地上拿起块小小的石头。 石头竟是血红色的,红得可怕。 王风道:“你看这是什么?” 老掌柜迷着眼看了半天,道:“好像是块石头,红石头。”
王风道:“这样的石头,地上一定还有三块。” 老掌柜道:“哦?” 王风道:“四块石头,打断了四条腿。”
老掌柜的赫然道:“这么样一块小石头,也能打断人的腿?” 王风道:“你不信?”
老掌柜道:“我??我??” 王风叹了口气,道:“这种事我本来也不信,却偏偏让我凑巧看见了。” 老掌柜说道:“这??这是武功?还是魔法?” 王风叹道:“我也不知道。”
老掌柜道:“这是谁打出来的?” 王风道:“我本来怀疑是你。” 老掌柜吓了一跳,说道:“不是我,绝不是。”
王风苦笑道:“现在我也知道不是了,石头是从窗子外面打进来的。” 他刚才看见窗外有血光一闪,谭夭龙就已修呼着倒下去。 然后他就看见这块石头滚落在地上,滚到他脚下。 他捡起来时,石头仿佛还在发烫,仿佛还带着说不出的血腥气。 死寂中忽然响起一声呻吟。 谭天龙呻吟着,一只手在动,好像想伸手到怀里去拿东西。 只可惜他已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但是一双眼睛却总算张开了,正在看着
王风,目光中充满了求助与乞怜之色。
王风竟替他去拿了出来。 他贴身的衣袋里,有个小小的锦囊。 王风道:“你要的就是这个?”
谭天龙挣扎着,说了一句话,声音已细如游丝,王风只听出了两个字。
“给你。” “为什么要给我?”王风不懂。
但他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锦囊,里面竞是双比龙眼还大的珍珠。
虽然这不是颗避毒珠,也不是夜明珠,却无疑也是价值连城之物。 王风皱眉道:“你为什么要将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我?” 谭天龙喘息着,已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王风道:“你是不是想要我去替你做一件事?” 谭天龙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谁也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忽然抬起一根手
指,指着对面的窗户。
窗外的屋檐下挂着个鸟笼。 空的鸟笼。
王风却已明白他的意思,大声道:“鹦鹉?你是不是想要告诉我鹦鹉的 秘密?”
无论他想说的是什么,都已永远是个秘密了。 他已断了气。
他的兄弟更早已断了气,这块小小的红石头,不但打断了他们的腿,也 夺去了他们的命。
一块小红石,一颗明珠。 这块小小的红石头上,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能一下子夺去人的魂魄? 这颗明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莫非也是太平王遗失的那批珠宝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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