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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河车(上)



花城版温瑞安超新派


武侠小说系列总序


  根据港、台、马“自成一派合作社”、“敦煌出版社”和“朋友工作室” 的叶浩、何家和、吴明龙、陈丽池诸人的收集统计,迄一九九四年二月一日 为止,有我同意出版的正版书共(588)五百八十八册,以我名字或近似名字
(包括温瑞安、温凉玉、温端安、温瑞汝、湿瑞安、舒侠舞、汤瑞安、温瑞 女等)出版的盗/翻版书,共一百一十七(117)册,另伪/假书七十一(71) 册,合共七百七拾陆(776)册,若以每册十万字计(有的多于,有的则少于), 则是有七千七百六十万字。若每册只印二万本(有的多于,有的少于)计, 则共印有一千五百五十二万册,若每册有四位读者看过(尤其武侠作品,在 港台等地租借传闻远多于个人购阅),刚大约有六千二百零八万人(次)读 过(不管真假版、正伪作),大约是香港人口(进入一九九四年,香港人口 晋入六百万)的十·三四七倍。
  这统计有三个特点:一是仅就手上已搜集得到的版本计算,否则不论正 伪著作,就算提供者一再强调确有其书,都不计算在内。一是本统计只以版 本计算,即系:(A)依据每一次加印新版(而不是按前版再印,三印、四印 等,从封面至内容都全无增删修订者)作算。(B)这不代表作者本人写了多 少本书,而是以出版了若干本书作算。我本人确有不少书写定了还未付梓的
(例如散文集、短篇小说、剧本、诗、评论集、新评术数专栏等等),也有
不少书是一再推出的(例如《四大名捕会京师》、《碎梦刀》、《大阵仗》、
《开谢花》、《谈亭会》等,迄今至少已在各国各地——从内蒙古到马来西 亚雪兰莪——推出了逾 18 种不同版本)。(C)本统计乃概括了:中国大陆、 台湾、香港、马来西亚、新加坡、韩国、日本、美加之各国各地之版本。
尤其是中国大陆,更是各种版本混淆杂乱,其中大都为翻版、盗印乃至
伪作、假书,令人防不胜防,令读者无所适从,令购买者在经济和时间上都 蒙受损失。这种情形,各地都有,尤以中国大陆中南部为甚。故而,有些读 友问起本人所“著”某书时,作者也只好苦笑:“未尝拜读”云云,实在是 情以何堪。
故而,我将相当数量作品的著作版权,慎重交予中国花城出版社,由他
们精心策划推出,我相信这在中国大陆享有盛誉、极为知名、制作认真的出 版社,能善待我这些“视同天女”的作品,尤其在中国南部地区的出版与发 行上,能在这“天下大乱”式的书市上为读者树立一个“长治久安”的好榜 样。
我谢谢他们。 还有我那些一直锲而不舍的读友们。



温瑞安 于一九九四年四月一日

内 容 提 要



  血河车,神秘的马车;血河派,神秘的帮派。血马掠过,动地惊天;血 车滚过,血流满地。
  武林中最神秘的帮派血河派被灭后,留下一部载有血河秘籍的血河车, 黑白两道,你争我夺。打得尸骨成山,血流成河。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邪派 高争“函冥血奴”,原来是个颇有正义感的侠士,而道貌岸然的武当掌门, 反而是真正双手沾满鲜血的“出冥血奴”,诡橘的武林,怎正邪两家了得。 “血河车”系列,由“大宗师”、“逍遥游”、“养生主”、“人间世” 四个相连的故事组成,作者试图将侠义精神的执著与庄子思想的清静无为揉
合在一起,在武侠小说的创作上,是一个全新的尝试。

大宗师

第一章 大侠萧秋水


八月十五,中秋月明。 湖北襄阳的隆中山,正是孔明旧居之处,又名卧龙冈。诸葛亮羽扇纶巾,
名动八表,世人景仰孔明,在离襄阳城西二十里处立下隆中坊,牌坊左右刻 有:
三顾频烦天下计, 两朝开济老臣心。
  足可见孔明在三国动乱时,扮演的是何等扭转乾坤的角色了。卧龙冈青 山绿野,虎踞龙蟠,离隆中山以北不到十里,有一个小村落,住了近千户人 家,就叫做日月乡。
  日月乡,乃取“明”之意也。川人为敬佩孔明,皆头系白巾,村庄之名, 也喜与诸葛亮有关的事物命名。这日月乡,主要是务农为生,女则养蚕织布, 其乐融融。
  每到八月中秋,这村落更是热闹,平时各务其业,鸡犬相闻,偶有往来, 亦为闲谈;惟逢节日,村中男女聚而嬉乐,不拘礼俗,简朴真纯,全不似名 城巨都还是罪恶渊薮,而是一个真真正正平和安详的小村庄。
中秋节时,一到晚上,正是小儿嬉乐的好时机。暮色方临,绿野,大地、
林畔、溪边,纷纷点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并有各式各样嬉闹的方法。小孩 子们成群结派,列队提灯,有些顽劣的索性躲在暗处,拿弹叉投射石子,“噗” 地射熄了对方的灯笼。提灯的孩子,看到自己手上的灯笼忽然化为一团火, 拿又不是,放又不是,眼睁睁看它燃光了,便“哇”地一声哭起来,夹杂着 旁人的哗笑。
因此有些索性结成一派,躲在林子里互相射击别人的灯笼;这本来安宁
的小村,亦因此而喧闹起来,大人们也觉得这是欢庆的节日,且任由孩子们 自行胡闹。
然而在这些嬉乐忘忧的少儿群中,树林边,站着一个魁梧的少年,冷眼
旁观,低头沉思,一直没有参与大家快乐带冒险的游戏里。 这少年十七岁,沈姓,名耕云,字追莹。 日月乡中最得人望的是两家,一家姓沈,一家姓方,两家都是三代单传:
沈家务农,世代都在这日月乡;方家原迁自江南,诗礼传家。这两家是日月
乡中的领袖,彼此私交也十分要好,两家都诚朴豪迈,而且都有一身武功。 沈家沈悟非,是隆中一带有名的隐侠,他生性淡泊,日出而作,日入而 息,但从未把二十路“铁线拳法”搁置过。沈悟非是日月乡的乡长,沈耕云
便是他的嫡子。 方家原是望族后嫡。方常天原本就是名侠,江湖人称“湘江大侠”,常
在湘西一带行侠,但不知何故,于十余年前迁来日月乡,退隐躬耕,读书吟 哦,不问江猢是非。他也有一名嫡子,小沈耕云六岁。
  乡野长大的孩子,不似一般城市中人,弱冠之年已循规蹈矩熟读四书五 经;所以每年中秋,玩灯笼媳嬉的人群中,连青年男女都乐在其中,真正是 一种“思无邪”的气象。
沈耕云是个早熟的孩子,平时做事,已隐有一种大人的气派,他年纪虽

小,但喜思考,武功又深得其父真传,在孩子们群中,已有了一种领袖的意 态,赢得了大家对他的信赖。
  可是今晚他之所以不参入玩乐之中,倒不是因为没有兴趣,而是他一直 在注意另一件摄人听闻的事情。
  原来在这热热闹闹的大场地上,足有五六百个小孩在嬉乐,却有三个中 年人,悄悄地排开拥挤的人群,走向树林边去。
  沈耕云人小器大,十分眼尖,一下子便注意上这几个人,知道是尚未见 过的陌生客,心想:“听爹说外面有许多歹人,专乘人不备掳劫幼童,贩卖 奴役,这些人夤夜来这里不知是打什么主意。”当下悄悄跟上,且留意对方 的言语。
  只听三人中当先的一名脸有青记的汉子道:“今个晚儿他是非死不可 了!”
  沈耕云一听,吓了一大跳。在日月乡里,平素打架,也只不过泄泄愤罢 了,哪会动辄要人的命。那大汉一出口便道杀人,沈耕云心想对方莫不是江 洋大盗?但若是江洋大盗,来这穷乡僻壤,却又何来之由?当下更是好奇, 那三人似断未料到在这班毛头小伙子之中也有人留意上他们,所以讲话声音 并未压低,又因村童嬉闹关系,反而提高了声调。沈耕云自幼习打坐,所以 耳力极好,跟上前去便听得一清二楚。
只听另一名红袍瘦汉道:“今日咱们合力杀了他,日后江湖上便无人不
识得咱们的了。”说罢神情大是狂妄自得。 另一名黄衣大汉“■■”怪笑了两声,道:“名头倒没什么,据说他袖
中还有‘惊天一剑’的残谱,要是给我们学得了,哈哈,那时世间上,谁敢
惹咱们‘三色神魔’,哈哈哈哈??” 沈耕云一听,此惊非同小可,原来隆中一带,有三名败类,神出鬼没,
下手狠辣,劫财劫色,而又武功极高,一个叫“青面兽”滕雷,一个叫“红
袍怪”邱瘦,一个叫“黄衫客”邓归,川人闻之莫不头痛。沈耕云之父沈悟 非,五年前曾偕七名捕快与这三人一战,结果是四名捕快被击毙,另三名捕 快被重创,沈悟非藉路熟方才脱身归来。沈耕云一旦得知眼前三人便是“三 色神魔”,登时不敢轻举妄动。
只听“红袍怪”邱瘦道:“咱们约好在中秋月圆,在此见面,咱们已来
了老半天,要是他们还不来,萧秋水倒是来了,那倒是麻烦啦!” 沈耕云一听“萧秋水”这名字,顿觉十分熟悉,这时场中“啪”地一声,
一盏灯笼又被石子打熄了,火焰呼地烧了上来,那持灯的孩子哗地哭了,这
哭声在中秋的夜色里竟也有一种正意,仿佛人为自己得失而悲喜是应当的。 沈耕云脑中猛闪过一丝记忆,爹爹和方老伯每次促膝论江湖时谈到一人,总 是讳称“萧大侠”而不名之,莫非??。
  这时那“青面兽”腾雷又道:“他们不来,由咱们先出手放倒他,功劳 全归咱们的,岂不更妙!”
  那“黄衫客”邓归却是较为谨慎之人:“不行,老大,以咱们功力,不 是小弟自贬,距萧秋水确是太远,他们不来,咱们是动不了他的,尤其是‘鬼 手毒王’,他不来,咱们的计划无法进行,毒不倒萧秋水,便万万不能与他 动手的。”
膝雷冷笑道:“我就不信萧秋水有这等本事!” 邓归道:“老大,剑门战九幽的赤练蛇掌比咱们如何?”

膝雷道:“那自然没话说,川中武林人士,又有哪一个敢不服他!” 邓归紧接着道道:“咱们若放手与战九幽一斗,老大认为如何?” 膝雷沉吟了一会儿,道:“若一对一,只怕在他赤练蛇掌下走不了十招,
若咱兄弟三人联手,一百招内不致落败。” 邓归叹道:“这就是了,据我所悉,一月前战九幽与长沙七名好手,狙
杀萧秋水,结果十招之内,无一生还??” “什么?!”滕雷跳起来道:“你是说??谁??哪一边无一生还???” 邓归苦笑道:“那自然是战九幽他们了。” 邱瘦也失声道:“战九幽死了??这讯息??这讯息确实否?” 邓归肯定地点点头,道:“是‘勾魂手’费杀费四爷告诉我的。你想,
费四爷这等江湖身份,怎会骗咱们的!” 其余二人都“噫”了一声,脸上都呈现恐惧之色,一时没有话说。 沈耕云脑子里闹哄哄的乱成一遍。在日月乡里,他年少而露头角,无论
学识、智谋、武功,皆在林中少年之上,他自己也颇为自得,尤其是数度比 武较技,沈耕云都稳胜全局,颇得沈悟非与方常天的赏识。
  他只道武林之中,自己父亲沈悟非已是十分响亮,而“三色神魔”的武 功,又高到不可想象,却听这一番对话下来,知道这“三色神魔”,远在战 九幽之下,而战九幽的武功,又远不如萧秋水??沈耕云半信半疑,心中暗 忖:“这三人敢情在等另一批人,而其中还有一个用毒能手,像正要用诡计 杀伤萧大侠,自己如何是好呢?”
只听那邱瘦问道:“不知费四爷会不会自常山赶来?”语音甚是关切。
  邓归则笑道:“这点二哥倒不必担心,要是费四爷没来,我做弟弟的敢 叫二位哥哥去冒这九死一生之险吗?!不但费杀费四爷要来,就连尉迟尉三 爷,董绝董二爷都来了。”
邱瘦喜道:“有他们在,加上‘龙王庙,那一伙人马,那足足有余了。”
  邓归摇首笑道:“为小心起见,还需要‘鬼手毒王’的毒物方才可以。” 滕雷忽然道:“我看月过中天,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赶快准备我们的 饵吧!”说毕,双手一闪,猝然箍住两名笑闹中小孩的后颈。那两名小孩想 叫,但又被捂住了嘴,也叫不出声音,滕雷大步入林,邱瘦、邓归两人在后
遮掩着,俟三人入林后,场中孩童居然不知已被掳走了两人。
  沈耕云一见大急,心忖:“将来要是行军,必定要遵照纪律,严格布阵, 才不致折损人手,已方仍毫无所觉。”他又想即刻赶过去救援那两名小孩, 更想阻止这一场狙杀,但又自知绝非三人之敌,当下心念一动,揪住了一名 玩乐中的少年,匆匆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通知他急告爹爹,自己则先行 跟踪过去。
  沈耕云吩咐妥定之后,立刻跟了上去,穿过几坪林子,忽见灯光,沈耕 云熟悉地形,知道该处有一空地,即潜身过去,伏在一大石旁,探首张望, 只见空地上赫然有十六八个人,有两人提着烛火微弱的灯笼,因光线分外微 弱之故,映照在这些奇装异服的人身上、脸上,更觉恐怖。
  只见这十六八个人,背上的兵器都十分怪异,容貌均十分丑陋,当中一 人,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俨然是领袖,脸容倒是姣好,只听他朗声道:“今 晚搏杀萧老儿,有大家的鼎力相助,当无疑难,萧老儿在江湖上,以维持武 林正义之伪名,歼除我辈不计其数,今日之战,正是各位理应同当之责,不 过??”这青年干笑了两声:“我也知道各位来此,也是为了萧老儿身上的
  
‘惊天一剑’剑谱,这对大家;当然也有好处??不过,在未搏杀萧老儿之 前,任何内哄,却是我费某人所不允的。”
  只听邱瘦慌忙道:“费四爷德高望重,咱们‘三色’兄弟,自然听你差 唤。”
来首一名银发头陀道:“俺代表‘龙王庙’的兄弟,自然听费四爷的。” 另一名脸貌狼亵的道人道:“我们‘莲花庵,的人马,向来对四爷唯命
是从。” 那青年环视众人,下撇的嘴唇显示出一片冷酷孤傲之意,烛火照耀下,
沈耕云心中暗奇,这人仅二十五六岁,却使武林诸豪如此畏服,不知有何原 因?听他们口气,这人显然便是费四爷了。看来这些“莲花庵”、“龙王庙” 里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搏杀萧秋水的手段,也必定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了。 想到这里,一股侠义之心由衷激起,心下决定,今晚无论如何,冒多大的危 险,也要向萧大侠示警。
忽听费杀道:“邓老三,饵呢?” 邓归示意,滕雷把两个毫不动弹的小孩抛到地上,向费杀毕恭毕敬他说:
“我在村子里掳来的,已封住了穴道。”费杀随便颔首一下,抬头望了望天 色,道:“怎么二哥、三哥还未来到?”
忽听远处一声轻笑,道:“来了。”语音一落,人已来到眼前,轻功之
快,可想而知。只见来人一身黑衣,身材极是魁梧,左手拖住一人,那人脸 黄皮焦,眼珠子不住溜动。这黑衣人一到,在场众人便躬身叫道:“尉三爷”。 费杀也一拱手,道:“三哥。”
尉迟略:一颔首,道:“我身边的便是‘鬼手毒王,尚拍魂尚老兄。”
众人又是一声招呼,却不怎么热烈,原来这尚拍魂人品极坏,十分歹恶,连 魔道中人也不齿与之为伍。他曾为得毒谱,不惜毒杀自己的岳父满门,更把 自己的父母残害,简直禽兽不如。他也知自己作恶多端,所以下手极辣,凡 是与他为敌的人,一旦下毒手,便满门不留,以斩草除根。
只见尚拍魂咧开嘴巴,一口黄牙,笑道:“诸位见我尚老不死的来了,
心里不快是不是?‘莲花庵’洪兄,你嘴角一撇,是啥意思?” 这尚拍魂不但狠毒,而且心胸极窄,对他无礼的人,是绝不放过的,被
他指名唤出的人是“莲花庵”洪脚七,这人是江洋大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亦不耻尚拍魂为人,看见在场高手那么多,谅尚拍魂不敢怎样,当下胸一 挺,长吸一口气道:“没啥意思,尚兄高兴来就来,‘莲花庵’的人总不致 列队相迎吧!”
  尚拍魂阴阴一笑道:“那例不必。”突然洪脚七大叫一声,捂胸而倒, 在地上滚动,肌肉呈紫,口吐白沫,十分痛苦。
  费杀眉心一蹙,向尉迟轻声道:”三哥,大敌当前,内哄不宜。”尉迟 一点头,对尚拍魂这:“尚老兄,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替他谢罪了吧!”众 人不禁大忌,洪脚七中毒,犹不知毒从何来,都不禁暗中移开数步,离尚拍 魂愈远愈好。
  尚拍魂对尉迟、费杀似也十分惧畏,当下就笑道:“既有尉三爷、费四 爷说情,我尚老儿还有什么话说。”说罢手指凌空一弹,洪脚七的哀号立止, 巍巍颤颤的站了起来,那适才代表“莲花庵”的道人立即一把扶住了他。“莲 花庵”的人对尚拍魂怒目而视,但一方面畏惮尚拍魂凌空施无形之毒,另一 方面,也不敢违尉三爷、费四爷之命,当下不敢发作。
  
  尚拍魂这种施毒之法,把沈耕云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自着急:“这里 邪派高手那么多,又有此使毒高手,萧大侠毫无防备,只怕??”
这时只听费杀道:“尚兄,施毒布局的时候到了。” 尚拍魂阴阴一笑,腾出三只手指,向地上两名小孩的其中一名按去,一
面道:“我把毒布在这两个小孩子的身上,再把他们弃于路边,萧老儿经过, 定必察看,手上只要一碰触及他门的身子,便一定中毒,那时??赫赫?? 你们不必出手也无妨了。”
  一面说着,手指一面向前按去,在烛火昏晃下,只见他三只手指又青又 蓝,指尖又钝又平,仔细看去,原来只有第二节指骨,而无第三节,敢情是 用毒过度,指节未端竟是退化了。沈耕云义愤填膺,怎能眼见尚拍魂施毒于 村中幼童身上,当下大喝一声,一步踏了出来。
  这一下子大喝,在这些武功高强的人来说,自不算什么,只是他们聚于 此为的是暗杀萧秋水,所以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突如其来这一喝,群恶还 以为是萧秋水出现,纷纷退了几步。沈耕云喝道:“喂!你们恃暴劫人,拦 路狙杀,有没有王法?!”
  这时月色部分为密林所遮,而沈耕云又在林中,是以群恶并看不清楚, 只是一听这声音稚嫩,知来人并非萧秋水,便大是放心,一听来人说话的口 气,便知道并非常在江湖走动的,尉迟冷喝道:“滚出来!”
他这句话一出,“三色神魔”滕雷、邱瘦、邓归分三个方向,“喳”地
掠入林中,突然出现在沈耕云面前。树林里猫头鹰咕咕掠起,好不吓人。沈 耕云心下一慌,呼地劈出一掌,滕雷一声冷哼,左手一刁,右手一搭,竟似 铁箍一般,扣住了他的右手。
沈耕云大叫一声,左手又待劈出,不料方才举起,臂上一紧,已被邱瘦
扣住,邓归更双手一捞,抓住他双腿,三人呼啸一声,呼地掠了出去,便把 沈耕云以三抬一地到了广场中间。沈耕云竭力挣扎,竟丝毫动弹不得。
沈耕云在同辈中已算是天生神力,但“三色神魔”的内力,却远在他父
亲沈悟非之上,这三人一联手,沈耕云简直像蚁蝗一般;一捏便死。三人把 他捉将出来,费杀端详了一眼,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乡野间无知孩童!” 费杀这一说,“三色神魔”倒觉自己太过紧张,杀鸡焉用牛刀,当下邱 瘦、滕雷工人一放手,沈耕云便要挣扎,邓归一搭一扣,依然扳押着他,这
一下痛入心肺,再也不敢乱动。
  尉迟瞧了一眼,冷冷他说了一句:“杀了!”说这一句话,仿佛一句“喝 茶”、“你好”一般,丝毫不动容色。
  邓归立即应道:“是。”手下一用力,只听一阵骨骼响声,沈耕云的身 子被压得向下弯及膝部,而他双手被扳向后上方,眼看就要腰折而亡。
  这时突地一声清啸:“看剑!”“飕”地一声,一柄短小明亮的小剑, 刹地刺向邓归。
  这一声清啸声音不大,但极有威风,出手不快,但部位奇低,而出招时 已离邓归极近,邓归三人横行江湖数十年,应变不可谓不快,竟被这突如其 来的一剑迫得怔了一怔,连忙松手一闪,“嘶”地大腿被划中了一下,鲜血 淋漓。
  邓归又惊又怒,在场众人也为之一怔,要不是这人出剑时先喝了一声, 邓归一条腿怕是废定了。
只见“忽噜”一声,一个小身影自地上一跃而起,竟是被掳的小孩其中

一名。八月中秋,月光分外清明,只见这小孩眉目清俊,年约十岁,但自有 一股英爽之气,眉长及鬓,手中一柄短剑,在月色下反映一片清亮,一对眼 珠黑白分明,直视诸人,毫无惧色。
沈耕云得脱,一见这小孩,喜而唤道:“方弟。” 那小孩转身笑道:“沈哥哥。”一点也不显慌张,这一笑天真烂漫,连
滕雷这等大恶之人;也不禁为之心悦。 邓归在“三色神魔”中,最是诡计多端,没料却伤在一个小童手里。邓
归只觉疼痛异常,一时看不清楚,脱口问道:“你??你是谁?!” 那小孩居然不以为奇,挺胸朗声道:“隆中日月村,方歌吟。” 邓归大吼一声,五指并伸,一掌插了出去,方歌吟令他当众挂彩,他痛
恨至极,一上来就对这幼童下了杀手,他却没有细虑到,若是这幼童不是心 底磊落,出剑时不先断喝一声,他一条腿子,怕是早已废了。
邓归一掌击出,方歌吟丝毫无惧,一剑反斩,削向邓归五指。 邓归一怔,心想这小子好大的胆子,运力掌中,“?”地一声,剑锋斩
在邓归手上,剑势一荡,邓归却无损伤。 “黄衫客”邓归大笑一声,随势欺上,一手抓住方歌吟的肩膀,另一掌
就要击落。

第二章 惊天第一剑


  沈耕云一见方歌吟遇危,一步扑过去,“铁线拳”中一式“外膀手”, 迎邓归脸门挂去。
  邓归冷笑一声,反手一刁,震开了沈耕云一击,一腿踢出,把沈耕云踢 飞了一个筋斗。
  便在这时,方歌吟借邓归化解沈耕云的攻击,用力一持,可惜邓归的武 功,与他相距大远,方歌吟人细力小,一挣不脱,心生一计,一脚踹出。
  邓归见方歌吟一脚踢来,并不以为意,心想给你踹几下,却又何妨,等 我杀掉那大的,再来杀这小的??不料才一脚踢飞沈耕云,大腿便热辣辣地 被刺了一剑似的,原来方歌吟那一脚,不偏不倚,正是踩在他大腿伤口处。 邓归大吼一声,甩手把方歌吟扔了出去,痛得蹲下身来,按住伤口。
  方歌吟被摔出去,刚好跌在沈耕云身上,两人摔得一身是泥,但俱是艺 高胆大,沈耕云迅问:“方弟,你没事吧?怎么会在此地?”
  原来这方歌吟,正是日月乡中方常天之嫡子。他小沈耕云六岁,现年不 过十一,然而已是气宇不凡,胆色过人,平素沈耕云以为他是纨绔子弟,甚 少往来,而今会面,各有胆魄,这一幼童一少年,竟惺惺相惜起来。
方歌吟被邓归一扔,跌得金星直冒,但仍逞强道:“我在场中听到这三
人的对话,挨身过去,假意被他们擒着,来看看是什么好玩事儿。”原来他 年少天真,本不知凶险,只是见有热闹,便凑过来了,后见沈耕云遇险,便 立即出手,只不过他不知道出手即杀伤了名震江湖的“黄衫客”邓归。
只听那边的尉迟道:“这次三色兄弟怎么了?给黄口小儿伤啦?!传出
去还得了?!” 费杀阴森地道:“时间无多,免误正事!”
“三色神魔”一听大怒,心想自己兄弟横行江湖,而今在众目睽睽下居
然杀不了两个小孩,当下恶心大起,滕雷、邱瘦鬼魅般掠起,一攻方歌吟, 一击沈耕云,俱是杀手。
沈耕云、方歌吟二人虽也会武,但与滕雷、邱瘦相去毕竟太远,只见二
人掠来,随身有七八道掌影,也不知该挡哪一掌是好,眼看就要被劈死当堂。 猛听一声暴喝:“住手”
另一声长啸:“接掌!”
  “砰砰!”接着又“砰砰”两声,两条人影飞掠而出,树丛被激起一阵 急摇,急摇未止,四人已在场中拆了七八招,“哗啦”一声,四道人影又告 分开,目光炯炯地注视对方。
沈耕云、方歌吟均为喜道:“是爹来了!” 只见场中多了两名老人,一粗衣布鞋,一为儒生打扮,两人四目,霍霍
有神,盯住邱瘦、滕雷二人。 只听滕雷冷笑道:“沈悟非,你的‘铁线拳法’进步不少哇!” 那年老的农人沉声道:“滕兄,江淮一役,老儿得以不死,自当强奋勤
习。”言下之意,是当初技不如人。幸得逃出魔掌,便苦练致胜之法。 滕雷脸色一变,冷笑道:“看俺这次杀不杀你!”只听一声断喝,那布
衣老叟道:“呸!”一拳当头击到,正是拳法至刚的“铁线拳”。 滕雷反手一格,欺身迎上,方常天一步跨出,邱瘦双掌交错,四人又斗
了起来。

  布衣老叟沈悟非的“铁线拳”,拳路威猛灵捷,又因务农,吃苦挨劳, 根基打得极深,只见他左出拳、收右拳、抛右拳、甩左拳,无一式不合法度。 方常天掌法轻灵迅疾,湘江一带,无不闻名,后因遇大变,才迁居至这日月 乡来,两人刚才一交手中,便知对方厉害,所以再次接触,便全力施为。
  只是“三色神魔”中的天魔滕雷、地魔邱瘦,武功也极高,三十招一过, 滕雷对沈悟非,已稳占上风;邱瘦对方常天,却斗了个旗鼓相当。
  人魔邓归,吃了两次亏,怒不可遏,大吼一声,向方歌吟、沈耕云扑来。 方歌吟、沈耕云的武功,在邓归手下恐走不过三招,但两人心思敏捷, 仗着小巧身形,两人分头一味游走,邓归腿部受伤,一时竟也抓不住他俩。
七人斗得正酣,突听一声长啸。 这长啸震得树叶撼摇不已,树林里同时“吱”、“呱”的声音,震起了
数十近百只乌鸦飞起,便在这时,“笃”地一声,一人已落在场中,灰衣蒙 面,双目闪闪有神,场中诸人齐躬身叫道:“董二爷。”
而费杀、尉迟却叫道:“二哥。” 那人“哼”了一声,转动身子,环视了全场一眼,原来他左腿竟齐膝断
去,似被利器所砍,而他腋下挟着一根钢镔铁杖,却似铁钉一般嵌在地上。 只听他道:“大敌当前,跟这几个野人村大胡缠些什么?!”话一说完, 身子向后弹出,这时沈耕云正避开了邓归一掌,脚下一个跄踉,董绝一伸手, 便点了他的“腹中穴”,一旦点中,易指为掌,把沈耕云一推,向方歌吟撞
来。
  方歌吟年幼力小,只好硬硬一抱,董绝闪电般欺近,方歌吟只觉腰间一 麻,也倒了下去。
董绝连点二人,身子却停也不停,仍往后退,闪电般插入邱瘦与方常天
之间,二人一怔,出手一慢,方常天只觉“中极穴”一痛,便软倒于地。 方常天一倒,董绝已出现在沈悟非身前,沈悟非猛见一个独脚老叟背向
自己,不禁手下一缓,这一缓间,董绝的手指便在沈悟非一双铁掌中骤点了
进去,“中院穴”一震,怪叫一声,也倒了下去。 董绝以镔铁杖支地,背向敌人,单手迎敌,眨眼间连点倒四人,却连头
也不回,在场好手,无不喝起彩来。
  董绝淡淡一笑道:“我们对敌要紧,先去大路候着,萧老儿就要来了, 这四人我们回来再作碎尸万段。”
众人说好,“鬼手毒王”尚拍魂一手挽起另一幼童,即随费杀等向林外
大道奔去。只听“笃”地一声,董绝如一头灰色大雕,越过诸人之顶,又“笃” 地一声,已落在诸人身前,再“笃”地一声,已然领先远去。
  这班人一定,只听沈悟非竭力逼出一种嘶哑的声音道:“方兄、世侄、 云儿,你们都没事吧?”
  方歌吟、沈耕云的功力太浅,无法说话,只得竭力动了一动,表示并无 大碍,却听方常天叹了一声:“忘忧四煞,人见悲、鬼见愁、神见优,唉, 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沈悟非提起一口气勉力道:“那人是不是排行老二的‘独行千里,董 绝?!”
  方常天的内力显然要比沈悟非高:“正是,那年轻的是老四‘毒手公子’ 费杀,那魁梧中年人是老三‘铁塔横鞭’尉迟,江湖人称他们是董二绝、尉 三迟、费四杀!”
  
沈悟非惊道:“那严一重???” 方常天苦笑道:“对,‘九死一生’严一重就是‘忘忧四煞,的老大严
重,这次我们落在这等人手里,只怕??” 方歌吟穴道被封,心中最担忧的事情便是爹爹的安危,而今听方常天的
说话,便知并无大碍。他年幼天真烂漫,以为父亲的武功除沈悟非可以匹比 之外,便再无敌手了,这次与“三色神魔”
  一斗,方知还有这等高手,见尚拍魂施毒,方知有这等邪功,直至董纶 一出手,四人被擒,方歌吟方知人外有人,而据方常天所言,还有个更为厉 害的严一重,更知天外有天??
只听沈悟非道:“这干人来截杀萧大侠??” 忽然“轰隆”一声,月色一暗,漫天的乌云竟合拢上来。 沈悟非道:“莫非要下雨了??” 方常天道:“这中秋雨来得突然。”
  原来方才四人全神贯注于恶斗之中,未注意到阴云四布,月色消沉,倾 盆大雨将至。
  方常天叹道:“大雨密林,道旁伏击,再加上以小孩施毒,扔在路旁, 只要萧大侠稍作察看,手指沾着一下,那就??”
沈悟非道:“以萧大侠武功,只要不中毒在先,决不致畏惧这一群恶徒!”
  方歌吟、沈耕云二人均是心中一震:这萧大侠居然不怕这群好恶之辈的 合攻,那么武功岂不高得惊人,两人心中都很想问,无奈穴道被封,连一口 说话的气力都提不起来。
只听沈悟非道:“方兄,你的内力比我深厚,看可不可以高声大呼,好
让萧大侠不中奸徒之计??”说到这里,风声渐强,枝摇树晃,沈悟非的声 音几微不可闻。
方常天苦笑道:“愚冗实在无此功力??”只听“霹雳”一声,长空划
过一道闪电,好像击中了什么似的,树林深处发出“劈辣辣”一阵响,漫天 狂叶乱舞,一个明媚的中秋,变得好不吓人!
沈悟非长叹,叹息在半途被风声吞灭:“看来只好坐以待毙;这董绝的
打穴手法好绝??”风势更强,到处都是呼呼的山风。“不知那些玩灯宠的 小孩,都平安回家了没有?”
方常天道:“这董绝的二绝还不只打穴,他轻功是一绝,刚才他后发而
先至,我门算是见识过;另一绝是他的镔铁仗,重三十六斤.舞起来却比竹 仗还轻,江湖上是无人不忌的——”忽然听得远方一阵哄然,只听那“鬼手 毒王”尚拍魂怪笑道:“——萧秋水,你中了我的毒,看你还能???
下面语音因狂风而听不清楚。 方常天等屏息以听,忽然“呼”、“呼”、“呼”几下急风,透过大风
狂呼,依然清晰地传来,方常天心念一动:“董绝出手了!” 要知童绝手擒四人,始终来曾转背,且用左手空手出击,而今一上来就
用了成名绝技镔铁仗,可见萧秋水虽然中毒,但仍为众人的一名劲敌。 这时“霹雳”一声,一道电光,冲天而起,方常天四人俱是一震,沈悟
非不禁为这等凄厉气势所慑,道:“这??这恐怕不是电光!??” 只听远处有人尖嘶,有人怒吼,有人惊骇若绝地惨叫:“惊天一剑??
惊天一剑——” 这叫的人显然是那“莲花庵”的道人,他的声音却突然中断,好像一只

活着的鸡突然被切下了头一般,绝寂得好不恐怖! 只听“呼”、“呼”、“呼”之声大作,董绝显然全力出手,另外兵刃
之声大作,大家也围攻了上去。 山风怒吼,倾盆大雨如急豆般击下。
  “轰隆”!又是一道电光,只听惨嘶、惊吼,有人骇哑的声音叫道:“快?? 快逃??不行??”一语未毕,便是一声惨叫——这声音显然是“龙王庙” 那头陀发出的。
  这时“呼”、“呼”、“呼”之声又作,还有掌风、剑风、鞭声,方常 天骇然道:“三煞己全力出手!”一语未毕,“砰”地一条人影飞入林中, “蓬”地跌在方常天、沈悟非等人身旁。
  只见在厉风凄雨中,这人奋力跳起,全身骨节格格作响,一脸是血,似 厉鬼一般,好不骇人,赫然就是“忘忧四煞”中的老三“铁塔横鞭”尉迟。 尉迟勉力站起,瞥见地上四人,阴阴一笑,运起掌功,全身颤动起来, 正欲向方常天等劈去。方常天穴道被封,丝毫动弹不得,只好闭目待死,突
听一声狂吼,尉迟身上标出了七八道血箭,仰天倒地而殁! 方常天吓得脸色全白,原来尉迟身上已中了十几道剑伤,一运内力,便
一齐迸裂,立时惨死荒郊。 居然有人可以用剑劈中尉迟十几下,而且因为剑法之快,连血都不及溢
出,一运功力,方才溅血而殁,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时又“呼”地一声,一根黑突突的东西飞了进来,“噗”地跌在湿地 上,“咕噜噜”地又断成了三截,沈悟非一看,原来是董绝的摈铁杖,竟给 削成三截,而且杖身都沾了鲜血。
众人心中惴然,方歌吟小小的心灵中却闪过了一个念头:雨夜狙杀,以
寡敌众,萧大侠尚有这等声势,这才是高手风范,勇者无惧,方歌吟心中不 免起了一种亲切的仰慕之心。
这时雨势渐小,突见白影一闪,原来是费杀,只见他白衣沾泥,头发蓬
乱,喘息不已,双腿染血,甚是狼狈,正躲躲闪闪地逃入密林之中,眨眼间 便不见。
雨声渐小,猛听一声哀号:“萧大侠饶命,饶命——”这正是“鬼手毒
王”尚拍魂的声音。 只听一个苍宏有力的声音道:“快拿解药来——”
尚拍魂哀声道:“是、是、是。小人这,还是被‘忘忧四煞’所迫,小
人、小人这才无奈??解药、解药??在这里??”方常天等心里甚是鄙夷 尚拍魂的行径:适才这老毒物的气焰哪里去了,居然把祸端都往“忘忧四煞” 身上推。
隔了一阵,仿佛萧秋水已服了解药,又问道:“那小孩的解药呢?” 只听那尚拍魂迟疑了一下,嗫嚅地道:“萧??萧??大侠??小人解
药都听命??拿出??不知??不知可否饶小人狗命一遭???” 只听一声暴喝:“拿来!” 尚拍魂心神俱绝:“这??儿??”
  又听“噗”地一声,一人被踢飞出去,“叭”地跌在泥地上,只听那苍 宏语音道:“滚!以后杀我,找我便可,不可以连累他人!”
尚拍魂一面爬起一面赔笑道:“是??是??”语音终于远去。 又过了一阵,大雨渐息,一丝月光透过了云层,方常天、沈悟非、方歌

吟、沈耕云等人一举目,看见林子前方有一白衣人影闪过,腰间还挟了个小 童,大步远去。
  沈耕云的内力毕竟比方歌吟高得多,强运了几口气,一口气已舒展开来, 道:“爹爹,萧大侠走啦!”
  只听一声长啸,方常天一跃而起,原来他已经运气冲破穴道。方常天一 得自由,即先解沈悟非的穴道,便在这时,忽听一声冷哼,方常天、沈悟非 二人心里一凛,只见黑暗中闪出三条身影,却正是“三色神魔”:天魔膝雷、 地魔邱瘦、人魔邓归。
方常天、沈悟非双掌一错,全神迎敌。 滕雷道:“你们想走?我们要杀了你们才走!” 方常天冷笑道:“适才,萧大侠之战,你们的威风去了哪里?!” 邱瘦冷笑道:“别人出手,我们才不,你看那‘惊天一剑’,谁接得住!
嘿!”
沈悟非鄙夷地道:“别人至少还敢拼命,你们却只配当缩头乌龟!” 邓归怒喝一声,双拳交错,一招“流星赶月”,便向沈悟非捶来。原来
他为两个黄口小儿所伤,大感失威,所以一上来就恨不得把场中外人杀个精 光,以免传扬开去。
沈悟非一翻手,一招“铁线拳”中的“柔桥外膀”,化开来势,侧身扳
腰,一招“开弓射雕”,反冲过去。 邓归一招不中,流星赶月之势不变,一转为“双插莲花”,下压沈悟非
马步。
沈悟非大喝一声,一招“分金钟”,由上而下,迎头砸下。 原来沈悟非的“铁线拳”,最难者便是呼吸调气,以内劲发声,沈悟非
于此浸淫了数十年。这一声猛喝,犹如一记雷霆霹雳,邓归震了一震,“分
金钟”便迎脸罩下.眼看避不过去。 “铁线拳”一技乃以刚、柔、逼、直、分、定、寸、提、留、运、制、
订等十二支桥手为经纬,阴阳并用,以气透劲,沈悟非平日运起内劲,一手
可提六名大汉,可见其内力惊人。 而今这一记“分金钟”,以“铁线拳”中的刚、分、定、留四技并施,
一拳盖下,势不可当,眼看要击中邓归左右“太阳穴”之际,忽然一只手迅
速无比地伸来,握住了沈悟非双拳。 沈悟非大吼一声,用力一挣,邱瘦阴笑一声,双爪一紧,便在此时,邓
归双掌一翻,一托一推,上撞沈悟非之咽喉,中撞沈悟非之心胸。
  方常天大吼一声:“好不要脸!”一掌向邓归劈出,不料滕雷横手一架, 左手却一连抢攻三招,逼得方常天挪身后退。
“莲”“砰”两声,夹着沈悟非一声惨叫。 沈耕云惨唤:“爹!”沈悟非一连退了七八步,挨着棵树干,缓缓滑落
下来,邱瘦一个箭步,对准沈悟非胸膛,又踹了一脚,沈悟非立时身亡。 方常天目眦尽裂,一连几招抢攻,意图抢救沈悟非,但他武功还略逊滕
雷,一个失神,反被劈了一掌,方常天痛得旋了七八个转,忽然给人一绊, 原来是邓归猛出“扫堂腿”,方常天一跌,邱瘦即刻把他双手反剪,滕雷大 笑道:“看你逃下逃得过咱‘三色神魔’的手下?”
说着两字照头打下,方歌吟大急,运力一冲,竟然叫得出声:“爹!” 就在“爹”字一发,忽然“呛”、“呛”二声,两道剑光,闪电般刺来,

“噗噗”刺入了滕雷双掌,滕雷惨叫一声,痛得在地上翻滚起来。 邱瘦、邓归见来人一招便破了滕雷双掌,自是大惊,忙一跃而起,全神
应敌,顾不得地上的方常天。 来人一共两个,都是穿黄色长服.挽高髻的汉子,俱三十上下:左边一
人,脸色土黄,似患大病,但神色十分温文儒雅;右边一人,一脸勇悍之色。 两人手持长剑,长剑剑身不住嗡动着,想心是内力已注入剑身所致。
  邱瘦、邓归一见两人服饰,立时一震,再看两人长剑,立时变色,邱瘦 哑声道:“你们??”邓归颤声道:“敢问两位可是天羽门下?”
   右首勇汉怒喝道:“你们要干什么?!”邱瘦、邓归一时答不上来,左 首病汉却幽幽叹了一声,道:“三色神魔,你们确实是太作恶多端了。” 邱瘦、邓归相互对望了一眼,邓归试探地问道:“两位尊号?”
那病汉淡淡一笑:“‘江山一剑’祝幽。” 那勇汉双目一瞪:“‘追风一剑’萧河。” 邓归眼珠一转,拱手道:“原来是祝二侠、萧三侠??” 正在此时,那痛得在地上打滚的滕雷,暴喝一声,双足连环,踢向祝幽。 滕雷一动手,那看来驯如糜鹿的邓归突然二指并伸,直插萧河双眼,右
手一探,直抓向祝幽丹田之下。 邓归一动,邱瘦也动手,右掌削、左掌扣,攻向萧河上部。 这一下子,极是狠毒,三色神魔皆知天羽门下的功夫了得,所以一下手
便赶尽杀绝。
  尤其邓归,最是阴毒,挖眼已够凶狠,丹田之下更是死穴,邓归更在指 甲淬毒这一下若是中了,连重伤都不可能,只有死一条路。
滕雷出脚,选的是脸有病容的祝幽,以为他比较好对付,他听过天羽门
的厉害,可惜他不知道,祝幽是天羽派中,除宋自雪外,现存的第一高手。 祝幽开始并未注意到滕雷会猝下杀手的,等他发现时,滕雷的脚离他小 腹前前胸不过半尺,但这刹那间,滕雷的脚便半寸也移不前去,因为祝幽已
一剑拍下去。
  这一剑是“拍”下去而不是“削”下去的,滕雷只觉双腿一麻,立时往 下跌去,要是祝幽这一剑是斩而不拍,滕雷的一双腿,绝不会比一双手好多 少。
同在这刻刹邓归的一抓已点到,祸幽脸上一寒,一抬腿,“霍”地踢在
邓归腕上,邓归腕骨啪地一声折断。 萧河那一边却没这般敦厚了。 邱瘦一出手,萧河便冲出。 邱瘦双掌一起,萧河便冲过邱瘦双掌,一剑插进去。 一剑贯胸!
邱瘦半声未及呼出,萧河剑已拔出。 血狂喷,邱瘦死。
萧河剑一拔出,回手一拦,邓归的两根手指便永远也收不回来。 萧河“霍”地,剑入鞘里。 “天羽派”除来自雪外,便是“江山一剑”祝幽,而武功仅在祝幽之下
的,便是这勇狠拼命的“追风一剑”萧河。 只听祝幽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你俩滚吧!” 邓归、滕雷二人,却是惊得呆住了。好一会,才一声不响,望了地上邱

瘦一眼,一脸阴狠之色,垂着受伤的双手,快步离开了。 这时方常天已替方歌吟、沈耕云解开穴道。沈耕云穴道一活,即伏身在
沈悟非尸身号陶大哭,方歌吟却见方常天脸色紫金,知是他中了滕雷一掌, 命在危殆,忙扶爹爹坐下。
  方歌吟年纪虽小,却是极其聪敏,见爹爹受伤,而沈耕云在哀恸之中, 当下向祝幽、萧河二人恭恭敬敬地跪倒,着着实实地叩了三个响头,祝幽一 手扶起,月色下,只见这孩子眉清目秀,心下怜惜,只听方歌吟道:“小子 叩谢两位前辈救爹爹、沈哥哥和小子一命大恩——”
  祝幽连忙摇手道:“仗义援手,自是应当,无恩可谢,我们师兄弟原是 探查一位前辈大侠行踪,追来此处,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方歌吟抬头皱眉问道:“两位前辈追踪的那位大侠,可是姓萧?” 萧河喜道:“你可是有他消息?” 方歌吟道:“这干贼人,连同了使毒高手和十数名恶贼,适才拦路截杀
那位大侠,但都被大侠所杀退,只剩下刚才那三人萧河、祝幽对望一眼,展 颜笑道:“我们在隆中擒到了一名飞贼,得悉他们大伙联合,要伏击萧大侠, 萧大侠行踪飘忽,我们苦于无法禀知,原来,哈??这些宵小之辈,又哪能 奈何得了萧大侠!”
祸幽抚方歌吟肩头道:“你让我们得知这消息,真是心安,不过??我
们这一趟也没白来??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一问之下,祝幽对这小孩更是疼惜,而萧河却对虎背熊腰的沈耕云甚
是激赏。祝幽、萧河二人把受伤的方常天送回村里,祝幽与方常天竟成了至
交,两人皆好诗词,谈家国书生事,不知天之将晓。三个月之后,萧河返青 城旧居,并携孤苦的沈耕云同行。半年后,祝幽回姑苏时,方歌吟便奉父命, 拜“江山一剑”为师,行游天涯,习剑修书,不知不觉,已过了整整十年。

                         第三章 血车初现


十年后。 中秋月明,一匹快马,仆仆风尘,回到日月乡。 马上一名白衣青年,神色甚是急切。
  白衣青年飞骑一勒,只见月色下,隆中牌坊以杜甫名句为联,在清白的 月芒中,古隆中——三个宏厚古拔的字,白衣青年喃喃地道:“到了。”疲 乏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一策马,白马长啸一声,直驰过牌坊之下,回首一 望,只见牌坊背后,书有“三代第一人”五个大字。
  “三代第一人”,原是对诸葛亮的赞誉,意指夏、商、周三代之后,孔 明为第一人杰也。
白马长嘶,转眼远会。 一家古宅门前立了一个家仆打扮的老苍头,在大门前急得喃喃自语:“怎
么公子还不回来?怎么公子还不回来?!唉哎—— 唉!”他满脸皱纹,皱纹蔓延得连他眼睛与眼皮几乎都已分不开来,一
双手急得钻进袖子里,又从袖子里掏了出来,这样一会出、一会进,就在这 时,他听到了远处急速的马蹄声。
老苍头擦了擦眼,用手描了描,只见月光下一人一马,白得似雪一般,
由急渐缓,也由远至近,老苍头舐了舐干涩的嘴唇,竭力想看更清楚一些, 但忽觉一阵昏眩,身子摇摇欲坠,一手扶着门,那黑漆大门处贴着两尊凶神 恶煞的门神,然而对老苍头却是无力相扶。
便在这时,老苍头觉得自己已被稳稳地搀住,知道是人的臂,当下勉力
抬头,迷蒙双眼中,看见一个盾飞入鬓,目秀鼻挺的少年,诚恳地扶着自己, 老苍头迟滞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嗫懦道“少爷,少爷??你可回来啦?? 你回来就好了。”
白衣少年左掌一运力,一股真气缓缓注入老苍头体内,情切地道:“忠
叔,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爹连遣三人召我回来,又不道明何故。” 方忠吃力地道:“祝??祝先生没跟少爷??一道??一道回来?”语
气似是十分失望。
  方歌吟唇一拗,眉一扬:“忠叔,我已不是当年的小少爷啦,师父没来, 我也可以独力办些事儿了。师父他老人家本想来的,但因旧伤复发,大病了 一场。忠叔,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嘛???爹爹呢?他在不在?朋 伯、朗弟、赵哥哥、方东、牛五他们呢?怎么都不在???”
  方忠闭了闭眼,显然要聚一口气说话。方歌吟知道方忠入方家已逾三十 年,武功虽不怎么高,但内力一直都根深厚,甚至不在爹爹之下,现在虽近 七十,然则内息不应如此微弱才是。方歌吟心里焦急,见方宅内黑突突的, 不单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甚至连一丝声音也无,当下掌力一送,一股真气 便催入方忠体内。
  要知道天羽派以剑法称绝天下,内力却是较差一圜;但虽如此,这内力 在武林中已十分罕匹。方歌吟乃得祝幽真传,一股内力送出,方忠果然精神 大振。
  “少??爷,少爷,这事是这样的,一个月前,月圆之夜,我们犹在梦 中,猛听一声巨响,似有马车??又不十分似马车,因声音之巨,倒似有?? 似有七八十匹骏马,六七十枚巨轮辗转动一般??老身和牛五等忙赶出来,
  
见老爷在大厅上,脸色惨白,向我们摇手道:‘没事,没事,你们别管。’, 我和赵老弟等都很讶异,既然没事,怎又叫我们别管?想是老爷不愿我们多 事,于是便不敢多问,但不料过了两天,过了两天??”
  说到这里,方忠一阵咳嗽,好一会,才平息下喘气,沉重地道:“过了 第三天,小丫头便失踪了,再过了一天,连大丫头也失踪了,我们自是纳闷, 问起老爷,老爷神色古怪,气色也一天比一天地坏??再过三天,朋老大也 失踪了。少爷,你是知道的,朋老大入方家还比老奴早,一双铁掌,也练得 比老奴好,可是他也??咳咳咳咳??再过得两天,方东、小朗一齐不见, 这下子平静了七八夭,大家心里惴惴不安,只听老爷在房里有时长嗟、有时 短叹、有时拍案而起,我们都加倍小心注意,有一晚听得老爷拍案道:‘不 行,一定要叫吟儿回来!还有吟儿的师父,或许能对这件事??’说到这里, 便听不清楚了。第三天,老爷便差了隔壁老丁给少爷送信,可是过了第二天, 牛五的寝室都是血,他、他也不见了??”
  听到这里,月色被一朵乌云吞灭了,只见黑黝黝的一大片,厅内黑暗一 片,仿佛遮掩了什么重大的秘密,而眼前还有方忠浓重的喘息声。方歌吟因 担心父亲安危,也顾不得了害怕,迅即问道:“后来怎样了?”
  方忠又咳了一阵,才道:“老??老爷次日又叫村里的阿头送信给你, 盼望你早日回来,可是??可是,待得第二天,赵老弟也??也??不见了, 老爷一夜没睡,负手在厅上踱来踱去,到得天亮,忽然一跺足,说了一声:
‘纵是血河车??那也??那也太过分了!??,说完便出门去,把守村的
春旺叫醒,再给少爷你送信,然后吩咐老奴??吩咐老奴要好好照顾少爷 你??说完便回房拿出长剑,到石室去了??”
方歌吟一震,失声道:“石室?!??”脑中当时浮现出儿时好奇,想
闯进石室里瞧瞧,每次都给父亲严厉地喝止。要知道方常天中年丧偶,只得 方歌吟一子,对他自是疼爱,甚少责骂,但每次方歌吟欲潜进石室,方常天 则必狠狠责骂。那石室就在方常天寝室铁床左侧。直到近年,方歌吟每半年 返乡一次,偶然对石室多望一眼,方常天都佛然不悦,方歌吟早已绝了进去 一窥究竟之心。而今听得方忠说父亲提剑进入石室,好奇之心大炽。要知道 “湘江大侠”方常天除“湘城掌法”饮誉湘西一带之外,更厉害的是一套“潇 湘剑法”,但从方常天退隐日月乡以来,便绝少施用过,方歌吟听说父亲竟 动起剑来,心里更知是遇到了非同寻常的事。
要知道方歌吟年纪虽轻,但已得“江山一剑”祝幽内功与剑法真传。他
自小便习“湘城掌法”与“潇湘剑法”,年幼时尚以一柄短剑,伤过当时名 震江湖的“三色神魔”中的“人魔”邓归,加上这十年来时勤修习,武功实 已高出方常天许多;方歌吟虽随祝幽行走江湖,惟祝幽患病在身,性情敦厚, 为人好静,又喜诗书,方歌吟习书经修武艺时多,真正快意恩仇、剑论英雄 时少。年轻人都年少好胜,立志要扬名立万,方歌吟自不例外,所以心底里 是跃跃欲试的。这次祝幽没有随来,在方歌吟心中,也窃喜有这样一个初试 身手的机会,只是心中仍无时不挂念着师父的病情。
  方忠叹了一口气,又道:“老爷??一进入石室??就一直没出来过。” 说着又叹了一口气:“老奴苦等了三天,少爷又还没有回来,老奴按捺不住, 不听老爷吩咐,便闯石室。唉??怎料,才一推开石室的门,但见红光满室, 一时看不清楚,一道凌厉无比的掌风拂来,老奴用手一格,便全身骨骼欲裂 一般,眼前一黑,登时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便是这样子??咳咳咳咳??
  
老奴知道,石室内的人高自己不知多少倍,只好拼命留得残躯在,等少爷回 来??”
方歌吟眉一扬,道:“忠叔,你先倚着歇息,我去看看!” 方忠一震,一把抓住方歌吟的手,道:“少爷,你去不得,还是等祝先
生??” 方歌吟道:“父亲有难,做儿子的怎能作壁上观。”方忠急道:“石室
内敌人武功高强??”方歌吟疾道:“高强又如何?难道──” 方忠急道:“血河车!血河车!老爷讲的血河车啊!” 方歌吟听得一愣,随后一震,一时呆住了,也没扯脱方忠的手。 刚才方忠倒述方常天的自语时,有提及血河车,但方歌吟因关心父亲安
危,倒未留意,而今方忠再提,方歌吟猛地忆起:血河车,这在近百年来武 林中,最恐怖、最惊异、最诡秘、最飘忽、最令人惊心动魄、最骇人听闻以 及最令人心动、窥视、注重的事物:
血河车! 三、四十年前,“血河车”是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 “血河车”乃“血河派”镇山之宝。
“血河派”,武林正道人士都称之为“魔教”或“邪道”。 血河派当时声势之盛,当世无及,除少林、武当二大门派的百年基业外,
当时武林中一十二名门正派,无一敢樱血河派的锋芒。
  血河派初起之际,不过一小小的局面,但从血河派第一代掌门“血洗天 河”盛长风始,每一任掌门,莫不是天纵英才,手段过人;每一代掌门接任, 都扩大了血河派的势力,而且承先启后,使得血河派的武功,更加博大精深, 去芜存青。到了血河派第十代掌门人“血手屠龙”归无隐,威势渐嚣,天下 正派,已难匹敌;到了第十一代掌门人“血影神掌”欧阳独,更是武林中百 年难得一见之枭雄,血河派武艺到了他手上,更是发扬光大。他的内功修为, 已臻巅峰:而血河派声势,直追少林、武当。
于是武林正、邪两道,开始了一场血腥风暴,互相殴斗、仇杀,手段无
不用其极,两道积怨极深。 五十年前,当时武林十二大门派,各悉心训练出一武功最高的年轻高手,
武功都超凡卓绝,连同少林、武当,各遣四大弟子,一共二十人,在一个月
黑风高的晚上,普陀山上,伏击欧阳独,结果欧阳独以一敌二十,身受重伤, 挣扎返回血河派,把掌门之位传于卫悲回后,便撤手尘寰溘然长眠。
不过普陀山一战,当世二十名青年高手,无一得返。
正道人士虽甚为震惊,但稍觉心宽的是,已除去当今一大患。 不料这血河派第十二代掌门人卫悲回,外号“血踪万里”,却是血河派
历代以来未出之英杰,武功超逾欧阳独,内功修为,更达前所未有之境界; 行事心狠手辣,杀戮更重。卫悲回方才上任,十二大门派便给他残杀殆尽了 三派:嵩山、衡山、括苍山。
  “血踪万里”卫悲回更任命派内第一高手,“幽冥血奴”为总护法。这 “幽冥血奴”无名无姓,似人似妖,行踪飘忽,杀人如麻,正教所向披靡, 连点苍山掌门“九子连环”雷风,也给“幽冥血奴”夤夜击杀,血肉横飞! 这一来,正派之士大是惶恐。就在三十年前,发生了三次正邪大厮斗, 三次惨杀下来,正邪旗鼓相当,伤亡甚重,大耗元气,连卫悲回、幽冥血奴 与少林掌门一动大师、武当元虚道长,皆受重伤,武林中因而得有一小段时
  
期的平静。 过得五年,一动撤手尘圜,元虚伤发逝世,血河派又渐嚣张,这时武林
中却出了七大高手,江湖人称“三正四奇”。 三正者,是三位名门正教出的高手,武当大风道长、少林天象大师、恒
山雪峰神尼。 四奇者,是四位奇门高手,武功自成一家,一是来自戈壁沙漠的“大漠
仙掌”车占风、一是崛起中原的“长空神指”桑书云、一是来自东海的“劫 余老怪”严苍茫、一是自创一家的“天羽奇剑”宋自雪。
  这三正四奇,出道时已名满天下,可是在他们之先,却有两位武林奇人, 更是大大有名,一是当世第一大侠,萧秋水。一是当世第一人杰,任狂。
  萧秋水十三岁始闯荡江湖,他一生里有无数次结义,无数次出生入死的 奇遇,要把他的故事一一道出,恐怕三年也讲不完。他的武功极高,当世已 无对无敌,他年轻时曾对抗当时名震八表的第一大帮“权力帮”;年老之后, 见黑白二道,争持不己,于心不忍,便单剑斗血河,以垂暮之年,力战“血 河派”高手,单剑斗卫悲回与幽冥血奴,结果以“惊天一剑”把卫悲回打入 龙门急流之中,但自己身受重伤,内力也大为耗损。
  不过纵是如此,萧秋水依然逃出血河派追杀,但因受极重的内伤,另一 方面在此场厮杀中心灰意懒,便不重出江湖。直至十年前,据说萧秋水欲觅 传人,却遭人用毒暗算,受伤之余,为幽冥血奴伏击,两败俱伤,再遇武林 第一狂人任狂,展开一场激斗,结果不知,萧秋水却从此未现江湖。
任狂,武林中一名孤儿,小时吃尽苦头,受尽欺凌,他的才华超卓,但
武功平平,因始终不得高人相传。后来为血河派一名头目,掌管血河派宝物。 据传说任狂便在血河派镇山之宝血河车上获得血河派武功,自此武功一日千 里,萧秋水之后,世间便无人能敌。
血河车,原是血河派战车:血车过处,血流成河。这传说使黑、白二道,
无人不心惊;但血河车上载有血河派武功,却使人不顾生死,强抢豪夺,为 这血河车而死的武林人,已经成千上万了,而血河派武功,除任狂一人学得 外,根本无人见过。
且说卫悲回死后,血河派声势大减,三正四奇率领武林同道,大举进攻,
四奇率众攻杀血河派,三正三人联手斗幽冥血奴,笔架山一场大战,打了一 天一夜,三正三人无不身受重伤,但幽冥血奴也在重伤之下,被击落万丈深 崖!
血河派也在这一役中,销声匿迹,殆亡至尽。
  血河派一役过后,四奇也在黄山力战“武林狐子”任狂,打了足足三天 三夜,任狂被迫落绝崖,四奇亦伤不能起,血河车却长驱而去。这一来,武 林中争夺血河车之人更众,但死伤更为惨重。
  三正四奇亦因这一役,各负重伤,隐居了一段时候。直至七年前,三正 四奇华山论剑,争天下第一的名头,七人在华山拼了七天七夜,结果功力相 当,各负奇伤,于是武林中这三正四奇,又退隐了一段时候。
  在这一段时期,血河车不断重现江湖,凡所至处,卷起血腥风暴、仇杀 残戮,不知凡几。而血河派的绝世功夫,因据传言便在血河车上、至使武林 中人,无不欲得之方才甘心。
  所以血河车存在的一天,武林中依然你争我夺、你虞我诈、血腥遍野、 血流成河!
  
血河车! 血河车!
  方歌吟想起了近年来江湖上、武林中,这最触目、最诡秘、最血腥的事, 竟和自己父亲的失踪有关,心中不觉惴然。但一想到父亲安危,心焦如焚, 豪性顿生:我生为人子,居然在父亲安危不知时踌躇不决,还算是人吗!当 下用手在方忠肩膊轻轻拍了两下,道:“忠叔,你守着门口,有什么风吹草 动,全仗你了,我且下去看看!”
方忠愕然道:“少爷,这件事可能,可能与血河车有关啊!” 方歌吟持剑而立,道:“有关又怎样?” 方忠道:“那可??凶险得紧啊!” 方歌吟大步踏入方宅,道:“忠叔,你留在外边吧!”穿过厅堂,到了
父亲寝室,方歌吟心头一震,想起方忠所说,父亲在此来回行走,急待自己 归来的情景,不禁心头一酸,找到了床头左侧,便见那连墙石壁之门,是虚 掩的,方歌吟当下大叫一声:“爹!孩儿回来了。”一手推开了门。
  方歌吟一推开了石门,那石门“呼”地往后撞去,方歌吟已全神戒备, 拔剑在手,但门影过后,一无异动;只见偌大石室,只有在转角之处,隐然 有暗红之色,方歌吟心里一凛,大步仗剑闯入。
偌大的石室内,成长方形,却是空无一物。
  直至石室未端左方,却有一道通巷,方歌吟走近,只见红光隐动,竟不 知是什么事物身上发出来的,心里加倍小心,慢慢穿过通道,猛见又是一间 长方形的石室,红光大炽。
这红光隐隐浮动着,似火焰吐舌一般,不过绝不是火焰的光芒。
  方歌吟注视了一阵,不觉被这种红光弄得目眩脑晕,心血贲动。在这石 室之中,除红光之外,也空荡无物,红光便是在这室内未端左方发出来的。 方歌吟一跃身,到了那处,只见又是一道甬巷,方歌吟大步踏去,眼前
红光大盛,简直是血溅一般。
  只见又是一座大石室,空气十分潮湿,方歌吟心念一动,想是这石室一 间又一间,愈渐往地底下深入,不知前人建此石室,有何用处?
这石室未端右方,又是一道甬巷。
方歌吟仗剑走到该处,忽然听到了一样意料不到的声音: 马嘶。
八马齐啸!
这马啸犹如雷动一般,在石室轰然回应。 方歌吟一震,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一交。 地上原来有一具尸体。 一具血液似被人吸干,己死去多时的尸首: 方东的尸体!
  方歌吟大惊,只见厅内东一具、西一具,都是尸首,有男的、有女的、 有方家的人、也有非方家的人,有日月乡乡民,也有不知何方人士。
  方歌吟惶急地迅目游视了一遍,见父亲不在其中,心中稍宽,四下搜索, 不觉已到石室未端,只见右侧又一道甬巷,巷未血光炽盛。
方歌吟猛一发力,飞掠甬道,足尖甫一落地,便听得一声冷哼。 这一声冷哼阴森森、凄恻侧,令方歌吟心里一寒,方歌吟脚才落地,便
看见了一黑一白两个人跌坐于地,地上倒着一个人,正是方常天。

方常天双目紧闭,遍体通白,已是气绝多时。 方歌吟大叫了一声:“爹!” 这一声叫得撕心裂肺,四处回响,轰轰地传了开去,透过了第三间石室,
传到第二间石室,再传入第一间石室,连透过石室,穿过寝室,传入了方忠 的耳中。
  方忠一听,手足冰冷,心想老爷、少爷遇难,怎能坐视!于是脚步蹒跚 地赶到兵器房,取了柄钢刀,便往石室赶去。
这时方歌吟第二句话已如击钟般传到方忠耳际: “是准,是准杀我爹爹——” “是谁?是谁杀我爹爹?!”方歌吟握剑五指青筋凸露,肌肉全白,剑
尖不住颤动,激愤已极。 那一黑一白两人,显然也被这等声势震惊了一下,那黑衣人霍然而起,
神色阴冷,约莫二十上下,只见人才起来,已到了方歌吟身前,一伸手,抓 住方歌吟衣襟,用力一扯,张口便向方歌吟头部大动脉咬来。
  这青年一张口,露出两只犬齿,又尖又利,一如僵尸一般,十分恐怖。 这人出手特异,方歌吟在伤心欲绝中,一失神间便被抓住,眼见对方张 口咬来,心中悲愤欲绝,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大吼一声,一头顶出,跟着全
身撞了过去。
  这些打法,哪有什么武功招式,全属蛮拼。但这一下事出猝然,天羽派 的内力亦聚集于方歌吟身上,黑衣青年给这一撞,撞得金星直冒,牙齿也脱 了两枚,双手一松,方歌吟一抬膝,双拳一落、上下夹击这人的下巴与头颅。 这人虽然负伤,但武功不弱,且临危不乱,吸气一缩,退了七八尺远, 咯了一口血,“铮铮”拔出了两支判官笔,“飕飕”向方歌吟“乳肩穴”、
“膻中穴”点来。
  方歌吟心中又怒又哀,心想爹爹之死,与这两人八成脱不了关系,一扬 剑,长剑一招天羽派的“双飞蚨蝶”,“叮叮”架开双笔,一招“毒龙出洞”, 在两支判官笔间,反刺了过去。
这一招守得妙,反攻得也恰到好处,黑衣青年一惊,却又一缩,这一缩
又退了七八尺,便到了白衣中年人身前。 方歌吟觉得对方吸气一缩,甚是诡异,当下展开天羽剑法,化成一片剑
光,追击黑衣青年。这黑衣青年不但身法诡秘,连招法也十分怪异,而且阴
损毒辣,招招置人于死地。两人战了四五十招,一个剑法精妙,一个笔法诡 奇,一时不分胜负。
  方歌吟觉得每次自己就要得手,对方只要一缩,必能避过,一点也不知 是什么步法。有次眼看刺中对方,对方一缩,双笔反撩,差别刺中方歌吟。 方歌吟心里一凛,但内心悲愤若狂,抖擞神威,越战越勇,黑衣青年却渐渐 心怯,这一心慌,方歌吟占了先机,剑法越使越神妙,黑衣青年便有些左绌 右支了。
  就在这时,端坐在地上的白衣中年人,忽然问道:“天羽剑法?宋自雪 是你的什么人?!”
  方歌吟大吼一声:“我爹爹是谁杀的?!”,一连三剑,逼得那黑衣青 年手忙脚乱。
  白衣中年人冷哼一声,忽然左手向地上一拍,长身而起,快如鬼魅,一 伸手抓向方歌吟咽喉。
  
  方歌吟几时见过那么快的出手,临急应变,反手一剑撩向白衣人手腕。 白衣人冷哼一声,刹那间变招,抓向方歌吟右肩。方歌吟应敌经验虽然 不足,毕竟是天羽派门下,天羽派的剑法精妙犀利,剑招杀着多变,当下反 手一撩,正是天羽剑法中的“倒挂金帘”。这一剑变化毫无征兆,白衣人及
时缩手,但衣袖也被割去一角。 白衣人变招也是奇快,他以一拍之力,去势已缓,就在将往地下落去之
时,突地又出一掌,这一掌夹着凄厉的风声,方歌吟还剑无及,强自一侧, “砰”地一声,左肩中了一掌,倒飞出去,一条手臂痛得抬不起来!
  黑衣青年趁机双笔追刺,但白衣人甫一落地,坐落即道:“别挑这梁子, 这人可能是宋自雪的门人!”
黑衣青年立时垂手道:“师父,留着总是后患。” 白衣中年道:“他武功比他老子强多了,但远非我之敌,怕什么来着?” 黑衣青年道:“春风吹又生??” 白衣中年道:“不行,天羽派宋自雪是惹不得的。” 方歌吟被白衣中年一掌震出七八步,“蓬”地撞在墙上,强提真气,又
挺剑出击。 只见那白衣中年坐在地上,显然双腿瘫痪,但武功之高,平生仅见,恐
怕纵师父在场,也未必稳胜。方歌吟心下一动,隐约觉得此人好像见过,但
在何处见得,已无暇细恩。方歌吟平素聪敏机智,今日却失常态,是因方常 天之死,令他失却理智,只求父仇得报,当下不顾一切,连人带剑刺出,施 展拼命打法。
这一剑刺出,全身往后,剑尖宜前,在天羽派大是有名,是为“长虹贯
日”,只见剑芒大现,直逼白衣中年人。 那白衣中年人动容道:“好剑法!”他双腿既废,无法闪躲,就在剑将
及胸之际,突地双掌一拍,挟拿住了剑尖。方歌吟用力一抽,竟然扯不回来。
  方歌吟扯不回来,便用于腕一旋,这一旋,若是白衣人不放手,双手便 得废了。中年人连忙撒子,目光射出了凶芒,怒叱道:“你找死!”
方歌吟一抽回长剑,剑招自上而下斜角横劈,这一招“天河倒泻”,气
势大开大合,便在此时,方歌吟觉得长剑一紧,原来是被黑衣青年双笔架住。 方歌吟长剑被双笔绞住,运力一挣,他武功本与黑衣青年相差不远,这
一挣并未得脱,白衣中年人一个翻滚,到了方歌吟面前,一掌击出。
  那白衣人双腿残废,不能站立,所以一掌击出,打中了方歌吟小腹,方 歌吟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借力一拔,竟抽回了长剑,但退了七八步;方才 立得住桩子,险险一交摔倒。
  这一掌使方歌吟受伤不轻,要不是白衣人掌下蓄了五分力道,恐怕方歌 吟就站不起来。
只听那白衣人怒叱道:“还不知死!滚!” 方歌吟大吼一声,长剑左右划了两道剑花,又冲了过来,心里却又一动,
这人说话的声音,的确好像从哪里听过? 方歌吟不及细想,长剑一招“梅花五弄”,祝幽教这一剑时,长剑能展
施五瓣梅花,其中只有一朵是实招,这一招共分二十五式,每五式成一梅, 二十五剑中只有五剑是真的,方歌吟功力未足,刺出来只有三朵梅花,且三 剑一梅,只有三剑是真的。饶是这样,这十五剑已使白衣人目为之眩,大喝 一声,闭起双眼,推出双掌。

两股狂飚,合而为一,击散了剑花,撞退方歌吟。 方歌吟“砰”倒撞在墙上。 石墙“簌簌”一阵响,突听石墙之后,又是一阵惊心动魄的马嘶。 这一下马嘶,铺天盖地,方歌吟血气浮腾,自是难熬,黑衣青年、白衣
人亦为之一怔,只听“轰隆”一声,石墙破裂,八匹巨骏,通体血红,拖着 一架血色铁车,飞撞而出。
八马人立,又是一声长啸。 这时血气之盛,已无可匹比。白衣人双掌往地上一拍,如大乌掠起,直
投入车内,边喝道:“不能让它跑了!” 黑衣青年也尖啸一声,投向车中。 方歌吟见杀父仇人要走,那里得了,提剑便刺!
  这次八马齐驰,所带过的劲风,不但撞开方歌吟剑尖,而且要不是方歌 吟闪躲得快,早已命丧马蹄之下!
  这时门口突出现一人,“砰”地被车撞个正着,飞了半空,嘶声叫道: “血河车!”
  方歌吟大惊,叫道:“忠叔——”猛地脑中出现一个白衣、阴霾、傲慢、 冷毒的脸孔,失声叫出:“费杀!你是‘忘优四煞,中的费四杀!”
这时车马破室而去,方歌吟追出大门,只见门外空荡荡的,风景依旧,
圆月倒泻在门上、身上、肩上,远处仿佛还有孩子们唱着十年前中秋节的歌, 在欢腾嬉闹着,方歌吟一时呆住了,觉得月光像温柔妇人抚慰的怀抱,方歌 吟忍不住在这抚拂中流下了英雄的虎泪。

第四章 初遇小娥


  如此匆匆一日,方歌吟追查血河车踪迹,只知道血车过处,血流遍地, 连昆仑派玉展大师、九华山岑九叹、八卦山何诀等高手,都死于血河车下。 方歌吟自问武功不及他们,但他雄心虎胆,追查血河车,不是为了夺宝,
却是为了报仇。 他一袭白衣,经过了仆仆风尘,这日到了前临汉水的襄阳古城。 其实襄阳城离日月乡,不过三十余里,但血河车行踪诡秘,先越湖北,
到了湖南,又转安徽,却在五天之前,又进入了湖北,且在襄阳城出现,方 歌吟得知消息,立时赶回襄阳。
  襄阳古城,前临汉水,位于桐柏山与大洪山之间,为古代兵家必争之地。 惟是襄阳城人,坚毅清朗,自有一代江山才人出的好盾好目。方歌吟一入襄 阳,便觉山河锦绣,风景如画,人生在世,更应有大志,成大事,立大业。 方歌吟到得襄阳,走在熙攘的人群间,觉得有些饥饿,其时已过午,方
歌吟便想到茶馆去充饥。一路来他的路费来自家里,匆忙间也井未多携。 走了一阵,心里忽然起一疑问:原来他身边的人渐渐的少,剩下的多是
白衣长袍、青衽宽袖的精悍行人,似从同一个处步出,方歌吟心里纳闷,却 也不以为意。
再走了一阵,见了一处高楼,书“快意楼”,字迹神飞风跃,想必是出
自名家手笔,里面飘来菜肉清香,方歌吟觉得腹鸣如雷,急快步上楼。 但见楼下,俱是白衣长袍客,这些人往返悠游,似也没注意自己。上得
楼来,只见一个客人也无,楼梯间却立了一个白袍客,此人一脸短须,但齐
整有致,一脸精悍之色,方歌吟了见,心里提防,手里摸了一摸剑柄,心想 光天化日,大街古城,这些人想干什么?!当下大步踏入。
只见那白袍客上前一欠身,笑道:“方少侠,请。”方歌吟一怔,这人
怎知自己姓方?只见楼上雅座,备大桌数十席,只有远处正席有个纤小的白 衣人,头也不抬,似未看见自己。
方歌吟径自到一张桌子坐下,开口欲问,他甫落座,那白袍客便击掌二
记,立时出来了六八个伙计,斟茶、倒酒、备筷、上菜、盛饭、退身,一下 子,八九道热腾腾、香喷喷的好菜和白饭,已摆在眼前。这些菜肴,并非山 珍海味,但烧得鲜嫩清香,瑰丽无比,光看着已令人垂涎三尺,方歌吟望了 望那白袍客,白袍客欠欠身,手一摊,意思是方歌吟先吃。方歌吟心想:你 们都是一伙人,叫得我来此地,请我吃这些东西,显然都早有准备,不吃白 不吃。其实他已饿得差不多,心里盘算一下,菜里是否有毒,随后心头一哂: 方歌吟啊方歌吟,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人家得如此处心积虑地下毒害你! 当即向白袍客一拱手,起筷痛吃起来。
  等他狼吞虎咽了一番,拍拍手,整整衣冠,正想站起来谢过,并直询对 方原由时,忽听一个清脆得教人心动的声音:“你是方歌吟?”
  方歌吟转过身去,只见那人在远处,日光和煦地照了些微进来,那纤小 的人,正对着自己说话,一只手还握了只杯子,这蓝瓷花的杯子好小,这握 杯的手更小,那人袖子因上举而绺落了半片,露出白生生的手腕,给人好小 的感觉,方歌吟觉得这人说话怎么那样好听,一时竟忘了回话。
没料那人竟反手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杯碟“登登丁丁”一阵连响。 “你是聋子不成?!”

  方歌吟一震,心里不禁有气,心想就算我吃了你一餐,也不必受你这种 小人的气,当下便来个相应不理。
  那人忽地一闪——竟就在日光下一闪,仍是端坐着,但已连飞过六张桌 子,在自己身前三张桌子之远,悠悠坐住,就像丝毫没动过一般。那人正想 启口就骂,方歌吟忍不住为这一手轻功叫了声:“好!”
这人倒是一怔,撅嘴道:“谁要你赞了!” 方歌吟也没料到有这一句话,道:“谁要我赞了?” 这人倒是气了起来,霍地一声站起:“你再要耍嘴皮子!” 方歌吟马上要回他一句话,却见阳光透过窗棂,再洒在这人身上、脸上、
衣上,细碎的阳光显得有点花乱,这人虽然站起,却并不高大,反给人纤柔 的感觉,不禁把要顶撞的话吞了回去。
这人又道:“干瞪眼睛干嘛,不服气是么?!” 方歌吟也是心高气傲的人,忍不住回他一句:“天下那么大,就你美么?
我瞪眼也未定是看你!” 这人刹地满脸通红;皓齿咬着下唇,道:“你??你??。” 白袍客见两人闹僵,进一步,欠身道:“方少侠。” 方歌吟觉得这白袍客倒是彬彬有礼,对他大是好感,又有意和这人斗气,
便向白袍客道:“这位大叔请了。”
白袍客道:“不敢。” 方歌吟道:“请教大叔尊姓大名?”
白袍客笑道:“区区姓辛,上深下巷,江湖朋友看得起,给我个外号:
‘全足孙膑’,在‘长空帮’讨份白旗令主的差遣。” 方歌吟刹然站起,不意撞着了台角,倒泻了一些茶水,失声道:“——
你——你是长空帮‘诸葛孙膑’辛??辛大侠?!”
  原来长空帮继血河派之后,为天下第一大帮,帮主就是“三正四奇”中 的四奇之一:长空神指桑书云。
五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大帮是“权力帮”,是魔教灭亡后的第一势力,后
被萧秋水等歼灭,若论近十余年来的天下第一大帮,则非“长空帮”莫属。 “长空帮”却是正派名帮,绝不为非作歹欺压善民。
长空帮辖下共分五旗,五旗旗主,莫不是智勇双全,文武全才,而这位
“白旗令主”辛深巷,是五旗首座,武功倒没什么,但向来行侠仗义,出名 的足智多谋,外号人称“全足孙膑”。
只见辛深巷笑道:“方公子,近月来闻说你追踪一事物,从湖北到湖南,
再入安徽,又重返湖北,不知有否此事?” 方歌吟心道:怎么他对我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心下转念:长空帮是天
下第一大帮,能探悉这些事情,当非罕见。当下道:“是,在下一直追踪血 河车??”
  说到这里,“呛”地一声,楼梯口出现了两个白衣人,齐齐拔剑在手, 方歌吟心想:好哇,原来是在这儿埋伏。那白衣人却急切地打断了方歌吟的 话:“血河车现在在哪里?!”
  方歌吟本来要说,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却见这人十分无礼,于是冷笑道: “我知道也不说与你听。”
  少年霍地站起,脸色刹白,纤小的身子似乎抖着,仿佛十分愤怒,方歌 吟淡定地返身望去,这时才直看向这少年。少年长得十分白嫩,一袭白衣,
  
像枯枝上的雪,一点也不染尘埃。方歌吟本想瞪住对方,却望进对方一潭碧 水似的眼睛里,竟似沉溺进去,一时收不回来。
少年恨声道:“你敢无礼!” 方歌吟一怔,心想自己并无无礼之处,少年又道:“快说出血河车在何
处,便饶你不死!” 方歌吟一听,心下大怒,心想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掌管天下生杀大权呢?
冷笑道:“怎么年纪轻轻,说话口气恁大!” 少年不怒反笑,露出两排白如雪霜的皓齿:“我说话口气当然大,尤其
对你这种——” 方歌吟有意气气他:“哦,阁下除了口气大,说话还像个女人,婆婆妈
妈,蛮不讲理——” 少年突然尖啸一声,这一声清越无比,方歌吟为之住口,但见辛深巷面
色一变,连忙摇手,但少年已然发动,“飓”地如一缕轻烟,闪过三张桌子, 一招手,五指如柳,向方歌吟面门拂至。
  方歌吟断未料到对方出招如此迅急,百忙中,一个大仰身,坐倒铁板桥, 避过一拂,但脸上仍觉热辣辣一阵疼痛。
少年一拂不中,五指一反,自上而下,疾抓衣襟。 方歌吟后脑着地,正施铁板桥,无法闪避,百忙中双手一翻,抓起臀下
之板凳,往上一格。
  少年一抓被格,立时扣住凳子,只听“嘶”地一声,那坚实的木凳竟给 抓出了五条新痕。
方歌吟此惊非同小可,少年欲再猛攻,自己可要糟了,不料少年一抓中
凳,反而倒飞而出,轻盈落地,两颊绊红,把手指放到眼前去看,仿佛恼恨 自己美丽的指甲受损一般。
方歌吟一怔,忙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只见白衣少年审视自己指甲,
五指又秀又尖。方歌吟知道对方武功厉害,而且长空帮是名门正派,自己实 犯不着与之为敌,正待发话,白衣少年却狠一举目,双手一扬,竟扬起一条 淡绿色的丝缎长带,上下纷飞,恰似仙女凌空飞舞,带子卷成一个圈又一个 圈,煞是好看。方歌吟呆得一呆,那几个圈圈竟分四路,向他的脖子套来。 方歌吟本来看得甚为欣赏,却不料飞絮投来,他不知何从躲起,只好连 退五六步,可是白衣少年的带子极长,像一个长有长臂的人,带子一舒,便
追卷过来。
方歌吟迫于无奈,长叹一声,长剑出鞘,直削缎带。 方歌吟出剑削带,知道白衣少年极为珍惜自己的东西,本不想结怨,只
是这缎带飘忽如风,教人无处躲闪,只好出剑。 这一剑削向缎带,回手一带,连斩四圈,不料突然之间,这些圈圈都不
存在,万化千幻的缎带,变成了如一柄奇长的剑,刺向方歌吟胸膛。 方歌吟心中一凛,回剑一封,缎带与剑碰在一起,各自感觉到一股大力
涌来,两人向后跳退一步。 方歌吟甫一站定,缎带又卷至,方歌吟此惊非同小可,这缎带如长人的
臂,忽长忽短,可刚可柔,击在自己的剑上,硬如木石,但向自己卷来时, 柔若轻羽,简直无法招架。
  方歌吟左闪、右闪,连环三个纵步,想抢进白衣少年身前出招:缎带乃 是长兵器,只有近攻或许能破。
  
  那少年也知道方歌吟用心,清叱一声,缎带化作五色祥云,分五圈迎头 卷来、方歌吟一凛,这缎带所施的招法,无异如同“梅花五弄”,所不同的 是“梅花五弄”四假一真,而这缎带只要给一圈索住,便动弹不得,更难应 付的是“梅花五弄”是硬剑招,缎带却是软兵器。
  方歌吟情知以一柄剑,破不了五个圈套,要退避已无及,人急生计,一 低身钻到了桌下,挺身而起,一剑刺出。
  白衣少年的五个缎圈,盖在桌前,自无效用,方歌吟起立一剑,叫做“斩 蛇开路”,剑路十分凌厉,白衣少年一怔,回身一避,“嘶”地一声,头上 儒生帽子竟被挑落,日光洒落,远处楼头,隐约萧声。眼前只见“噗”地一 声,如瀑布般乌黑的长发,一下子洒落在那白衣少年的肩上。
  方歌吟一震,道:“你??你??你??你??”那少女粉面刹红,骤 然冲近去,三只凤仙般的手指戳出。
  方歌吟背上顶了大桌子,进退十分不便,加上眼前一亮,对方原来是绝 色少女,一时呆住了,见对方来招,只好身退,不料对方手指未及,指风“嘶 嘶”而至,方歌吟只觉腰间、胁边、右臂俱是一麻,长剑“呛啷”落地,人 往下倒去,一面失声道:“??长空??长空神指!”
  原来武林中,引指凌空封穴伤人者,独长空帮帮主桑书云练成,三正四 奇七年前论剑华山,桑书云便是以“长空神指”奠下了一代宗师的名位。而 今这少年施的指法,正是“长空神指”,与桑书云多少都有些关系。
方歌吟倒了下去,虽可发音,但三道穴道被封,全身动弹不得,连抬头
也不可以,只听“霍”一声,地上另一只脚快步移近,是辛深巷的声音:“小 姐,这人不能??”
只听一娇滴如莺的声音,带几分愤恨地道:“为什么?他是天王老子不
成!”
辛深巷道:“适才属下见他使的剑法,正是天羽奇剑!” 隔了一会,那娇美的声音才道:“原来是宋叔叔的徒弟,难怪这般高傲
了。”
辛深巷道:“我看他不是不说,而是根本不知道血河车的下落。” 娇美的声音又道:“可恶!他刚才还嘴硬!” 辛深巷笑道:“你这样凶霸霸地问人家,人家当然??” 只听那娇美的声音道:“辛大叔真是的,又来帮别人家——”似乎顿了
顿足。
方歌吟躺在地上,只好大叹倒霉,居然败在一个女孩子的手下。 只听辛深巷又道:“依属下看,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 就在这时,楼下一阵骚乱,方歌吟见辛深巷的脚步一错,便闪到了窗前,
听见他探头向下问:“发生什么事?”突然“蓬”地一声,好像一扇窗门被 击破的声响,一人飞了进来,只见他穿黑绿鞋子,裤袜甚是华贵,落地甚轻, 只听这人怪笑道:“辛旗主,你不认得我啦!”
  白衣少女似是不屑地“哼”了一声,辛深巷也似吃了一惊,打哈哈道: “原来是严公子,失敬失敬??”
  就在这时,方歌吟觉得自己已被人扶起,原来是两名在楼梯间的白袍客, 一直把他扶到了屏风后面,两人分左右持剑而立,方歌吟全身乏力,倚在墙 上,却恰好从屏风的缝隙里,看到了外面。
这一看,只见一位白衣长发披肩的少女,面向自己,只见这少女虽然脸
血河车(上)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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