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溅花红
第一章 春临大地暖
春天代表一年的开始! 春天使大地解冻复苏!
春天使枯木再发,使秃秃的杨柳枝桠吐出了嫩芽——一点点绿的新生。 春天是一种新的希望——一年之计在于春! 春阳暖烘烘的,足可使你那颗“古井无波”的心再次地激起青春的涟漪,
春阳解新雪,使龟裂的田陌为之滋润。 春情如火——
春心荡漾—— 春风广被—— 春城无处不飞花——
春来,春去,春迟,春暮,爱春,惜春,叹春,咏春,怜春,踏春,忆 春,探春??
春色恼人眠不得,春花秋月何时了?春雨溅花红,春江花月夜,春风得 意马蹄疾,春回大地,春光明媚??
唉唉??太多了,太亲了,一时真是说个不完,这个世界对于“春”实 在太厚爱了,相形之下,秋和冬也就太冷落了。在煎熬过长久的寒冬之后, 人们渴望着春的来临,有如大旱之望云霓。春天还算不负众望,它悄悄地降 临了——
于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当扇动着双翼的鸭群,飞扑向池塘,水
花四溅的一刹那,你可以确定春天到了。你哪,大可以摘下头上的那顶老皮 帽,身上的老棉袄也该换掉啦!面对着迎面的朝阳,伸上一个懒腰,高赞着: “好一个春!”
小伙计“柱子”把窗扇子支起来,一片春阳照进来。
檐边上那一溜百十来根冰枝子,在艳阳下可都溶化了,滴滴嗒嗒地滴着 水珠子——“滴水穿石”这个比喻还真不错,没瞧见么,顺着瓦檐一溜下去, 地面上全是小土坑儿,算算时间这个店坊开张总有好些年头了。不大,却有 个漂亮的名字“迎春坊”,初初一听,你这真摸不准它,是个酒馆呢,还是 个客栈?还是个豆坊?油坊?
其实呀,你还都没猜错,它啥都是,也卖酒也卖吃的,也供客人打尖过
夜,也榨油,也磨豆腐。 春天到了,每年这个时候,“迎春坊”总得发上回利市,那些个做皮货
生意的人,都从关外回来了,总有百十来口子吧,都住在这里。 这些人把新从野兽身上剥下的兽皮,在这里重新整理一下,支上架子晒
的晒,吹的吹,然后捶、磨、刮、搓,使之柔软;包的包,裹的裹,制成皮 统子??
别瞧着这些事简单,做起来还得个把月。 手上有货,腰囊再有钱,苦忙了一个冬天,来到了迎春坊这么一月,一
暖和,这些个大爷,可就有点懒得动弹了,整天的吃喝玩乐,磨菇够了,才 另寻码头。
“迎春坊”有陈年的好酒,有上好的佳肴——风干的鸡、陈年的火腿, 别处难得一回的野味,他这里全有,鹿脯、冻兔子,你哪!热上一热,撕下 一条来,就着老白干,那种滋味可就不用提了。
迎春坊可也不是一般的小店所能比的,这块招牌,在这里竖了总有十七 八年了。
提起“迎春坊”,可就会想起坊主左大海。外号“火眼金刚”的左大海, 早年听说是关外的一个山大王,后来洗手散伙改邪归正,就在这里生了根, 开了这么一个买卖。
也许是以往他的一点盛名,再加上他生财有道,反正从一开张到如今, 他这里生意可就没歇过!
在这穷地方,一年有半年被冰雪封冻,能够保持住象样的一个生意,说 起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过去,附近另外有两家客栈,都因为无法与“迎 春”竞争而停止了,现在“迎春坊”就成了这“冰河集”上的一枝独秀,被 誉为第一块招脾,应该是不为过之。
冰河集全集不过有千百户住家,其中半数务农,半数是猎户,两边穿过 那辽阔的冰河,是大片的原始林子,里面飞禽多的是,要是再想猎大熊或是 值钱的穿山甲或是紫貂,那可得出长城,往关外,也近得很。
北面是高高的太华山,大部分为冰雪所封,就算是盛暑的时光,山的顶 部,仍然积着层厚厚的白雪。它是处于天山的一个支脉,起伏的山脉,就象 是一条舒开长须的大鲤鱼,盘延在这里,足有百里之遥!
东边是通向内陆的驿道,驿道上有很深很深的车轮沟痕,只适于行走驿
马所拉的那种大车,外地来的小车子,常常在道上搁浅——那可就头痛了, 所以说冰河集永远是保守的,人的性情,就象它的地形一样,对于外来的一 切,都存着排斥的意思。
——倒是南面,算是最富庶的一块土地了。
那里长年的种植着庄稼,小麦、春麦、杂粮,什么都产,每到春夏时候, 这片广大的土地永远是碧绿的!
这里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在地形上,它和冰河集是连在一块,可是却并不属于冰河集这个地方, 包括那里的居民和冰河集也有显著的差别,好象不是生活在一个体系上似 的!
这个地方叫“青松岭”,有居民万户,比起冰河集来,青松岭可就富庶
多了。
要说“青松岭”和“冰河集”有所关连,舍弃了那条相通的松石道路, 可就没有了。
松石道就象是一座长桥,连着这两个先天就不平等的兄弟乡镇,使它们
维持着仅有的一点关系,否则要是依照这两个地方的人情来往,恐怕早就闹 翻了。
冰河集是个穷哥哥,青松岭就象是个阔弟弟,弟弟虽然有钱了,可是哥 哥却穷得有骨头有志气决不开口向弟弟借钱,弟弟要是眼里还有这个穷哥 哥,就该主动地攀结照顾哥哥,否则哥哥不便高攀,那可就不大好相处了。 新春的朝阳,照射着青松岭上的第一大户“谭”家的玻璃碧瓦,却也同
时照顾到了冰河集上的那第一块招牌——“迎春坊”! “谭”家是青松岭上第一大户,“迎春坊”也算是冰河集上唯一的一个
富家买卖,这两个地方偏偏相隔得那么近,一个在这头,一个就在那头,当 中连结的就是那条颇富人情味道的“松石道”了。
“迎春坊”的坊主“火眼金刚”左大海,在冰河集是头号人物,平素目
高于顶,谁也不看在眼里,可是他却不敢得罪对面的那个大户“谭”家,甚 至于还得时常赔着小心。
谭家老爷子的出身来历不详,平素不常出门,他家大业大,为人也还不 差,只是也许是个性太孤僻了,也许是所有的富人都是这个样子,总之,他 既很少与一般人攀交论往,你就很难去了解他。
“火眼金刚”左大海对姓谭的非但外表敬畏,简直是心悦诚服!就算是 这么一点关系吧,姓谭的还算看得起他,每年这位阔老太爷总会照顾左大海 几千两银子的生意。
左大海自己也兼着从事皮货生意,他的皮货可不象那些皮货生意人,要 千辛万苦地运到内陆才能脱手,他只销售给一家人——谭家
只要谭家一家人——甚至于只谭老爷子一个人,嘴皮动一动,说声:买 啦!谭家的管事账房胡先生就坐着车来了,有多少要多少,临去的时候,白 花花的银子赏下来,有多没少!
左大海自己落了实惠不说,凡是跟左大海站得近一点的皮货商人,也算 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沾光不少。
左大海敬畏谭老爷子的原因,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是因为如此,至于实在 是不是如此,可就没有人知道,只有当事者自己心里有数了!
“迎春坊”内外整理焕然一新,为的是迎接着关外来的那一帮子皮货生
意人。
楼下食堂里,十来张桌子,擦洗得白净净的,五六个小伙计忙得团团转, 用鸡毛擦洗炉台,最能去腥油腻,左坊主抽着长杆烟,子羔皮袍子一角折在 腰带子上,露出他内着丝绸子扎腿内裤,他不时地前后指点着。
五十出头的人了,看上去还是硬朗得很,脸上既没绉纹,嗓门儿尤其是
大得吓人,他这里拉着长腔咳嗽一声,十来丈以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城门上来了消息,第一辆马车已经进关了,满头流着汗的小伙计——郭
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没瞧见门坎儿,上来就摔了个大马趴。
左大海皱皱眉,道:“这是干什么来的,年还没过完是怎么回事?”郭 顺爬起来,红着脸道:“当家的,车来啦!一共是七辆大车,人比往年还要 多!”不止是他一个人高兴,柜上的二管事徐立,账记王麻子,还有打扮得 花枝招展的老板娘“黑马蜂”花四姑,连带着六七个小伙计,一股脑地全都 跑出了迎春坊。
脚下踏着刚刚溶解的冰块,少不了还有股子冷劲儿,尤其是贴着地面由
冰河那边吹来的风,就如同是小刀子刮,小剪子绞般地疼痛,可是大家伙却 是笑嘻嘻的。
车轮子轧轧有声地压过驿道,溅起春泥片片,车道上沟痕里的冰花,变 成了两列大水沟,车轮压过去,水花溅起老高。
赶车的耍着大响鞭,“叭!叭!比鞭炮还响。 可不是吗,前后是七辆大车,一路西进着像是条大长虫似的游到了近前!
碧空如洗,远天只有几朵白云,太阳的光不热,暖暖的,只能刚好把冰化开, 人呀来回地跳着脚,总希望把残留在身上最后的一点冷劲儿也清理干净!那 些个黑老鹰,在天上盘旋不去,呱!呱!不停地叫唤着,像是举行一个特别 的欢迎仪式似的。
冰河集家家大门都开了,无论是小伙子、大姑娘、小媳妇,还是老头儿、 老太太,都像迎接什么似的,人人脸上带着笑容,欢迎着一年一度,唯一来
到这里的这帮子客人! 皮货商人里,有的是他们每年的老朋友。
这些个阔朋友,也都舍得花钱,一缸子关外的“老二白”,或是一件小 皮褂,一盒子粉,或是胭脂,在冰河集的人来说,就是难得的好礼物。
当然,这其中有男女的情怀,苦守了整个寒冬的大闺女,又可以再次看 见情郎了,那些个阔绰豪迈的皮货商,看起来总是那么神气,本地郎相形之 下,可就褪色了。
大车蜿蜒而近—— 第一辆大车的车把式“老叫驴”,最拿手的是他那一手大响鞭,鞭梢儿
抖开了,象是阿拉伯数字的一个“8”字,头尾两声鞭响,能传出一两里去! 车到了,“老叫驴”神气得跟什么似的,第一个跳下车,你瞧瞧他皮褂
子袒着,胡子嘴咧着,向着迎上来的左大掌柜的拱着手—— “大掌柜的好啊??我给你带生意来啦!” “谢谢!谢谢!”四只手一触,老叫驴掌心里,可就多了十两重的一大
锭银子。 “哈哈??”
老规矩了,彼此心照不宣,送的人不心痛,受的人更实惠!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所有七辆车都来了。 左大海每一辆车照例都有些彩头,车把式喜得嘴都合不拢,自动帮着卸
货,七辆大车下来了六七十个大小伙子,每一个都兴高采烈的。
集上的人都围拢过来,叫着嚷着,瞧瞧这份儿熟劲儿哪!冰河集整年没 这么热闹了。
左大海亲自照顾着生意,认识的人一个个打着招呼,不认识的更得攀攀
新交。
客人个个进了坊,大车卸下来,驴子马都拉到了号里,天可过了晌午了。 管坊里新的忙碌才刚开始,老板娘花四姑亲自临厨,杀鸡宰羊,临时请 来的七八个大小伙子,忙得团团乱转,四姑亲自指点着,她对这帮子客人的 口味,摸得清清楚楚,一盘子一盘子端出去,都挺像个样,都准能捞上一个
“好”字!
食堂里,左大海双手端着一碗“老二白”,桌桌亲自敬酒。 反穿着貂皮褂子的盖雪松,无疑是这伙子人里的一个头儿—— 此人三十二三的年纪,还是个光棍,没有娶妻,人长得魁梧,据说一身
功夫更是好样的,大家伙管他叫“赛吕布”,小伙子有股子豪迈劲儿,年纪
不大,多年来已挣下了上万的家当。 左大海对于这个人破格地青眼招待。
拍着他的肩,左大海大笑着道:“行,兄弟,真有你的,人是人,货有 货,来,干了这碗酒,老哥哥给你做个大媒,什么样的闺女,兄弟你只管挑 吧!”
说着,一仰脖子,把满满的一碗酒喝了个精光。 “赛吕布”盖雪松爽朗地一笑,一碗老二白,喝了个点滴不剩。 “兄弟!”左大海抢回话题,还是那一句话:“年纪不小了——儿子不
说,可把孙子给耽误了!” “左老哥你笑话了!”——提起这码子事,盖雪松两弯浓眉可就由不住
拢在了一块儿!
苦笑了一下,他挺不自在地道:“月老不牵丝,媒婆不说亲,东一次忙, 西一次赶,可就搁下来了!”
“难道冰河集、青松岭,这么些个大闺女,兄弟你一个都看不上?你到 底要挑什么样的?”
“我——”盖雪松欲言又止地笑了笑——挺漂亮的小伙子,尤其是那一 嘴牙,一颗颗就象玉米似的,又整齐又白!
“不提这档子事啦——” “好吧!”左大海转过话题儿,道:“这一趟生意怎么样?不错吧!” 座上另一个朋友——“黑虎”陶宏哈哈大笑道:“敢情!总算没有白忙
活,光是熊皮,咱们就剥了三十来张,别的就更别说了!” “好!”左大海哈哈大笑了几声,道:“真该恭喜各位了!” “黑虎”陶宏指着盖雪松,说道:“掌柜的,你该恭喜咱们当家的,那
只横行雪山的白魔王,这一次可栽在我们的头儿手里了!” 左大海怔了一下,继而不胜惊喜地道:“真的?皮剥下来没有?” “白魔王”是一只出名的大白熊,多年以来横行雪山,附近居民家畜、
庄稼受害至深,这么些年地方悬赏,官家征猎,猎人死了十几个,就没有听 说有一个猎人能够偎近“白魔王”身旁的,这时乍闻“白魔王”死了,而且 死在“赛吕布”盖雪松的手里,怎不令人既惊又喜?
“赛吕布”盖雪松很高兴地点着头笑道:“不过是凑巧罢了,活该那个
畜生该死!” “这可是大喜事,兄弟,你知道不知道?”左大海瞪着一双大眼道:“如
果真是白魔王的话,凉州府的赏银就有一千两银子,那张皮更不得了,有人
愿出价五千两银子呢!” “是么?”盖雪松侧着眼睛一笑说:“那是我听错了,我还以为有人出
一万两银子呢!”
左大海顿时愣了一下,道:“你是听谁说的?” “是不是都无所谓!”盖雪松喝下了碗里的酒,慢吞吞地道:“反正我
也不急着卖!”
“火眼金刚”左大海哈哈一笑,说道:“是啊——拿着猪头,还怕找不 着庙门吗?”
笑得可是不大自然。他这里刚一收气的当儿,就听到门外小伙计“柱子”
喝道:“客来——” 左大海怔了一下,道:“这会儿还有客?不可能呀!”在座各人心里也
都怔了一下,因为关外大车就只这么一拨子,绝不会再有第二拨,这么长远 的荒凉道上,放单那简直不可能,要不就是本地的客!本地客还用得着投店 住宿吗?
左大海情不自禁地同着二管事徐立,账房王麻子,三个人快步迎了过去。 暮色里,可不是有个人来了么,没乘车,是骑的马! 那人孑然一身,披着单薄的一身紫色长衣,头上戴着同样颜色风帽,风
吹衣扬,远远看过去,真是说不出的英姿飒爽,只是看起来别有一种单寒萧 索的感觉。
来客骑着一匹长毛的瘦马,马色纯黑,看上去似乎和马上客同样的单薄。 落日余晖,映照着这一人一骑,好快,不过是眨几下眼皮的工夫,已到
了店门前!
马蹄践踏着雪泥,春风吹飘着长衣,那个人放慢了坐骑,用着轻快步, 一径地向迎春坊前行进。
二管事徐立,早先追随左大海,也是有鼻子有眼的道上好汉,看到这里, 却禁不住赞了一声:“好俊的人物!”
左大海透着希罕地道:“这个人难道是关外来的?” 徐立眯着眼道:“错不了——” 说着他就首先迎上去,伸手就去拉那匹黑坐骑的口环,却没想到对方那
匹大黑马,看上去瘦瘦的,还是真厉害,看见有人要动它,两双前蹄霍地扬 起来,唏聿聿长嘶着,张开嘴就向徐立手上咬。
徐立当然不会被它咬上,可也吓了一跳。 “好家伙!”他嘴里叫着,一只右手由黑坐骑的左面脖子绕过去。“叭!”
的拍了它一巴掌。 那匹黑马吃他这么一拍,顿时收敛多了,双蹄放下来,嘴里一个劲儿地
打着噗噜。 马上客笑着说道:“不妨事,我看着它!”
一面说,一面翻身下马——这当儿徐立注意到对方足下是一双青云缎子 的薄底快靴,上面竟是不沾一些泥土。
其实何止是那双鞋,包括对方全身上下,连那领曳地的紫色长衣,看上
去都是那么干净,一尘不染! 小地方,这般讲究干净的客人实在是不多见!
紫衣客人一只手拉着马,走到了迎春坊门前,左大海双手抱拳道:“兄
弟左大海!欢迎欢迎!” 三个人这才看清了来客三十左右的年纪,白净的脸皮,眉长而秀,目深
而清,很详和的一种读书人的气质,虽是长途跋涉,可绝不像江湖人物,身
上更没有那种风尘之色。 马背上还驮着这客人的行李卷儿,是用绿色的油绸子包扎着。 听了左大海报名之后,紫衣客点头含笑道:“左当家的大名久仰,不敢
当,不敢当!”
“客人您贵姓?” “啊!我姓桑——桑树的桑!” “桑先生是从关外来的么?干什么发财啊?”
桑客人点点头道:“不错,是关外来的,做皮货生意,谈不到什么发财!”
一听是做皮货生意的,左大海和徐立少不得要多看上他两眼了——毫无 疑问,这是一张生脸,从来不曾见过的生脸儿。
左大海心里透着希罕,再看看他随身的行李,不过是那么一个行李卷儿, 一个皮革褡裢,这能装多少东西?
马牵到了槽里。 客人让到了屋里。
姓桑的客人大概没想到里面会有这么多人,诧异地看了一眼,就在角落 里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大家伙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他几眼。 一个单身的客人,又没有带什么皮货,左大海虽然心里有点奇怪,可也
不太注意他,再说,满屋子的贵客,还等着他照顾呢! 姓桑的客人卸下了披穿的那件紫色长衣,里面是皂色的一件长衫,单单
的,这个天穿这种衣服是太早些了。 他摘下风帽,才看见他头发留得很长,结挽了一条挺粗的短发辫象马尾
巴般的,下梢是散着,由左面肩上搭下来,说不出的有一股子俊俏味儿! 大概是路上受了些风寒,由前上额到后面发根,扎着一条三指宽的青绸
带子,衬着他略微消瘦的脸,真有三分的病容。 行里卷儿和皮褡裢,放在他面前桌子上,店伙计柱子上来问他要什么吃
的,他讨了两角酒,要了一个小火锅,叫了两个火烧。 酒菜很快地来了。 桑客人慢慢地喝着酒,眼睛却由窗外望去。
暮色里,天空飞着几只大秃鹰,低空盘旋着,嘴里“吱——吱——”地 叫着。
天边是醉人的红霞,映衬着远处谭家的琉璃瓦,灿生出一片五彩斑斓。
——他的那双眸子,象是盘算着什么似的,看着、看着??似有无限的 心事,苦涩的老二白,一杯杯地灌到了喉咙里。食堂里的客人,已到了酒意 阑姗时候,累了一天,也该休息了。
二管事和两个伙计,招呼着大家伙上楼歇息,客人陆续地散开,倒只有 中间桌上那个帮客头子“赛吕布”盖雪松和三五个同伙还没上去。
“火眼金刚”左大海和“黑马蜂”花四姑,夫妇两个在桌上陪着。
那娘儿们两只勾魂眼吊梢着,似有意又似无意地不时向着姓桑的身上瞟 着。
“盖爷是惯走关外的,可看见过这主儿没有?”黑马蜂眼角向着姓桑的
那么一撩。 姓盖的早就留意上这个人了。
摇摇头,他呐呐道:“没见过,他是干什么的?赶考的学子?”
“噗——”一笑,自己也认为这句话太滑稽,不可能。 左大海一笑,说道:“兄弟,你这话就生了,这位桑朋友还是你们一个
道上的呢!”
“怎么说?” “也是干皮货的。”
“哦——”盖雪松又打量了桑先生几眼,摇了摇头,说道:“不像!当
家的,你弄错了!” “是他自己说的!”
“他是唬你的!”盖雪松对于自己信得很,再次地摇摇头,道:“不像,
不像!” 花四姑撇了一下嘴,道:“我看着也不像,瞧瞧那一身,哪像是干粗活
儿的?哼——第一次见面,凭什么拿瞎话搪塞人呀!” “你——”左大海叹息着:“一个坤客娘儿们,少品评人家,你准知道
人家是干什么?他就不兴是个买家?” 女人眯缝着那双勾魂眼,缓缓地点着头—— “这话倒有八成像,就许他是个买家。嗯!我瞧着也像,行李卷里,准
都是银子!” “哧——”左大海侧视着自己的老婆。“银子,你就认识银子,又看出
人家都是银子啦!” 花四姑把眉毛一挑,就要跟她汉子顶嘴,可是眼睛却看见了一件新鲜事
——
“嘿!看看谁来啦——” 用不着她招呼,在座的人都看见了。 左大海比她先看见。 盖雪松又比左大海更先看见!
全座儿的人都看直了眼,倒还只有角上那个姓桑的独自个还埋头喝酒。
——他岂能没看见?只是他有心事,一心不能二用。
——也许他根本就不认识对方——可是这地方不认识对方来人,可就太 少了。
偏坐在白银和花马鞍上的大姑娘,十九、二十来岁,水汪汪的一双大眼 睛??长而黑的一头秀发,披散在后面肩上,那么白嫩的一张脸盘儿,半遮 在一袭火狐的披风里——
那袭皮披风,由马鞍上长长地曳下来,也像刚才来的那个紫衣客一样长 长地垂下来,都快挨着了地面。
姑娘鬓边还插了一朵鲜红的山茶花,花漂亮,人更漂亮,那匹坐马原是 胭脂色,如此一来,远看有如一朵红云,刹那间已来到了眼前。
看到这里,“火眼金刚”左大海禁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谭大小姐—
—”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脸上现出了无比的钦慕表情。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这位大小姐的风采吸引住了,在这里方圆百里,谁要
不知道谭大小姐这个人,他准是个聋子,说要看不出谭家大小姐的天姿国色,
他准是个瞎子! 尽管是住在同一个地方,要想常常瞻仰这位大小姐的芳容,还不是一件
容易的事!
谭家是个大宅子,光花园就有十来亩大小,怎么玩儿都够了,就在里面 骑马,地方也不会嫌小。除非是大小姐哪天动了雅兴,想出来狩猎,本地人 才算能有机会一瞻她的芳容!
左大海见过了她几次,都是在那个时候。
那时谭大小姐骑在胭脂马上,手握雕弓,箭壶里满插着白羽雕翎箭,丫 环仆从一大堆,架鹰的架鹰,唤狗的唤狗,只看见大小姐似笑不笑的美丽姿 采,人人的心眼里,都在卜通、卜通地跳着!
这么标致、金枝玉叶的大姑娘,别说是边城小镇了,就是中原内陆,杏
花江南也都少见。 还很少见大小姐独个儿出过门儿,这会子她是干什么来啦?
胭脂马在迎春坊门前停了下来,谭大小姐一只手在鞍子上轻轻地这么一 按,就像是疾风里的一片火云,轻飘飘地已落在了阶前。
就只是这么的一手轻功,已够惊人的了。 小伙计柱子,不待吩咐,已恭敬地拉开了门,两只像他们老板一般红的
火眼,瞬也不瞬地盯着对方看个没完,就差一点流哈拉子了! 谭大小姐像是跟谁睹气似的,寒着那张清水脸,把火狐披风撩起来向脖
子后面一扔,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食堂里所有人的眸子,硬是转也不转一下地盯着她看—— 就连那位新来的桑姓客人,也不例外,不过他只看了一眼,却又把眸子
转开,琢磨他的心事去了。
“火眼金刚”左大海和他老婆“黑马蜂”花四姑,不约而同地拢了过来。 左大海嘻着脸,上来先哈了一下腰:“大小姐这是什么风吹来着,怎么
今天想着光顾小店了?” 谭大小姐没精打采地瞧着他,嗔道:“怎么,不欢迎是不是?”“哪里??
哪里!”老左一个劲地搓着手,他这么大岁数了,还是那么一个老毛病,看 见漂亮的女人就脸红,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腔。
黑马蜂伶牙利齿地一旁帮腔道:“大小姐,这是说哪里话儿?只要您不 嫌弃,我们请还请不到呢!”
谭大小想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情不自禁地转到了“黑马蜂”花四姑的脸上。 女人见了女人,总显得亲热一点。 “我知道你——”谭小姐微微笑着说:“你就是花四姑花大姐是吧!” 黑马蜂一笑道:“啊哟!大小姐眼睛里还有我们这一号,可真难得。花
四姑就花四姑得了,大姐可担当不起哩!” “这是什么话!人嘛,还不都是一样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谁也不比
谁多些什么。” 她一面说着,拉开一张凳子道:“花姐姐请坐下说话吗!”
花四姑那份得意可就不用提了,却不敢真坐,只是瞧着笑。左大海忙道: “大小姐要你陪着说话,你就坐下来吧!”
黑马蜂这才坐下来,一笑道:“大小姐是要吃些什么吧?”
“可不是吗!我肚子正饿呢!” “噢——”谭小姐轻轻叹息了一声,眼圈略略有点儿发红地道:“我跟
家里呕气,想出来吃!”
“是是??”花四姑嘴里说着,可不敢再往下问。 “我给您点几个菜,”四姑扳着手指头说:“风干鸡、油焖笋、金鳝银
丝、水磨羊肉,再来个??”
“够了!羊肉不要了,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长长的睫毛往上一 撩,那双翦水瞳子,可就不由自主地瞧见了对面座头上的那位体面姓桑的客 人了。
像是有点出乎意外——和其他每个人的观点一样,这个地方,有这种文
静体面的人物,是不常看见的。 她那双大眼睛在姓桑的身上转了转,又转到了其他桌子上。 花四姑道:“再来个什么汤?” 谭大小姐道:“清淡一点的!” 花四姑连忙道:“这么吧,豌豆苗豆腐汤?” “好——就这样!”
谭小姐笑笑,露出双颊上轻轻的一对梨涡,那双眼睛可就情不自禁地又 瞟向了姓桑的。
黑马蜂回过身来,顺着她的眼睛看了一眼,笑着道:“是个外乡生客, 也是干皮货生意的。”
“谁呀?”谭大小姐装着不知道似的。 “这个人。”花四姑偷偷地向着姓桑的指了一下。 “啊——”谭小姐的脸上红了一下,“管他呢!” 黑马蜂不理她,还接下道:“这个人姓桑,看上去挺干净利落的不是吗,
不像咱们这个地方的男人,一个个都像煤炭行里的掌柜的似的!”
“噗——”大小姐笑出了声,赶忙又绷着小脸。 “好啦,”花四姑站了起来,说道,“我到厨房给你张罗菜去了。大小
姐你稍等吧!” 谭大小姐微笑点着头,她手里一直把玩着一根花斑竹的小马鞭,一只洁
白的素手,高高地提起来,看看小马鞭打着转儿,含着几分稚气,她天真地 注视着那根马鞭,颇能自得其乐。
左大海已回到了中间的桌上,却意外地发现到“赛吕布”盖雪松一双瞳 子,眨也不眨地直看着谭家小姐,他身边的伙伴“黑虎”陶宏,还有一个叫 “常山蛇”季本立的,这两个家伙更是瞪目张嘴,看直了眼了。
左大海是深知这位谭大小姐的脾气,生怕闹出事来,当时忙用胳膊肘子 向着盖雪松身上碰了一下。
盖雪松突地一惊,恍若梦中惊醒—— 左大海一笑,举碗道:“喝酒!”
盖雪松昔日挺爽朗的性情,却也现出了三分不自在,俊脸微微一红,举 酒一饮而尽。
左大海压下嗓子来,道:“这一位怎么样?” 窘笑了一下,盖雪松用手指头沾着碗里的酒,在桌上写下“天姿国色”
四个字,顺手擦掉,微微一笑,笑得那么凄凉!
左大海低声道:“不单是这里,只怕挑遍了甘凉道上,也找不出第二人。 你猜是谁家的千金?”
“是??”
左大海沉笑了一声,沾着酒写了个“谭”字。 盖雪松一惊,道:“谭雁翎?” 声音大了一点。
正在玩着小马鞭的谭小姐,霍地侧过脸来,凌人的眼神儿向着这边望过
来。
盖雪松赶忙低下了头。 左大海嘿嘿一笑,站起来道:“小姐,菜还没来?” 谭小姐眨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盖雪松这个人,却也发现到了“黑虎”陶
宏,和“常山蛇”季本立,发现到这两个人的贼眉贼眼,脸上可就不大乐,
总算她还不大愿惹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就把脸也转了过去。 偏偏那“黑虎”陶宏,不知道对方的来路,看着看着兀自放声大笑了起
来。
这番笑声,真是笑得好没来由,由于声音太大,全座震惊。就连那边冷 座上的桑姓客人也禁不住回过头来。
本来就不高兴的谭大小姐,更不禁脸上现出了一片恼色。左大海吃一惊 道:“陶老弟,你怎么啦?”
陶宏笑声一顿,大声道:“这才是踏破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工夫,左 大当家的,你刚才不是说过,要给咱们盖兄弟作个大媒,现在可是有了——”
左大海、盖雪松闻言大吃一惊。 盖雪松急斥道:“不要胡说!” 陶宏一怔,遂笑道:“怎么,兄弟,这个你还——”
话声未完,就见那边座头上的大小姐霍地站起来,一声斥道:“住口!” 那双持箸的手,修地向外抬,“哧——哧——”两股尖风,空中的筷影,
就象是一只出弦的箭,向着陶宏脸上飞来。 “赛吕布”盖雪松就在陶宏身边,见状大吃一惊,总算他眼明手快,右
手急出,用掌缘自斜面把靠近自己这边的一根筷子劈落在地。 逃过了左面可逃不过右面,只听得“噗!”的一声,剩下的那根筷子,
就象一把刀子般地,深深地刺进了陶宏的右腮! 陶宏“啊哟!”一声,一招手,用力拔下了筷子,一股子血顺着脸直淌
了下来。 这般皮客,平日走到哪里,都被人像祖宗一样供着,再加以“黑虎”陶
宏本人又是一个练家子,众目之下,在一个女人面前,他岂吃这个亏? 怪叫了一声——“好个贱人!”陶宏一只手在桌面上用力一按,身子“呼!”
的一下子飞窜子出去。 左大海见状,急得重重地跺了一下脚道:“糟糕!” 看来已晚了!
“黑虎”陶宏身子扑下的时候,也正是那位谭大小姐坐下的一刹那,后 者若无其事的正由筷子笼里,重新又抽出了一双筷子——
就在这弹指间的工夫,陶宏孔武有力的一只拳头,已向着谭大小姐头顶 上擂下来!
“赛吕布”盖雪松虽不识对方这位姑娘的身手如何,可是只凭对方之父
“谭雁翎”三个字,他就可以绝对断定这个姑娘一身功夫差不了! “黑虎”陶宏自己出言无状,怨不得人家生气,这时再不见风转舵,只
怕结局更讨不了好,此刻见状,大吃一惊,大声道:“陶三哥,还不住手!”
用不着他操心,谭家大小姐早已防到了有此一手,所以,就在陶宏的拳 头落下的一瞬之间,只见谭小姐的娇躯倏地一个转身。
双方的势子,成了脸对脸。
就在这个时候,她手里的筷子,不偏不椅地向上一抬,正好夹住了陶宏 落下的拳头。
陶宏膀大腰圆,雄纠纠的一条汉子,一只胳膊像个柱子般的粗细。
谭小姐娇柔得如嫩柳扶风,那双抬起的手,露出的半截手腕子春藕般的 细白,更何况她只是以手里的一双筷子夹接住对方的拳头。
陶宏用了几次力,都休想把拳头压下分毫,非但如此,他就是想收回来,
甚至于动一下也是万难。 一时间,陶宏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颜色,脸上青筋暴跳,黄豆的汗珠,
一颗颗滚圆滚圆的顺脸直下,无论他施展多大的力量,也休想挣开谭小姐的
那双筷子! 一旁的左大海吓得怔了一下,他深深地向着谭大小姐打了一躬,道:“大
小姐,不看僧面看佛面,原谅这位兄弟的孟浪,在下感激不尽!” 谭小姐冷冷笑道:“左老板,这不关你的事,这个人言出无状,我要给
他点颜色瞧瞧!” 左大海急道:“这个??”
偏偏陶宏不思自量,他的右手在对方筷子力夹之下动弹不得,左手却是 闲着没事,霍地抡起,再一次向着谭小姐头上击下去。
谭大小姐秀眉一剔道:“好!”只见她那只夹着筷子的手,霍地向上一 翻一送,一声斥道:“去!”
陶宏倒是真听话,整个身子腾云驾雾般窜了起来,向着敞开的窗外摔了
出去!
“砰——叭——”在烂泥地里打了个滚儿,站起来简直就像是个泥人儿。 这时“黑马蜂”花四姑正端着菜出来,见状吓了一跳,趋前道:“谭大小姐, 这是怎么回事?”
谭大小姐这一瞬,好似怒气全都消了,望着窗外那个泥人,她微微地笑 了一笑,看着花四姑说道:“没事儿,他自己我的嘛。”
第二章 虎穴遇潜龙
花四姑把菜摆上,谭小姐大大方方地吃饭,再也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大门外。“黑虎”陶宏一跛一拐地走进来,全身上下仿佛全被稀泥糊住
了。他虽然满腔怒火,可也知道对方姑娘身手实在高过自己十倍有余,再要 不知自量,势必还要更吃大亏。
打是打不过,嘴里可不能吃亏! 望着谭家大小姐,他咬牙切齿道:“好,你个贱??”本想说“贱人”,
一想到刚才这句话遭的祸,顿时把下个字吞在了肚子里。 “我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哼!”说了这几句话,可就一跛一拐地
上楼去了。 谭大小姐根本就连正眼也没看他一眼,继续低头吃她的饭。
“赛吕布”盖雪松却有些坐不住,当时走下位来,一直走到了谭大小姐 座前。
谭小姐放下了筷子,歪过头来看着他,冷冷地道:“我就知道打了他, 你就坐不住了。好吧!”
身子往起一站,把一领狐皮披风向着头后一撩,那双内蕴着无比精光的 水剪双瞳,直向着盖雪松逼视过来,大有一言不合,随时动手的模样。
盖雪松抱拳含笑道:“谭小姐不要误会,在下无意与小姐你动手,只是
我那兄长并非恶人,是一时口无遮拦罢了!” “这个我知道!”谭小姐冷冷一笑道:“所以我对他已是破格地手下留
情,你看不出来么?”
盖雪松点头道:“在下看出来了!” “那还找我做什么?”
盖雪松脸上一红,呐呐地道:“适才在下见小姐与我那位兄长动手之时,
功力惊人,似像内功中的‘点千斤’手法,不知是与不是?” 谭小姐微微点了一下头,道:“难得,这个小地方还真有行家!是又怎
样呢?”
盖雪松一笑道:“小姐仅以手中筷,将我那兄长千斤之躯摔了出了去, 可见又曾练有‘女儿贞’的上乘真功,是也不是?”
谭小姐妙目在他脸上一转,冷冷一笑。
盖雪松上前一步,一笑道:“在下盖雪松自幼喜好拳脚,也曾下过些年 功夫,见小姐神功,一时技痒,愿与小姐对一掌之功,印证手法而已,万无 唐突之意,不知小姐可肯赐教?”
左大海昔日只知道盖雪松身上有真功夫,可是始终还不曾见他现过。 这时见他贸然要与谭家小姐出手,不禁心里一惊。 双方都与自己的买卖有大关系,真要抓破了脸,面子可不大好看—— 他急得上前拉着盖雪松一只胳膊道:“兄弟你怎么当起真来了,谭小姐
说开了也不是外人,来,来??” 盖雪松却把他一只手推开,朗笑一声道:“大当家的,你放心,在下一
介生意人,天大胆也不敢得罪谭老前辈的千金,况乎谭小姐的武功高出小弟 十倍,大当家的你又何惧之有?”
谭小姐插口冷笑道:“姓盖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等一会儿你要是吃 了亏,可怨不得我手下无情!”
盖雪松道:“小姐垂怜!” 谭小姐一双杏眼在食堂内一转,这里倒也没多少人,连客人带伙计,不
过十来个人——北面角上靠窗户坐着的那个长衣客人,兀自独酌着他的苦 酒,对于这边发生的事并不注意。其他的这些人,每人都直着眼睛看着,显 然要看个结果!
??多年以前,谭小姐在家后门,为了打抱不平,曾经摔伤了两个马贼, 后来马贼勾来同伙,在一个月黑之夜,大举出动,那一次如非谭老爷子亲自 出手,割下了贼首“费叫天”的一双肉耳,惊退了众人,其势尚不知如何是 了!
自那次事件以后,谭老爷子狠狠教训了这个女儿一次,整整关了她半年 不许出大门,并且力戒她以后现再不许轻炫武功,否则定将重责! 那件事,直到如今,谭小姐还记在心里,她当然忘不了??
偷偷向家门口看一眼,倒不见一个出来,她的胆子就壮了些。 “我就给他点颜色瞧瞧,见好就收,谅他也不会闹到家里去!” 想到这里,眼睛向着盖雪松瞟了一眼,点一点头,说道:“好吧,你划
下道儿来吧!” 盖雪松一只手往身上一贴一拧,已经把上身的海狸皮褂子脱了下来,向
外一抖抡成一圈,霍地向着谭小姐头上罩下来。
谭小姐只一伸手,已抓住了皮褂一端,只见她玉手一拧,盖雪松足下一 跄,手上皮褂险些脱手而出,可是他到底不是泛泛之流,第二次一提丹田之 气,双足下扎,可就把身子稳住了。
紧接着双方可就是实力的一较了。
就只见两人手中的那领海狸皮褂顿时扯拉个直,在双方内力贯注下,这 件原本就坚韧的皮短褂,更是固若钢杵。
盖雪松自信自己的“童子功”,已有了相当的火候,他要借着手中皮衣,
力挫对方的“女儿贞”,找回一些“黑虎”陶宏丢失的脸面。 他又哪里知道,这位谭家的大小姐,由于自幼母亲的亡故,父亲的特别
疼爱之下,把一身功力倾囊相授,“女儿贞”之外,另辟“素女玄功”,使
得这个看上去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事实上已是武林一流的顶尖角色。 “赛吕布”盖雪松初尚无察,然而就在双方相持了片刻后,已觉出了不
妙——
刹那间,就只见他那张红脸起了一阵颤抖,一双眸子怒凸着几乎要滚了 出来。
再片刻,盖雪松满头长发微微颤动,瞬息之间,俱都宛若刺猥般的,纷 纷直立了起来。
谭小姐脸上带出了微微的一丝笑容。 盖雪松开始淌下了汗珠。
在场旁观者虽然不少,可是眼前二人这般个比试方法,确实令人高深莫 测。
坊主左大海虽然不知道双方比试的细节,却看出了厉害的内功相搏,而 且由外表上视察,很显著地看出了盖雪松已落了下风。他得知内功一道多是 气行五内,一个收势不住,可就难免错走玄关,就是暴尸当场也是稀松平常。
看到这里,他可情不自禁为盖雪松捏上一把冷汗。 谭小姐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只见她那只持衣的手霍地一抖,盖雪松身子
起了一阵晃动,败象益加的显明! 看上去这位任性恃强的大小姐,一心求胜之下,可就顾不得盖雪松是否
为此受伤了。 在大家触目惊心,眼看着二人胜负互分的当儿,谁也不会注意北角里的
那位桑姓客人—— 就见他的一只脚,忽然由桌子撑上改踏下地面,他的那只脚在接触地面
的一刹那,看上去摇摇欲坠的盖雪松,忽然身子大震了一下,顿时稳了下来! 盖雪松原来刺猥似张开的一头散发,忽然恢复如常,簌簌如常地披垂而
下。
紧接着姓桑的客人另外的一只脚再踏下来,谭小姐随地神色一凝—— 她不愧是内功中一流高手,一觉出不妙,顿时松把,五指一松,拧身,
撤身,“刷”地飘出了丈许以外。 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双透着惊讶、锋锐的眼睛却向着左大海看过去。 眼光再转,又看向花四姑。
再转,再转—— 最后盯在了北角长衣客人的身上,姓桑的客人正自仰头干了手里的酒。 “喂——”谭小姐冲着他喊了一声。 她身躯微闪,有如红云一片,“刷!”地一声,已站在了长衣客人座前。 姓桑的徐徐抬起那张三分病容的清秀脸盘,木讷地打量着她。 谭小姐那张吹弹可破的嫩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奇怪的是从第一眼
开始,这个人就给她留下很奇怪深刻的印象——
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总之,这个人给予自己的不是像一般人那 样的感触,刚才的一腔怒火,此刻在接触到对方那对沉郁深邃眸子一刹那, 居然荡然无存!
对方的眼神,仍在直直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发作,可是谭小姐竟然先已
软了下来。 她当然不能一句话不说,打量着这个衣着考究、仪表斯文的人,她淡淡
地道:“我在叫你,你没听见么?”
“我现在听见了!”那个人用着冰冷的声音道:“莫非你对陌生人说话, 一直是这么不客气?”
“你是谁???干什么的?”
“我是我!”那人说着缓缓站起身子来,欠身道:“姑娘请坐!” 谭小姐“哼!”了一声道:“刚才我与那人比功夫的时候,可是你捣的
鬼?” 长衣人道:“我不知道姑娘你在说些什么?”
他那双沉郁的眸子,略略扫过现场每个人,微微笑道:“我一直坐在这 里,从不曾离开,怎会捣鬼?”
在场的人下意识地都点了一下头,证明他的话没有错,本来吗,凡是有 眼睛的人都可证明这一点!
“你贵姓?” “姓桑,桑树的桑!” “干什么来了?” “买卖皮货!”
谭大小姐妙目一转,说道:“你的货呢?”
他指了下桌上那个行李卷儿:“这不是么!” 谭大小姐向着行李卷儿瞟了一眼,觉得好笑,可是气倒是消了。 “你这是什么货?”
“姑娘莫非是个买家?” “我只是问问罢了!” “那就请恕暂不奉告!”
“哼——”谭小姐手里的马鞭,用力在中空中抽了一下,回身就走,大 家的眼睛全直直看着她。
她一径地走到了左大海面前站下来,后者面上不胜惊愕,呐呐道:“大 小姐??有什么关照?”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姓桑。我现在就去问他去——” 说着他就要向姓桑的走过去。
谭小姐嗔道:“不用了!” “是!大小姐!”左大海好像对于这位小姐,一向服帖的样子。 谭小姐微微嗔道:“后天晚上,我父亲请客,左掌柜的去不去?” “去!去!去!”左大海笑道:“府上每年请客,我从来都不曾缺席过,
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这一次稍微有一点不同!” “怎么不同???”
“这一次我父亲打算请贵坊所有的皮货客人参加,帖子明天胡先生会送
来。到时候也请这位桑先生过来。” 在场几个皮货商,脸上顿时现出了一丝异采,他们巴望着能够与谭老太
爷搭上这条线,直接做生意,已经不是一天半天了,难得这一次姓谭的会主
动下帖子邀请,这是何等值得炫耀的一份荣誉。 只是左大海的脸上,却微微现出了失望。 过去左大海可以独占恩宠,玩一手遮天的把戏,谭老太爷只跟他一个人
打交道,银钱过手,好处当然不少,现在看来这一套是耍不通了。
他心里好不气馁,可是表面上无论如何不会露出来,嘴里答应着:“是
——”
一旁的长衣客人双手抱了一下拳道:“姑娘太客气了,在下此来,为的 就是要与令尊作成一笔交易,自然不会错过姑娘的邀请!”
谭小姐回过身来——方才的一腔怒气似早已消失了,眉梢眼角带出一丝
和谐。
“我是代家父邀请的!桑先生的大名是否可以见告?” “在下桑南圃!”
“桑先生!你可精通武功?” “略通一二!”
谭小姐那双美丽的眼睛在他身上一转,道:“这就更失敬了!后天再见!” 说完转身向外步出,在经过自己座前时,顺手丢下了一块银子!红影一
闪,已飘出门外,紧接着胭脂马长嘶一声。 僵持在场甚久的盖雪松,直到谭家小姐离开之后,嘿了一声,转回坐位
上。
“兄弟!”左大海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盖雪松摇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有人暗中助了我一臂之力!” 说时眼睛情不自禁地向着那边座上的姓桑的看了一眼。站起来举杯大声
说道:“桑先生可肯移樽,共饮一杯如何?” 那个叫桑南圃的站了起,含笑抱拳,道:“萍水相逢,不便打扰,在下
长途跋涉,想休息了。告罪,告罪!” 说完抱起行李革囊,步下座位,二管事徐立迎过去道:“桑爷,我给你
留了个单间!你跟我来!” 桑南圃点点头道:“劳驾!”
徐立要帮他拿行李,桑先生却坚持不肯,二人争了一会儿,徐立争不过, 只得领前带路。
“火眼金刚”左大海眼神向盖雪松对了一眼,霍地站起来,他距离梯口 最近,只一闪身,已拦在桑先生面前。
“桑先生你忒谦了,哪里有让客人拿行李的道理?” 左大海嘴里这么说着,两只手已搭向桑南圃左手所提的革囊之下,用力
地向上一托。 他安心是要体量一下姓桑的路数,所以双手上力道十足,十指力托之下,
其力可当千斤,小小一个皮革囊,还不是手到而起? 可是事情显然并非如此!
左大海的双手方一触及革囊,桑南圃抬头一笑道:“掌柜的——不敢当!”
只见他左手革囊向着左大海手上一落,表面上看起来,他很有意思把东 西交给左掌柜的,但是左大掌柜的却有些抵挡不起。
以左大海如此武功,并自负神力的人,竟然是当受不了这小小的一个革
囊,桑南圃的这具革囊方往左大海手上一落,左大海陡地觉出那看来不足三 尺的皮革囊,竟然重若千钧!
这么大的力道,猝然加在左大海双手上,左大海禁不住身子打了个踉跄,
只听得足下“喀喳!”一声巨响,所站立的一片梯板,突地裂开一洞,左大 海右脚一脚踏空,直向梯板下陷落下去——
桑先生一笑道:“小心!”
那只照顾着行李的右肘,伸出来向着左大海上身一托一架,重新把左大 掌柜的身子扶直了。
左大海顿时神色一变,就像是看见鬼魅一般地打量着桑南圃。
桑先生晒然道:“贵处楼梯年久失修,该换换了!”说完向着左大海欠 了一下身子,自行向楼上步去,二管事徐立见掌柜的神态不对,停步打量他。 左大海摇摇头道:“没事,你好好招呼这位桑先生,不可怠慢!”
徐立领命跟上,左大海这才缓缓回过身来,他老婆“黑马蜂”花四姑以 及几个皮货商都在直眉竖眼地瞧着他。
又低下头来仔细看着踏破的楼梯,足有三指厚的楼板竟然从中踏了一个 窟窿。
左大海嘿嘿一笑道:“木头朽了,不中用了!” 弯下身来,用力把整块梯板扳了下来,隔着窗户扔了出去,仿佛不愿被
人家看见似的。 花四姑心里有数,碍着丈夫的面子自然不便多问。左大海又回到了中间
座上,这桌上现在只剩下盖雪松一个人,还在喝着酒。 “掌柜的,怎么样,碰见了邪事儿了吧?”
左大海用手在脸上摸了一把,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话可是一 点都不错!”
盖雪松点点头,冷冷笑道:“这人可真是深藏不露,掌柜的,你伸量着 他干啥的?”
“我要知道也不会丢这个脸了!” “你一点都没摸清楚他?”
“有这个必要吗?”左大海喝了一大口酒,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嘴里。“你 干你的皮货,我做我的生意,外面什么事与俺们没关系,天塌了有个儿高的 撑着,我们用不着操这个心!”
“可是——”盖雪松皱着眉道:“这个人,也是干皮货生意的!” “他干他的,赫——我们管得着?” “话是不错!只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冰河集这个小池子里,可
养不起大鱼呀!” “你放心吧!”左大海左右瞧了一眼,见没有什么人,才压低了嗓子道:
“一山还比一山高,姓桑的厉害,对面的那位也不是孬种!” “你是说谭老太爷?”
“哼!等着瞧吧!” “要真是冲着姓谭的来的,那可有得瞧了!”
盖雪松精神一振,好像把刚才与谭小姐比武时,险遭断羽的事都忘了—
—
“谭老太爷也真该露露啦!十来年,躲着都快发霉了,说真的——”盖
雪松声音里充满了神秘:“凭他这么一身本事的人,还有什么顾虑?” “兄弟!”左大海冷冷地说:“干皮货我干不过你,要讲究江湖上的阅
历,你还差一码子——”
“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左大海翻着他那双红眼,道,“你以为谭老头真发了疯,
把中原那么大份儿家当丢下,跑到这里来养老,十年来不动弹一步?”
“不是为这个又为什么来着?” “是为——”
沾了点酒,在桌上写了个“仇”字,赶忙用手把那个字又擦了。
“你明白了吧?”左大海低下头说得那么神秘,仿佛天底下知道这件事 的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是谁?”盖雪松眼都直了:“谁有这个能耐,就连谭老爷子也躲着?”
“这个我可就不太清楚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愿意说,还是真不知道,还是有所顾忌,他只是连连地
摇着他的头,样子很泄气,很有点感伤。 盖雪松怔了一下,苦笑道:“外面传说,把谭老头快说成了活神仙,我
本来还不相信,谁知道刚才跟他闺女一对手,才知道谭老头果然名不虚传—
—”
“名不虚传——”左大海用他那双浸满了酒气的红眼瞄着他,道:“要 不是那个姓桑的救你,兄弟,三个你也死了!”
“??”盖雪松怔住了。 “我内功不如你,说的是外行话!不过,刚才兄弟你那副样子,有眼睛
的人谁都能看出来,谭大小姐既然如你所说练的是‘女儿贞’,你难道就忘
了,谭老爷子最拿手的是一手什么功夫了?” “是什么?”
“你真不知道?” “我哪里会知道?”盖雪松真傻了。
“那我告诉你!”左大海翻着他那双火眼,道:“谭老头有一手绝活儿 叫“混元一气霹雳神功”,我是没见过嘛。不过听人说,练有这种功夫的人, 只要和你对掌,就能炸碎了你的心肝五脏。”
“真有这种事?”盖雪松脸色蓦然一变。 “刚才那位谭大小姐乃是他的独生爱女,据说已得谭老真传,谭老岂有
不将绝技传授女儿的道理?所以方才我代老弟你好不紧张!” “只是你又怎么知道是那个姓桑的救了我?” “我本是不知道,不过猜想而已!”左大海很合理地分析道:“你想这
屋里那时总共没几个人,而且又都认识,舍此一人,又会是哪一个?” “对了,这倒也是!”盖雪松霍地站起道:“我这就问他去!” “不必!”左大海拉住他一只手道:“这又何必。你如何问他,他当然
是不会承认的,此事只待慢慢观察也就是了!” 盖雪松想了想,又坐了下来。 暮色愈沉,小伙计已点上了灯,外面挂起了一串纸灯笼。
“火眼金刚”左大海和皮货帮的头儿“赛吕布”盖雪松两个人都似有很
多心事。 盖雪松是在想谭家的那个大小姐——那却是他生平所见过的第一个美
女,不禁有些儿意乱情迷。
左大海却在琢磨他的生意—— “老弟!”他在盖雪松肩上拍了一下,后者的美梦一下子被他惊醒了! 左大海道:“那块‘白魔王’让给老哥哥我吧——” 盖雪松怔了一下,才想到对方跟自己泡了半天的真实用心,冷冷一笑道:
“行,掌柜的你出多大的数儿吧!”
伸了伸两根手指头,动了半天,道:“要是真的,我给这个数!” “两万?”
“别开玩笑了,有这个钱,我也不会这么穷啦!”
盖雪松一笑,道:“那是两千?” 左大海另外扬了一下巴掌:“再加上这个数,总共是两千五,怎么样?
数目不小了!”
“好吧,”盖雪松一面移动脚步,一面道:“过后天,咱们再谈这件事!” 说着他就转身上楼去了。 左大海“哼!”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咬着牙。“黑马蜂”花
四姑凑过来道:“当家的,怎么回事啦?瞧瞧!像挨打了一样!” 左大海重重叹息了一声,全食堂里就他们夫妇两个,他大可以放心说话
——
“姓谭的要砸我们这块招牌,以后日子,不好混了!” 花四姑一怔道:“你是指后天谭家请客的事?不会这么严重吧!” “怎么不会?”左大海道:“往年就只我一个人,今年居然全体都算上,
姓谭的是想直接做买卖,用不着我们这个中间人了!” “要真是这样,老谭也太绝情一点了,这么些年咱们没功劳,可也有苦
劳,就算赚他两个钱也是应该的,他居然过河拆桥?” “谁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谭老头真要不够意意思,咱们就泄他的底,叫他别想再过舒服日子。” “嘘!”左大海嘘了一声,道:“你怎么口没遮拦呀?” 花四姑气愤愤地道:“这里也没外人,这些年咱们守口如瓶,还有哪点
对不起他,他是怎么看?” “可是姓谭的对我们也不错呀!再说,谭老头的厉害,你不是不知道,
就凭我们哪配跟他作对?除非你活得不耐烦!” 花四姑撇了一下嘴,道:“瞧瞧你吓成这个样,姓谭的他再厉害,也不
过还是个人,他还真是三头六臂?” “唉唉!你们女人就是这个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得啦!我不跟你
说!”
花四姑伸手拉着他一只手,道:“先别走,这些年我心里一直闷着,你 也从来没详细地告诉过我,现在你告诉我知道,姓谭的到底是在躲着谁?” “谁说他躲着了?”左大海用力摔开了她的手,气呼呼地道:“越说你
你还越带劲!” 他这里气呼呼的就上楼去了,花四姑气得直翻着白眼! 天黑了,冷风由窗户刮进来,虽然说时当初春,也是够冷的。
黑马蜂一肚子的不高兴,站起来就去关窗户,她的手刚刚一摸着窗户的
扇子,陡地吃了一惊—— 原来不知何时,窗外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也许是刚站在这里,也许已经站了半天了,六十不到的年纪,瘦
削的一张脸,白面无须,双目蕴含着凌人的精光,身上穿着一件京绸子面的 长袍子,颜色是黑的,所以他站在那里,一时不易被人看出!
“黑马蜂”花四姑吓了一大跳,当她看清了这个人之后,心里更不禁吃
一惊! “胡先生??是您呀??您来了多久了?”
——来人正是谭家的账房胡先生,好像叫胡骏,是谭老爷子手下最得力
的一个心腹人,谭家上上下下,什么大事都得这位胡爷照顾着,谭老爷子对 这位胡先生很信任,左大海也对他十分恭敬,花四姑当然不能怠慢。
“来了有一会儿了!”胡先生冷冷地说着:“本来想进来,正好看见你
们夫妇在说话,所以在外面等一会。” “啊——”花四姑神色一变,道:“你听见??什么了没有?” 胡先生鼻子里“哼”了一声,身子转过来,由大门进来。 花四姑赶忙拉出椅子道:“胡爷您坐!我这就去叫我们当家的下来!” “用不着!我是来送帖子来的。” 胡先生一面说,一面由袖统子里拿出一叠写好的请帖厚厚的足有好几十
张。
花四姑作出一副笑容道:“真是太不敢当了,还劳胡爷大驾亲自送来!” 胡先生道:“到时候请这些客人务必赏光,这一点老板娘你要多帮忙,
时间是后天下午,敝东谭老爷子要亲自接待!” 花四姑脸上不自然地笑道:“胡爷知道是为什么事吧?” “这个??老夫就不知道了!”微微一笑,这位胡先生道:“当然不会
是什么恶意,这一点老板娘你大可放心!”
花四姑道:“每年府上所需要的皮货,都是由我们当家的采购,这一 次??”
“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例外。”胡先生说道,“只不过,方式上略有 不同而已!”
说到这里,胡先生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只手拢到了长袍里,拿出 了一个四方的缎子包,往桌上一放,像是很沉重的样子。
“这里是黄金一百两!”胡先生呐呐地说“敝东体念左掌柜的多年支持。 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老板娘你先收下!”
花四姑顿时心花怒放,方才的一腔儿怨眼不满之意,顷刻间打消了一个 干净“这??这太不敢当了??怎么好意思呢!”
“收下吧!”胡先生说:“敝东家待人一向宽厚,左掌柜的是深知敝东 为人的,老板娘你也许还不清楚!”
花四姑腼腆着道:“哪里??哪里??谭老太爷是这地方的大善人,福 大量大,才能做这么大的生意??唉!既然这样,我就代我们当家的谢谢收 下啦!”
说着,把四四方方的那一包金子拿了过来,就便掂了一下分量,敢情不 轻,足足的有一百两!
一百两黄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每年他们做皮货转手生意,从中取利,
也没有这么大的好处。 花四姑的一颗心,算是完全笃定了,反倒对着刚才说的话感到有点内疚。 胡先生由袖子里拿出了一本羊皮账本,翻开来,里面是记载着密密麻麻
的数目字。
翻到了一页,其上写着: “奉命致酬左大海黄金一百两。” “老板娘请点收盖章,老夫返后也好与敝东报销!”
“好??”花四姑笑道:“只是我们女人家没有印章,我去叫当家的下
来——” “不用,老板娘打一个手印代收就行了!”
说着打开了印章盒子,花四姑就盖了个拇指印子,笑笑道:“胡爷先等
一会儿,我点点数儿!” 把缎子包打开,可不是里面黄澄澄的金叶子,一共是二十片,每片五两,
总数一百两,一个不差。乐得花四姑眉开眼笑,连声地称谢不已。
胡先生一派斯文地静坐一边,等着她点清了数目,才问道:“数目对不 对?”
“对对??谢谢胡爷辛苦一趟!来,胡爷,这壶里的酒还烫,胡爷来一 盅吧!我这就去给您准备菜去!”
“不必了——” 胡先生一只白瘦的右手,向上一托,托住了花四姑手里的白锡壶! 花四姑就象触了电似的打了一个哆嗦,手里的酒壶差一点脱手而坠,胡
先生含着微笑,已把锡壶放在了她面前!花四姑由不住向锡壶多看了一眼, 但只见那厚有两分的锡壶上,竟然留下了五个极深的手指印子,每一个印子 都深入壶心,只差着一层皮就要贯穿的样子。
花四姑的眼睛都直了。 她一直把这位谭家的账房胡先生看成一个典型的读书人,却未曾想到竟
然是这等的一流武林高手,自己真正是看走了眼了。 胡先生深深一笑道:“老板娘,为人做事还是厚道一点的好,你说是不
是?” 花四姑怔了一下道:“是??胡爷说的对极了!”
“古人有‘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之说——”胡先生脸上罩起了一片寒 霜道:“老板娘你虽是一位妇道人家,但是这点道理总无不知之理。老板娘, 你是明白人,胡某人的话也就说到这里为止。”
“??”花四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连连点着头,有点张慌失措,不知 所言的样子。
胡先生这才由位子上站起来,道:“夜深了,老夫告辞!” 他的两只手往长袍下拢一插,转身向外踱出。 “黑马蜂”花四姑呆了一下,忽然由后面赶上去,唤道:“胡爷——” 胡先生回过身子,花四姑脸上说不出的腼腆,呐呐道:“胡爷??刚才
我与我们当家的乃是酒后胡言,胡爷你??大人不见小人怪,尚请口头上代 为遮拦才好——”
胡先生道:“老板娘何必关照,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说到这里眉尖一耸道:“哦——对了,听我家小姐说起,你们这里来了
一位新客人,可是?”
花四姑道:“不错,姓桑的!” 胡先生吟哦了一下道:“后日务必要请他光临!费神,费神!” 说完转身自去。 花四姑向着黑沉沉的夜色,暗暗吸了一口气,心道好险呀,看来这胡先
生分明武林中一流角色,刚才幸亏自己还没有太过于放肆,否则以此人之武
功,要向自己夫妇出手,焉能还有命在?所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真 是一点也不假了!
想到这里,暗暗庆幸,自警,遂收好了那百两黄金,却见小伙计柱子正
由楼上下来,花四姑就吩咐他把门板上好,径自绕向后院歇息去了。 胡先生离开了“迎春坊”,一径地转回谭家。 正如前文所述谭家是个大宅院,巍峨的大门足有两丈多高,其上盖以碧
瓦,在一溜十盏气风灯的映射下,看上去更是气象豪迈!
门前有石阶十数级,左右卧伏着一双巨大的石狮子,正中是上马石,沿 着两墙,种植着百株桃树,此时桃花虽不会开放,却可以想象到一旦桃花盛 开时的瑰丽情景!
这一切,足可见宅主谭某人的气派,也可以想见其不同凡俗之一般。 胡先生平日一向不轻易显露其身上武功的,只见他拉扯着身上的长袍,
小心翼翼地行过那片染有雪泥的烂泥巴路,最后踏上了直通大门的青石板大 道。
夜风吹过来,这边的松树发出悦耳的一片松涛,胡先生机伶伶地打了个 寒颤。
这当口,他可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却看见了一条飞快的人影,正由西 面那片辽阔的冰河上忽起忽落地向着这边奔来。
时值新春,河上的结冰已全溶解,昔日坚实得可以行走大车的河面,现 在变成微泛荡漾的一片碧波——
冰面上行人不稀奇,可是水面上行人就太稀罕了。
这个人显然不曾乘船,而是施展着令人触目惊心的轻功上乘身法,可能 是传闻中的“八步凌波”身法!这种身法的运用,在于一气呵成,全凭一股 自丹田提起的真气,每八步换息一次,这类轻功多系在陆地施展的多,敢于 在水面上施展的却是少之又少,因为必须八步一落,一脚踏不实在,可就有 坠水覆身之危!
胡先生一望之下,顿时心中吃了一惊,他身子赶忙向身旁的柏树后面一 倚,锐利的目光,紧紧逼向水面上的那位不速之客。
来客这身轻功,端的是令人震惊不已,不过是眨眼的工夫,已窜越过辽 阔的冰河上面,风掣电驰般来到了眼前!
现在胡先生可以十拿九稳地断定他是一个人了,虽然看不清楚来人那副 模样,却可以略微看出对方是一个个头不太高的瘦子,这人皮肤在月色下色 作惨白,身上一件同自己一般的薄棉袍子,前后大襟却接连在一块,露出月 白色的长裤,把一双足踝地方,用缎带子紧紧地扎住,这样他身子腾纵起来, 就显得十分灵活。
刹那间,这人已来到石板道上。 只见他抖了一下身上的长衫,那双瞳子,闪烁出一片凌人的奇光。 树后的胡先生一动也不动地静静观察着对方,来人左右观察了片刻之
后,一双眸子始向着谭家大门望过去,足下轻轻向前迈动。
胡先生暗中冷笑了一下,心忖你好大的胆子,他开始挪动了一下身子, 换了另一棵树掩饰身子。
前行的那人,头上是蓄着短发,剪得一般平齐,在他背过身子时,胡先
生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背后紧紧扎着一口长剑,剑穗子是黑色的。 这人靠着轻快的步法,来到了谭家大门,站住了脚步,抬头打量了片刻,
陡地足下一点,在一阵衣袂荡风声中,已经纵向院墙一角。
胡先生心中一动,这人身法好快,身子一落,绝不少缓须臾,只见他足 下一踹墙头,“哧!”地倒穿了出去。
这一次更快,更远!
月色下,就像是一只凌霄的大雁,足足穿出有五六丈,在凌空的一个滚 翻势子里,已落在了正院子的亭子前方!
谭府的账房胡先生,不能再保持镇定了,他在一式“潜龙升天”的势子
里,把身子拔了起来,足尖一找院墙的琉璃瓦,身子向前一倒,右手前探, “哧——哧”两股尖风,已打出了一双“枣核镖”!
那人本是背朝着这边,却像是背上生了眼珠一般,胡先生的暗器远离着
他有丈许左右,这人身子向前一跑,就势使了一招旋风腿,在他猝然转回的 一个滚翻动作里,“叭”的一声,已把一双枣核镖踢飞无影。
这个人在一番谨慎行动之下,兀自败露了身形,显得异常的气恼—— 先闻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身子第二次旋起,却向着胡先生落身之处猛扑
过来! 胡先生一声斥道:“大胆!”
他右掌向前一探,用劈空掌力直向着这人身上击去,掌力一出手,身形 快闪,却移动了一个位置!
那人端的是好身手,在胡先生掌力一出的刹那,就空一个倒折,却落向 丈许以外。
胡先生第二次进身,用“龙形乙式进身掌”人到掌到,向来人身上打来!
这人身子向左侧开半尺,抖手照着胡先生右肋上就插! 胡先生掌式一沉,翻右足,用足尖飞踢这人的右太阳穴。 来人身子向后一坐,双掌同出,施展“双撞掌”内力,吐气开声——“嘿!” 掌力一撤,胡先生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这人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在人家家里,竟然没有一点顾虑似的,他想不
到自己这等运力的一掌,对方竟然仍能全躯而退,盛怒之下,右手向后一抬, 但听得“呛!”的一声龙吟,一口三尺青锋,已撤在了手中。
第三章 含笑遗妻儿
胡先生一声狂笑道:“朋友,你也太猖狂了,这是什么地方,岂能容得 尔鼠子猖狂!”
那人陡然闻得对方出声喝叫,似乎心中一惊,掌中剑一抖,分心就刺。 胡先生顺着对方的剑头,滴溜溜一个快转,陡骈二指,照着这人眉心就
点。
来客嘿嘿一笑,左手向上翻,猛撩胡先生的腕子,掌中剑向左一个倒转, 如同扇面也似的,割出了一片弧形光华,冷光如电,斜劈向胡先生!
可能是胡某人太轻敌了,也可能是彼此距离太近了一点,剑芒吞吐之间, 只听得“嘶——”的一声,锋利的剑锋,在胡先生的长袄上留下了半尺来长 的一道大口子。
胡先生打了个冷战,错身回步的刹那,来人已施展“燕子飞云纵”的轻 功绝技,扑上了围墙,身子再闪,已扑出墙外。
谭府已惊动了,七八条人影,自前后院分别扑到! 胡先生道:“你们别动,看着家!” 说时从一人手上接过了一口“鱼鳞刀”,快闪一下,已经纵扑出墙外! 他身子落外的一刹那,已看见对方夜行客身势倏起倏落地直向西边那片
冰河上扑去。
这人身子确实够快的,瞬间已来到了河边,他似乎仍然施展“八步凌波” 的故技,由水面上回去,这时候胡先生已由身后风也似的扑到近前。
来人向前一上步,刚要向河面上落去。
就在这一瞬间,河而上人影一闪,一人如同鬼魅般地现身而出—— 一个面相清瘦,身披银色长衣的老者,捷如拍翅水鸟般地踏身岩上,由
于上来的势子太猛,差一点和这人撞了个满怀。这人大吃一惊,掌中剑不加
思索,照着银衣老者面门上就劈! 剑光一闪,劈脸砍到!
银衣老者冷笑声中,但只见他那只鸟爪般的长手向前一递,银光烁目间,
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手法,总之,那口光华夺目的长剑,已到了老者手中! 夜行客大吃一惊,银衣老者一声斥道:“去!” 左手长袖向外一拂一卷,夜行客身躯一个倒翻,已被卷出了丈许以外! 所幸这人身手毕竟不弱,在老人一片袖风之中,仅仅受了一下虚惊,可
是当他身子直立站起来,却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面前这个银衣老者,用着双细长、含蓄着无限神光的眸子,直直地逼视 着对方来人——
“朋友——来到了青松岭,就是我谭雁翎的客人,你又何必慌在一时?” 银衣老者不愧是大家之风,上来就自己报出了字号,敢情就是这所宅子
的东家主人! 来客脸色一阵子发白,由他那双锋芒毕露的三角眼里,可以看出他内在
的情虚,以及膺胸的仇怒! “谭雁翎?——嘿嘿!好一个谭雁翎!光棍一点就透,谭老头,你晃的
是什么花枪呀!” 一口道地的山西土腔调,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一种刺耳感觉—— 这人说了几句,后退一步,原本就不高的身子,向下微微一蹲,两只手
拉开架式,闪烁的瞳子既要打量着正面的谭雁翎,却也忘不了侧面的谭家账 房胡先生。
银衣老者一听对方口音,以及闻知语意之后,微微地愣了一下。 这时胡先生已来到近前,先向着银衣老者抱了一下拳道:“东翁来得正
好,这厮深夜进府,不知意欲何为,却不可放他逃走!” 说到这里,脸色一沉,回看着来人冷冷笑道:“相好的,有话说清楚一
点,当着大爷的面,今夜你还想走么?” 来客虽然居于极为不利的形势之下,可是那番狂傲的神态却是丝毫不
减。
象是夜猫子般地怪笑了一声,这个人打着哈哈道:“胡子玉,你他妈的 少给老子来这一套,你以为脱了那层血衣裳,老子就不认识你了?”
胡先生与谭老爷陡然大吃了一惊,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隐居青松岭将近 二十年之后,还会被人识穿了本来面目,胡先生目光一扫谭老太爷——
两个人内心是同样的吃惊,目光里同样显现着惊惧、疑感和隐隐的杀机! “胡子玉”这个名字,已经近二十年不曾听人说过了,难怪胡先生的那
张苍白的面颊上,显得那么的不自在! 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来人的状貌——在对方那层短发下,是一张如同枣
核般尖长的脸,一对闪烁的眼珠又小又圆,仿佛每一眨动间,都会滚出来一
般模样!
??这人约有五十岁,或许还不止这个年纪。 胡子玉陡地由记忆深处,想起了一个人,象是在一团乱丝里找到了丝头
一般!
“足下莫非是姜??”他还有点举棋不定,不敢确定对方是不是这个人, 所以只说了一个“姜”字,就临时吞住!
来人怪笑了一声,那双如同巴豆般的眸子,一阵子眨动,怪腔怪调地说
道:“胡老七,这就对了,足见得咱们过去还有点交情??兄弟正是昔日的 小九子姜维!”
胡子玉“啊——”一声,后退一步,却用眼睛去看一旁的谭老太爷!
谭老爷子的一张脸,在此一霎时,似乎也有所曲扭了。可是,二十年心 如止水的岁月,早已磨练成此老的“处忧不惊”,他陡然感觉到,最可怕的 事情可能就要来到了??
——尽管如此,他仍然还有相当的自信!
“姜维,二十年来,你也变了很多啊??”谭老太爷那双凌人的双瞳里, 不仅仅是悲愤、仇恨,更多的还是凄凉感伤。
姓姜的后退一步,枣核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尖酸刻薄,他向着谭老爷子看 了一眼,两只手抱了一下,深深冷笑着道:“谭老二,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想不到咱们兄弟,还会在这里见面吧!”
胡子玉在一旁沉声道:“姜维,你敢对二哥这般无礼么?” “哈哈??”姓姜的把尖脸一拉,不屑地道:“二哥——不错,二十年
前的二大哥,二太爷,二当家的??可是胡老七你要搅清楚,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凭我小九子敢对你这么说话,论家法就该得上一个死字,可是二十 年后,嘿嘿??”
姓姜的那一嘴山西音调,听得人实在难受,就只是末尾的几声笑,就令 人毛发悚然。
笑声一敛,他目射凶光地道:“??二十年后,咱们不是兄弟,是冤家 了!”
胡子玉面色一沉,转向谭老太爷抱拳道:“东翁岂容得这厮如此猖狂? 不如下手剪了他!”
谭老太爷伸出一只手阻止胡子玉再说下去,事实上他那双闪烁着锋芒的 眸子,早已为泪水浸满!
往事使得他不胜感伤—— 喟然长叹了一声,他呐呐道:“老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二
十年来我和胡七弟蹈光隐晦,创下了这份家当,可谓之得来不易??这二十 年,我二人对与昔日几位死生与共的兄弟,十分地惦念??老九,大哥、三 弟他们还好么?”
“托福,托福??” 姜维说话的时候,身子骨那么不自在地晃着,打着哈哈,头上那层灰白
的短发,真象个活刺猥似的——一个劲地分着他身上的那些个刺! “大哥已是近八十的人了,三哥也七十了,四哥、五哥的坟头草都老高
了——” “怎么老四、老五已作古了?”谭老太爷伸出一只留着长指甲的手,在
眼睛下抹了抹,像是流出了泪。
“哧——姓谭的,你这不是猫哭耗子假掉泪吧!” “住口!”胡子玉身子一闪,已到了姜维面前,右手五指叉开,一掌向
着姓姜的脸上打去!
姓姜的也不含糊,左手斜着探出去,和胡了玉的手乍一交接,两个人的 骨节,俱都“喀”的响了一声,彼此的身子大大地晃了一下!
“胡老七,你这身功夫,亦不过和姜某人相差不多,怎么,来到了你们
家门口了,欺侮人是不是?” 胡子玉怒声道:“你胡说!”
“先别冒气,”姓姜的冷森森地道:“该冒的是我,还轮不着你??怎
么着,今天你姓胡的摇身一变,有了钱了,是十八家皮货商行的二东家,大 账房,眼睛里就看不起以前的穷兄弟了!”
“老九——”这一次,发怒的是谭老太爷,他到底不同于胡子玉,确是
有些个威严。 他心里不服,满腔的不服。
冷笑了一声,谭老太爷凄苦地一笑道:“这么说,这些年你把我们摸得
很清楚了。” “嘿嘿??”姜维冷冷说:“够清楚了!”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这个——”姜维一双小眼机警地看着面前的大敌,冷笑着道:“那要 看大哥怎么个指示!”
说到“大哥”时,他的两只手抱了一下拳。 谭老太爷很显明地由这个昔日的拜弟“老九”身上,看出来失去了二十
来年的江湖气味,对方身上依然笼罩着那么沉重的凶杀气味,可以猜得出二 十年来,他们依然没有离开那种刀口沾血,风里来,雨里去,见不得人的黑 道生活。
他想说话,可是却也明白如今自己已失去了说这些话的立场,再想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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