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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河车(中)



第二十五章 大漠仙掌


只听膝雷回喝道:“臭小子,敢偷听咱们说话,活得不耐烦了!” 方歌吟径自急道:“快说,费杀在哪里?!” 邓归怒笑道:“凭你也出动四爷?让我打发你吧!”只听他全身骨骼一
连连响,正聚起“一串鞭、二串炮、三串炸山轰”的奇功。 原来这“一串鞭、二串炮、三串炸山轰”的功力,是邓归在昔日古隆中
惨败后苦练得成的,普通人能练成“一串鞭”,已十分不简单,邓归却更上 一层楼,练成了“二串炮”,又在三弟邱瘦被迫风剑萧河所杀后,练成了第 三层境界:“三串炸山轰”。
邓归的武功,也因而激进不止五倍。 “一串鞭”的内力,一旦接触,可震杀对方;“二串炮”却相反,自身
并不输发内力,而藉别人的内力反震;“三串炸山轰”却又包含了一阴一阳 的内力,亦就是“一串鞭”和“二串炮”中的自身的加上别人的力道,一齐 回击,力道之巨,形同崩堤裂岸,决涌而出,哪有人可以抵御得住?
  这就好似人生里的境界:先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再来是“见 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后来是“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一 般,只是在第三层境界中已包含了第一层和第二层,不再只是第一层的执迷, 和第二层的否决,而是一种觉悟了。
方歌吟一踏出来,那少女脸露喜色,满眼都是言语,又苦于说不出话来,
方歌吟向牛头和尚喝道:“放了她!” 牛和尚愕然,他迷恋那少女已久,眼看到手,怎肯放弃,当下退了两步,
摇手结巴,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满脸惊戒之色。
  方歌吟心中大是厌恶,怒道:“在你身为五台山弟子,居然做出这等龌 龊事。”又叱道:“你放是不放?!”
那牛头和尚被骂得脸上无光,受辱不甘,回骂过去:“你清高么?想的
也不见得有什么好事??” 方歌吟大怒,一个箭步掠去,一扬手,“啪”地在那牛头大师脸上掴了
一巴掌。
  此刻方歌吟的内功、速度,何等之高,出手、轻功,又何等之快,众人 只觉眼前一花,方歌吟已打中牛头和尚,众皆失惊,牛头和尚也错愕当堂。 方歌吟一长手,已解开那少女的穴道,那少女坐起,凄然哭了起来,第
一句就道:“他们??要害我爹爹。”
  方歌吟点点头,拦在少女身前,尚拍魂等已知道来了劲敌。邓归本来只 想随便出手,杀了来人,后只图快速解决,以便全力对付头号敌人,本只运 起“一串鞭”,而今一见方歌吟出手诡奇,便已聚起第二层功力“二串炮” 神功!
  方歌吟猛听那邓归的骨节由“格格”作响变“啪啪作响,知道此人内功, 已登堂奥,忙凝神应付。
就在这时,膝雷突然出脚。 他与邓归的双手,俱被萧河与祝幽所破,故痛下苦功,邓归练成惊人内
力,膝雷却练成一双铁脚。 别看滕雷人矮腿短,但是跃将起来,足迅劲疾,“呼”地踢了出去,看
似一腿,其实在一刹那,已攻出了四腿!

方歌吟本来是面对邓归,全神戒备,哪里来得及应付滕雷的暗袭? 但方歌吟最清楚不过。十年前萧河、祝幽就曾饶这“三色天魔”不杀,
结果对方恩将仇报,险遭暗算,方歌吟一直都对他们提高了警觉。 就在滕雷跃起、踢足时,方歌吟没有回身,一剑就削了出去! 金虹带过!
“血踪万里”! 这是天羽二十四剑中杀气最大、杀伤力最强的一招,尚拍魂变色叫道:
“金虹剑!”“呼、呼”二声,滕雷两条腿齐膝断落! 就在这时,邓归的“二串鞭”,已升至“一串炮”,听尚拍魂叫声“金
虹剑”,以为是“三正四奇”中的人,全力以赴,已祭起“三串炸山轰”, 如排山倒海。力发千钧,全打了出去!
  这一下巨力铺卷涌至,方歌吟右手剑向后斩出,左手一格,已封住邓归 的攻势。
但邓归惊天动地的力道,也发了出去。 一开始邓归大占上风。 他感觉到对方有三股力道冲来,但很快就被他压制住了。
  然后对方又有第四道劲道反撞,他也压抑住了,正奇怪对方劲道怎像用 不完似的,第五、六两道功力又撞了过来。
邓归好不容易,才又扣压住了,这时已平分秋色,但对方又一先二后,
连同撞回来三道犀利无比的劲道。 这时邓归想撒手,已来不及,方歌吟想松手,也无能为力,原来天羽奇
剑宋自雪的“九弧震日”,先三道功力,就似是“见山是山”,后三道功力,
可拟作“见山不是山”,再下来三道劲力,就如“见山仍是山”更上一层楼, 又取代了原先二层境界,既先“执迷”,然后“顿悟”,再下来仍是“不悔”! 这一下,是邓归内力中所无的,被震得四肢百骸,骨散肉离,全身一下 子湿透了,冷汗、鼻涕、沫液、粪便齐泄,而方歌吟的“九弧震日”最后一
震,如江河而下,终于发了出去!
  邓、大叫一声,声音中断,全身瘫倒,如一团泥一般,骨肉皆震离了架 构。
方歌吟连杀两人,全不能自制,实因心里怀恨十年前邓归、滕雷等之鄙
行,加上他服食“毒龙丸”后性情乖离,药性冲激以及念及沈悟非横死之仇 待报。众人才惊悉“天羽奇剑”的杀势凌厉。
尚拍魂的脸,当堂变了色,对方居然就在他面前,举手投足间连杀两人,
只怕“三正四奇”也不过如此,牛头和尚顿时吓得牙关打战,“噗”地跪倒 下去。尚拍魂在黑道中,份位极尊,绝不在费杀之下,一时进退不是。
  方歌吟冷峻地道:“尚拍魂,萧秋水大侠十年前饶你一死,你还敢胡作 非为!”说着眉心红气一闪,比杀气还凌厉。
  尚拍魂陪笑道:“是,是,老朽该死??”说着一拍牛头和尚,叱道: “还不快叩谢大侠不杀之恩!”
  说着,他自己也跪了下来,露出口黄牙笑道:“大侠请饶老朽一命,老 朽绝不敢再作恶生事,请高抬贵手,”
  以“鬼手毒王”尚拍魂之名声,居然不战而屈,向自己求饶,顿令初涉 江湖的方歌吟踟蹰。他暗一运力,先扶起受人利用好像个傀儡的牛头和尚, 道:“十年前,萧大侠饶你不杀时,你也是如此说,叫我如何才信你呢?”
  
  尚拍魂一见方歌吟出手如此高绝,而且处处为萧秋水说话,便认定此人 与萧秋水有关,哪敢硬拼?当下哀求道:“老朽作恶多端,罪不容诛,萧大 侠近年未出江湖,老朽妄加猜测,以为他老人家已然仙逝,却未知令师遣少 侠代行天道,老朽又怎敢再生事端。”
  方歌吟皱眉道:“我与萧大侠素未相识,并非萧大侠门人,但对他甚是 仰慕。”顿了一顿又道:“你怎可因为萧大侠不出江湖而毁然诺的呢!”
  尚拍魂一旦得知这青年与萧秋水井无渊源,心中大喜,即站了起来,狞 笑道:“你既不是萧秋水的人,我为何要怕你?”
  方歌吟怒道:“你这反覆无常的小人——”话未说完,忽然一晕,只觉 天旋地转,指向尚拍魂怒道:“你——”
  尚拍魂阴森森地笑道:“饶是你武功高强,犹要倒在我脚下——”阴恻 恻一笑又道:“我岂止反覆无常,简直是防不胜防。”
  方歌吟知道自己已中了毒,想挥剑力拼,又已无力,连剑都差些掉落, 忙紧紧握住,宁死不放。 那少女十分惶然,见他摇摇欲坠,便不顾礼俗,扶 住了他,尚拍魂阴险地一笑又道:“我在牛头身上一拍,已布下了毒,毒不 发作,到你手上,才即时送命——”说到这里,牛头已全身发痒,杀猪般嚎 叫起来,用手上上下下,抓个不停,抓得皮破血流犹未心甘,尚拍魂怪笑道: “这叫‘五痒散’。华陀制‘五麻散’,是救人;我造‘五痒散’,却是来 害人。中我此毒,先脱力、后发痒,犹如千虫啮咬,万蚁噬心,痒死为止。” 牛头和尚先中奇毒,所以也先行发作,想来尚拍魂本来想对少女父亲下 毒手,又答应牛头不伤那少女,都是假的,想来令人心寒,尚拍魂得意至极, 又道:“你以为我真求饶,嘿嘿嘿??你在扶他起来的时候,已沾了我所布
之毒??”
  方歌吟本自忖活不长久,倒无所谓,但见牛头被毒得如此惨状,也不寒 而惊。他内功强,毒性一时并未发作,但已浑身无力,连自我了断也颇难, 又生怕自己死后,那少女也定遭毒手,所以力图挣扎。
尚拍魂狂妄至极,一步一步迫近,笑道:“凭你这两下三脚猫功夫,也
敢来撒野!?你金虹剑哪来的?!宋自雪是你什么人?!快说,否则要你后 悔到世间来这一趟??”他嘿嘿怪笑又道,“就算萧大侠萧秋水现在来,我 尚拍魂也好像拍一只苍蝇一般,把他毒得个——”
就说到这里,尚拍魂的脸色变了。
变得十分诡异,似笑非笑。 然后他的眼珠子“突、突”地掉了出来。 鼻、耳、嘴都溢出了血。
  然后他全身骨头都似散了一般,都连接不起来似的,当然也撑不起他身 体的重量,“哗”地瘫了下来,比邓归的躯体溃得还要彻底。
没有叱喝,更没有风声。 好像静如沙漠。
更奇怪的,在这严冬之中,居然让人感觉有种燠闷焗热的感觉。 尚拍魂倒了下去后,就可以见到他后面站了个人。 他身材并不高大,眼神森冷,全身上下,都用一种蒙古式的装束,完全
包裹住。 这时他慢慢收回手掌,发出时完全没有一丝风声,收回时才“刷”地一
声。

  “刷”声响起时,他的手已完全像没动过一般,垂放在腿侧,完全回复 到自然状态。
  完全不浪费时间、生命、体力,好似一只骆驼一般,在沙漠中,不必食 物、喝水,也能撑过最荒凉的大地,极热与极寒。
  这时方歌吟已感到奇痒,他收敛心神,以功力强自压住,他早就在传闻 中听说过这个人,这个人的装束、这人的作风、这人的出手、这人的一切?? 这时他后面的少女已叫道:“爹!”
  那汉子点了点头,迅速地出手,熟悉地从尚拍魂尸体的衣襟里摸出一件 东西,快捷地拔开塞子,双指抓住方歌吟下颔,却不往口中倒进去,而是往 他鼻孔里一塞,方歌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哈嗽”一声,激起了那汉子手 心的药物,散得一头一脸都是。
奇怪的是,方歌吟立时觉得不痒了。 那少女一脸关切之色,道:“爹,他救了我,那‘鬼手毒王,,原本是
想要牛头师兄——”想把经过情形,和盘说出,那汉子截道:“我都知道了。” 汉子声音祖嘎,但极是威严有力。 这时又一阵衣袂之声,有四人前来,前一人是年长僧人,国字口脸,肤
色铁黑,鼻梁、颧骨高耸,颈前念珠,呈火红色。牛头和尚惨叫之际,一见 到他,全身发抖,咬破了唇,也不敢再叫了。
方歌吟于心不忍,道:“谢前辈救命之恩,??请前辈高抬贵手,也救
了他吧!” 汉子冷哼一声,道:“饶不饶他,有长门上人在,我们都作不得主。” 方歌吟斗然一惊,原来来者老僧是大名鼎鼎佛光寺的长门上人。只见长
门上人向那汉子深深一揖,甚是恭谨,随即道:“牛头,你才下山入俗,已
经犯了多少戒了??” 牛头大目淌泪,道:“徒儿——”
长门上人叹道:“我跟车施主都瞧见了,你不必分辩。”说着缓缓闭上
双目。
  牛头和尚“噗”地跪下,长门上人旁边还有一名长脸和尚,忽也流下两 行泪,淬然一掌劈下,就劈在牛头和尚天灵盖上,牛头和尚立时毙命。
方歌吟又吃了一惊,长门上人又睁开双目,向那汉子指了一指方歌吟道:
“可是此人?” 汉子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在他背后也有两人,一人是中年美貌,浓盾
凤目,身材极是妖烧,配上藏式纱服,虽裹全身,但炯娜多姿。另一女子甚
是年轻,美而刚强,竟有几分与自己所救的少女酷似:不过一个柔弱,一个 清扬。只见她一双大眼睛,不住往方歌吟身上瞟,忽然道:“看他样子,不 像。”
那原先的弱质少女也道:“他不可能会欺负小娥姊姊的。” 那中年美妇冷哼一声道:“女孩儿家,懂得什么!”两少女都住了口。 两个少女说话,那中年汉子似甚是不悦,缓缓解下脸纱,满腮胡虬,双
目冷如闪电,盯住方歌吟。方歌吟犹如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听说起桑小 娥,忙道:“桑??桑姑娘她??她怎么了?!”
  那汉子自不理会他,道:“要不是我暗中观察,此人不似败类,我早把 他杀了,替娥儿报仇。”方歌吟听得又是一震。两少女却似放下了心头大石, 笑颜逐开,欢欣莫已。
  
长门上人观察片刻,知方歌吟心中大惑,有意释疑,当下道: “少侠姓方?”
方歌吟忙答道:“晚辈方歌吟,拜见上人。” 长门上人淡淡一笑道:“方少侠不必多礼,现下少侠已名震武林,据说
还尽得宋大侠衣钵真传,不知确然?” 方歌吟惶然道:“家师与师伯确悉艺相传,惟晚辈天资鲁钝,未得其中
百一,深感愧对师门长辈??” 长门上人一笑,口气已和缓得多了:“少侠能在短短数月内连败‘铁狼
银狐’、严浪羽、铁庸、天音大师等高手,自有一番惊人艺业,不必过谦, 若少侠真只有令师百一而已,那令师则不是天下独尊了???少侠可知你眼 前的人是谁?”
  方歌吟摇首。长门上人道:“这位出手救你的,就是大名鼎鼎、扬威天 下的‘三正四奇,中‘四奇’里的‘大漠仙掌,车占风车大侠,这位是他的 夫人,亦是武林中有名的‘瀚海青凤’旷湘霞,其余两位是他们掌上明珠,” 长门上人向那弱质少女一引道:“莹莹。”
又转向那清胜少女道:“晶晶。” 微微,一笑又道:“她们姊妹在江湖上,合为‘塞外双灵’,也是大大
有名。”
  方歌吟逐一向他们见礼,车晶晶顽皮,“噗嗤”一笑,车莹莹则敛衽回 礼,红了脸蛋儿。方歌吟仍是念着桑小娥,忍不住问道:
“不知??不知桑姑娘??”
车占风猛地喝了一声:“你还好问她!她已因你虚掷一生了!” 这一下犹如晴天霹雳,把方歌吟震呆当堂,雪又开始飘落,落到方歌吟
身上、脸上,方歌吟全不知觉。
  车莹莹见了不忍,轻轻地道:“我们受桑伯伯之召唤,中原有事,故自 塞外赶来,赶到少室一带,遇见小娥姊姊,和恒山派的清一师姐一道;小娥 姊姊神情憔悴,我们细问之下,才从清一师姐口中知道??”
车晶晶接口坚脆他说:“知道你欺负了小娥姊姊,清一师姐也很不忿,
私自托爹爹找你算帐,然后带小娥姊姊返恒山去了。” 方歌吟黯然。他听得桑小娥竟为他如此,一时方寸尽失,心头大乱,也
不知如何解释。车莹莹一双可怜的眸子尽是问号,轻声道:“这是真的吗?”
  方歌吟苦笑一下,也不知怎样回答是好。车占风重重哼了一声,道:“方 才我一直观察你,要不是见你所为,并非无耻之徒,否则我早就出手宰了你, 现在你要解释,也不必对我们说,自己赶上素女峰恒山派去吧!”
  方歌吟心里一凛,他眼见车占风出手,虽是成名前辈,但下手暗袭,不 留余地,若是刚才自己对车莹莹稍有不敬,或与尚拍魂等同流台污,早已死 无葬身之地。
  其实车占风为人,甚是孤僻,他观察所得,方歌吟绝非无行浪子,便也 不欲知人隐私,只遣方歌吟去追桑小娥解释。无奈方歌吟心中凄然,暗忖: 桑小娥既对自己伤心欲绝,也只好如此,才让她不再理睬自己,免得空留遗 恨。当下心意已决,道:“车伯伯,这??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车占风瞳孔收缩,道:“你不去?” 方歌吟点点头,车晶晶禁不住骂道:“看你一表斯文,没料是负心无情
的人!小娥姊为你这样,你尚且不去追还,你??你是人不是???!”

  方歌吟木然。瀚海青凤旷湘霞叹息道:“现下江湖中年少一辈,莫不是 登徒子、负心郎,小娥这次真是看走了眼。”
  车占风目中杀机已现,方歌吟依样愣愣然。旷湘霞道:“你杀了他,也 救不了小娥的伤心,且由他去吧!赶快告诉桑帮主,才是道理,或许还有挽 救之法。”
  车占风点点头,车晶晶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口,随父母行去,方歌吟却 因旷湘霞最后几句话,听得大惑,心里一惊:难道??难道桑小娥出了什么 事,且跟自己有关???当下他叫道:“车伯伯,请留步??”
  车占风等自不理他,施展轻功,径自向前奔去,踏雪几无痕印。惟有车 莹莹一面缓走一面回头,水莹莹的大眼向他瞟了瞟,又垂了下去,蚊似的细 声道:“你??你真不知道??”
方歌吟喊道:“知道什么?!小娥她怎么了?!” 只听旷湘霞远远催道:“莹儿,快跟上!” 车莹莹应了一声,举步急掠,方歌吟因男女有别,不敢阻拦,跑了几步,
车莹莹停住,雪光映照下脸颊一片白,她咬了咬下唇道:“小娥姊姊??她 为你到恒山去削发为尼??”
  说完她就往前奔去,车占风早已停了下来,不耐地回头等她,方歌吟一 听之下,如风雪焦雷,一下子五音尽消,五色尽灭,人也好像埋入了千里万 里的冰窖地底之中,耳边里嗡嗡着只有那一句话:她为你??削发为尼!
  
           第二十六章 血河再现


方歌吟可以死,但却不可以消解这句话。 他本来想以狠起心来拒绝了桑小娥的深情,但桑小娥竟为了他削发为
尼。
——这怎可?!
——这万万不可! 他在风雪之中,呆了半晌,想追出去,但天地苍苍,白雪茫茫,他该往
何处去?! 然后他心里才依稀有个明晰的理念——他一定要在桑小娥未落发前,阻
止这件事。也就是说,马上要赶到恒山。恒山在哪里?恒山在浑源城外,号 称北岳,雄掠一方,他必须赶赴恒山。
恒山,恒山。恒山! 方歌吟心无别念,此刻虽万死换得一见,也不足惜。近月来他恍恍惚惚,
不知所以,纵学武亦是力求度过余日而已,也尽可能不去思念桑小娥。如今 一旦决定找寻她,便精神大振,判若两人,心中焦急无限、生怕自己一死成 永憾,只求苟活片刻,见着桑小娥一面也好。
他长身而起,几乎撞到一个人身上。
那人冷哼一声,一闪就避了开去。 那人原先在他浑浑噩噩时,至少可以杀死他十次,但那人原想逼问谁人
杀死尚拍魂等,故迟迟未下手杀人,见此少年老儿悲,一会儿振起,如此失
魂落魄,绝不会是杀精似鬼的邓归、滕雷等人之凶手,为了要问明这里曾发 生什么事,又心存轻敌,故井未出手暗算,猛见方歌吟如盲眼苍蝇撞来,闪 身避过,心里却开始惊叹这少年身法的快捷,不觉暗自留心了起来。
这是一个白发老人,脸色红润,状若童子,常眯起眼睛要笑,像个小孩
一般。
方歌吟险些儿撞着了他,心中歉然,恭敬地道:“对不住,老丈??” “客气。”那老人笑道,突然出手,双手右扣方歌吟“肩贞穴”,左抓
“神封穴”,龀齿冷峻地道:“你是谁?因何来此?!”
  方歌吟猝不及防,那人出手如电,便被制住,他急于追截桑小娥,怒问: “你是??”猛地心念一闪,想起尚拍魂等人所说的话,只听那老人问道: “他们??是怎么死的?!被谁杀的?!”
方歌吟变色道:“你是严一重?”
  严一重目光闪动,看了方歌吟背挂的金虹剑一眼,变色道:“宋自雪是 你什么人?!”
  宋自雪剑法饮誉天下,以精奇剑术,闯荡江湖,“金虹剑”之名,早已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就算未亲见过金虹剑的人,也因别人的绘影图声, 对金虹剑形状早有认识,严一重一见金虹剑,知天羽派一门,剑招凌辣,出 手迅急,只要不让对方拔剑,便不足惧;当下以“大力王擒拿手法”,紧紧 抓住,贴身顶拿,绝不放松。
  他想向方歌吟迫问这里的事和车占风的下落。方歌吟也想问他追问弑父 的仇,费四杀的踪迹,他一急,根本不理会已受严一重所制,一掌拍了出去。 严一重本以臂胳紧贴方歌吟身躯,方歌吟出掌,根本不可能沾得上他,
可是方歌吟的手腕,似自行扭转一般,一下就击向严一重的小腹。

  两人相距极近,严一重惊觉时,已来不及,他是“忘忧四煞”中的老大, 在黑道中,身份可说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昔年暗杀萧秋水一役中,四煞里的 董二绝、尉三迟、费四杀都出动了,结果董绝、尉迟死,费杀重伤,他却幸 未与役,逃得一死,这十几年来,在武林中的地位,已高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只要点一点头,黑道、白道、镖局、武局的金银珠宝、财库银票,都端送到 他面前来。
  这次他之所以要与尚拍魂等谋刺车占风,乃因蒙藏、大汉一带的商旅路 线,最不买他情面的,便因铁脸无私的车占风从中作梗之故。另一方面,严 一重也希望暗杀车占风,他可以脐身于“三正四奇”之中,以他三十六大小 开碑少阳手,以及七十二看到就抓擒拿手,名列天下七大高手之中,吐气扬 眉,威震天下,武林中又哪有人敢不从?
  而今来到此处,只不过迟了一步,车占风影踪全无,尚拍魂、邓归、膝 雷、牛头,全遭毒手,心里如何不气?
  方歌吟骤然出手,严一重何许人物,情形一不对劲,擒拿手变开碑手, 猛运力劈下,先要方歌吟一只手臂折断脱臼。
  “喀喀”一声,方歌吟手臂一转,变成时向前,然而并非脱臼,反而挣 脱了严一重擒拿手的控制。
严一重心中大惊,另一只手,发力和抓,他自小练擒拿手,可在池中抓
握游鱼,也自幼习开碑手,一掌击碎卵石,可是方歌吟肩膊一转,肩头完全 转向,肩膀又脱离了严一重的控制。
严一重此惊非同小可,方歌吟已出剑!
“怒屈神剑”! “嗡”地一声,剑甫屈反弹,剑芒大炽,剑气激射,剑气飞袭了一半,
竟改为天下第一攻招:“王石俱焚”!
  严一重大叫翻出,犹如夜果,划过雪地长空,地上一行血迹,鲜明得令 人惊心。
方歌吟想待追赶,但念及桑小娥情势,无霞追赶,就在这时,他蓦然听
到一种声音。 一种奇异的、也是熟悉的;甚且是陌生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一下子天地无声。
雪落无声。
人无声。 倏然八马齐嘶,犹如神兵天降,血光大现,怒鼓金兵,滚涌而近! 血河车?!
血、河、车! 血河车又出现了!
——桑书云、严苍茫等人在不在车上?
——那白衣人是不是任狂?是不是还跟血河车在一起? 方歌吟心念闪动,杀父仇人,在不在车上?找桑小娥,来不来得及?
(血河车已在三十丈内!) 方歌吟心念剧转,先夺此车,以觅仇人,还是在有生余日里,先找到桑
小娥?
(血河车已在十丈之内!) 方歌吟心意已决,先登此车,察看仇人踪迹,且驾此车赴恒山,更可缩

短行程时间! 血车已在眼前!
  方歌吟大喝一声,一招“漫天风雪”,化作剑花,护住全身要穴,抢掠 入车!
  此时他的剑法、内力、轻功、杂学、基础,经宋自雪、严苍茫、桑书云、 宋雪宜、祝幽、沈悟非等之调教与玉成,皆臻武学高峰,但“武林孤子”任 狂若在车中,以上次他随手夺剑的声威而论,方歌吟如此抢登,只怕还是凶 多吉少。可是,意外的是,这一回,他居然平安无事,落在车中,放眼一望, 车外血光隐动,车内黝暗一片,声色全无,不再有那一双狠辣炽热的眼睛:
任狂竟不在车上!
——他去了哪里?!
——血河车上藏有武功,任狂没有理由不护车的! 一一就算他武功高绝,不贪图血河派武功,但血河车亦代表武林中权威,
决无可能无故放弃的。
  ——若说任狂本已学成血河车武功,又为何不毁去此车?有谁,可以逼 走任狂?还是任狂自己因为重大事故,而任由血河车放辔中原,驰骋血河?
为什么? 方歌吟不知道。
但他在血车之中,只觉一阵又一阵的惊然。
  他感觉到血车之中,有一股逼人的恐怖,而血车外的鲜红赤色钱雕,映 在雪地上,更有一种吞人的气势。
马嘶、狂驰,雪花自轮轴溅起,雪泥飞扬。
  方歌吟却像在每一个转弯放蹄之际,俱看到近百年来的武林高手,忠魂 冤魂,在血车过处,洒血、仆倒、浴血、惨嚎的恐怖景象!
马狂骋,似永不疲乏,既不需也不容人驱使。
谁使宫们狂奔不已?
——魔还是神? 方歌吟觉得不寒而粟。 但他没有离开血河车。
他不是为了血河派的武功——他甚至没有去搜索,车上有没有血河派的
武功。
——他乘坐此车,只求能早一日赶到恒山。 恒山的大错不能铸成。
桑小娥不能落发。 马急驰。
  这是武林中公认的至宝,也是极高的权威,然而随时都会死去的方歌吟, 却驾着它奔赴他心所属的人儿那里去。
不为什么——只为不造成一个遗恨。 生要能尽欢,死要能无憾。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者,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 其名为鳃,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 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于是经过了太原古城,到了五台山下。 山西五台,是唯一见于佛经的名山,历代出过不少显、禅、密“三宗的

一代大师,以及译经大家,和来自各国各地高僧的朝礼。 五台山在山西东北,周围五百余里,五峰高耸,顶少林木,故称五台。
五台是佛教圣地,有各式各样的寺院,如望海寺、法雷寺、显通寺、大孕灵 鹫寺、五廊庙、碧山寺、菩萨顶、镇海寺、龙泉寺、塔院寺,盛时五百余寺, 现尚存近百。
  方歌吟到了五台一带,他当然不要也不想上五台山,只是想取道龙泉关, 以上恒山。
但他就在此处,被人追赶。 他在道间急驰,陡地小径处策马冲出一人,吆喝一声,打出一把暗器。 血车骏马宛若神物,骤然加快,沙尘滚扬,暗器打了个空,那人一勒辔,
策马追赶,血车已与之拉了五六丈的距离了。 那人锦衣白马,鞭马急追,赫然就是“无情公子”严浪羽。 严浪羽瞥见车中人居然是方歌吟,也大为震讶,一呆之下,血车已拉远
了七八丈距离。 严浪羽怒吆狂追,但一方面亦心中暗自畏惧,他座下的白马虽快,又怎
及这八匹黑马的神勇,便已愈落愈远去。 正在此时,忽然“的”地一声,方歌吟耳目灵敏,即刻回头,只见一只
手,筋肉贲张,已搭住了车沿,眼看就要藉力扳上来。
在这一刹那间,方歌吟本可出手,但他没有出手。 他心中不忍。
——这人是谁,他还不晓得,但在马车急奔如此时出手,那人一旦被迫
落车下,不死也重伤,又何忍于此?他一错愕间,那人已“飕”地荡了上来, “嘿嘿”一笑,得意至极。
那人看见车上的居然是方歌吟,也觉惊讶,随后心头一宽,笑道:“给
我追踪了半个月,总算是这着了??我既上来了,你就得下去。” 方歌吟横剑望定他,血车仍然飞奔。
那人就是严苍茫。
  严苍茫怒叱:“你要自己下去,还是要我动手?!”他知道方歌吟武功 虽高,但仍不是他对手,他这十几天来追逐血河车,出尽法宝,用尽心机, 绞尽脑汁,使尽诈计,终于摆脱了桑书云,自己抢先截到了血河车,又见方 歌吟从中作梗,居然先占了血车,于是杀心大盛。
要是别人跃上血车,方歌吟也许还不计较,但见是严苍茫,越发温怒,
横剑当胸,冷冷地道:“我不下去,你下去!” 严苍茫纵横江湖数十年,几曾被人如此责叱过?当下怒极,虎吼一声,
一掌拍出。方歌吟也不回避,一掌反拍了出去,两人双掌相交,各自一晃, 方歌吟大喝一声,又攻出一掌!
  严苍茫顿感神摇心悸,血车急奔,景物飞逝,这与他三度交手的少年, 竟似天神一般,哪像昔日之时,在洛水江被自己一掌借物传力便击伤了人! “蓬”地一声,两人又硬接一掌,各自退了半步,严苍茫因站在车尾,
一退之下,已近车沿,十分危险。 原来方歌吟受宋自雪灌输内力,又得“百日十龙九”之助,突飞猛进十
倍,后又学天下武学杂艺,与长空神指运功法门,功力精进,自非吴下阿蒙, 而这几日人在血车之中,受血河车阴寒精铁之助,元气继续精纯,掌力更加 浑厚。

严苍茫知道自己再要是大意,就得一败涂地,当下运起全力,双掌推出。 方歌吟又劈出第三掌,这下严苍茫已运起十成功力,一接之下,严苍茫
只震退一步,方歌吟却连退三步。 但严苍茫虽只退后一步,却踏了一个空,人往下掉落,他毕竟曾经过大
风大浪,涉死还生,机智应变,无一不长,当下猛提一口气,身子不落反升 了起来。
  但是血河车何等之快,他人甫往上升,未及落下,血河车便已驰出丈外, 他一落地,足尖在雪地上借力一点,但在后面欲趁车中人相搏时急起直追的 严浪羽却骑着马,当头踩到。
  严苍茫武功,何等之高,百忙中既不能反手出掌,拍死马匹,又无及逃 避,他吐气开声,居然在马蹄踢起来踩落的刹那,抓住马腹,往上一举,一 时间竟将白马与严浪羽高高举起,啐喝:“去!”“呼”地一声,把人和马 一齐甩了出去。
但就这么阻得一阻,血河车已驶出三、四十丈开外。 严苍茫怒叱一声,拼力相追。 严苍茫一身轻功底子,自然极好,但血河车的奔势奇急,后劲极韧,严
苍茫使尽气力,俱无法赶上。 严苍茫怒不可遏,挥舞拐杖,舞得“花花”作响,拼力追来。 方歌吟知道自己非严苍茫之敌,急策驰驱,一时不择道路,眼前地势渐
高,山势雄浑,意态深秀,景色美得娇婉,又雄胜一方。时杂花满岩,犹如
锦绣,岚光照云,时呈异彩,清流澈石,远震雷音,正是心静神治,启发灵 奇之所在。远山远谷尽铺皑皑白雪,血车所过,异为奇景。
方歌吟心中大奇,但不知此处为何地,但见山间、对峰,尽是寺庙,心
中诧愕,此时血车与严苍茫的距离,已越拖越远,人之长力,毕竟不如马匹, 尤其此八匹神骏!
但就在此时,一声梵唱,一句佛号,袈裟翻动,僧衣一闪,血河车八马
齐啸,骤然而止。 硬生生刹住! 因为车辔在一个人手里。
他一手把住,急驶中的血河车即动弹不得。
势无可挡的血河车捏在他手里,就像双指捏住一只蜻蜓一般稳。 只听那人长声道:“阿弥陀佛,给我滚下来!”
那是一个僧人。
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炯炯有神。 眉髯皆白,长而密集。 白僧衣,高大,傲岸。
  他身边有左右两个人,一个是方脸铁色,正是佛光寺长门上人。另一人 年逾花甲,矮小精悍,胡子垂及地上,双目却十分慈祥,也是个和尚。
  在中间僧人背后,也有一壮硕颀长的和尚,这和尚方歌吟一见好熟,猛 醒起:
这人就是少林寺中一掌把自己震昏的——天龙大师! 只听天龙大师喝道:“方歌吟,见着少林方丈,还不下车拜礼?!” 方歌吟大吃一惊,难道这白眉白胡的白衣僧人,就是闻名天下,又名列
“三正四奇”里“三正”之中的天象大师?!

  方歌吟一呆,天象大师见方歌吟居然不下车行礼,心中愠怒道:“半月 前来寺中捣蛋的可是这浑小子?”
天龙大师垂首道:“是。” 方歌吟啼笑皆非,万未想到名震武林的少林方丈,竟出口伤人,只听天
象大师道:“擒下他,交寺监发落。” 原来那次方歌吟误以为洛水渡中狙击桑小娥者乃是少林铁肩,故赴少
林,援救桑小娥,大闹少林寺,毁伤人、物无数,其时天象大师恰好不在寺 中,名是上五台山清凉寺与癫证大师印证佛经,实是互磋武技,岂知发生这 等大事。
  天龙大师是少林首席高手,行事却未够老练,他震昏方歌吟,即私行决 定把他倒吊树上,听候方丈回来发落,岂知中了辛深巷的调虎离山计,被曹 极等人将之引出寺外,救走方歌吟。天龙大师因此大怒,亲上五台山,走报 天象,天象个性秉正刚烈,一听之下,有人敢攫少林虎威,十分恼怒。
  五台山四月解冰,七月见雪,深谷之中有经暑不消之“万年雪”,故又 称“清凉山”,清凉寺便在此处,天象大师右侧的人,便是清凉寺住持癫证 大师。
  方歌吟此时才定过神来,先向长门上人一揖,才向天象大师等拜见,天 象心中甚是不悦,只见一人自血车之后赶来,白袍大袖,样貌豪迈,当下合 十道:“原来严岛主也来了。”
严苍茫一呆,见天象大师已至,心头已凉了半截,左首是长门上人,右
首是癫证和尚,而且背后还有达摩堂首席天龙大师,不禁十分颓然,但外表 依然不动声色。要知癫证、长门二人武功已十分了得,少林天龙,武功更高, 加上他身后的少林十八罗汉,只怕难以匹敌。
方歌吟见严苍茫赶上来,居然脸不红,气不喘,对他一身内外修为,也
十分佩服。半晌又有马啼声,原来是严浪羽咻咻的赶至,严苍茫脸色一变, 猛一挥手,严浪羽一见,便勒缰止辔,调转马头,往来路回奔不见。天象大 师等以为他害怕儿子武功远不如人,来了只有献丑,所以即时遣返,也不以 为意。
只听严苍茫笑道:“原来是老相好的,失敬,失敬!少林乃白道宗师,
却也对血河车这等凡尘俗物起念,实是难得,难得!” 天象大师脸上不禁一红,原来他确也有希望擒住方歌吟,夺得血河车之
意,当下也不否认,道:“血河车是公物,人人均可得之,据悉血河车上有
绝世武功,老袖正想开开眼界。” 严苍茫冷笑道:“东海劫余岛虽非武林正宗,但对血河车也有兴趣,亦
有独占奇宝之意,只不过就不似少林来得自以为是,光明磊落而已。”他把 “光明磊落”四个字,说得特别重,天象脸上下禁又是一红;他的红脸与银 发白须相映照,真是奇趣。
  严苍茫又脱视众人,一个一个地看下去,道:“不知清凉寺东佛光寺的 出家人,有没有得窥天物的兴趣?”
  长门上人生性淡泊,与大漠仙掌车占风私交甚笃,当然也想一见奇物, 但自知技不如人,早存罢念。清凉寺癫证神僧对佛经之兴趣,大于武艺,这 次与天象相晤较技,癫证自度不能抗衡,不肯应战,对血河车亦不想争夺, 故双双对望一眼,癫证神僧道:“佛门本是一家,少林乃武术之宗,又是佛 门圣寺,由天象师兄得之,自然众望所归。”
  
长门上人也接道:“血河车乃神物,无缘不可得之,老朽自度无缘。” 天象大师喜道:“既然二位大师如此说,不在是少林艺友。” 严苍茫冷冷地截道:“少林僧人,贪婪如此,真不知羞!” 天龙大师怒道:“你要怎样?!” 严苍茫转念一想,对方人多自己势寡力单,不宜力斗,当下冷笑道:“听
说天龙,是佛道俗中三大青年高手中的佛家表表者。” 天龙忽听他如此称赞自己,倒是一怔,稽首道:“不敢。” 严苍茫用拐杖点点雪地,道;“可是有个人出来之后,你们佛、道两家
的高手,都给比下去了啦!” 天龙怒道:“是谁?!”
严苍茫用拐杖遥指车上的方歌吟,道:“是他。” 天龙大师瞪了一眼,发出雷轰似的大笑,道:“是他?!我一掌就擂倒
他了!” 天龙大师确在少林寺中,一掌击倒方歌吟,但是那时方歌吟已力战数场,
连受重创,且与现时的武功,也大相径庭,天龙大师虽一掌震眩方歌吟,实 则此说亦甚不公平,天龙武功直追“三正四奇”,故狂妄自大,不把方歌吟 看在眼里。
这下严苍茫不再接话,笑吟吟的望向方歌吟。
一时间少林、清凉、佛光各寺门徒的眼睛,也落到方歌吟身上来。

                第二十七章 恶斗天龙


方歌吟苦笑一下,也不答话。 谁知天龙大师想先声夺人,立威在先,便得寸进尺,喝道:“小子,你
给我下来。” 方歌吟只想快些乘车赴见桑小娥,眼见恒山不远,怎肯弃车,正想答话,
倏然“刷”、“刷”两声,左右掠落两条人影,黄中橘衣者正是“雪上无痕 草上飞”梅醒非,白衣劲装者正是“全足孙腹”辛深巷。
  此两人一至,先向方歌吟点首招呼,才向众人抱拳作礼,天象、严苍茫 二人看了都大是不悦,心忖:长空帮如此看好这小子,定是为了血河车,长 空帮声势如此浩大,得车更如虎添翼,今时今日若不强取豪夺,那还得了! 只听梅醒非笑团团地道:“帮主有令,咱们要保卫这位方少侠安危,万
请诸位大师高抬贵手,有什么事,在下可以担待一二。 梅醒非说请“诸位大师高抬贵手”,分明相激严苍茫,不把他摆在眼里
之意。严苍茫气量奇狭,自是怒极,但他自来狡猾,道:“哦,哦,长空帮 一来,少林派不让也只好让了;什么高抬贵手,是场面话,客气话而已,哈 哈,啊?哈哈!”
天龙大师勃然变了脸色,沉着脸道:“少林派的事,长空帮少管。”
  梅醒非毕竟也是成名人物,而且他在长空帮中,身份十分重要,天龙大 师这一声吆喝,颇令他难以下台,当下冷笑道:“出家人对人呼来喝去,为 啥不当官去?!”
天龙大师怒不可当,大步踏前,向梅醒非招手道:“你过来。”
梅醒非悠哉游哉负手仰视乌穹天苍,偏就不望他一眼,道: “你没有脚吗?” 天龙大师在少林地位十分尊贵,几曾被人如此抢白过,大喝一声,一掌
拍出。
  这一掌拍出,初无异样,但掌至半途,力量、速度,俱一齐加快,十借 不止,而且五指钧如鹰爪,手腕偏前,梅醒非一侧身,一掌还了过去。
“砰”地一声,天龙微微一晃,梅醒非却退了三步,把住桩子,但不意
又退了一步,足踝深深没入雪地之中,方才卸去大力,梅醒非变色道:“好 个‘穿山掌,!”
甫接触之下,自知真力与之相差甚远,但自恃轻功高强,仍可一拼,但
轻敌之心,早已全去,天龙大师冷笑道:“还有‘排云手!” 只见双手双袖,如山一般,罩向梅醒非,众人暗叫要糟,却见梅醒非,
忽地斜里飞起,轻轻避过一击。 天龙大师冷哼一声,登时千手万手,尽向梅醒非攻到。 梅醒非却仗着轻身功夫,腾挪闪躲,天龙掌影密如天网,他都能在间不
容发躲了过去。 两人打了五十来招,只见雪上两种脚印:一种深入雪土之中,每一步踏
出,至少临至膝,足可见天龙大师内力之浑;另一种足印简直如惊鸿踏雪泥, 轻如飞鸟淡淡一触,才知梅醒非的轻功也着实了得。
  五十招一过,梅醒非已尽落下风。他是“长空帮”中,除桑书云外的第 一高手,今番遇着了劲敌。天龙的脸色也不好看,他自恃武功高强,原准备 在今年“三正四奇”会战时,加入一份,望能跻身当世八大高手之一,而今
  
与梅醒非已对拆五十来招,仍未制敌,大感脸上无光。 天龙招式一变,掌心透背而红,右手肿大至一倍,方歌吟见过这等掌法,
失声道:“大手印!” 天龙也不打话,“大手印”一出,梅醒非无论游走飞跃,仍无法脱出凌
空掌力的追击,甚是凶险。 打到一处,天龙陡地住手合十,梅醒非一怔,以为对方已占上风不想再
折辱自己,先行收招。当下收招谢道:“佩服??。” 方歌吟却识得这是少林派的“佛心功”,他当日与铁吾大师在少林过招
时,就差点着了“佛心一拜”的道儿,即叫道:“梅兄小心!” 回头一看,辛深巷却已不见,心里大是纳闷,又是担忧。 梅醒非被这一提醒,始觉暗劲袭来,忙全力抵御,“砰”地一声,跌出
九步,双足恰好陷于天龙双足所踏出的雪沿之中,“嗤”地一声,一时竞拔 不出,天龙一掌拍下,朗声道:“接我‘袈裟伏魔功’!”
  大袍一扬,便就压下,梅醒非双臂正被震得麻痹不已,别说挡架,连闪 避也不可能,“袈裟伏魔功”是少林七十二技之一,天龙先后已使过“大手 印”、“排云手”、“穿山掌”等技,现今在梅醒非占尽下风时,再多使出 一技,无非是逞逞威风,再出言数落一番了事。
那边方歌吟以为再不出手,梅醒非非死即辱,当下不管一切,“霍”地
越过血河车,低马一蹲,险至极间左手一翻,“啪”地托住天龙大师掌下一 击。
这双掌交击,天龙陡被震起,飞跃三尺,方歌吟只觉一股无匹的力量往
下压,竟由足沉下雪地一尺余深,两人大感惊佩对方内力之强。 天龙喝吆道:“好!你出阵来,省我的事!”他力大招沉,又发了一记
“大手印”。接着一记接一记,漫天都是血手掌的影子。
  方歌吟不敢轻慢,施展祝幽所授天羽门拳脚招式,勉力对拆,十招一过, 已力不从心。
他立即改用“武学秘笈”中的杂学,一会是华山派“破玉拳”。
  一会使龙游派的“铁闩门”,一阵施昆仑“十八甩手”,一阵用武当派 “十八长拳”,千变万化,驳杂繁复,天龙大师甚是惊讶,这两人一个武功 正宗精纯,一个杂学渊博,斗得个旗鼓相当。
四十招一过,天龙大师掌法一变,双掌虎虎作声,打出去的掌风反激回
响,更是洪洪有声,天龙大师整个人,也变得如铜镌一般,掌影便把方歌吟 围得似铁桶一般,方歌吟心道不妙,知是少林七十二技中的“大金刚手”。 金刚手一出,精纯深厚,方歌吟对各家杂学,仅有涉猎,并非精通,全仗繁 杂变化乱人耳目,一旦遇上“大金刚手”如此沉厚的掌力,莫不为之辟易, 方歌吟心念一动,竟使出少林“五祖拳法”。
  少林五祖拳法,是少林派基本武功之一,拼得五、六招,自是不敌,又 改用“佛心功”,天龙“噫”了一声,加紧攻击,七、八招一过,方歌吟又 占下风,忙使“大手印”御之,又四、五招后,占尽劣势,天龙狞笑道:“看 你还能使出什么法宝!”
  方歌吟一低头,“铁头功”撞出,天龙猝不及防,猛吃了一撞,退了五 六步,“呀”了一声,脸上烧辣辣起来,自觉给一后生小子撞退,是奇耻大 辱,当下左手施展“穿山掌”,右掌却打出一种淡淡的白芒来。
方歌吟左手施“青城九打”,右手使“韦陀掌”格去。“青城九打”与

“韦陀掌”,一是青城派秘技,一是韦陀门绝招,本不分轩轾,但“青城九 打”尚能缠住天龙大师的“穿山掌”,“韦陀掌”跟天龙的右手一碰,完全 尽落下风。
  方歌吟只觉自己给一种极大极强,至韧至柔的劲力所制,一时如落万丈 深崖,根本无法抵挡,“韦陀掌”力道顿失,对方功力涌来,幸亏他服“百 日十龙九”护心功力发挥,便挡了一挡,才不致立被震毙。
  方歌吟脸色大变,知这是佛门中极难有人练成的“小般若神功”,危急 中以“九弧震日”反震了出去。
  “九弧震日”是宋自雪的奇招。宋自雪一生精研剑法,内力未如天象、 大风、雪峰等人精纯,但亦自有一套奇门异功,“九弧震日”便是以九次不 同的力道,消解对方劲力,或以九次连发内力,摧枯拉朽地击毁对方元气。 方歌吟刚好连发三道力量,才稳住对方掌力,后三道劲道,扳转上风。 再来三道劲气,眼看可以摧毁对方,但天龙大师何许人也,方歌吟只觉一股 极大的力道反弹过来,要再不收掌,会承受不住这无终无极的压力,只好陡
然收掌。 这一收掌,后三道掌力,便未能发出去。 这一下等于天龙大师与方歌吟拼和。
天龙大师哪能忍受这种战果?大喝一声,双臂粗了一倍余,手掌膨胀,
双掌运满“小股若神功”之力,要摧毁方歌吟于一击。 方歌吟双掌一翻,硬接过去。 树无风而摇,草条猎猎飞晃。
天龙大师运十二成功力,矢志要将方歌吟毙之于掌下,他这两掌,无疑
已拼了全力。 就在四掌眼看交击刹那,天龙大师猛觉右掌一疼,他心中大惊:天下哪
有可破的技法,莫非是对方使用暗器?
  这时只听“嗤”地一声,原来方歌吟拇指微屈,食指一弹,一缕指风, 已打入他的掌心。
天龙大师失声道:“长空神指!”
  长空神指专破内外两家、佛道二门气功,在黄山、华山之役冲,天象曾 与桑书云一战,几吃大亏,“小般若神功”,也同样未能制住长空神指的攻 击。
天龙大师心下一凛,但另一掌眼看就要和方歌吟手掌相碰时,在极不可
能的情形之下,方歌吟手腕一翻,竟扣住了自己脉门,这一下反手奇招,使 天龙大师赫然叫道:“你是东海劫余门的人?”
  话未说完,手腕一麻,已被扣实,挣脱不得。原来十年前、七年前各一 战,严苍茫也曾对武当大风道人一战,便曾使“反手奇招”,几令大风道长 锑羽。天象看在眼里,自然警惕起来,当然对所信重的师弟天龙亦有提起。
而今方歌吟竟用两大高手的绝学,骤然间制住了他。 其实方歌吟除了“天羽奇剑”外,其余并不够精专,东海劫余门的奇技,
方歌吟因知自己今后难免会与严氏交手,故是从“武学秘笈”中用心最多的; “长空神指”修习独门乃是得桑书云亲笔所传,虽未纯熟,但已精华尽得, 故能以突击制得住天龙,并非奇事。
  方歌吟制住天龙,天龙尚怔在当堂。方歌吟回心一想:自己初以为洛水 渡中的猝击者是铁肩,贸然闯山伤不少人,又为救桑小娥,莽然闯寺,毁了
  
不少文物,心感歉疚,自己生命已无多日,何必多结仇怨?当下一触即收, 拱手道:“承让,承让。”
  天龙脸上一阵红,回头望去,只见天象大师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天 龙心高气傲,自以为除“三正四奇”外,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而今方出 少林,就在方歌吟手里折了,如何做人?他虽然狂妄自大,但并非虚伪小人, 方歌吟让他,他如何不知?当下大声道:“比拳脚,你胜了!我们再比兵器!” 大凡一个成名的武林人物,有时败了比死了更难受。他明知方歌吟相让, 却要比下去。他宁可反胜方歌吟一次,饶而不杀,而不愿领方歌吟的情,一
辈子抬不起头来。 习武之人最怕气馁,天龙虎胆包天,冲锋杀敌,十荡十决,这十余年来
纵有人敢动少林寺,莫不是给天龙大师挑下阵来,天龙无疑已成了同门的典 范:这勇气绝不能失,也不能缺。
  方歌吟见天龙大师满眼红丝,心中一凛,暗忖:江湖人真的把胜败看作 如此重要吗?当下道:“大师功力深厚,在下自认不及,不必再比。”
  天龙大师惨笑道:“你不必再谦。适才一战,你是胜了,而今再来比兵 器——”
  背后已有人捎来一根担挑形状的杖棒,天龙大师“呼呼呼”舞了个风雨 不透,像疯狂了一般,跌出七八步,忽又冲出三五步,但瞬间已到了方歌吟 身前,方歌吟心中一凛,不知是什么路数,只听梅醒非故意示警喝道:“‘疯 魔杖法’!”
就在这时,疯狂一般的杖法,已激起满地黄叶,飞起漫空黄蝶。
千点百点化作万点雨点,杖击而下。 天龙大师身形魁梧,但使起杖法,翻跃腾弹,悍捷如一头豹子。 杖声开始是“呼呼”的声音,使到用劲时,变成了“虎虎”之声,到后
来招式愈急,倒成了“飕飕”之声,简直可剑可刀,排山倒海,急而凌厉。
方歌吟知无法闪避,“呛”地一声,金虹剑出鞘。 剑虹幻作金虹,“嗡”地一声,一曲而射。 “怒屈金虹”!
夭龙大师一竖杖身,杖头指天,杖尾点地,这一招是“疯魔杖法”中的
“砥柱中流”,“叮”地一声,剑气射中杖身,星花四溅。 垦花四溅,天龙大师的棍杖已“飕”地戳刺而出,比剑犹轻、急、快。 这一招变化十分乍然。方歌吟“天羽二十四剑”中,无一招来得及自救,
便猝然把剑一横,目光远扬,正是“天下最佳守招”:“海天一线”。
  这简简单单的一横剑,刚好封住了天龙大师的杖尖,天龙大师断未料及 方歌吟能招架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好。他自己那一招变化原是他在“疯魔杖 法”中的一招变式,名叫:“天龙一式”。顾名恩义,天龙大师对这一式十 分自负,当日他就以这一式击败当今昆仑派首席“七变飞虎”奄虎飞的。
  但是方歌吟这一招“海天一线”,实为当年大侠萧秋水所悟,前为“君 临天下”之强人李沉舟所创,当年血河派第一高手卫悲回,用了三百七十一 招都破不了此式,天龙大师的“天龙一式”又怎能动其分毫?
就在这一愕刹那,方歌吟已反击。 他一掌拍出,掌劲无声,正是沉潜厉烈的“大漠仙掌”。 方歌吟所用的招式、武艺,如此千变万化,端是令人目不霞给,暗自心
惊,但却令天龙大师萌了杀心。

非杀不可!
——此子不死,只怕自己将来在江湖上难有立足之地。 他杀心一现,即推出十二成功力的“大般若神功”。 “大漠仙掌”一旦硬接之下,本一阳刚一阴柔,正好相互克制,但天龙
大师三十年苦练的“大般若神功”,绝非方歌吟三十天悟出的“大漠仙掌” 所能及的,掌力交撞,方歌吟大挫。
  但是方歌吟内息奇强,掌力虽挫,真力即涌出,抵住天龙大师内力之冲 激。
  只是在这一抵触之间,方歌吟连换内息,“海天一线”的姿势便略移, 这稍稍一震之间,天龙大师的棍尖便滑过剑身,刺了进去。
  天龙大师的棍杖顶端,本已贴近方歌吟咽喉,被方歌吟以剑身封住,如 今稍移厘毫,杖尖袭入,其间已无可退、无可闪、无可避、无可挡。
这一招掌杖配合使用;是天龙大师的平生绝技。 这一招天龙大师苦练二十年,但却第一次使用。 他原本知道他师兄天象的武功太强,就算他能在今年争到天下八大高手
之名衔,与他掌门师兄齐名,但若有一日与他这位师兄较量,还是必败无疑
——所以他就私下练成这招,以“大般若神功”全力引开注意,再以“疯魔 杖法”掩耳盗铃,使天龙一式之变化夺之,万一还是不成,即使这招“滑” 字诀的振腕戳刺:
“天龙神刺”!
  他现在把这招施在方歌吟身上,原也是非常不得已之事,但这一战他不 能败——所以他只有拼上了。
辛深巷、梅醒非眼见方歌吟要糟,齐呼一声,连天象大师也吃了一惊,
出家人本不应妄开杀戒,何况天象与宋自雪等毕竟也是敌友之间,如此杀伤 后辈,有欠公道,但饶是天象要阻,也来不乃——
就在这时,杖当中裂为两片——
剑劈出,至天龙腕时,变成刺出—— 这招极险,不但不避,反而等于是向杖尖冲去—— 但杖已被剑削为二,杖力全消——
天下第一攻招:
“玉石俱焚”! 这一招是方歌吟在危急中的变招。
刹那间,化守为攻,局势遽变!天龙的断杖,已丧失了威力,方歌吟的
剑尖,已如闪电般到了他的咽喉。 天龙大吼一声,闭目待死。
他喉咙的毛管一粒粒如豆子般炸起,已感觉到剑锋迫人的寒意。 但方歌吟没有刺下去。
他也在淌着汗。 他对刚才那一剑也没有把握——那一招威力远超乎他的想象。 他不知道这一剑是昔年天下第一狂杰楚人燕狂徒所创,燕狂徒一生纵横
万里,名跃八表,狂放不羁,荒诞怪异,若论一身艺业,李沉舟只怕也要敬 之三分,畏之七分!
  方歌吟的剑尖抵住天龙大师的咽喉,自己却犹如自地狱里打了一个圈回 来,汗湿青衫。
  
  他的剑尖仍点在闭目待毙的天龙大师的咽喉上,这一剑,刺下去,还是 不刺下去?
这个人,杀好,还是不杀好? 方歌吟叹了一口气,终于缓缓收了剑。

第二十八章 寄僧大阵


  天龙大师感觉到寒意渐去,才睁开眼睛,眼皮俱为汗水所湿,望见模糊 中的方歌吟,以清明坚定的冷冽眼神,看定自己。
自己如同死了再活回来。 方歌吟开口了,还是说:“惭愧,惭愧,大师武功高强,在下仅凭运气,
勉力支持,全仗主剑,侥幸不败,实是汗颜。” 他既得胜,不骄矜、不夸妄,反而说天龙大师的好话。天龙大师低首合
十。
  方歌吟闪身一避。他知道少林“佛心功”非同小可,他初入江湖后,屡 遭暗算,使他心中大生警惕。不过,天龙大师丝毫没有发出内劲,只铁着脸 色说出了几个字。
  在少林这一代的子弟,做梦都没想到骄傲、自大、不可一世的天龙大师 兄,竟然也会说出这几个字。
“你不用过谦;”他说:“我服了你。” 方歌吟居然在他二十多岁的年纪,使得仅在少林掌门之下的一代高手说
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对他来说,很是重要。
方歌吟现刻在武林中的地位,已经在高峰上。
天龙大师这一句话,足可以等于替他建造这一座山的根基。 现在武林中,已无人敢瞧不起这个新任的“天羽派”掌门。 但高峰前面呢?
——还有更高的山峰吗?
天象大师硕壮如一棵长白枝开白花的大树。 他的胡子有风拂动时,好似白花一般好看。 方歌吟从来没有看过那么漂亮的胡子。 他心里突发奇想:如果天象秃顶上也有头发的话,那也一定会银白得很
好看。
他暗自想着,所以怪有趣地望着天象。 天象大震怒。
有一种人,你用有趣的眼光向着他看,他都会受不了,甚至会用拳头揍
你。
天象大师无疑就是这类的人。 他自小就出家,自小就被人乜着眼睛看他的光头,仿佛觉得他的光头比
绣球还好玩一般。 他恨死了,所以他蓄胡子,证明了他如果能留头发,一定比谁都好看。
他不是个不长毛发才剃度掩饰的秃子。 为了这股佛家所谓的“嗔念”,他有时也怀疑自己怎么如此注重俗世的
眼光,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当“和尚”的资格。 然而他今天却当上了名赫八表的少林“掌门”。 这使得他更加自律、庄重起来。 这白花花的长髯,也成了他气派的特征。
  而今这小子,击败了他最赏爱、倚重、栽培的师弟,居然还“怪有趣” 地望着他。
  
他大步踏出。 长门上人轻咳一声,忽道:“大师。” 天象止步问道:“啥事?”
  长门上人心念方歌吟这次击败天龙,断无好了,天象大师若出手,其人 掌力,放眼武林,无人可御,而他对方歌吟营救车莹莹一事印象不恶,自己 份属车占风、桑书云的至友,当然不希望方歌吟没有好下场,当下便道:“大 师是少林至尊,何庸对小辈出手?”
天象没好气地瞪过去,道:“怎么?老僧不出手,你出手吗?” 长门上人一愕。心忖:自己尚远非天龙大师之敌,何必自讨没趣。眼光
一转,见天象背后一列僧人,心想,与其天象出手,不如叫少林其他高手擒 住方歌吟,听候发落,自己再图营救好了,当下便道:“大师又何必亲自出 手?且派座下高手便得了。”
  天象一愕。他座下第一高手,要算是天龙大师,现下天龙败了,又能再 遣谁出阵?
  严苍茫却恨方歌吟入骨,惟恐天下不乱,眼珠子一转,即刻将计就计, 道:“这可是少林名动天下的‘三十六奇僧’?少林三十六僧,鬼厌神不憎, 对付一个区区方歌吟,小意思而已,怎么不敢结成‘铁桶大阵’?”
此语一出,少林僧人,有鼎鼎大名的“十八铜人阵”和“达摩二十四罗
汉”,又有更高一层,即是这“三十六房高僧”的“铁桶大阵”:一旦成阵, 简直如天罗地网,昔年“血河派”第十二任掌门卫悲回的嫡传大弟子“血洒 长街”寄尘生,就是死在三十六奇僧大阵下。
少林实力宏厚,当然还有更大的阵势,如“一百另八罗汉阵”,甚至“一
千零八头陀阵”,但这些属于群殴的阵法,甚少用来对付不到十人的,更遑 论用来对付一人了。阵势大大,目标愈少,反而碍手碍脚。
“少林三十六奇僧大阵”,几时被人小看过?惟方歌吟曾破过“十八罗
汉阵”,闯过“二十四达摩阵”,少林引为奇耻大辱,再经严苍茫如此一激, 三十六名僧人,齐步向前,迫向方歌吟。
长门上人大急,他原本想使方歌吟较为安全,却不料反被严苍茫利用,
三十六僧阵一排,非死即伤,尤其少林僧人已恨方歌吟入骨,下手自然更重, 长门上人正待排解,只听天象大师亮如洪钟的声音道:“拿下他来!”
三十六僧齐应道:“是!”
僧衣翻动,阵势一展便把方歌吟围在阵内,真是铁桶一般严密。 方歌吟虽出道不久,但他所历十数场战役,无不惊心动魄,机变百出,
险象环生,转危为安的。长安城中,大战辛深巷、桑小娥。长安城郊,力战 严浪羽、铁狼银狐。石洞中,遇奇人来自雪。画航中,战师母林雪宜。在江 中、雪夜、古刹,三战异人严苍茫。又于江上打败无情公子以及假铁肩大师。 中条山上怒杀邓归、滕雷、尚拍魂,打败严一重。又曾勇闯少林,山下打到 山上,更曾与天下第一高手任狂交过手、对过招。现刻刚击败“三正四奇” 外中原第一少壮派高手天龙大师。从隆中的勇战奋杀,到洛水力斗劫余门、 恨天教的高手,至今天奋敌少林三十六僧,可谓身历奇险,阅历奇丰,加上 天生聪悟的应变能力,当机立断,在江湖上早已扬名立万。
但是他一见这三十六奇阵之声势,心中仍禁不住忽忽地乱跳。 这三十六名僧人,一出手,不做什么,只向他走来。
大步走来。

这比什么都可怕。 三十六个人,一齐行近,圈子缩小。 这不仅是像个铁桶,而且像个锅子。 热锅。
而方歌吟就似热锅上的蚂蚁。 何况这锅子会缩小。
这三十六个铁一般的僧人,似乎要一出手就把方歌吟箍死、压死、挤死! 方歌吟图冲天而起。
可是他冲不上去。 压力太大了。
比苍穹的灰暗欲雪,那一种无可容身压力还要大。 那是什么样的:天愁地惨的压力?! 方歌吟在寒冬里渗出了汗。
冷汗。 他大喝一声,“长天一剑”撩出。
少林僧人稍稍一分,四人僧袍遽动,便使“长天一剑”威力全消。 当先一名僧人,双指迸企,直戳方歌吟双目。 方歌吟及时一招“石破天惊”,就回了过去。 但僧人依然攻来,视若无睹,在他一左一右的两名僧人,十指骄击,一
拍开他的长剑的“石破式”,一拨开他的“天惊式”。
  方歌吟心下一凛,及时展开武当派内家长拳的“错步连环”,一连在极 小极窄的范围不下十几下争走,只听“嗤、嗤”连声,数通指风,迎脸划过, 有一两根手指,几乎已戳在他眼盖上。
方歌吟闭上双目,心道好险,要不是自己错步连环,只怕避得了一指,
也避不开两指。 原来这“三十六奇僧大阵”,不但令敌人无还手之力,就连出击,也令
人神眩目迷,应变不及,适才变指夺目,吸住了方歌吟全神贯注,真正杀手,
还是绕过方歌吟视线外的几指骈点。 方歌吟险险避过,但掌风又到,方歌吟一招“怒剑狂花”扫了出去,却
又为僧人所牵制,交手不到十招,已遇到了七次奇险。
  到了第二十招时,方歌吟已遇十六次险死还生,到最后全仗“天羽奇剑” 的奇险变招,始能绝处逢生。
在圈里方歌吟感受的压力当然是大,几乎不能移展寸步,但在圈外的梅
醒非、辛深巷、严浪羽,甚至长门上人、严苍茫,无不感觉到这满布天地间 的煞气与压力,奇巨无侍,连呼吸都为之急促起来。
  方歌吟还能不能支撑下去?——这三十六奇僧大阵,昔日曾以此一阵困 死长白山掌门海大公、观澜派掌门荣锦衣、衡山派掌门全正渊,然而方歌吟 出道未及一年,能活出此阵吗?
连方歌吟都感觉到自己这次的无望。 他甚至不能中掌,一旦被击中一掌,则等于受三十六名僧人同击,非死
不可。
他感觉到压力愈来愈重,自己的手臂,也抬不起来,双腿也逐渐麻痹。 可是他要拼。——桑小娥不能落发!桑小娥不能为他削发!他不能让桑
小娥出家为尼!

他宁可死——死也要先见到桑小娥,死也要闯出此阵去! 他大喝一声,施出“天羽二十四剑”中,威力杀气最大的一招:“血踪
万里”。 “血踪万里”是宋自雪少时目睹天下英豪围剿卫悲回时,这血河派第十
二任掌门屡冲屡杀,所向披靡,有感而创的,杀戮之盛,直从剑气中迫人而 至,这一剑划出,“铁桶大阵”登时有了缺口。
  方歌吟挺剑便闯,但就在这刹那间——就在这瞬息间,缺口已然不见。 方歌吟持剑闯了过去,心却往下沉——他冲到那缺口时,缺口已给僧人 封住,他等于是向刀山火海冲去一样:七八只注满内力的手,和着十余双讥
悄冷锐的眼神打了过来。 这“铁桶大阵”,没有缺口一一就算有破绽,当你发现时,缺口已然缝
合,你闯过去,只有送死。 但方歌吟已闯了过去。 就在这刹那间,他把心一横。 把剑也一横。
剑尖远挑对方无边处,目光也望向无尽处。 “天下最佳守式”:海天一线。 可是“海天一线”纵守得住别人攻来的招式,能不能守得稳三十六对浑
厚的掌力呢?
方歌吟不知道。 他只有拿生命去一试。
——也许生命里不只是该帮有把握的事,没把握的事,也该去一试;这
正如生命里不尽是做别人认为对的事一样。 如果是一双手,方歌吟这一招,当然守得住。 如果是十只手,方歌吟这一守,以精湛内力论,仍然吃得住但此刻是三
十六双手,二十六个高手的全力施为。
  “海天一线?依然稳得住,但却被带动了——带移了一点点、一些些、 一微微,但情况立即完全不一样了。
武功招式,本就分毫不得偏差;偏差毫厘,失之千里,生命悬于一线的
事。
  也许因为武林人每一时刻,都可能面临死亡,所以他们更珍惜生命,更 加顾全每一技节每一小处的偏差与失误。
“海天一线”被三十六人的掌力稍为带动——这“最佳守势”全失。
  要不是三十六双手掌全力在甩脱“海天一线”的粘字诀上,方歌吟早要 连中数十掌。
方歌吟把心一狠。招势突变,“玉石俱焚”! 天下最佳攻招。
  本来一守一攻之间,变换瞬间,这三十六名高僧,至少可以击中方歌吟 逾三百下,但“玉石俱焚”招式未出,声势已起,众人来不及反击,无可抵 御,只有纷纷退避。
“玉石俱焚”,无可争锋。 虽然僧人退避,阵势不乱。 “铁桶大阵”依然未消散。 “铁桶大阵”,仍如铁桶般慎密。

排山倒海的压力,待方歌吟一招“王石俱焚”消散时,又再回复。 方歌吟一咬牙,使出一招他向来未用过的招式:
“老牛破车”! 天下最佳慢招。
这招在这时候,有什么意义,方歌吟不知道。 但做人不一定要知道的事才做,有时候也该做做不知道的事儿。 方歌吟使出这一招,后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天象大师心中踌躇满志,正在得意自己少林人才辈出,这样一个大阵,
他心中想,只怕连卫悲回再生,也未必破得了
——任狂破不破得了? 他觉得对这后生小辈用这大阵,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就在凝结了一
般,随时决定生死的关头,局势速然缓慢了下来。 天象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那小子似发羊癫一
般,手舞足蹈,徐步缓手地跳起舞来,而围住他的三十六僧,开始时候脸部 都是极端可笑、惊奇、不信、忍俊的神情,但不过片刻,人人目光迟滞、疑 惑,甚至如痴如醉,行动了都慢了起来,居然也缓慢地舞动起来。
  天象大师啼笑皆非,又勃然大怒,正要喝止,但觉自己声音缓慢,遥不 可及,他毕竟是有道高僧,忙敛定心神,正意宁息,一下子又清明过来。
三十六僧已被带动,舒缓无力,如痴似狂。这天下最佳慢招,原为当年
“权力帮”第一高手赵师容所创,她是舞俑能手,才气横溢。少林的阵式, 确能抵挡住任何招式,这点无人可破,旦“老牛破车”却摄住了他们的心神, 使到“铁桶大阵”不能如常运行,这就与“海天一线”本不能破,但为众人 力量所移;以及“玉石俱焚”势无可樱,但“铁桶大阵”只避不接,所以方 歌吟还是冲不出去的道理一样。
三十六僧招法尽慢,严苍茫邪心邪道,反不受影响纳闷忖道:莫非这小
子会妖法??。 就在这时,白光一闪,快若惊虹,出招前全无半点征兆,两名僧人闷哼
踣地,方歌吟已闯出阵来。
  原来方歌吟趁慢之间,突然使出“天下最佳快招”:“闪电惊虹”来, 这一快一慢之间,少林僧人怎受得了,当下被方歌吟破阵而出。
那两名僧人受伤得以不死,这是方歌吟连人带剑逸出时,剑下留了情,
否则就要身首异处,焉有命在? 局势急述直下,严苍茫、天象大师也愕在当场。 方歌吟连战三场,俱是苦斗、力拼、恶战,但三场连胜,赢得令人不得
不心服。 单打独斗,方歌吟战胜了天龙大师;群殴闯关,方歌吟克服了“铁桶大
阵”。无论哪一方面,方歌吟现刻的功力,已直追“三正四奇”,不遑于后。 天象大师大步跨出。
长门上人没有拦,他知道自己拦阻不住。 天象根根白胡,倒竖而起,道:“你究竟是哪一宗哪一派哪一门的?” 方歌吟摘下长剑,道:“天羽门下,一名弟子而已。” 天象怒道:“天羽门下,没有人才!” 梅醒非冷笑加了一句:“来自雪也不是人才吗?” 辛深巷补加了一句:“昔年大师大战宋大侠,历三百回合,未分胜负??”

他笑了一笑,调侃道:“除非大师不把自己当作是个人才,那我就无话可说 了。”
  天象哑然,他素倨傲、自恃,但昔年华山一战,对宋自雪倒是惺惺相借, 他再傲慢,也不能违心说话,于咳一声道:“宋施主剑术精奇,老袖佩服得 很;但天羽剑法,老袖有缘数会,几曾有这般邪道魔招?只怕宋施主在世, 也不以为然。”
  宋自雪已逝一事,现早已传遍江湖;但天象大师为人刚直不阿,而今挑 上方歌吟,毕竟是为雪少林之辱,并非乘人之危,趁其师殁而侮之的事,天 象是绝不肯为的。
  辛深巷语锋伶俐,打趣道:“哪一门那一派?如果无门无派,却败了天 龙,闯过大阵,少林??岂不更没??没那个面子么?”
天象大怒,道:“你是何人,敢在老袖面前撒野?” 辛深巷笑道:“在下辛深巷,长空帮白旗堂主。” 天象大师冷笑道:“你的礼貌是桑老儿调教的吗?” 辛深巷笑答:“桑帮主生平只教人礼仪,但不对无礼之人多礼。” 天象怒叱,连白眉都根根竖起:“你敢骂我无礼?” 辛深巷晒然:“是大师自己承认,在下可没那么说。” 天象大师怒道,双目似凸出来一般暴瞪,猛喝一声,长身而起,飞袭辛
深巷。
他只想掴辛深巷一记耳光,并无杀意。 就在他掠起同时,金虹一闪,拦在他面前。 天象理也不理,冷哼一声,伸手一抓。 他出手若电,金虹剑已被他抓在手里。 他随手一拗,以本身精通少林内功,纵是碗口粗铁,也给他一拗就断。 但他这一拗,剑变成弧形,却未断。
剑“嗡”地一声,剑寒迫人。
而且剑气一道挑起一道,连续迫来。 天象大师心下一凛,立即松手,身形一沉,落下地来,气得僧袍无风自
动,全身骨骼,啪啪作响。
  他贵为少林掌教,武林泰斗,几时为人如此生气过?又几曾如此给一个 年轻小辈迫落于地?这下杀机大现,怒到极点,下手不再容情。
  
                 第二十九章 勇战天象


天象怒,方歌吟心中更惊。 他刚才用剑一拦,是“天羽二十四式”中的“阴分阳晓”,但天象大师
随手一抓,立刻抓住玉剑,他自己立即使“九弧震日”神功,天象随手一放, 立把劲力卸去,简直到了收发自如,无瑕可击的地步。
  方歌吟知是劲敌。三十六僧见方丈出手,“铁桶大阵”既有两人负创, 已无法运作,便即包围全场,以防有人抢车逃走。
这下可绝了严苍茫心中所怀的鬼胎。 他本来在想惹起混战,自己则夺得血河车逃去,但少林僧人对他劣迹早
有所闻,对他特别注意,三十六僧之中,至少有十六各僧人是盯着他,他要 刹时瞬间击倒众人,夺得血河车,谈何容易?万一激怒天象大师,那就麻烦 大了!
当下大家按兵不动。 天象却已怒极,胡须根根倒竖而起,僧衣如铁,无风自鼓,双目暴瞪,
神光如电,“哗啦”一声,拍出双掌。 方歌吟自恃功力猛进,双臂一展;硬接两掌。 然后他就飞了出去。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飞了好一会,然后“砰”地倒撞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劈啪”一声,树干中断,树轰然而倒。 方歌吟又奇迹一般站了起来。
他嘴角有血溢出。
天象大师擦了擦眼睛,好像不相信他所看到的是事实。 然而的确是事实。
他以十成功力,并以少林名震天下的“大般若神功”击出,他这一掌,
当年九疑山“巨灵神”阂缺、女真族第一高手满奎都接不下,但这少年居然 接下了。
这少年居然接得下。
天象大师心中不禁也暗暗佩服。 要不是为了少林,此刻他就已经心软了——他也是个极重才爱才的人。 可是为了少林声誉,他一定要战下去。他是身不由己。
——其实由己不由己,只在一念而已,大丈夫说做就做,拿得起,放得
下,庸人自然有很多顾虑,也自然有很多藉口。
——只是天下间,有几个能真正称得上“大丈夫”的? 不管天象大师是不是,他都只有打下去一途。 他的僧袍就似一块铁般地罩打了下去。 那树头被打得一团稀烂——方歌吟早已闪开,而且趁机一剑就递刺了过
去。
天象猛地回身,神目一盛。 方歌吟立时收剑,那一剑刺不下去。 刺下去也没有用,一定刺不中的。 就在方歌吟收剑的瞬间,他已后悔。
  他是被天象的气势所压倒,以为他那一剑必不能奏效,其实是错的。他 那一剑或许能命中,或许不能,但他不能因天象瞪了一眼而收招。声势已失,
  
便不用再打下去了。 他立即再出剑。
就在他剑势一敛,第二次剑芒未露时,天象便已出手。 他一出掌,四周白茫茫一片。 方歌吟罩在白茫茫的掌劲中。
  严苍茫为之动容,心忖:十年之约,对手著是天象,八成讨不了好,以 现今功力论,天象比七年前犹有激进,掌力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白茫茫的掌劲中,犹有一点金虹闪动。 金虹虽渺,但始终不灭。
  方歌吟以“天羽二十四式”及奇宗异学,与天象已大战一百七十余招。 少林僧人及群豪都为之动客,区区一个初崛武林的少年,居然可以在武 林巨宗泰斗天象大师的“大般若神功”下走得过百数十招,简直是耸人听闻。
只有方歌吟心里知道,天象大师确实和天龙大师有天渊之别。 “天象大师所使的武功只有一样:“大般若神功”,但比起天龙大师各
种武功加起来的十倍都难应付得多。 僧袍虎虎,天地苍穹,好像都尽灰黯,尽为天象衣袖所罩,方歌吟就似
袖里的蚤子,无论怎么跳脱,都没有办法逃出这天网恢恢。。 天象高大若神。
方歌吟想使“老牛破车”,但根本没有机会让他慢下来使招自从那一剑
发而即收,收又再发,便先机尽失,一直扳不过来。 施展“老牛破车”,至少要有一顿的机会功夫,但天象大师一人的招数,
竟比三十六僧人加起来都还严密,方歌吟根本无法可施。
  天象大师咄咄迫人,方歌吟在他双掌白茫茫的罡气下,犹如风卷残叶, 激瀑孤舟,只求挣扎苟延而已。
僧袍卷住金虹剑。
方歌吟只觉有一股大力,自己被带得往天象大师的手掌跌去。 他运劲于金虹之中:嘶丝一声,居然割断了天象大师的袍袖。 这下出乎人意料之外;当然还是因为方歌吟得自“百日毒龙丸”的功力,
更主要原因,还是金虹剑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利器,天象虽功力丰厚,但仍无
法抵受得了这断金碎玉的宝剑割削,“咻”!崩然而断。 这一断,令天象大师登时无法下台;不会看的人,还以为他落败以致遭
方歌吟割去一截袖子。
  天象怒极,满脸涨红,银胡倒竖,全身骨骼,啪啪作响,竟然拍出了“龙 象般若禅功”。
只见一道白茫茫隐带紫气的罡气,直撞方歌吟。 严苍茫脸色倏然大变:“大般若禅功”练至六层之后,再转为“大般若
神功”,练到了第十二层境界之后,合起来方才练得成的“龙象般若禅功”。 听说“龙象般若禅功”的功力,共十八层,练至高峰每掌轻出,俱有一 龙一象的功力,而且刚大无匹,人说要练成“龙虎般若禅功”,非要三十年 功力不可,那是因为一般人在有生之年,历尽艰辛,能练六重境界的“大般 若神功”,已然不易,进而练成“大般若神功”的六至十二层,更是困难, 至于练到“龙象般著禅功”,除非有一百五十年以上苦练无辍,妙悟精专苦
习的时机际会。 但天象大师居然练成了!
血河车(中)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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