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话一仰头,咕的一声,也把杯中酒干下了,当时把杯底向谭啸照 了照。常明也仰首把杯中酒干了,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
这时,桌边有一个仆人模样的人在侍候着。常明挥了一下手道:“你下 去吧!我们有一会儿喝呢!”
那仆人弯身施了一礼下去了。谭啸心中更是了然,他知道时候已经差不 多了。
果然,常明笑着,右手把另一酒壶持起,对谭啸笑道:“老弟,再来一 杯,三杯下肚,咱们再猜两拳,你是真人不露相!”
谭啸装作毫不介意地微笑着,任他把酒满上了一杯。这时,西风抓起先 前的洒壶,一面嘻嘻笑道:“来!咱们也满上。”
他说着先为西北虎常明满上了一杯,又为自己满了一杯,这种毫不为奇 的动作,内中却包含着极大的隐秘,若非是心存注意的谭啸,任何人也不会 注意到。
单从酒色上来看,那是一点也分辨不出不同之处的,西风和常明一同搁 下酒壶,满脸堆着笑容。就在这时,谭啸忽然对着窗外一笑,作点首状,西 风和常明不禁同时一回头。就在这一刹那,谭啸以极快的手法,把自己面前 的酒杯和常明面前的杯子换了一下。
他的手方一放下,二人也都回过了头来,常明问道:“是谁?”
谭啸微微摇头一笑道:“是贵管家,没什么!” 西北虎常明看了西风一眼,微微一笑,举起了面前的杯子对谭啸和西风
扬了一扬道:“来!咱们再干了这一杯,门前清。”
他说着率先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长长吁了一口气,笑道:“好!” 西风也干了下去,谭啸却只喝了半杯,假装摇头道:“不行!我实在喝不下 了。”
常明不由一怔,哈哈笑道:“什么话?男子汉大丈夫,一杯酒也喝不下!
老弟!快干下去,咱们猜拳!” 西风也在一边连连劝说,谭啸才装着无可奈何模样,把剩下的半杯酒慢
慢喝了下去。
他在喝酒的时候,注意到两个人的脸色,那种欣慰渴望的笑容,四只期 待的眸子,睁得大大的,直到谭啸喝干了杯中的酒之后,他二人才恢复了镇 定的神采。
现在,他们一颗心算是完全没有顾虑了。
谭啸放下了杯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西风一双贪婪的眸子,开始 大胆地在谭啸胸前的短剑上游移着,他认为现在是占有这口剑的最好时候 了,于是嘿嘿笑了两声,道:“老弟!这口剑,我是愈看愈爱,可否再借我 仔细地看一看呢?”
谭啸偷目看了常明一眼,却见他微皱着眉头,不时地舒着腰脊,似乎已 感到有些不妥了。至此,谭啸一颗心,算是完全放下来了。
他朗声一笑,一面自颈上把那口阿难短剑解了下来,目放精光道:“老 哥哥,这口剑上有个神奇之处,你莫非没有看出来么?”
他一边说着,“丝”地一声,把锋利闪目的剑刃抽了出来,西风觊觎的 眼睛闪烁着惊异的光芒,张了一下嘴巴道:“哦!在哪里?”
谭啸唇角上带了一个难以觉察的冷笑,他那双眸子里,这时毫不保留地 喷吐着愤怒,冷目一扫侧座,常明已有些摇摇欲倒之态。
他再没有什么顾虑了,当时把剑向前一送,剑尖几几乎碰到西风的咽喉, 西风向后缩了一下,惊道:“小心!小心!老弟!什么奇处呀?” 谭啸轻快地翻动一下剑刃,冷冷一笑道:“这不是么?”
西风只见白光一闪,当时不及缩身,只觉喉下一阵奇痛,口中方自“啊” 了一声,红红的血已顺着他颈下流了出来。他抖动了一下,讷讷道:“啊! 啊??你??”
谭啸陡然出手,扣在了他左手脉门之上,虽只用了三成内力,但因为所 扣之处,正在对方脉门之上,所以这一霎时,西风整个人抖成了一团,脸色 突地大变。可是他尚很自信地大声吼道:“倒!倒??倒下去!”
“砰”的一声,不错,果然有人倒下去了,只是不是谭啸,而是常明。 西北虎就像个死猪似的倒在了地上,口中狂吐着白沫,他喝下了分量极
重的迷药,这药是下在谭啸酒中的,但很不幸,却教他自己喝下去了。 西风目睹此状,不禁吓得双目一凸。谭啸右手剑尖,仍然在他颈下一分
多深的皮肉中抖动着,他吓得牙关格格地抖战着,讷讷道:“啊??小兄弟! 你不可??不可杀我!”
谭啸哈哈一笑,冷冷说道:“西风,我何处错待了你?你这么狠心害我?” 西风咽了一口气,面色铁青道:“兄弟!你??你不要误会??” 谭啸剑尖又前挺了一分。西风不禁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抖得更厉害了,
翘着下巴,几根黄胡子上都让血沾满了。
“老弟!你不能杀我,我求求你!” “我绝不杀你!” 谭啸冷笑着说。西风翻了一下死鱼似的眼睛: “那么,请??问??你要如何呢?” “你自己说的,你还用问我么?”
西风打了一个冷战,又咽了一下口水道:“我说的?没有啊!”
“哈!老兄,你太健忘了!” 这愤怒的青年,说完了这句话,再没有什么好犹豫了,持剑的手腕倏的
向后一收,白光一转,西风只觉两鬓一冷,桌面上赫然落下了一双人耳。他
不禁吓得“哟”一声,哑声道:“兄弟!你饶??” 谭啸左手一松他脉门,西风倏地向后一转,就在这时,他发出了更大的
一声惨嗥,一只血淋淋的左臂,整个地断落在地,他的身体也随着倒了下去,
顿时人事不省,昏了过去。 谭啸望着地上的两个人,怔了一怔,想不到事情如此顺利,他走到西北
虎身前,短剑轻翻,如法炮制,削下了他的双耳,只是没有再斩他的手臂。 就如此,地上已流满了鲜血。
他咬了一下牙,心中想道:“这是他们的报应,我已是手下留情了!” 然后他把短剑收回鞘中,重新系在了颈前,上前把窗子关上,拉上了帘
子,正想举步而出,忽又觉得有些不忍。 他走到西风身前,用“点穴止血”的指法,点了他的伤臂,顿时止住了
流血,看了看二人这种惨象,他不禁有些恻然,可是他决心要这么处治他们, 毅然狠心撇下他们走了出去。
他把整个的仇恨,倾注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马上就要和他对 面了。
白雀翁朱蚕养伤的那间房子,他是轻车熟路,不消几转,已来到那间房
中。
室内置着一张长案,几张太师椅。谭啸冷笑一声,慢慢把桌子推开,果 然,他发现白石地上有一个四方形的石门,如不仔细看,绝难看出,这证明 地下果然有一间地下室。
谭啸冷笑了一声,转身把门窗关上,他的心紧张地跳着,双手有点发抖, 可是他仍然轻快而有力地把地下室的门弄开了。
眼前是十数级石阶,微弱的灯光由里面射上来,当他用最大的决心和勇 气,走下三四级石阶时,地下室内传出了白雀翁的粗嗓门:
“谁? “我!”
“你??是谁?” “现在你已经看见了!”
随着这句话之后,谭啸整个身子,已经完全下去了。 阴冷的地下室内,点着一盏黯淡的灯,一张靠着墙的单人床,床上此刻
拥坐着那个惊吓、愤怒的白雀翁朱蚕,他张大了那双三角眼,苍白的面颊颤 动了一下,突地双手在床沿上一按,整个人窜了起来。
这老儿虽是在重伤之下,身手仍然了得,他身子就像一只灵猴一般,白 影一闪,已落在了谭啸身前,双掌一错,用“十字手”,直向谭啸小腹上插 去。
这一手,倒真是出乎谭啸意料之外,因为他想不到,朱蚕在体伤未愈之
下,竟然敢向自己动手,当时顾不得多说,身形向左一闪,避开了朱蚕双掌。 这老儿惨笑了一声,倏地纵身直向石阶上遁去,谭啸冷笑了一声道:“朱蚕, 你还想跑么?”
随着这句话,他整个的身子,就如同是一阵风似的闪到了洞口石阶处,
不偏不倚,正阻在了朱蚕身前,他这种快疾的动作,令朱蚕大吃了一惊。殊 不知谭啸这种步法,正是新近由天山学来的怪异步子,紧接着,他又用了一 式怪招,双手向外一翻!
这一翻之下,朱蚕的“气海”、“桑门”两处大穴立即在他指力的劲道
之内。这种怪异的招式,逼得白雀翁向后紧退了五六步。 他那老脸上一阵发青,由于方才起势过猛,已使他身形厉害地晃动了一
下,冷汗由双眉沁出。
他怪笑了一声,神色极为难看地道:“小子!你来得好,我正要找你!” 谭啸身形纹丝不动,他把整个的背部靠着洞口,以防朱蚕脱逃,然后笑 了笑,说道:“朱蚕,你的苦心完全白费了!”朱蚕单手扶了一下墙,面色
灰白,毫无血色地狞笑了一声:“小子,你说什么?” 谭啸哼了一声,瞳子里闪着异光道:“你的心腹西风和常明,已被我乖
乖地制服了!现在轮到你了!” 白雀翁紧紧的咬了一下牙齿,冷笑道:“你想趁我于危么?”谭啸狂笑
了一声道:“矮鬼,你休想再逞诡计!今日此刻,就是你寿终正寝之时!” 他进逼了一步,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你必须死!” 朱蚕狂笑了一声,他那矮小的身子,在他霍然举起双手之时,似乎暴长
了许多,捷似飞猿似的,已窜到了谭啸头顶上。他并不是想伤谭啸,而是存 着脱逃之心,他知道目前自己绝没有力量来对付他!
可是他又失败了。 这年轻人显然并不紧张地抬了一下手,那势捷如飞的朱蚕,又再次落了
下来。
白雀翁已看出来,这青年似乎身负一种过去未曾见过的怪异功夫,他怔 了一下,面上变色道:“你??”
他口中这么说着,二次一咬锐齿,双掌上用足了劲力,用“小天星”的 内力,劈空打出,当空发出了“啪”的一声,一时之间砂石飞溅,可是并没 有伤着谭啸,而朱蚕却由于用力太猛,身子后退了好几步,前胸剧烈地起伏 着,冷汗涔涔而下。
谭啸脸上带着一层薄怒和无情的微笑,朱蚕认为自己眼花了,因为他根 本没看清谭啸是如何躲过他方才那奋力一击的。
他开始感到有些害怕了,身子颤抖了一下,似乎摇摇欲坠,第三次施出 了他的救命绝招,整个身子向前一倒,双手十指箕张,直向谭啸两肩抓去。 休小看了他这一式,这是他苦练了二十年的大鹰爪力,只要被他十指尖
风所触,谭啸万无活理。 可是,这年轻人仍然是轻轻的转了一下身子,又轻而易举地躲开了这一
招。
朱蚕长啸了一声,奋最后余力,突沉双掌,用“大推山门”的内家功力, 直向谭啸两肋击去!谭啸此刻所施展的,正是雪山老人所传的奇门异功“黑 鹰掌”,就在朱蚕这一式之后,谭啸冷叱了一声,把这套奇绝奥妙的功夫展 了开来。
一时之间,但见石室之内人影憧憧,七八个照面之后,也就在谭啸的身
形第四次起落之时,朱蚕发出了一声沙哑的笑声道:“不要再打了!” 他忽然踉跄地退出了七八步之外,惨笑了一声道:“小子!你说你想要
怎么样吧?”
谭啸哼道:“你还想跑么?今日你是插翅难飞!” 朱蚕面色灰白,额角已沁出了冷汗,他一只手扶着床栏,狞笑了一声,
道:“你知道,我并非是怕你,我吃亏在内伤未愈!”
谭啸退后一步,仍然严守梯口,冷笑道:“这和我在衣马兔时没有什么 分别!朱蚕,你应该想到眼前你的下场了!”
白雀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绝不愿如此束手就缚,当时一双三角眼转动
了一下道:“谭啸!你不可轻视我的三炁内力!” 他冷冷一笑道:“我可破出十年功夫,在现在的情形下,与你一拼死后,
你很难逃得活命的,只是??” 他极难看地笑了笑,打量着谭啸面上神色道:“只是,我不愿如此做,
因为那样对我自己,是有很大损失的。” 谭啸心知他这是缓兵之计,其实他由于内伤未愈,像三炁内功这种重手
法,是万难施展的,他已是强弩之末,却仍不忘诡计弄人,想到此不由脸色 一沉道:“朱蚕!你休再弄诡计!我可不怕你的三炁内功,你尽管施出来就 是。”
朱蚕吓吓一笑,动了一下伤躯道:“谭啸,你休逼我如此,须知人死不 能重生,你一向是个很机灵的人,怎么这问题却想不通?”
谭啸剑眉微蹙,心说这老儿危言耸听,看他这种情形,说不定又在动什 么念头,我却不要上他的当,还是速战速决,把他结果了再说。
想到此,他微微冷笑了一声,左手在前胸短剑柄上按动了一下,把剑抽 出了鞘,朱蚕面色一变,后退了一步,伸出双掌,沉声道:“且慢,糊涂的 孩子!你??”
谭啸面色一沉道:“谁是你的孩子!老儿,你死期到了!” 他说着这句话,短剑向外一分,第一招就是新学成的匣中剑招,寒光一
闪,剑刃已至白雀翁面前。 朱蚕知道自己不得不与其一拼了,身形向左一拧,猛沉右掌,用“分翅
手”去夺对方短剑,可是他却想不到谭啸这种剑招的怪异之处,这剑招是雪 山老人倾十数年精力,潜心造就出来的菁华,每一招每一式,都极具威力, 绝非白雀翁所能想象得到的。
白雀翁朱蚕“分翅手”方递出,忽见谭啸手腕一振,寒光一闪,那口剑 竟荡起了两朵剑花,直向自己左右双眉上袭来,他这才知道厉害,不由吓得 口中“啊”了一声,身形侧转,左肩疾晃,可是雪山剑式,并非他所想象的 那么好躲,只听得“嘶”的一声,锋利的剑刃,直由他左肩头划了过去,足 足地给他划下分许厚的一片肉来。
朱蚕痛得一皱眉,鼻中闷哼了一声,整个身子如同怪鸟似的斜着腾了起 来,往下一落,正好站在自己床上,他狂笑了一声道:
“小子你敢!”
可是愤怒的谭啸,一剑得势,愈发不可中止,足下一滑,冷笑道:“朱 蚕,你纳命来吧!”
他口中这么说着,掌中剑一抖,发出稀哩哩一阵低鸣之声,剑尖向下一
沉,雪山剑招的第二式“秋萤遍野耀眼明”,只向外一抖,白雀翁目光所及, 竟是一片大小的光点,不容他看清来式虚实,两胯上已各自着了一剑,鲜血 顺着腿淌了下来。
朱蚕惨笑了一声,身形向前一窜,可是落地之时,他竟已站不住脚了,
左右一晃,“噗”地一声,坐在了地下,谭啸身形疾晃,已到了他面前,右 腿一抬,“噗”地一声,把他踹了个正着。朱蚕想再转身,只觉胸上一沉, 已为谭啸踏了一个结实,那口精光耀眼的剑刃,已逼在了喉下。
他不禁吓得张了一下嘴,随即长叹一声,哑着嗓音道:“快!快!给我
一个利落!” 谭啸足下用力一踩,朱蚕面上青筋一根根凸了出来。他的剑往空一举,
长叫了声:
“爷爷,不孝的孙儿今日为你报仇了,这是第一个。” 他说完后,正要以剑下刺,忽见朱蚕怪目突睁,叫了声: “且慢!”
谭啸剑尖向后收回半尺,怒目下视。朱蚕忽然狂笑道:“谭啸,你听我 一言,收回你的剑和脚!”
谭啸啐了一口道:“呸!” 朱蚕面色极为难看地怪笑了一声:
“小子,士可杀不可辱,我朱蚕既然落入你手,生死是另一回事,但我 白雀翁也是江湖中一个人物,你放下脚让我自了。”
谭啸目泛泪光,听了这句话,他真有些犹豫不决了。 白雀翁朱蚕冷笑道:“当初你祖父是怎么死的,你应该知道,你连一个
侠士基本的风度都没有,唉!比起你祖父来,差得太远了!”
谭啸咬了一下牙说: “好!”
说着他身形向后一点,退出了三尺以外,星目放光,剑眉斜挑道:“你 既如此说,我就容你自行处置,免得污了我的宝剑!”
朱蚕挺身坐起,这一霎间,他的血已染红了身上的衣服,他知道这条命 是不能妄想再活了,突然,他想到了自己六十年来的风云往事,一双日月轮 打遍了大江南北,想不到今日竟会落在了这孩子的手中,这真是命该如此了。 他错了一下牙,暗忖道:“晏胡子、老尼姑,这都是你们当初一念之慈,看 看我的下场吧!”
他用血红的眼瞟了谭啸一下,苦笑了笑,暗忖道: “看来??你们的死期大概也不会远了!” 大丈夫临死不屈,白雀翁这点骨气倒还有,他这一会儿自问必死,倒是
镇定了。 “谭啸!”他说,“我后悔当初没有宰了你,现在我自食其果,倒是没
有什么话好说的,只是??” 他那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对方身上转着。
“你的功夫在短短的两月内,怎会有如此的长进,这是怎么回事?是我 伤没有好?还是你另有奇异遇合呢?”
谭啸冷冷地道:“你死在眼前,还打听这些做什么?你永远不会明白的!”
朱蚕仰天长叹了一声,频频苦笑道:“唉!就是这句话,我永远也不会 明白的!唉??”
他忽然怪声笑了起来,犹如小儿啼哭一般。谭啸不由轻蹩剑眉,后退了
一步道:“你还有什么好笑的?” 白雀翁打住了笑声,凄怆地道:“我笑我朱蚕竟会有此一日,怎么,你
还不许我笑么?”
谭啸一抖手中剑,跺脚道:“你休再胡言乱语,莫非当真要等我动手么?” 白雀翁朱蚕不禁错齿出声,恨恶至极地道:“可恨两个老儿,我这条命
葬送在他们手中!可恨之极!”
他忽然大吼一声,猛然伸出右掌,照着自己头顶一击而下,顿时血浆四 溢,一命归天。那瘦小的身躯略一抽动,骨碌一下倒了下去。
谭啸望着这具尸体,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他缓缓收起了宝剑,走到朱蚕
尸身之前,怔了一会功夫,才叹了一声道:“一个完了!” 他不忍看这种惨相,用脚尖把朱蚕身上的衣服挑起来盖在他的脸上,黯
然转过身来,方走了两步,又缓缓转过身来,心说: “这样不行,日后我拿什么来祭祀我的祖父呢?” 想着皱了一下一眉,如若割下他的首级来,那未免太残忍了。他发了一
会儿愁,抽出短剑,走到朱蚕跟前,正巧那衣角仅仅盖着朱蚕一半脸,露出 了一只黄蜡似的招风耳,他心中一动:
“对!就割下他一只耳朵来吧!” 想着短剑轻轻往下一探,就像切豆腐似的,把那只耳朵切了下来,又撕
下朱蚕一角衣服,把这只耳朵包好,放入囊中,再看看这地下室之中,更觉 阴惨惨的,一盏昏灯摇晃着绿绿的光焰,十分阴森恐怖。
他不愿在此多留,本想搜一搜死者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信物可提供线 索,可是目睹着朱蚕这种惨相,他再也不愿多待了。
当时循着石级走出地下室,只觉得日光甚为强烈,刺得眼睛很不好受。 他用原来的石头,把地下室的门封起来,也懒得再去看西风和常明醒了 没有,一径走到自己原先住处,把行李拿出来,又走到马槽边,把爱马“黑 风”牵了出来。这所宅子仍是那么静,没有一点声音,人不知鬼不觉的,他 已办完了一件大事,心情有一种爽然若失的感觉,他堂而皇之地把大门打开,
跨上“黑风”,缓缓带缰而出,天空中仍然悬挂着刺目的骄阳。 谭啸策马行到了江边,望着黄浊的江水。水面上有几片帆影,江边搭着
芦棚,等着过江的客人,都在棚子底下。他下了马,慢慢把马牵了过去,所 幸行人不多,也没有人注意他。
他还记得来路的方向,等了不多一会儿,船来了,有六七个人上船,谭 啸苦于言语不通,也懒得与他们多说,他只认清了方向,把马牵了上去,风 是往南面吹,虽是逆水,却是顺风,撑船的扯起了风帆,这艘小船逆水缓缓 而上,浪花打起来尺许多高,溅得船板上满处都是水。望着滚滚的江水,谭 啸默默叹了一声道:“依梨华,我很久没见你了!”
于是,那个身着鹿皮背心、大眼睛、高身材、丰腴白皙的姑娘倩影,不 禁浮上了眼帘。他担心这姑娘的安危,恨不能插翅飞到沙漠去,可是她可能 已不在沙漠了,茫茫大地,到哪里去找她呢?
想到此,他不禁又有些生气,暗怪她不该如此任性,最起码应该留一个
条子,告诉自己她的去处,可是这个念头,他马上又收回了,暗想:她是去 找我,怎会有一定的去处呢?
小船停了几次,船上的人陆续都下光了,只剩下谭啸一个,他向船夫比
着继续上行的手式,丢了一小袋沙金,船夫收下了钱,就不再多问了,反正 客人不叫停,他就一直往上行就是了。
天渐渐暗下来了,天上是紫色的云,太阳藏在天山的阴影之下,橘红色
的光辉,把附近的天都染红了,他靠在船舷上,想着心事,望着河岸边沿上 的庐舍和帐篷,心中只是想!想!想!
他所想的太多了,太杂了,依梨华的去处是一个谜,茫茫沙漠里,怎么
去找她呢? 晏星寒等三人,如今又是什么样的情形,他们是否仍在肃州,自己下一
步,应该如何来对付他们呢?
还有??还有晏小真,这姑娘自己对她又该如何?当然感情是已经谈不 到了,可是藏在感情之后的是责任、是恩义,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却又是 仇人之女,在自己来说是报恩呢,还是报仇呢?
这些问题,令他感到头痛! 渐渐地,太阳已完全沉下去了,暮色下的沙漠,江水混成了一色,他感
到一种说不出的忧郁惆怅,孤身一人浪迹在这人生地陌的沙漠里,往昔有依 梨华的这朵解语花,尚能时常给自己安慰快感,当时并未能体会出那种时日 的可贵,可是在失去依梨华以后,日子竟是那么的孤单,寂寞的旅途,连一 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
于是,他觉得自己涨得无限的大,大得填满了整个的戈壁沙漠,而这无 限大的里面,只是寂寞、寂寞,永无边涯的寂寞。
“仇恨”能使任何人感到厌恶和不快乐,不仅仅是谭啸一个人,事实上, 他的敌人也不见得比他轻快多少??
果然如此,晏星寒这个健康豪迈的老人,过去是笑口常开的,有一张红
红的脸膛,两道白雪似的寿眉,和那个“老善人”的称呼的确很相称,因为 行善的人似乎永远是快乐的,可是如今??
他现在已是完全变了,人们所熟悉的那张红脸,已经不再是红的了,说 得恰当一些,那应该是“土黄”颜色,“笑口常开”这四个字,也应该用“长 吁短叹”来对掉一下,因为,自从家门中平白爆发了那件事情之后,他压根 儿就没有再笑过一次,如果一定要说他还是个快乐的人,那也只好说他是“苦 中作乐”,否则却未免太残忍了!
老善人的眉毛,昔日常常是向两边舒展着,含着无限的“喜”意,可是 如今却是舒的时候少,而皱的时候多了。
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他可是显得老多了,他常常睡在床上梦呓似的自 言自语着,幸福该是一个憧憬,一个梦幻,他想不到,这种已得到的快乐, 竟会又从手中失去,并且很可能永远再也抓不回来了。
廊外的几盆蝴蝶兰都开了,花坛里,金鱼草、红黄花、剪春罗、石竹、 美人蕉,互相争奇斗艳,开得一片斑斓,在昔日这种季节里,老善人早晚总 会在花丛里浏览,摘几枝如意的,叫雪雁去插在花瓶里,可是,如今他连这 个闲心也没有了。
白雀翁去沙漠也有个把月了,却是“杳如黄鹤”,不知详情如何。而自 己家中,却闹了个翻天覆地,女儿走了,老伴儿也赌气搬到后花园,吃斋念 佛去了。就连那个小丫鬟雪雁,平日一口一个老先生的,如今也是见了面, 远远就躲开自己。
偌大一个家园,只是一片死寂,人人都生活在愁云惨雾之中。唉!这调
调儿太惨了,太可怜了! 现在这个家,他的唯一心腹人,只有一个从马场搬来不久的铜锤罗了。 这家伙哪是一块料呀,一天只求三个饱一个倒,老善人急,他也皱眉,
老善人说要杀人,他铜锤敲得“当当”直响,只是,他那对玩艺,只有吓唬
吓唬当地的老土,真要是稍有能耐的人,他就耍不开了。可是老善人还是挺 喜欢他,主要是他别有一功,倘若出个鬼点,施个坏,他还是有一手的,所 以晏星寒捧着他当军师看。
上一次雨夜围剿谭啸,就是这小子的点子,虽然没成功,可是那只怪天
时地利不佳,在原则上来说,他的计划还是不错的。 现在,铜锤罗正自前院匆匆穿过走廊,往后院走来,他手中紧紧握着一
个纸团,两道黄焦焦的老鼠眉毛挤在了一块,走到一道花弄,打头里来了雪
雁,铜锤罗咧开了嘴,弯腰像虾米似的道:“雪姑娘好!” 雪雁站住了脚,拉着一张清水脸道:“干什么?” 铜锤罗摸了一下鸭蛋头,自从他来晏府以后,老善人命他头上不许缠巾,
所以他的原形不得不显露出来,他那双小绿豆眼,色迷迷地打量着雪雁,嘻 嘻直笑。雪雁扭身就走,铜锤罗忙赶上了三四步道:“喂!雪姑娘你可别走 呀!我有话问你呢!”
雪雁不得不又回过身来,皱着一双秀眉,叱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还有事情呢!”
铜锤罗咧了一下嘴道:“哟!这可不像话呀!” 雪雁跺了一下脚,发急道:“你这人真讨厌,我不理你了!” 说着又要回身。铜锤罗连番碰壁,却仍耐着心,赶上一步,双手一拦,
身子扭动得像一条蛇似的。
“我的好妹子,我有话问你哩!你怎么老不答理我呢?我铜锤罗想妹妹 你已不是一天半天啦!”
雪雁柳眉一竖,看准了他的光头,正要给他一巴掌,手方举起,却听见 后面一声叱道:“罗广你过来!”
二人都不禁吃了一惊,回头看时,不知何时老善人已站在他们身后约十 步之外的一个花坛前面,铜锤罗不由吓得脸一阵白,干笑道:“啊!老善人 你老来啦!”
晏星寒看了雪雁一眼,挥手道:“你退下去!” 雪雁弯腰,红着脸道了声:
“是!老先生!” 她走了之后,晏星寒咬牙道:“该死的狗才,一天到晚不务正事,专门
调戏女人!我杀了你!” 铜锤罗吓得脸一阵白,双手连摇道:“你老人家千万不要误会,小人是
和雁姑娘闹着玩的,小人天大的胆子,在府上也不敢乱来呀!” 要是在平日,像铜锤罗这种情形,晏星寒就许会一掌把他打死了,可是
如今,他心里困扰的事情太多了,又在用人之际,所以这口气也就忍了下来, 哼了一声道:“你干什么来了?”
铜锤罗马上改了笑脸,用着小跑的步子趋前,哈腰道:“小人是给你老
人家送信来啦!朱大爷差人送来的。” 晏星寒不由白眉一展,喜道“啊!快拿过来给我!” 铜锤罗捋了一下袖子,嘻嘻一笑道:“你老人家别急呀!” 说着双手把那个纸团递了过去。晏星寒含着一腔喜悦,把纸团接过来,
打开来放远了,眯着眼细细地看着:
“字呈晏、裘、剑芒各友: 贫道已深入沙漠,在维士尼河岸,缀上了谭啸??” 晏星寒口中“哦”了一声,由不住笑了,来不及读下面,忙笑问道:“你
这小子在哪儿接的信?好消息!好消息!”铜锤罗见晏星寒喜成这样,自是
得意十分,当时晃了一下光头道:“不是好消息,小人怎敢呈给您老呢!” 天马行空笑着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投在未读完的信上:
“只可惜彼有得力助手,旬日前贫道行刺,竟中埋伏,伤及肺腑,经急
救后,幸无性命之忧,此差堪告慰诸兄也。”天马行空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双眸子倏地一睁,铜锤罗嘻嘻一笑,偎上去道:“老爷子,下面说些什么?” 晏星寒回过目光,冷笑了一声道:“你退下去!嘿嘿!这真是他妈的好消息!” 铜锤罗又是一怔,翻了一下眼珠。晏星寒冷峻的眸子再次向他一扫,这 小子打了个哆嗦,连忙回过头垂头丧气地走了。晏星寒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由于缝里吐出声音道:“好小子!你真有种??” 他又接下去看,把那最后几句念下去: “现贫道已移阿哈雅养伤,暂居西北虎常明住处,由常明导引,正与沙
漠之老猴王西风联络,因彼与谭啸曾有过往,较易诱其来此,此次谅不致再 让其逃脱,一切可容后告,恐兄等怀念,特修此短函,匆此,祝好朱蚕顿首 某年某月某日”
晏星寒看完之后,皱了一会眉,正要收起,却发现笺边,另有一行小字, 写的是:
“又:那哈萨克姑娘未死,刻下与谭啸为一路,二人狼狈为奸,殊为可
恨!”
晏星寒不由又怔了一下,眯着一双细目,看着远天的晚霞,唇角掀起了 冷笑,心说:
“你们俩终久是逃不开的,我就不信我天马行空纵横了一世,临终会落 在你们这小辈手中。哼!你们简直是梦想!”他恨得重重地跺了一下脚,福 子履把地面的花砖都跺碎了。他转过身来,忽见司琴兴匆匆地跑进了花园, 远远地叫道:“老光生,那个大胡子老道和那个老尼姑又来啦!”
晏星寒不由大喜,忙道:“哦!太好了,快请!快请!”司琴转身飞跑 出去,晏星寒带着满脸的微笑,兴冲冲地迎向前院。他这里方踏出院门,就 见剑芒大师和红衣上人一左一右,在司琴身后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天马行空 晏星寒高叫了声:“噢!你们可回来了,我可真是急坏了!”
二人站定之后,各自一怔,剑芒身躯微弯,打了个问讯,皱了一下双眉 道:“老朋友你何作此说?莫非又发生了什么事??”晏星寒摆了一下手, 上前一步,拉着红衣上人一只手,苦笑了笑道:“来!我们到里面再谈!” 又问:
“二位还没有用饭吧?” 裘海粟摇了一下脑袋道:“还不曾用过。”
晏星寒忙关照司琴道:“快招呼厨房弄一桌素席。”司琴答应着跑了。
晏星寒一面引导着二人往梅园里走,一面重重地叹道:“你们不在的时候, 我可遇见了厉害的敌人了,差一点??”
说着低笑了几声,红衣上人不由“哦”了一声,顿时停步道:“谁?”
晏星寒拉着他说: “我们进去再说。”
说着三个人一直进了梅园,进了屋子,红衣上人来不及坐下就问:
“你遇见谁了?” 剑芒大师倒是很沉着地坐了下来,她脸上带着微笑,看着晏星寒道:“你
不要急,慢慢说。”
晏星寒苦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注定在她身上道:“大师,你真有先见之 明,那谭啸的师父果然是??”
“是谁?”裘海粟瞪大了眼。
天马行空冷冷地道:“南海一鸥桂春明!” 他这句话一出口,就连剑芒大师也不禁吃了一惊,接着微微一笑道:“这
是我早已猜到的。怎么,他来了?”
晏星寒冷哼了一声: “岂止是来了,我们还对了面,动了手,只是,不幸让他跑了!” 裘海粟重重地挤着眉毛,张大了嘴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一点好不
好?”
晏星寒遂把那晚情形大致说了一下,只是,他不敢直说女儿与谭啸之间 的私情,连提也不提,只说是自己在花园里散步,忽然桂春明来了,只和自 己匆匆对了几掌就走了等等。
他说完后,剑芒大师和红衣上人二人面上都带起了一层薄怒。剑芒呷了 一口热茶,两弯慈眉向两下一分,冷笑道:“这人未免也太狂了,贫尼不信 他一人就敢公然与我们为敌。”
红衣上人虬须一阵颤动,怪笑了一声,目射奇光道:“这老鬼胆子也太
大了,竟敢公然与我四人为敌,他倒是真没把咱们看在眼里!” 剑芒凝思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道:“朱道友至今还没有下落,也不知??” 晏星寒插言道:“唉!别提了,老朱可丢了脸了!” 二人又是一惊,晏星寒一面把那纸团子递给了剑芒大师,一面冷笑道:
“看来这事情往后是愈来愈棘手了!” 红衣上人走到剑芒跟前,二人把那张条子看完,红衣上人脸上白一阵红
一阵,直眉竖眼地道:“好啦!咱们别呆在这里了!走吧。” 晏星寒怔了一下道:“上哪儿去?” “上哪儿去?”红衣上人说:
“咱们还不下沙漠,会合朱矮子一并去对付谭啸,还呆在这里干啥?” 晏星寒目光扫向剑芒道:“大师的意思??” 剑芒大师站起来,负着手走了几步,点了点头道:“去是要去的,不过
不是这个时候。” 红衣上人抓了一下头上的乱发,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不是这个时候?
还能再耽搁吗!” 剑芒大师转过身来,正色道:“去沙漠对我们并不太有利,第一,咱们
都上了年纪了,不比他们年轻人,水土不服是一大不适;第二,那桂春明此 刻定必已入了沙漠,朱道友信上还说,他们另外还有别的帮手,那么,他们 的力量也很可观了,咱们固然是力量也不弱,不过??”
她冷笑了一声,自嘲道:“不是贫尼说一句‘妄自菲薄’的话,我们两
次合力拿谭啸一人,尚旦给他脱逃,何况他们有这么多人??所以这事情绝 不简单。”
裘海粟冷笑一了一声道:“照大师这么说,那咱们就永远也别想了!不
用去了?” 剑芒大师轻叹了一声,摆手道:“不是!不是!你还不懂贫尼的意思。” 老尼姑面上带起了一阵冷笑,用有力的语气说道:“贫尼的意思是,我
们也去找几个朋友。”
裘海粟拍了一下腿道:“对,他们能找人,我们也能找!斗一斗到底谁 狠!只是??找谁呢?”
剑芒浅浅一笑,看着晏星寒,问道:“怎么,晏兄不以为意么?”
晏星寒尴尬地笑了笑道:“这样,岂不被武林朋友耻笑么?我以为还要 考虑一下!”
剑芒大师面上浮起了一片阴影道:“不然!假使这事情不牵扯到谭啸以
外的人,我们大可不必如此,如今既有桂春明为他撑腰,其他尚有能人,我 们这么做就没有什么显得不对了!何况??”
她顿了顿道:“那哈萨克姑娘依梨华的介入,难免不把她师父太阳婆扯 出来,这也是一个很讨厌的人物,我们不得不请几个朋友出来。”
晏星寒被她说得怦然心动,当时耸着灰秃秃的眉毛,问道:“我们找谁 呢?”
老尼呵呵一笑,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含有神秘的意味,慢吞吞地说: “这人多在三日,少在目前就会上门来访,二位不必为此发愁。” 她这话一出口,二人不禁又惊又喜地互相对望了一眼,裘海粟摸了一下
脖子咧口笑道:“咦!大师,咱们一块出门的,你什么时候去找的人呀?这 倒是怪!”
剑芒含笑道:“并非是贫尼有意瞒着道兄,实在是这位朋友生就古怪个 性,生平最忌别人干扰他的清静,所以贫尼酌量之下,还是自己先去一趟为 妥。”
裘海粟惊异道:“这位朋友是谁呢?他和大师又如何相识?居然甘听驱 使!”
剑芒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说: “说起来,二兄对此人,即使不认识,也会早有耳闻的,此人如肯出力
助我们,只怕南海一鸥桂春明也要出一身冷汗!” 晏、裘二人目光紧紧逼视着她,急于一听下文,老尼姑不便再卖关子,
当时振作了一下道:“二位还记得数十年前大悲寺之劫么?” 二人都怔了一下,各自点头,同声道:“记得!记得!”晏星寒张大了
瞳子道:“怎么,这与那人有关么?” “当然有关。”
老尼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挣开了:“晏兄当记得大悲寺自老方丈以下,八 堂高僧,在一夜之间,遭了劫难,那杀害他们的是??”
晏星寒插口道:“哦!莫老甲??是他?” 裘海粟也张大了嘴,吃惊道:“是这个魔头?” 老尼颔首道:“正是,就是他。” 晏星寒拂袖道:“此人武功固是出神入化,只是为人太过狠恶,心性残
酷,无情无义,我们不能找他。”
他说着,有些怒形于面,剑芒大师不禁被说得脸色一红,嘻嘻一笑道: “晏兄,你错了,贫尼请他出来,并不是要与他交朋友,贫尼又何尝不知此 人的心性?只是??”
她冷然哂道:“这莫老甲那一身功夫,确实是世间少有,我们叫他对付
桂春明,是再好不过了,这样,我们可放心大胆地全力制服谭啸等人了。” 晏星寒虽有些动容,仍是低头不语,一旁的红衣上人裘海粟倒是极感兴 奋地拍着椅背,笑道:“对!对!这是好计策,那老儿出了名的残忍,叫他
去对付桂老儿,那是再好不过了!”
晏星寒不由长叹了一声,慨然道:“二位既如此说,我自然也不便再多 说,只是大师,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剑芒微微呆了一呆,目光视向窗外,似乎为天马行空这句话有所感触,
可是她终于摇了摇头,冷然道:“那莫老甲虽是一穷凶极恶之辈,可是如我 四人联手,谅他莫奈之何,再说贫尼当年对他,总算有恩,他不能恩将仇报!” 晏星寒皱了一下眉,怀疑地道:“据我所知,此人生平素不受人点水之
恩,怎会与大师有过往?” 剑芒晃了一下光头,哂道:“晏兄所说非虚,此人实是如此个性,只是
说来事情凑巧,他大弟子妙手空空王一刀,有一次在宜昌为恶蟒所伤,待毙 江边,幸遇贫尼路过,因见他可怜,当时并不知他是莫老甲的弟子,贫尼用 独家灵药红草金丹,给他吞服上药,救了他一条活命,后来问其身世,才知 竟是莫老甲弟子,贫尼当时就有些后悔,因知他师徒为人可恶,真后悔有此 一举。”
说着展眉一笑: “谁知这妙手空空王一刀,由此倒把贫尼感之入骨,归后告之其师,莫
老甲当下差其三弟子黄花瘦女黄丽真,亲上恒山碧竹庵面谢贫尼。”
剑芒顿了顿,又接下去道:“这黄花瘦女黄丽真,见贫尼之后,力诉其 师诚意,呈上其师函件,内容甚恭,并邀贫尼去青海达达岭一晤,贫尼再三 推却不成,只好随她去了一趟,莫老甲甚为礼遇,贫尼小留三日后告辞时, 这莫老甲曾说过一句话,就因这句话,所以今日我才去找他。”
裘海粟笑了一下道:“一句什么话呢?” 剑芒颔首笑眯眯地道:“他说日后如有用他之处,只凭贫尼一纸便条,
他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晏星寒微感惊异道:“这般看来,此人尚是一知情重义之辈呢!” 剑芒笑了笑,哼了一声道:“到底如何,我们还认他不清,不过他既有
这句话,我们不妨当他是真诚看待,贫尼前十日曾修书一封,约其来此一晤, 语句对他甚是恭维了一番,他如见信,大概这两天也就可到了。”
晏星寒搓了一下手,吟哦道:“既如此,我们倒是不便怠慢他,据我所 知,此人个性实是怪癖得很,只怕我和裘胡子和他处不来呢!”
他说着又皱起了一双眉毛。红衣上人裘海粟吓吓一笑,摇头道:“老晏! 你顾虑太多了!还有什么处不处得来的?咱们当他是客,好好待他也就是了, 你这梅园之中风景又好,房子又多,给他理出两间也就很像个样子了。”他 又笑了笑说:
“我想他在青海那鬼地方,定是穷山恶水,你这梅园之中的景致,这老
儿怕一生也没有见过,他还会有什么不如意的?” 晏星寒因素日对于这个魔头听得太多了,知道他是一个很棘手的主儿,
虽听二人如此解说,心中仍不免有些纳闷,当时微笑道:“你既如此说,我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反正有罪大家受,我们都是这么一大把子年岁了,谁还 去侍候谁吗?”
这时,司琴入告菜饭备齐,晏星寒陪着二人到隔室用饭。三人又谈了些
朱蚕的情形,因见他信中字里行间用字甚为轻松,倒没想到其它,三人俱认 为一切待莫老甲来后,再定对策,倒也不十分紧张,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一晃眼,已是剑芒等来此的第四天了,三人都显得很急躁,尤其是剑芒 大师,更感到有些不耐,可是青海距离此地不是短路程,也不是说到就到的。 晏星寒已命人把梅园内另几间房子整理了出来,园中老梅虽已凋零,可 是几株晚梅,尚还打着朵儿,桃花和杜鹃花也起而代之,因此,看起来,不
仅丝毫不显得萧条,反更有一番香艳气质。
为了打发这无聊的日子,三个老人竟日来都消磨在花园里,饮酒赋诗, 赏花下棋,倒也不觉得太寂寞。
这一日,在梅园亭子里,三老赏花倦了,就摆上棋盘,三人都是棋中高 手,剑芒和红衣上人对局,晏星寒负手旁观。只见司琴跑进亭前,面色紧张 地道:“老先生,有客人来啦!”
三人都不禁站起身来,剑芒抢问道:“是什么人?” 司琴翻着眼皮道:“来了两匹马,一辆车,骑马的是一男一女,车里坐
的是什么人就不知道了。” 剑芒先是一怔,又笑道:“是了,他们来了。晏兄,你快请他们进来吧!” 晏星寒忙下了亭子,剑芒和裘海粟随后跟着,三人心情都很振奋,晏星
寒边走边问司琴道:“你为什么不先请他们进来呢?” 司琴嘟着小嘴道:“怎么没请?只是那骑马的男人女人都很不客气,罗
二爷好心让他们进来,还挨了他们一顿骂。”
晏星寒不由“啊”了一声,站住了脚,收敛了笑容,道:“怎么会呢?” 司琴讷讷道:“罗二爷请他们进来,那个女的用马鞭子拍着门说:‘叫 你们老爷出来接我们!’那个男的更是怪声怪气地说:‘去!去!去告诉晏
老头子,说我们是青海来的客人,叫他出来!’” 晏星寒不由面色一沉,一边的剑芒大师喝叱司琴道:“小孩子胡说八道:
“添油加酱的!哪有这回事?去!去!” 司琴翻着白眼道:“什么胡说八道?这是真的,不信问问铜锤罗二爷,
罗二爷气得了不得,还叫我去给他拿铜锤呢!” 剑芒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下去吧!” 司琴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心说:有你个秃尼姑什么事?要你多嘴! 可是他仍然听话地下去了,噘着嘴,很不高兴。 他走了之后,晏星寒脸色很难看地苦笑了笑道:“就烦大师代我去迎他
们进来吧,我不去了。” 说着转身就走,却为裘海粟一把抓住膀子,大声道:“唉!唉!老兄,
你不出去像什么话?你是主人呀!” 剑芒大师也急道:“你怎会听他一个小孩子的话?这怎么可能!出去看
看吧,我想莫老甲绝不至于如此。” 晏星寒本是一腔喜悦,不想人还未见,先就浇了一盆冷水,此刻为二人
强拉硬劝,不便再坚持己见,何况又是求人家的事情,当时长叹了一声,随
着二人直向大门而去。 三人穿过了花道,来至正门。
离着大门还有三四丈,就听见铜锤罗的大嗓门道:“这是什么话?打狗
也得看主人呀!你这个娘儿们,怎么开口就骂人?” 另外一个女人喝叱的声音说: “骂你?妈的,没揍你就是好的了!你的狗眼看清了没有?我们是青海
达达岭来的,车上坐的可是我们教主本人!妈的,你有几个脑袋?”
跟着这女人又大声嚷道:“喂!我说晏老头子是死了怎么的?惹火了把 门给他烧了!”
跟着便是“叭叭”鞭子抽门的声音。
这女人的骂声,三人都听见了,不由全怔住了,剑芒大师也不禁脸上一 红,因为客人是她请来的,当时白眉一挑,顿足道:“糊涂!糊涂!这是那 黄花瘦女,晏兄,你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往昔在武林之中,晏星寒是如何的声望,这几十年来,还没有见过有人
敢这么对自己说过话,何况这女人,一口一个“妈的”,简直是骂街,他的 无名火顿时高冒三丈,当下面色一青,嘿嘿冷笑了两声,大步向前行去。
剑芒和红衣上人疾跟了上去,深恐他下手打人,因为晏星寒的脾气他们 最清楚,他生平是绝不受人一点委屈的。
吵声愈来愈大,铜锤罗像挨了打,大声地嚷道:“好!你敢打我!你等 着,我铜锤罗可不是好惹的,鹅去拿铜锤去!”那女人浪声地狂笑着,跟着 又是鞭子叭叭的抽门之声。
晏星寒来至门前,正迎着铜锤罗抱头而入。一见他,铜锤罗弯着腰哭着 道:“老爷子你可来了,这是哪来的一帮子土匪?老爷子!你快去看看吧, 小心那娘儿们的马鞭子,我得拿铜锤去,她打了我了!”
晏星寒厉声道:“下去,没出息的东西!”
铜锤罗不由一怔,他想不到,晏星寒居然会对他发脾气,当时气得眼都 红了。
裘海粟嘻嘻一笑,拍着他的肩道:“得了!铜锤罗,你下去吧!” 铜锤还想说话,三人已出了大门。 大门外,一男一女气势汹汹地站着,那女的正用手中皮鞭子抽门,可是
她的手方自举起,却为剑芒大师一只瘦爪给叼住了,这老尼脸色也不大好看, 沉着脸道:“你师父呢?”
这女人岁数不大,有二十六七年岁,只是一身瘦骨,两颧极高,黄黄的 一张脸,头发很长,披在肩后,身上穿的也是一身黄,披着黄斗篷。此女正 是莫老甲心爱的女弟子黄花瘦女黄丽真。
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红眉大眼的小个子,一身黑衣服,背后背着一对镔 铁双拐,此人正是当年为剑芒所救的妙手空空王一刀。
她们二人都是怒容满面,台阶下有几匹马,一辆围着绿帏子的马车,车 门未启,里面的莫老甲,倒真是好涵养,门口吵得这么厉害,他却头都不探 一下。
黄花瘦女黄丽真吃了一惊,用力往后一夺右手,不想剑芒因恨她无礼, 有意给她吃些苦头,所以五指上用足了力,扣的又是脉门,所以黄丽真一挣 之下,竟然没有挣开。
这女人再一看来人,不由脸一红,讷讷道:“原来大师也在此??”
一旁的王一刀也弯腰道:“师伯!” 剑芒大师一松手,冷笑道:“你们太放肆了!” 她说着一指身边怒容满面的晏星寒道:“这位是天马行空晏老师!” 又一指红衣上人道:“这位是红衣上人裘道长,都是武林先辈,你们快
快见礼,阿弥陀佛!你们太任性了,须知道二位老师与令师岁数相差无几,
都是同起同坐的身份,你们首次来晤,不觉得太失礼么?” 这几句话说得王一刀和黄花瘦女都不禁哑口无言,还是王一刀略识大
礼,当时躬身对三人行了一礼,讷讷道:“大师这么一说,倒是我们太冒昧
了。”
他又朝着晏星寒揖了一下道:“晏老师请多多原谅。” 晏星寒强压着填膺的怒火,朗笑了一声道:“少侠太客气了,这是你们
师兄妹看得起我,晏星寒铭感五内!”
这种挖苦很厉害的话,他们师兄妹居然没有听出来,黄花瘦女笑着抱了 一下拳道:“客气!客气!”
晏星寒看了剑芒一眼,气得苦笑了笑,也抱拳道:“老夫来迟,令贵师 徒久候了,令师在何处呢?”
王一刀嘻嘻一笑道:“教主在车上,我去通禀一声。” 说着转身往那马车行去。晏星寒只气得头上直冒金星,可是剑芒大师和
红衣上人却已下阶相迎,他也只好跟着下去,口中长长叹了一声。 这时,王一刀已把车帏卷起,后退了一步,躬身道:“晏星寒出迎,请
教主下车!” 一旁的三老听他这种称呼,都不禁脸色一变,尤其是晏星寒,气得牙关
紧咬,头上青筋暴跳。 这时,就听见由车子里发出一声怪笑道:“主人出迎了么?很好!很好!” 跟着“呱呱”两声鸟鸣,由车座中拍翅飞出了一双黑翼红嘴的大鸟,这
双怪鸟一出车篷,又连鸣了几声,双双落在了王一刀肩上,钩嘴剑爪,硕大 如鹏,看来真是凶恶至极。
那王一刀似乎甚为惧怕这双怪鸟,吓得手舞足蹈,脸色都变了,口中连 连道:“教主!教主!”
怪笑声里,车门前闪出了灰发垂肩、鸠首鹄面的莫老甲。在场三人,除 剑芒大师与他曾有一面之缘以外,晏星寒和裘海粟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庐山 真面,都不禁暗吃了一惊,俱认为是生平仅见的怪物。
只见这莫老甲一身瘦骨嶙峋,肤色如同死灰一般,双瞳大小如珠,白多 黑少,闪闪放着异光,一对大耳紧贴两颊,隆鼻撅唇,獠牙外露,衬上长有 尺许的灰发,看来真像一具僵尸一般,甚至僵尸也难望其项背。
他身高约有八尺,身着一袭样式极怪的灰色绸质长衫,长可及地,足下 是青绸面双梁布鞋,一出车门,桀桀一阵低笑,望着那双怪鸟道:“地方到 了,看看此处主人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吃的没有?不要饿坏了我的鸟儿!”
他口中这么说着,也不见他屈膝点足,那瘦长的躯体,忽地狂扬而起, 三老只见灰影一闪,那莫老甲已赫然立于身前。
十三
天马行空晏星寒不得不抱拳微笑道:“老夫等迎驾来迟,尚请莫教主海 涵!”
红衣上人裘海粟也欠身为礼,剑芒大师手打问讯,道了声:“阿弥陀佛! 青海一别,转瞬十年,施主风采依旧,想必甚为得意了!”
三人这种恭敬之态,倒真是少有,以他们素日为人,再推想这莫老甲, 当可知这魔头确是一个极为特殊的人物,否则像晏、裘如此高傲之人,是绝 不愿轻易向任何人低头谦卑的。
莫老甲嘻嘻一笑,一双瘦爪轻轻提起那袭绸衫抖了抖,白果似的眼珠, 旁瞧着晏星寒道:
“晏先生不必客气,这位是??” 他的目光扫向了红衣上人,灰白的面颊上,形同槁木死灰,竟是没有一
点表情。剑芒大师笑道:“这位是中条山红衣观红衣上人裘道长,施主大概 已早有耳闻吧?”
莫老甲伸出一只瘦爪道:“久仰!” 裘海粟忙伸手与他握了一下,口中连道:“莫老哥你太客气啦!” 可是当他的手,和对方才一接触,不禁吃了一惊,因为对方那只鸟爪似
的怪手,竟是比冰还要冷,自己的手就似握在了五根冰凌上一般。裘海粟怔
了一下道:“教主沿途可是受了风寒?” 莫老甲收回了手,冰冷的面颊上,裂开了一丝冷笑,道:“本教主从不
知何谓风寒!”
说着话目光扫向晏星寒道:“主人莫非就如此待客么?本教主久居青海, 连中原礼节也记不清了!”
裘、晏二人都不由面色一红,晏星寒尴尬地笑道:“只顾说话,竟忘了
待客之道了,教主与令徒请!” 说到最后,晏星寒脸色十分难看,要不是当着剑芒大师的面,很可能当
场就会与对方翻脸。
莫老甲桀桀一笑,回头对男女二徒冷叱道:“主人请我们进去呢!还不 快来!”
他口中这么说着,目不旁视,率先走进门去,他的那两个弟子一左一右
跟上。临进门时,那黄衣瘦女黄丽真,对着晏星寒道: “门外的马及车子,小心安置!” 晏星寒冷冷笑道:“这个自然!”
说着遂跟行而上。剑芒大师见他脸色不善,忙跟上小声道:“请看贫尼 薄面,忍耐一二!”
晏星寒回头一笑: “大师不必嘱咐,谁叫我们求人家呢!”
剑芒苦笑着点了点头。一边的红衣上人,本是眉开眼笑,此刻却也不禁 拉着一张脸,满脸显出不快之色,低着头踽踽地在后面跟着,不发一语。
一行人长趋直入,穿过一道花径,直向后院走去。 可笑那莫老甲,初入人家,竟如同是自己居处一般,也不问主人下榻何
处,径自大步直行,俨然一副主人气派。他那一双弟子,更是嬉笑叫骂,尤 其那黄丽真,不时用手中马鞭子抽打着身旁的花树,师徒所至,如入无人之
境一般! 天马行空等三人,这时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就连剑芒大
师,见此情形,也后悔自己当初不该发帖邀请,这可真是应了晏星寒的那句 “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天马行空晏星寒疾行了几步,追在莫老甲身侧,干笑了几声道:“莫教 主请随老夫至梅园休息,前面是老夫家人所居,杂乱得很!”
他抱了抱拳,脸色并不十分友善,言中之意,很明显地在说:“你好不 知趣!”
可是他的老精明,似乎白用了,因为莫老甲这个老魔头一向蛰居青海, 根本不懂人情世故,是一个极为狂妄自大、专横跋扈的人,当时怔了一下, 翻着眼皮道:“梅园在何处呢?你头前带路吧!”
晏星寒脸都气白了,当时哼了一声,大步向梅园行去,莫老甲随后跟上。 他那个女徒弟,在后嗲声嗲气地道:“教主,他这园子,比咱们的绿河苑可 差多了,连个池子也没有!”
莫老甲不但不予斥责,反倒回过头来笑道:“你这话不错,人还无所谓, 可怜了我那两只鸟了,往后遛鸟,你们要出去遛了,这两个东西,喜欢玩水, 没水不行!”
剑芒大师生恐晏星寒受不了这句话,忙插口道:“施主这两只鸟,看来
大有来头啊!” 一提起这两只鸟,莫老甲的兴致来了,他怪笑了一声道:“大师你自然
不知,这是青海柴达木百年难见其一的白额鸠,本教主为了生擒这两个畜生,
整整花费了一年的时间,伤了四个门徒,才擒到手,自是大有来头!” 说着他那张灰白色的死人脸上,漾起了极度的兴奋之容,一只手往空一
举,口中嘘嘘的吹了两声,只听“呱呱”两声怪啸,那一对怪鸟,已自妙手
空空的双肩上振翅而起。 前行的晏星寒闻得声音,也停住了步,回过身来,却见当空那一双白额
鸠,各自展开半扇门板似的翅膀,露出灰白色的羽毛,在当空翩跹翔游,两
翅上扇出呼呼的风声,看来确是狰狞已极。 众人都仰首看着当空的这双怪鸟。莫老甲桀桀怪笑了两声,一双眸子四
处溜着,似想找一东西,试试他爱鸟的威力。
偏偏那铜锤罗合该倒霉,本来他已是一肚子的不乐意了,因自己受了这 么大侮辱,晏星寒非但没替自己出气,反对来人如此礼待,他的气可大了, 这时手中提着一对铜锤,正由花径穿过。
他提铜锤是一时之怒,为了在几个下人面前,把脸给挣回来,明知敌人 已被晏星寒带走了,还故意跑出大门,持着铜锤发了一阵威,狠骂了几句, 被人一拉,他就借个台阶下来了。
不巧得很,就在他回来的时候,在园子里远远看见了他们,铜锤罗忙把 头一低,心想装着未看见他们算了,他刚走出这道花径,耳中就听到了那两 只怪鸟的鸣声,心中不由一惊!
他不知道这两只怪鸟是莫老甲带来的,还以为是无主的野鸟,一望之下, 不由大声叫了起来:
“鸟!鸟!好家伙,这他妈的是大鹏鸟吧?” 他这么一叫,可是自讨苦吃了。 原来那两只白额鸠,乃是一种绝顶凶残的怪鸟,素日在深山旷野,凡是
被它们所见的生物,几无幸免,即是狮虎见了它们,也要速避为佳,自落入 莫老甲之手,更是蒙宠十分,经常供其獐鹿河鲜,从未食过死物,看来似很 驯服,实则凶恶不减当年。
二鸟生性聪明,极知讨好主人,素日在莫老甲面前,柔顺得像一对鹦鹉, 但一离开主人,那简直是谁也制不了它们。这几日因久困车中,已禁不住有 些不耐,此刻飞起当空,相继怒鸣,凶性大发,觅物下击,偏偏所见诸人, 俱和主人一路,不敢招惹,正自怒鸣声声的当儿,偏巧铜锤罗不知趣的一声 大叫。
二鸟生就伶俐视听,一双火眼金睛在高空觅物时,地面上一根针也逃不 开它们眼下,铜锤罗偌大一个人,焉能看他不见?
一时之间,但见二鸟同时一束翼,星丸似的直向铜锤罗头顶上落去。 铜锤罗哪知这种白额鸠的厉害,心中尚自存着遐想,当时大吼了一声: “好畜生!你们可是找死!” 他口中这么说着,更见那边众人,全都停步望着二鸟,不禁想到:“妈
的,合该我铜锤罗露脸!我不信连两个鸟也打不过!” 想念之间,已见二鸟飞临头上,四只大翼倏地一张,那种疾劲的风力,
几乎使他站立不住,他这才知道厉害,当下一咬牙,倏地一挥手中双锤,直 向二鸠身上打去。
二鸟各自呱呱怪叫了一声,身形向上一腾,铜锤罗的一双铜锤,竟是走
了空招。他正想侧身收锤,二次发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就见其中之一,发出了一声尖啸,倏地一抡左翅,直向铜锤罗一双铜锤
上扫去,来势如风,铜锤罗一咬牙,急用铜锤去挡,只听见“砰”的一声,
日光之下,他这一对铜锤,竟发出了黄澄澄的两团金光,直向当空飞去,接 着“砰砰”两声,一对铜锤双双落在了一边花径道上,把水磨砖石地面,砸 了两个大窟窿。
铜锤罗吓得“啊哟”一声,抱头就跑。
可是他怎知这对怪鸟的厉害,方才跑出三四步,忽觉当头有极大的劲风, 如排山倒海似的当头压了下来,铜锤罗猛一抬头,只见四只火也似鸟眼,就 在头顶上,他急忙往下藏身子,不想身子方往下一蹲,便觉双肩一阵奇痛刺 骨,鲜血顿时已自两肩头上冒了出来。
铜锤罗口中“啊哟”一声,只见一双肩头,已被二鸟伸出的铁钩似的怪
爪抓了个结实,钢爪深深陷入肩肉之中,痛急欲昏之际,他耳中似听到一边 有人拍手叫笑之声,铜锤罗惊吓羞怒之下,大叫了一声,顿时人事不省。 他的整个身子,在二鸟的利爪之下,直向当空疾速的升了起来。
那一边的莫老甲看到此情,怪笑连声道:“好!好!哈哈!太妙了!” 他舞动着一双瘦手,得意地挥着,他那两个徒弟更是得意忘形,男的鼓 掌大笑,女的一面拍手,一面噘着嘴,怪声地对着天上道:“抓死他!抓死
他!”
他们师徒这种动作,不禁令在场的剑芒等三人一惊,继之而起的是羞怒 填膺,尤其是身为主人的晏星寒,看到此,简直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他口中厉叱了声: “畜生!你们也太欺人了!”
随着他这声怒叱,就见他右手挥处,“哧哧”两声打出了一对五云石! 这一对暗器一出手,迎着日光发出了两道白光,电闪星驰般,直向当空
二鸠身上飞去。 二鸟抓着铜锤罗腾起不高,见状各自一声怪叫,双双松爪放人,落下的
铜锤罗,被及时赶上的红衣上人举手轻轻接住。 就在晏星寒发出暗器的同时,忽闻身侧的莫老甲一声刺耳的怪叫,就见
他一只肥大的灰色袖子向外一翻,打出了两点金星。 一双金星,只一闪,就听见当空发出“啪啪”两声脆响,晏星寒的一对
五云石,竟被打了个粉碎,唰唰地落下了满天石雨,而莫老甲已腾出数丈以 外,只见他舞着一双大袖,口中发出怪声的叫啸,当空一双白额鸠慢慢地游 翅而下,莫老甲伸出一臂,这一双怪鸟双双束翅落于其上。
他脸色极为难看,回过头来,怒目凸出如珠,看着晏星寒道:“怎么? 你要打死它们么?”
晏星寒狂笑了一声,也是怒容满面地道:“教主这话就不对了,是你的 鸟先下毒手,老夫岂能见死不救?”
莫老甲咧口一声哑笑道:“谁说它们下毒手?莫非足下没有看见,它们 只不过是逗着他玩玩罢了!”
晏星寒气得全身发抖,他指着一边鲜血淋漓的铜锤罗道:“这是玩玩! 教主,莫非你没看见他身上的血?”
莫老甲又是一声怪笑道:“晏先生,你也太大惊小怪了,流点血又算什
么?本教门下弟子,在此二鸟爪下,不曾负伤流血者简直找不出一人。” 他口中这么说着,顿了顿道:“一刀!拉开你的衣服,叫他见识见识!” 妙手空空王一刀弯腰道了声是,一把拉开上衣,露出疤痕累累的前胸及
两肩,莫老甲嘻嘻冷笑道:“晏兄,你看看小徒身上,当可知令徒这点区区
皮肉之伤,算不得一回事了!” 晏星寒倏地双目一睁,正要发作,那一边两面为难的剑芒大师,见此情
形,不得不打圆场了。
她长叹了一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请看贫尼薄面,不 要再争短长了!”
她微微一笑:
“其实,这是很小一件事,二位初次谋面,何苦为此小事伤了和气。” 晏星寒实在忍不住,冷笑道:“大师竟把一条人命,看成一件不值一谈
的小事么?”
剑芒老脸一红,尴尬笑道:“老朋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晏星寒鄙夷地一笑道:“请恕我没有涵养,大师,这客人请由大师费心
接待吧!” 他说着话,望也不望他们师徒一眼,转身走到了红衣上人身前。裘海粟
正在为铜锤罗活血上药,晏星寒自他手中,把铜锤罗抱了过来,铁青着脸道: “裘兄也请偏劳,如需何物,只管问司琴索讨就是,我先进去了!”
裘海粟皱着眉,啧了一声: “何必呢!你一向是个很开通的人,怎么今天??” 才说到此,见晏星寒已抱着铜锤罗扬长而去,他只得吞住了话,苦笑了
笑,回过身来望着敛芒大师。剑芒大师又欠身合十,念了声:“无量佛!” 接着一笑道:“晏施主还有要事未了,就任他去吧!” 这老尼说着,搭下了一双灰白的眉毛,转过身来,对着莫老甲勉强地笑
道:“晏施主个性如此,施主不必见责,请随贫尼至梅园休息吧!”
莫老甲桀桀一笑,振臂令二鸟飞起空中,那双白额鸠呱呱怪叫着,又落 在了王一刀双肩之上。
这老魔头拂了拂衣服,冷笑道:“今日若不看在大师你的面上,本教主 岂能与他甘休?这叫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走吧!”
说着大步向前而去。剑芒大师疾行在头前领路,至此她心中,实在后悔 请来了这个魔头,看来一个不好,不但对付不了敌人,倒先得对付自己这边。 一行人进入梅园的月亮洞门,园中的美丽景致,立刻吸引了这来自化外
的师徒,就连那双怪鸟,见此美景,也禁不住欢鸣起来。 莫老甲本是满面怒容,此刻也改成了笑脸,尤其是靠东面的那个大荷花
池子,浮着绿油油的一池荷叶,虽没有荷花点缀,看来亦富有情趣。 那对白额鸠,虽是禀性残酷,却有一个风雅的嗜好:爱水如命。 此刻双双在池面上鼓翅戏波,拍打得一池清水,荡起了无数波纹,莫老
甲桀桀一笑道:“这里原来有水啊!” 红衣上人见他面有喜色,不禁插口道:“晏兄园中栽有百株老梅,多是
难见的异种,只可惜现在已过了时候,否则更是雅致,教主对此处尚能称意 否?”
莫老甲信手摘了一枝桃花,在鼻上闻了闻,又随手丢向一边,摇了摇头 道:“这花不香,没啥看头!”
红衣上人微微一笑:
“教主,桃花本来是不香的啊!” 莫老甲随着剑芒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道:“我不喜欢花,也不懂花!” 说着一行人已行抵晏星寒为他们备好的住处,经过连日来的预备,室内
布置得极为雅洁。
师徒三人,各居一室,随着呼茶唤水,司琴带着两个小厮忙了一通,又 备上了接风的筵席,莫老甲和他那一对徒弟,倒是来什么吃什么,丝毫不显 得拘束,主人没有陪席,他们也不在乎,一席饭足足吃到天黑,才各自酒醉 饭饱。
莫老甲关照剑芒,为他准备一只活羊,说要喂他的两只爱鸟。剑芒虽是
一个出家人,却也没有抗议,她私下关照司琴,命他去准备。等到羊牵来后, 莫老甲竟亲自牵了出去,喂他的鸟去了。
剑芒不忍出视,红衣上人倒是好奇地跟了出去。只见那活生生的一只山
羊,方一牵出,不容莫老甲出声招呼,那双白额鸠已自空而下,各自怪叫了 一声,钢爪探处,已把那只活羊分扯成了两半,血肠洒了一地。那两只怪鸟, 似特喜吃那羊肚内的五脏,长颈交错间,已把洒出的心肝肺肠,吞吃了一个 干净,接着连撕带扯,把羊肉也吞了下去,一只全羊从牵出来到完全消失, 只是霎时之间的事情,直把一旁的裘海粟看了个心惊胆战,心说好厉害的扁 毛畜生!
莫老甲喂完了鸟,又关照徒弟王一刀好好照顾它们,这才随着裘海粟进 室说话。
洁净的厅房内,插着两瓶梅花,紫绢的窗帘,懒洋洋的被小银钩半卷起 来,两盏玻璃灯置在几头上,散出青黄的光,剑芒大师正襟危坐在一张太师 椅上,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人称西天一怪的莫老甲,莫老甲的右首坐的是 红衣上人裘海粟,三人正在细细地倾谈着,只听剑芒大师微微笑道:“贫尼 等因恐分身乏术,又因敌人不是弱者,所以才想到请施主助一臂之力。”
莫老甲怪笑了一声,剔着指甲,发出“笃笃”之声道:“本教主言出必 行,当年既有为大师尽力诺言,今日自不能反悔,大师你只管说出来吧!那 敌人姓甚名谁,要本教主如何尽力?”
剑芒嘻嘻一笑道:“莫施主真信人也!既如此,贫尼也不再客气了,提 起此人,大概莫施主你也有所耳闻。”
西天一怪莫老甲死灰似的脸上,没有一些表情,冷然地问道:“是谁?” 剑芒大师颔首微笑道:“此人向居南方,人称南海一鸥莫老甲怔了一下,接 道:“桂春明!”
红衣上人和剑芒大师一齐点了点头,西天一怪莫老甲一口兔齿错出格格 之声,仰天怪叫了一声道:“好极了!本教主正要会他,难得他在此地,这 可真是踏破铁鞋无处寻,得来毫不费工夫!大师,他如今在何处?”
剑芒大师闻言心中不禁一喜,和红衣上人裘海粟对了一下目光,裘海粟 答道:“这老儿可能就在肃州,也可能已出了嘉峪关去了沙漠。”
西天一怪莫老甲狞笑了一声道:“那是再好不过了,本教主这双白额鸠, 倒可派上用场了!”
裘海粟愣了一下道:“教主仙禽能派有什么用场?莫非??”西天一怪 侧目扫着他,狞笑道:“你知道什么?”
裘海粟不由脸色一红。只听莫老甲说:“这种白额鸠最能空中索迹觅人,
只要它们飞起来,百里方圆之内,哼!真可说连一只兔子也逃不脱。” 红衣上人口中未说,心中却不禁暗笑道:“你也未免太自负了,你这双
鸟只能欺负欺负铜锤罗之流的人,要是遇到了桂春明老儿,还能活着回来?”
他虽是心中这么想着,却是没有说出口,反问道:“教主仙禽,从未与 桂春明见过,即使飞在空中,也难以找寻吧?”
莫老甲露出兔齿,不屑地道:“这也不难,那桂春明一副酸丁模样,老
朽枯瘦,很易辨别,本教主一双仙禽,已通人性,只待本教主略加指示,谅 他是逃不开的。”
红衣上人虽是心中不悦,也不禁有些佩服,尤其是看不出那对鸟竟会有
如此灵性,当时没有作声,看了剑芒大师一眼,想听听她有什么高见。 这个老尼姑似乎一直对莫老甲存着相当的信心,她微微笑道:“有了教
主这双鸟儿,倒真是我等一个最好的帮手,教主你以为眼前我们该如何下手
呢?”
西天一怪莫老甲伸了个懒腰,嘻嘻一笑,他对剑芒大师,似乎一直很客 气,也许由于当年那一点恩惠的关系,他说:“大师,这事情用不着发愁, 本教主既来,谅他桂春明绝不敢上门滋事。”
他顿了顿又说:“容本教主今明休息两日,这两天之内,他如来更好, 否则,我们就下沙漠去寻他。”
剑芒和红衣上人一齐点头称善,当下又谈了些别的,因西天一怪远道而 来,要早点休息,剑芒大师和裘海粟就不再扰他,二人退出房外,一径向侧 院去找天马行空晏星寒,要征求他的同意。
进了内厅,见铜锤罗灰头土脸地由里面走出来,红衣上人笑道:“喂! 你没事吧?”
铜锤罗尴尬地站住脚,点了点头: “还好??” 剑芒眯着眼笑了笑道:“晏施主在么?”
铜锤罗用大拇指朝后面指了指,弯了弯腰,继续前行而去。二人进到内 厅,却见天马行空晏星寒正背负着双手,在厅内踱着,一见二人进来,立刻 站住脚,满面怒容道:“这莫老甲也太欺人了,我晏星寒岂是忍气吞声之辈?” 剑芒大师含笑道:“老朋友请坐下,稍安毋躁,我二人是来找你商量事
情的!” 红衣上人走近他,伸出双手把他按坐下来,吓吓一笑道:“妈的,要说
气人,是真气人,那个老王八蛋,也怪不得你气,我还不是一样看不惯?” 他眉毛一皱,接道:“可是,老哥哥,咱们要分清楚事情,要分清楚时
候,要是在平常??” 他一瞪眼,说:“嘿!我不给他于上我不姓裘!所以??” 他嘻嘻一笑:“你老哥也就用不着再生气了。” 他说着一只手摸着像刺猬似的胡子,眼睛也不瞪了,眉毛也舒开了,一
副挺有涵养的样子。 晏星寒翻着眼睛瞧着他,眉毛微皱道:“我也就是因为如此才忍下了这
口气,要不然岂能与他甘休!你们有事么?” 红衣上人点了点头,坐了下来,剑芒也随之坐下,道:“方才贫尼与裘
道长已与莫老甲商量过了,我等决定过两天连袂同下沙漠,如其在此等待, 不如找上他们决一胜负,不知晏兄意下如何?”
晏星寒皱了一下眉道:“和那老魔头一块去?”
剑芒微微一笑道:“晏兄也不必太认真了,莫老甲为人一向如此,其实 他对你倒没有什么成见。”
晏星寒想到方才的过节,拧着眉毛不发一语。裘海粟扬了一下眉毛道:
“怎么样,老晏!” 晏星寒叹息了一声,看了二人一眼道:“二位既已如此决定,我自不便
拒绝,咱们什么时候起程?”
剑芒大师接口说:“大后天怎么样?这事情依贫尼之见不宜耽误!” 裘海粟也皱眉道:“再说,朱矮子负伤呆在沙漠里也不是长法,咱们还
是早些与他会齐的好。”
晏星寒慨然道:“好吧!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大后天起程,我先招呼家 人准备准备。我们是坐车还是骑马呢?”
裘海粟想了想道:“还是骑马好??骑马方便。”
剑芒大师黄蜡似的面容上,带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愁容,她似乎已想到在 风沙之中跋涉的艰苦情形,可是又不得不去,重重地叹了一声,道:“那就 骑马吧!”随即苦笑了笑说:
“我们都是这么一把子岁数了,却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场麻烦,唉??早 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日暮时分,在靠近巴什托格拉克沙漠的边缘上,来了一队人马,还有辘 辘的车声,一时引起附近人家的注意。
经过漫长旅程风尘之后的晏星寒,看来似乎比过去更显得苍老了一些, 尤其是他的心情一直很不痛快,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失意地策马行着,他 右边是红衣上人裘海粟,左边是铜锤罗,三人都是愁眉苦脸,不发一语。行 行复行行,眼前是一片黄沙。
在他三人身后丈许以外,剑芒大师骑在一匹灰白色的马上,这老尼倒像 是没有当回事似的,微微闭着一双眸子,一任那马向前走着,她却连眼皮也
不抬一下。 在她身后是西天一怪莫老甲的篷车,这个老怪物在车座上盘膝打坐,更
是不发一语。 车子左右两边,是妙手空空王一刀和黄花瘦女黄丽真,这两个人不像其
他人那么安静,不时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策马跑跑,一会儿又互相嬉闹不已, 显出年轻人的浮躁和不安宁。
莫老甲那辆车的车篷上,并排栖着那双白额鸠,这对怪鸟不时地引颈剔 翎,东瞧瞧西望望,有时在天上飞一个圈,发出“唏哩唏里”的鸣声,然后 又落回到原来的地方。
自从出了“玉门关”之后,莫老甲就把这对鸟放出来了,大家因为事前 听了莫老甲之言,故对这一对怪鸟不敢小看。
因此,每当它们振翅飞起之时,大家也都跟着紧张起来,俱以为它们一 定是发现了敌踪,可是第一次,白额鸠却找上了一个卖菜的老头儿,第二次 抓伤了三个运茶砖的蒙古人,经此一来,晏、裘等三人,对于这对鸟的能力, 就不得不重新估价了。
因此,当这双怪鸟再次起飞的时候,除了莫老甲的两个徒弟仍然大感兴 趣以外,三老根本连头也懒得抬一下,反应冷得很。
铜锤罗更是一路上嘟嘟哝哝的,把这一对白额鸠骂得一个臭钱也不值,
他干脆直呼它们是老鹰,说是北方用来抓兔子的鹰,也比它们厉害,只是他 这话可不敢叫莫老甲师徒听见,只是在晏星寒和红衣上人面前嘟哝。
人马进了沙漠,渐渐地深入。
这期间,铜锤罗的身价,无形中又被提高了,因为他在西北住了三十多 年,出关去沙漠也有八九次的经验,人们可以轻视一个人,却不可轻视一个 人的经验,因为前者只是一个构成“人”的形态,而后者却是使人可以坚强 内在的一种东西。
因此,铜锤罗无形中成了这一小队人马的领队,这一路出嘉峪关过安西
再经玉门入沙漠,都是他带的路。由于他的策划,使大家少吃了许多苦头, 因此就连莫老甲师徒也对他改了看法,不敢再轻视他了。
这片沙漠正是不久以前谭啸依梨华曾经过的库穆塔格沙漠,在整个的西
北地方,只能算是第三大沙漠。天山北麓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要比它大一些, 南疆的大戈壁更十倍于它,可是尽管如此,也非一天所能走完的。
在行进了十数里之后,天就很黑了,铜锤罗和晏、裘等人商量之后,停
马不前,暂时搭起了三四座帐篷,好在他们带的东西很齐全,搭起来很方便, 铜锤罗除了负责带路以外,还兼带弄饭,别看这家伙人不济,炒两个菜倒是 挺中吃。饭后,大家都在帐篷里休息,外面的风夹着沙子,吹打在羊皮帐篷 上,发出“刷刷”的声音,每个人都很疲惫,他们都是上了岁数的人,老年 人是最厌恶长途奔波的,他们把自己关在皮帐篷里,懒得跨出去一步。
裘海粟和晏星寒睡在一块,剑芒大师和黄花瘦女黄丽真一个帐篷,莫老 甲和妙手空空王一刀睡在一起,铜锤罗和赶车的金福两个人睡在车上。那两 只白额鸠,似乎精神百倍,整个夜晚都在天空忽悠悠地盘旋,四只怪眼在黑 夜里就像是四点鬼火,可是附近沙漠里,静静的,别说有什么人了,就连兔 子也没有一只。
大家都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早早地起来,太阳还没有出来之前,他们 已收拾好东西,漠地里浮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雾,冷得厉害,但是各人都因为
有好内功,除了铜锤罗冻得换上了大皮袄以外,其他各人仍然穿着一袭夹衣。 就在这薄曦的晨光里,一行人马又继续向前出发了。 黄花瘦女黄丽真显得很放荡,不时在马背上扭着身段,放声高歌着,声
音尖细,刺耳异常,有时候嗓子提不上了,咳嗽两声,再提再唱,直听得晏 星寒等三人连连皱眉不已,可是西天一怪莫老甲,倒是挺欣赏他徒弟的歌喉, 不时地微笑着点头。
太阳由阿尔金山那边跳了出来,空中现出了霞光彩气,沙层渐厚,已不 能行车,这倒是各人事前没有考虑到的。
莫可奈何之下,莫老甲只好改车为马,把原来坐的车子,命金福先押回 晏府去,他们并未耽误,继续前进,反倒比以前快多了。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这片沙漠才到了尽头,漠地的边沿现出了一片绿葱 葱的草原,有成群的牛和羊,在草地里啃食。远处还有一片淡淡的庐舍影子, 几个老年人不禁感到很兴奋,纷纷打马疾驰,铜锤罗头前带路,在一个叫野 月河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地方是维吾尔族的部落,对于晏星寒等这队外人,很感到奇怪,因为 他们说商人不是商人,说老百姓又不像老百姓,一群人有男有女,有尼姑也 有老道,还有两只大鸟,所幸这群人,并不十分打扰他们,只吃了顿饭,添 购了些东西,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向前行去!
现在他们所面临的,已是那片广大的大戈壁沙漠了,在没有踏入这沙漠
之前,他们都加倍地提高着警觉,而且他们也都深信,他们的敌人多半是在 这片沙漠之中的。
于是,这队人马,怀着无比的信心和勇气,直向这举世闻名的塔克拉玛
干大沙漠行进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已为无限的黄沙包围了,放目望去,前后左右,全
是黄沙、沙丘??没有一条河,没有一棵树,天上甚至于没有一只飞鸟。
西天一怪莫老甲的马走在最后,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吹了两声口哨, 那两只早已不耐寂寞的白额鸠,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
二鸟在天空一个盘旋,随着莫老甲所指示的方向,疾如流星而去。
莫老甲得意地笑了笑,对着身侧的剑芒大师道:“这么一来,我们可以 闭上眼睛歇歇了,一有消息,它们就会马上来报信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身侧的黄花瘦女手指天空,大声道:“教主快看,
它们发现什么东西了!” 她这句话,不禁使各人都吃了一惊,一齐仰首天空,却见二鸟风掣电闪
似的飞临当空,在天空时上时下地交插飞着,口中发出“唏哩唏哩”的鸣声, 却是不落下来。
西天一怪灰白色的面颊上,不禁起了一丝冷笑,喃喃道:“是了,它们 是有所发现了!”
他说着,忽然一挥大袖,厉声叱道:“快去抓来见我!” 二鸟果似懂得人言,闻语之后,在天上一个疾旋,一径向方才来路鼓翅
而去! 莫老甲双腿一夹马腹,道了声: “快!我们跟上!”
于是各人都放快了马,漠地里黄沙滚滚,六匹健马如脱弦强弩,瞬息之 间已驰出数里之遥。
果然,在一平如水的黄沙线上,他们看到一些移动的影子,而且似有人 骑着马。剑芒大师不禁催促道:“果然是有人,我们快去!”
他们看见,那两只白额鸠在天空舞动的影子,它们不时地束翼下袭,却 又累次的腾身飞起,口中的鸣声十分凄厉!
黄花瘦女首先飞马而前,口中尖声叫道:“不好!它们要败了!” 莫老甲脸色十分震怒,冷哼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厉害!” 一群人马风驰电掣地向前疾奔而去,不多时已赶到了近前。这才看清了
不远前的沙地里,并骑坐着一男一女,奇怪的是二人全是一身缟素,男的身 形伟岸,肤色黯黑,女的身系白绫,十分瘦弱。
最奇的是他们身后有一辆特制拖车,用马拉着,而车上所置,非为别物, 竟是一口白花花的大棺材,这种情形不禁令各人都吃了一惊。
莫老甲霍地拉住了马,晏星寒等四人也因觉得人物有异,急忙拉住了马。 那飞马而上的黄丽真,却像一个泼妇似的驰了上去,口中尖叫道:“那
来的两个小杂种?竟敢在此撒野!” 在她喊话的时候,那个伟岸的青年正用手中一柄描金折扇,不时地朝着
当空两只怪鸟身上点着,那么厉害的两只鸟,竟是连身子也偎不下来,更不 要说是妄想伤敌了。
黄花瘦女的话,显然把这个伟岸的青年激怒了,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哼
了一声,冷笑道:“无知贱人!平白无故纵鸟伤人,待我打发了这两只扁毛 畜生,再与你等理论!”
在场诸人,在他说话之时,已看清了这人的外貌,只见他浓眉似剑,目
如朗月,高挺的鼻梁,衬着雪白一口玉齿,端的是好一副英俊仪表。 他身着一袭雪白的长衣,头顶着一顶前仰后低的大草帽,额下结着黑色
的绸带结子,是那么从容,他意态潇洒地翻动着手中的扇子,时张时合,巧
妙地向二鸟身上点袭着。 二鸟虽是厉鸣声声,却是丝毫奈何他不得,一边看的莫老甲忽然怪笑了
一声,右手向空连连挥动,口中吹出了一种怪声,二鸟之一忽地一束双翅,
以极快的身法,直向这青年头顶上袭去! 显然,这只鸟又吃了大亏了。
就在这只白额鸠向下一落的刹那,忽见这青年一声低叱道:“去!”
蓦地见他向外一展手中折扇,“刷”的一声,扇面全开,同时自扇上发 出了“呼”的一股劲风。那只白额鸠一来因轻敌过甚,再者期功过切,想在 主人面前展示威风,却想不到眼前会是一个如此厉害的人物。就在这青年的 折扇挥扫之下,那只白额鸠发出了“呱”的一声怪叫!
一时只见灰羽纷飞,那怪鸟侧飞出了三丈以外,荡悠悠地落在了沙地之 上,全身瑟瑟抖动不已,显然是吃了极大的苦头。
如此一来,那另一只鸟,却是再也不敢冒险犯敌了,“唏聿聿”一声怪 叫,飞向了一边。
莫老甲心痛爱鸟负伤,把这青年恨之入骨,当时怪叫了声: “小子!你好大的胆!” 这老魔头双手在马鞍上猛然一按,整个身子如一片云似的,只一晃,已
落在了那只伤鸟之前,双手轻轻地把那负伤的鸟捧了起来,他那灰白的瘦脸 上,带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暴戾之色,口中桀桀连声的冷笑不已。
这时间,一边的妙手空空王一刀,早已忍耐不住,也叱了“好小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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