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魂



  唐仪缓缓的站了起来,似一尊石塑之像一样瞪视着他,良久,良久, 平静得出奇的点了点头,似另外一个人在说话:“再见,山重,再见??” 寒山重也沉重的站了起来,紧紧的握了唐仪的小手一下,孱弱的道:“珍
重,珍重,传语心儿相遇??” 唐仪木油的转过身去,默默的认镫上马,于是,叱雷己低鸣一声,扬
蹄冲入夜色之中。 一直待蹄声冥寂,寒山重才气长的叹息了一声,颓然坐倒,他盘膝坐
着,双手重叠腹前,开始运功调治内伤起来。
  经过刚才勿回岗上的一阵拼斗,他的毒伤已无法再作隐压,大部伤势 开始发作了毒性,在他的经脉血管中逐渐升迫循流,寒山重自己知道,他目 前已经没有把握控制那毒性蔓延之势了,但是,他仍旧坚持到底的要与死神 争抗至最后方休!
于是??一阵热腾腾的白色气体开始自他的头顶上升起,全身毛孔中
汗出如浆,他的跟紧闭着,鼻翅急剧翕动,整个人就宛如置于蒸笼里一样, 而且,假如你看得仔细,那么,你将可以察觉他身上的汗水竟尚带有一丝儿 粘粘的乌紫之色!
  如若此刻有武林人物经过此处,一定会大大的吃惊了,不为别的,只 是寒山重目前所运用的调息疗伤之法,乃是内家至高之技的一种??“散浊
聚桔”,在寒山重这种年纪,能在内家功夫上练到这一地步,已是弥足惊人 了。
约莫着过了一个时辰??寒山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长长呼吸了几次,
他现在的气色已稍微转好了一点,虽然不见红润,却也没有方才那种骇人的 惨白了,等到呼吸调顺,他有些吃力的站立起来,蹒跚的在田埂上踱了几步。 在离着这田埂约有六丈之外,一丛杂树零乱的生长着,这时,在那片 杂树的间隙里,赫然正有一双眼睛在向这边注视,这双眼睛是碧蓝的,冷得
怕人,带着一种不似人类应有的那种无形的尖厉与残酷,这双眼的眼珠深邃 而怪异,仿佛沾不上,摸不到,极像是??极像是一双蛇的瞳孔!寒山懒懒 的伸了个腰,他转身向着那丛杂树,轻淡的道:“十分感谢朋友你没有乘人 于危,不论在下能否在调息吐纳中防范外侵,朋友也总算未给在下增加麻 烦。”
  一阵轻悄的嗦嗦声响了一下,闪眨的星光里,一个扁平鼻子,下腮呈 三角形,全身散发着冷瑟气息的银衣人已走了出来,他睁着一双碧绿而古怪 的眼睛,带着冷酷与深沉的表情,像在欣赏一件猎获物似的望着寒山重不动。 一瞧他那双眼睛,寒山重心头也不禁跳了一下,他惊异的想着:“奇怪, 这是一双什么眼睛?那么慑人,那么恐怖,碧绿绿的,好似一条贪婪的蛇
目??对了,这双眼像蛇!” 心中想着,他沉和的笑了笑,道:“夜来星光眨闪,季风吹拂,到是能
躯走人们几分闷躁之气,朋友好兴致,大名可否见告?”
  这人平板的面孔没有一丝表情,他生硬的眨眨眼,话声僵直的道:“你 真不错,年纪轻轻,已有了如许深厚的内家根底,在我三十年后二人中原, 尚是首见,年轻人,你的毒伤很重?”
  寒山重直觉的有着极不舒服的感受,因为那双眼,那平直而毫无音韵 喜怒的语声,那张一点没有人味的面孔,使寒山重觉得他很像不是与一个人
类在讲话,宛如是只凭了这些言词在空气中的波动而像两条蛇在瞅叫着表达

那些令人不懂的意义一般,确实有些别扭。 他勉强点点头,道:“不错,朋友好眼力。” 这银衣人向前走了一步,他那质料怪异的衣衫,在夜黯里像波浪似的
闪起一片流动的光辉,他木讷的道:“我看得出,年轻人,我想,我们做个 有条件的交换,好么?”
寒山重谈谈的一笑,道:“交换什么?” 银衣人毫无平仄的道:“由我治愈你的毒伤,由你去为我做一件事。”
寒山重嘴角一挑,道:“很公平,只是在下不知朋友是否能治愈在下体
内毒伤?而朋友你所言之事又是何事?” 银衣人那碧绿的眼瞳蓦然扩张,又候而收缩,生硬的道:“你不愿意?” 寒山重摇摇头,道:“不是不愿意,只是不相信。” 没有笑,没有怒,没有任何表情,银衣人那张外突的嘴又启言了:“你
的毒伤大约潜伏在体内有七八天左右,是么?这毒物是属于流质的,颜色一
定带点粉红,它的名字最可靠的一种,大约是‘龟花’,你一定被人将此物 渗在饮料中混喝下去的,喝下去之后两个时辰内没有感觉,两个时辰后便感 到全身发冷,虚汗盈盈,内脏如焚如炙,年轻人,我说得可对?”
寒山重惊奇的点点头,有些希望的道:“不错,朋友你全说对了。” 银衣人平板的望着他,又道:“这种毒药属于慢性一种,但剧烈无比,
但凡吞食,不论何人也会中毒至死,只是由于此人禀赋体质如何有迟缓之分 而已,一般人食入此毒,至多三个时辰定然因全身痉挛而毙命,习武之人亦 不会超过一日,年轻人,你竟已挺了八天仍然健在,我实在认为是种奇迹, 但是,只怕你不会再挨过明午??”
寒山重洒脱的一笑,道:“不敢,大约尚可再挺七天而有余,朋友,这
七天中在下已经可以做许多事了,不过,能再活七十年在下当认为更佳。” 银衣人不大相信的看着寒山重,半晌,他才道:“就算你能再活七天,
年轻人,你说得对,七十年会比七天更好,只要你能为我做一件事,你会得
到那更好的。” 寒山重眨眨眼,轻沉的道:“当真?”
银衣人没有表情的道:“古莫罗娑寺的噶丹从不说假话。” 寒山重微微一怔,嘴里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的意思:“古莫,罗婆寺?
噶丹???”
  .银衣人那只碧绿的眼睛深沉得有如一泓潭水,他幽冷的道:“愿意不 愿意做成这笔交易?我们彼此间没有情感,没有认识,这件交易完全是互利 互用,你得到所需的,我求我所要的,交易一完,便各自分手,从此再不相 识,就好象我们原来般不相识一样。”
  寒山重凝目瞧着眼前这讳莫如深的银衣怪人,好似这银衣人是隐藏在 一片云雾之中,在魂梦的遥视里一样,是如此不可揣测,如此神秘虚无。
沉吟了一阵,他终于颔首道:“也罢,但可否请阁下说出需要在下为何
事效劳?” 银衣人面孔僵硬的摇摇头道:“我并未问你为了何事中毒,你也无庸问
我必须你去做何事,当然,这件事一定是你能力之内所做得到的,不过,年 轻人,你们中原自古流传下来的一句话你可记得?只要体答允了我,你便不
能反悔!”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就是这样,君子一言,重如九鼎!”

  银衣人那冷漠得不带一丝儿情感意识的眸子微微一亮,道:“你同意 了?”
寒山重用力点头:“同意。”
  银衣人垂下目光,凝注着他自己伸出长袖的双手,寒山重顺着他的目 光瞥去,啊!
  那是一只多么可怖的手,就像两只枯干的鸟爪一样,瘦瘪而细长,在 那紫黑色的肌肤上,更有着无数丑恶的痉瘤疤痕!
他沉默了片刻,低沉的道:“我实不愿说,因为我想你会遵守诺言,但
我却仍要忠告你,假如你事后反悔了,无论到天涯海角,我都会寻着你报还 你今夜失信的代价!”
  寒山重蓦然又感到内腑一阵翻涌绞痛,他窒了一窒,缓缓的道:“我们 是彼此。”
银衣人深深的盯着他,又深深的点点头,一步步的行了过来,说他是
在行走,未免有些言不尽实,他在每一跨步之间,身躯都是飘飘荡荡的,仿 佛他的双脚没有沾着地面,而是被一阵阵的微吹送过来一样!
  忽然??这银衣人在寒山重身前五尺处站住,他倾耳聆听,生硬的道: “有马奔来。”
寒山重不在意的一笑:“那是在下爱骑叱雷,喂,这畜生回来得晚了。”
  在二人一问一答之间,一乘骑影已乘风破浪一般急奔而至,夜色里, 雪白的鬃毛一拋一伏,像煞怒海中旋溅的白色浪花。
那是叱雷!
  它低低嘶鸣了一声,在寒山重身旁停下,巨大的头颅喷着白色雾气, 轻轻向着主人身上摩蹭??寒山重目光忽冷,爱怜的抚摸着马儿的皮毛,低 低地道:“他们打伤你了,宝贝?”
  是的,马儿的身上有着几处击打的浮肿与擦伤,血水潺潺,毛皮脱落, 它却似毫不在意的仍然用舌头舐着主人的手掌。
寒山重咬牙切齿的道:“好个恩将仇报的千梭帮??” 银衣人一直沉默着,这时,他又向前行了一步,严肃的道:“现在,年
轻人,你该担心自己的毒伤才是上策。” 寒山重抿抿嘴唇,轻声道:“朋友,你说得也对,我们何时开始交易?” 银衣人冷冷的道:“立即。”
“在何处先行疗伤?”寒山重又问。 银衣人木油的,答非所问的道:“你先躺下,脱去上衣。”
  寒山重略微迟疑了一下,终于脱掉上衣,就在田埂上平躺下去,在他 躺下去的剎那间,左腕上的铃串己被他脱下握在手中,九枚银铃的边缘,在 他五指拈握执下俱皆竖立向天,成为一个多角星形。
  银衣人亦缓缓蹲下,一双鸟爪也似的怪手在寒山重全身血脉按揉推拿 起来,这推按之力,起初甚缓,越来越渐加重,每一推拿,他口中必定低嘿
一声,随着他低嘿之声,那双枯瘦黝黑的双手已沉紧澎涨,血管粗亮,于是, 嘿声越来越急促,推揉之劲赵来越强,正在寒山重觉得骨也欲折,气也欲窒 的时候,他的动作已忽然慢了下来,双掌平贴着寒山重的肌肤,缓慢的顺着 血气流循之路推按,而一阵阵滚烫的,那火炙一般的热力,已贯入寒山重体
内,直使寒山重五内如焚,仿佛置身熊熊火炉之中,全身毛孔责张,汗浆狂
涌。

  过了盏荼时分,这银衣人又蓦而自怀内掏出一根尖锐的银针,起落如 飞的在寒山重周身关节穴道刺扎起来,每一扎下,俱是入肉三寸,但寒山重 却毫不觉得疼痛,相反的,在银衣人一刺一拔之间,他直觉的想到体内的一 股毒热都被带去,五脏六、腑宛如受着一只冰袋在缓缓的贴熨着一般,舒适 极了。
  这时,银衣人自己已经满头大汗,喘息吁吁,但他那一双冷酷而深邃 的碧绿瞳孔、却仍然没有一丝表情,他停止了银针的刺孔,又自身上摸出了 一方白木小盒,启开盒子,捏出一只周身蛤蜊,尚在呱呱呜叫的罕见蛤蟆来, 这只丑怪的蛤螟睁着一只紫蓝的怪眼,不停的在银衣人五指紧捏下挣扎跳 跃,一根红色的舌信急速伸缩,在每一伸缩之间,这蛤螟背上几条交叉成一 个奇异骷髅形的金丝就在蠕颤不已,似欲脱之而出,令人作呕之极!银衣人 仿佛极为不舍的看看这只怪异蛤蟆,缓缓将他凑近了寒山重嘴巴,寒山重有 些发麻的正待启声相询,银衣人已迅速将寒山重的下颔一抬一拉。五指用力 一挤,这只怪异蛤蟆“呱”的叫了一声,口内喷出几条黑色小汁,却散发着 麝香之味。一滴不漏的喷入寒山重嘴里。银衣人顺势在寒山重咽喉一抚、让 他干干净净的完全吞下了肚去。
  于是,银衣人放下寒山重,吃力得几乎站不起来的缓缓站了起来,打 了个踉跄,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静静的,银衣人仰望长空,似在默数星辰,没有动作。 缓缓的,寒山重正觉得又是作呕,又是窝囊的在反着胃,他已馍地感
到体内有一点热,这一点热迅速上升,剎那间已遍及四肢百骸,七经八脉,
而几乎在他来不及思虑这是怎么回事的瞬间、已在急速的收缩鼓涨,全身滚 热如火,他痉挛着,抽搐着,痛苦的在地下翻侧.而大量的秽物,大量的汗 水.已自他口中.自他身上的千万毛孔中沁了出来。
过了一段长久的时间。 那双乌爪似的手;已静静的又在寒山重起伏的胸膛上推揉起来,而三
粒雪白的丹丸,也在一股淡淡的芳香中塞入寒山重口内。 久久,久久???寒山重悠悠的睁开了眼睛??其实,他早已可以睁
开眼睛了,在他睁眼前的这一段时间里,他已试着将一股丹田真气,揉合着 心口的一团阳元之力,在体内做了数次流转,昭,畅通极了,澎湃极了、几 乎较他未受毒伤前更为适意,再也没有那股郁闷沉重的感觉了,再也没有那 种绞痛如裂的苦楚了,更没有那阻挡消懈的现象了,不可否认的,他所受的
毒伤已被治好,或者,完全治好了。
  腕铃又套回左腕,寒山重小心的站了起来,他静静朝银衣人看去,银 衣人的面孔仍刻板如昔,毫无表情,但是,面上气色却更惨白及憔悴,好似 在这短暂的时间之内,他已突然衰老了十年!二人对望了一会,寒山重缓缓 的道:“虽然我们是互相利用,互为帮助,但是,在下仍为感谢朋友你的疗
毒之赐,真诚的,万分感谢。”
  寒山重真有些控制不住内心的雀跃与喜悦了,虽然这股强烈的喜悦中, 尚搀杂了那重担未释前的沉甸。
  银衣人沉默了一下,语声低冷的道:“不用感谢,只因你帮我,我才帮 你。”
寒山重欣慰的使自己相信生命已属于自己了。他强迫自己不去计较对
方那种不带一丁点人味的态度,于是,他轻松的道:“朋友,可否示以大名?”

银衣人骤而不悦的瞪了寒山重一眼,涩缓的道:“噶丹。” 寒山重恍然一笑,道:“啊,这就是阁下尊姓大名?这种姓氏很奇
怪??”
  银认人平板道:“在藏边,你便不会觉得奇怪,我是罗婆寺主持的师 兄。”
  寒山重在中原一带,威名赫赫,凡是江湖上各门各派稍有点名望的人 物,他大部份全都晓得,但他足迹却未涉边荒,故而边荒一带的武林人物他
却十分陌生,假如知道眼前的怪人乃是藏边几座主庙之一“古莫罗娑寺”方
丈的师兄“神蟒”噶丹,假如他知道这“神蟒”噶丹在藏边声威之隆,他一 定会大大的吃惊了。
  心里存了一些疑窦,寒山重想了一想,没有再问下去,他举起左手, 轻轻挥了挥,于是,腕上的脉铃便清脆而使人心腔微跳的响了几下,噶丹那
只碧绿的眼仁诡异的一闪,道:“现在,我知道你了,年轻人,你是中原武
林道上的煞手,闪星魂铃寒山重,是么?” 寒山重并未感到如何惊异的淡淡一笑,噶丹冰寒如水的道:“我总算找
对了人,这魂铃之声,一直是你的标记与特征。” 寒重山轻轻撇撇嘴唇,道:“或者,阁下早已知道在下是闪星魂铃寒山
重,中原武林,有这魂铃为记的,只有在下一人。”
  噶丹对之未置可否,不加争辩的冷然道:“我想,这些事,与我们彼此 间的诺言无关系。”
寒山重颔首道:“当然,便赐告所言之事如何?”
  噶丹仰首向天,望着黑澄澄的夜空,仿佛在整理着他的思绪,又好象 在回忆昔往,他那刻板而冷酷的面子 L,这时竟亦浮起一片迷蒙与伤感的神 色,但是,在这片隐约的迷蒙里,微妙的伤感中,却有着一股极难察觉的怨 毒与仇恨。
  寒山重见微知箸,目光敏锐,他在仔细注视之下,已经大半明白了这 是一件属于什么性质的事情,于是,他在噶丹的嘴唇激活之前,已平静的道: “朋友,这件事情中有个女人,是么?”
  噶丹像被一只骨刺突然刺了一下似的抖了一抖,碧绿的双瞳顿时射出 一股毒蛇也似的狠毒光芒来,这片光芒随即反应,他幽冷的道:“在五台山 半山之阳,有一处‘石岩’,白岩之上,有一座精舍,名叫‘大飞山居’,这 座精舍之内,住着一个女人,她平昔都喜欢穿著一件纯白纱袍,套着白缎马 甲,寒山重,我须你所做之事,就是要你将这女人杀掉,取她首级予我。”
  寒山重眨眨眼睛,笑笑道:“就是这么简单?朋友,你既然知道在下之 名,我就定然晓得在下以往的作风,这件事于在下眼中,十分轻松,哦,轻 松得与你倾耗真力,迫泄精元,费了如许困难为在下除毒疗伤之举,有些轻 重失调,不成比例了,在下想,朋友,你大约不会如此善待在下吧?”
噶丹森冷而狠厉的注视寒山重,幽幽的道:“寒山重,你想毁诺?”
寒山重平静的摇摇头道:“姓寒的不是那种人。”
 “那么,”噶丹阴毒的道,“你便不该追问此事内蕴,你要做的,只是杀 她,取她之头予我!”


五、旧仇新恨 豹齿莲刃




寒山重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像牙质的闪光在黑暗中起了微微的一丝
晃幻,使他看起来有些诡秘,于是,他淡淡的道:“在下当然会做,但是, 在情理上,在道义上,阁下似乎也应该告诉在下,在下将会遇到些什么困难, 什么阻碍?
  譬如说,那女人是否有自卫之术?她既居于五台山,五台派之人与她 有无渊源?会不会庇护于她等等??”
  噶丹阴沉沉的道:“寒山重,你既然允诺,这些事,你便该自己去注意。” 寒山重微微一愣,哧哧笑了起来,他无可奈何的点点头道:“好吧,在 下便自己前去探询,朋友,取得此女首级之后,在下将于何处何地交付于
你?”
  噶丹毫不思索的道:“蟠龙山下有座古庙,我在那里等你,时间是一月 之后的午夜。”
寒山重微妙的瞧着噶丹,一笑道:“阁下倒是早已成竹在胸了,昭!” 噶丹冷冷瞧着他,道:“寒山重,我知道你是一个极工心计,智能超凡
的人物,由我方才给你疗治毒伤之时,你一直保持着心头的阳元之气未散, 以备随时发难的这一点上,已可看出你为人之精细深沉??”
  寒山重晒道:“因为如此,也使阁下增加了疗毒困难,耗费了更大的劲 力,不错,在下久经江湖风浪,人心阴诈看得太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 之心却不可无,在下的习惯与本能,使在下不会轻易将生命交付于一个完全 陌生之人手中,这一点朋友你或可见谅,昭,其实,方才除了在下一直保持
元阳之力未散外,在下手中的魂铃亦已排好‘罡星九煞’之势,随时准备饮
血夺命,自然,这是说,假如朋友方才未存善意的话。” 噶丹的碧绿瞳孔映幻出一片难以言喻的神色,他望望地下的那只怪蛤
蟆的遗骸,平板的道:“寒山重,言止于此,一月后??”
  寒山重笑道:“一月之后,在蟠龙山下的古庙,当午夜来临,在下定会 携着一颗女人头颅前往见你,只是,不知这女人长得美丽抑是丑恶?”
  噶丹古怪的瞪了寒山重一眼,冷煞的道:“你记着最好,寒山重,我想, 我们被此间都不愿意树下对方这种仇敌,一月以后的午夜,我会在那里等 你。”
寒山重抱拳道:“在下准到不误。” 噶丹转身走了,走得轻俏而虚渺,就像一朵云彩,一阵轻风,或者,
也像一条滑溜的蛇。 寒山重望着他的身影消失于黑暗,自己已陷入沉思之中,是的,这个
噶丹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物呢?他为什么要杀死五台山白岩上的那个女人?那 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噶丹一定怀有一身精湛的武功,但他为何自己又不去动手,而要转这
么多的弯子?其中到底有着什么不为人道的内幕与玄妙? 寒山重深深的沉思了良久,却不能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吁了口气,
活动了四肢一下,目光一瞥,却已看见地下的那只死蛤蟆!忍不住心头干呕 了一声,寒山重低呸了一下,正待转过脸去,却又被地下这只死蛤螟的怪异
形态吸引住了,他走近去仔细查视了片刻,脑子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他眼
睛睁得大大的,想了一阵,再看看这个蛤蟆,于是,他撕破衣衫,将蛤蟆包

了起来,置于鞍囊之中。 伸了个懒腰,他拍了拍叱雷的头颅,倦怠的道:“宝贝,现在,你想做
什么,我认为,最需要的是洗个痛快澡,然后大睡个三天,对不?”
  他回去将两件兵器拾起来放好,翻身上马,轻轻一抖缰辔,马儿已如 疾雷长鸣,泼刺刺飞奔向前。
  天色已经快亮了,这一夜以来,在碌碌的尘世之中,会有着很多变幻, 或者有人得到了很多,也或者有人失去了很多,但不论失去抑或得到,它都
有一个冥冥中注定的结果,这结果是否与得到及失去的表面成为正比,那就
不是人们所可以揣测的了。 已经是三天以后。
  烈阳仍在散射着那炙热的光芒,路上,尘土滚扬得老高,叱雷放步疾 奔,鞍上的寒山重精神奕奕,面色红中透白,显得健康极了,他已换了一套
海蓝色的丝绸长衫,头上扎着一方纯白文土巾,顾盼之间,衬着他那俊俏的
面容,洒脱的韵味;特别有一股飘然出尘的逸致,好一个美男子。 前面是范家庄,寒山重对这条路十分熟悉,他已来往过很多次了,他
晓得自范家庄到五台山,尚要有六七天的路程,这是以叱雷的脚程来计算的 话。
在这五六天的时间内,他可以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思想那有着一双蛇眼
似的噶丹到底是存着何种意图,老实说,杀个把人,在寒山重眼中并不算了 一会事,虽然他也是抱着能饶则饶,该杀便杀的宗旨,不过,寒山重却极不 愿向一个女人下手,不论这女人是否习谙武功,他总觉得女人是属于柔弱一 形的,而且,要他去对付一个素未谋面,毫无恩怨可言的女人,这也未免有
点太残酷了。
 “但是,这是一种交易呀,我不愿承受别人的恩惠,尤其是那个噶丹?? 而且,我更不能失信??”
他有些困扰的甩甩头,在蹄音搀和着轻脆的银铃声里,前面的范家庄
已愈来愈近,庄里庄外的人影也隐约可见了。 一带马缰,叱雷己偏了个方向,没有进庄,绕着外面荒野小径驰去,
寒山重皱着的双眉像打了个结,他忽然用力抹了抹眉心,自己朝自己一笑道: “管他的,到时候再说吧,只是不知道那个女人多大年纪,生得美不美,昭, 那噶丹看样子总不会是为了感情上的纠纷吧?”
  他露齿一晒,展目四望,这时已来到一条满布着鹅卵石的大河旁,马 儿在堤岸上奔着,远远可以看见青山蒙蒙,含黛似笑。
  河的两旁,是些庄稼地,却因为没有好好利用这条河水的灌溉,而荒 芜了一大片,远近随时可以见到一些如荒野,生满杂草树丛的田地,而非常 奇异的,寒山重却更看见了两个人在远处各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在驱赶着 一群动物。
他遥遥瞥了那边的两个人一眼,两个人都似乎穿著红衣,喂,庄稼人
出去牧羊放牛,倒是很少有这种穿章打扮的??忽然,寒山重几乎不敢相信 自己的眼睛,他轻轻的拍拍马头,双目却惊异的睁大了直往那边再看,天哪, 那两个红衣人所驱赶的一群动物,既不是羊,也不是牛,竟然是一群大小不 一,斑润皮毛的金钱豹:寒山重等马儿停了,他再揉揉眼睛,紧拢目光瞧去,
不错,那果然是一群为数约有二三十头的豹子,那两个红衣人,一个身材魁
梧,满颔黑髯,另一个身材娇小,体态窃宛,敢情还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光天化日之下,距离人群居集之村庄不远,这两个 人竟敢驱着这群猛兽在田野之间漫戏,简直是惊世骇俗,不顾后果嘛??” 寒山重摇摇头,大大的不以为然,这时,那群在草丛里奔跃追逐的金 钱豹,已逐渐接近了河的对岸,寒山重坐下的叱雷,开始不安的低嘶起来,
后路也在轻轻的刨举不休,一双火红的眸子睁得滚圆滚圆的。 嘴里轻轻“喷”了两声,寒山重自言自语的道:“天下之大,真是无奇
不有,尤其在江湖之中,更是卧虎藏龙,诡异百出,这二位仁兄算是怎么一 码子事嘛?怪物,真是怪物??不过,我还是少惹麻烦的好,叱雷,咱们
走??” 说着,他一抖缰绳,叱雷己长嘶一声,前蹄人立而起,正在欲奔未奔
之际,隔岸已馍然响起一声沉重而猛厉的嗥吼,黄影倏闪,一头犊牛大小的 金钱花豹,竟飞跃过这条将近两文宽窄的河流,利齿森张,直扑叱雷后臀!
此雷“唏聿聿”的仰首烈嘶,后蹄猛然上挑,但那头凶猛的花豹却极为矫捷
的一偏身,反咬向骑在马上的寒山重后颈! 寒山重皱皱眉头,唉了一声,左掌往后候挥,挥到一半,又淬然变掌
为爪,在一片急促的银铃声响中,他头也不回的一把抓住那个花豹的颈部毛 皮,振臂猛拋,只见水花“哗啦啦”的溅起老高,那头凶猛的花豹已经重重
的落入河中!在水花的飞溅淋漓中,隔岸黄影又连连闪动,三头金钱花豹,
再度喉头低啤着跃扑噬至,其势凶戾无匹。 寒山重另手轻轻拍拍马头,突然又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半弧,一掌劈去,
已将先至的一头花豹斜斩堤上,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左手微微一颤一抖,
奇妙至极的避过了第二头花豹的利齿,反手一掌,又将这头花豹击得血肉横 飞的摔入河中,当这第二头花豹的身躯尚未沾到水面,那最后扑来的一只亦 被他双手蓦而举起,猛烈的损到石质的河堤上,这头花豹翻了两滚,四爪一 阵抽搐,又已寂然不动。
  自他出手拋出第一头豹子起始,到这第四头豹子毙命,只是眨眼的事, 而其动作之快逾电闪,出手之狠毒利落,令人不敢置信!于是??一阵尖锐 的,波荡甚急的“唔”“唔”之声忽然响起,隔岸的草丛杂树里起了一片骚 动,起落的吼嗥声却逐渐低沉了下去,终至寂然。
  寒山重吁了口气,拍拍手,好整以暇的望着对岸,他表面上十分悠闲 平静,心里却已在暗暗叫苦,他知道,这一场麻烦又避免不了啦。
  果然,片刻之间,那一男一女的两个红衣人已拨开草丛杂树,站到堤 上,二人手中都执着一条长约两丈的青竹竿子,竿子顶尚各绑着一枚莲花瓣
似的倒刃钩,数片钩刃,在阳光之下精芒闪闪,看得出十分锐利。 那男的身材确实雄伟高大,满身肌肉如栗,一块块的突起,黑褐的面
孔上留着一大把如戟虬髯,年纪约在五十岁上下,却十足是个“力”的表现 者!
他身旁的那个小女人,却是娇小玲珑,生着一张团团脸,白嫩嫩的,
俏生生的,纤腰不盈一握,而且,看起来也最多在十八九岁之间,恩,这正 是如花的年龄呢。
  两个人的四只眼睛睁得圆鼓鼓的,毫不稍瞬的瞪视着寒山重,自然, 寒山重也不是傻子,他早已看出这两双眸子里所含蕴的强烈愤怒与不满!于
是??我们这位玩世不恭,飘逸脱尘的寒山重,轻淡淡的笑了笑,他尔雅得
很的向对岸两人抱抱拳,道:“在下十分遗憾,二时失手伤了二位??二位

豢养之爱兽??” 那虬髯红衣大汉双眼一瞪,声如金石般道:“贺某的四只花豹,乃是自
幼抚养至今,花了多少精力与心血,阁下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遗憾’
便可了事么?” 他旁边的小女人亦自鼻腔里冷冷一哼,尖刻的道:“你说得倒是怪轻
松,失手?一连‘失手’杀了我们四只豹子?你一点也没有内疚之心,仅是 口头上的几句歉意便能补偿回来我们的损失吗?真是笑话,你也太看轻我们
了!”
  寒山重忍不住心头冒火,但他又强忍了下去,依旧缓和的一笑道:“二 位之言差了,那四头豹子平白无故的侵犯在下,在下总不能毫无反抗的伸头 入它利齿之下吧?老实说,二位在这人烟稠密之处,任意驱使这一群凶兽游 弋,实在是过于危险,在下虽受一场虚惊,尚无所谓,假如换了一个不识武
功之人,岂不早已遭了豹吻?所以??”
  他的语句尚未说完,那小女人已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面寒霜的道: “所以什么?你杀了我们四头花豹,还竟敢编排我们的不是,好象你杀得很 对,做得很应该罗,是不?”
  寒山重不禁呆了一下,他奇怪面前这位小女人说话应对之间,竟是如 此老辣塌实,好象道理全叫她占住了似的。
  寒山重苦笑了笑,转首对那虬髯大汉道:“这位仁兄,在下实无意与令 嫒发生争执,此事还请那虬髯??”红衣大汉面色一沉,冷冷的道:“这女 子是贺某妻室,朋友你出言过于无状了??”
寒山重暗吃一惊,脱口呼道:“什么?她是你的老婆?” 虬髯大汉神色更冷,怒道:“怎么?不像吗?”
  急忙尴尬的咧嘴一笑,寒山重掩饰的道:“像,像,像极了,二位真是 神仙眷侣,天设地造的一对,咳,请仁兄恕过在下方才失态??”
虬髯大汉巨目一膘他的妻子,生硬的道:“却不能饶恕你故意杀害畜生
之罪!”
  寒山重搓搓双手,左腕上的银铃儿微微低响,叮叮的声音仿佛在挑拨 人们的心弦,对岸两个红衣人即似有些惊疑不适的朝他腕上看了看,想了想, 又缓缓朝左右分开了七步,手中所执的青竹竿子已横握在双掌之内。
寒山重心里叹了口气,暗忖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对夫
妇真是有些蛮不讲理,何苦非要动手才行呢?一个弄不好,又是流血。”他 舔舔嘴唇,忍气的道:“二位,在下愿奉赔纹银三百两,算是在下做为误伤 四豹的补偿如何?”
  虬髯大汉忽然“呸”了一声,咆哮道:“去你的纹银三百两。我‘豹胆 红翼’贺人杰还会被你的几两臭银子迷花眼睛么?小辈!”
  寒山重沉吟了一下,却记不起曾在何处听过这“豹胆红翼”贺人杰的 名号,他微微一笑道:“君子交绝,不出恶言,朋友不论是何方神圣,口下
积德为佳:” 小女人冷哼了一声,双臂一弹,手中所执的青竹竿子已猝然点戳向寒
山重咽喉,几瓣倒钩刃在阳光之下一闪,活橡一头金钱豹倏而攫来的利爪: 寒山重嘿嘿大笑,挺立马上的身躯毫不移动,左臂伸缩之间,已“砰”然将
戳来的青竹竿子荡开五尺!
小女人身形一个踉跄,花容大变,而“刷”的一声破空锐风候响,另

一根青竹竿子己到了寒山重右胸! 真有些愤怒了,寒山重冷厉的喝道:“二位,这可是二位自找!” 他掌声倏起,片片相连,掌掌衔结,是烈的劲风呼荡纵横,澎湃回激,
在空间织成千百条劲道,交舞成浑厚的气流,浓烈极了,威猛极了!两根青 竹竿子倏起候落,忽上忽下,一会点,一会戳,一会绞,一会拉,像两条青 蛇在飞旋织舞,竿顶的莲花形倒钩刃精芒点点,闪烁不息,像是银河星尾在 流灿回绕,无止无休。
极快的,双方已较斗了十五招左右,寒山重骑在马背,依然未曾稍做
移动,仅靠双掌之力迎拒进退,而对方那两个红衣人却在长堤上左奔右挪, 前翻后跃,穿插奔掠得好不快捷!寒山重此刻所使,乃是他的几种护身绝技 之一“返魂八掌”,这套武功主在防卫,次在攻敌。而一旦将这“返魂八掌” 使出,除非对方的功力与自己太过悬殊,否则,至少也能全身而退,确实一
套极为精绝深湛的武技。
  这时,双方的招式已越来越快,两个红衣人的攻击更越来越狠,他们 早已心中焦虑无已,因为,他们看得出寒山重一直是使用着简单的八个掌式 在应对,但是,他们却无法攻破他那看去简易的八掌,更找不出这八掌之间 的空隙来!老实说,这两个红衣人的一身功力。较之勿回岗上的“魔幽两子”,
实是逊了一筹,但是因为他们的竿法诡异,而寒山重又一直没有移动还攻,
所以场面也便拖延了下去,到现在,寒山重连兵器尚未出手呢。 迅速的,三十招已经过去了??寒山重眨眨眼,高声叫道:“喂,你们
这对夫妻到底是有完没完,难道说还要以在下的一条人命去抵那四头畜生的
狗命不成?” 小女人连击十掌,尖声道:“正是如此!”
  虬髯大汉双臂肌肉坟起,青竹长竿在他双手挥舞之下旋幻成一片青光, 带着寒芒几缕,仿佛波浪滚滚,不停不止的猛攻敌人,边沉厉的吼道:“今 日任你说破嘴唇,贺某夫妻也要取你性命一条以祭豹魂!”
  寒山重再出十掌连环,低喝道:“二位,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在 下这两手庄稼把式二位也看见了,二位,在下的货色如何?”
  小女人冷笑一声,青竿子忽化云霭层重,忽幻流波长泻,忽似千山雪 倾,忽如瀚沙滚滚,自前后左右,从四面八方,狂风暴雨般洒砸不绝。
上十掌,下十掌,右三肘,左五拳,寒山重气定神闲,大马金刀的磕
拦截架,眨眼之间,又已七招过去。 他瞄准了虬髯大汉自斜刺里刺来的一掌,右掌候然斜劈,在对方一弹
一跳之际,右脚尖脱镫飞出,“唆”的一声,已将那根青竹竿点荡出三尺之 外,虬髯大汉的身形也不由随着竿子旋了半转。
寒山重冷冷笑道:“这就够了??” 左掌蓦的迎折向小女人自腰际挥来的青竹竿,右脚又脱蹬飞起,双攻
双拒,在小女人急忙抽竿变位的剎那,寒山重已霍然用足尖钩住金鞍,长身
偏出,双手闪电般一抓一拉,已握紧了那根青竹竿子,顺着他身躯返座回来 的势子,那小女人已惊叫一声,坠入河中!
  而这时,虬髯大汉方才仓忙立桩站稳,回过手来,这瞬息中的变化, 可说太快太快了,只几乎是人们的意念一闪:小女人的尖叫声惊动了虬髯大
汉,他已顾不得再去攻击寒山重,长竿一抖,急忙兜向乃妻,小女人在接近
水面之前,才万分不情愿的松了握竿之手,身形沾着水面斜斜飞起,美妙而

又有些狼狈的抓住了丈夫伸来的长竿,险险落回岸上。 这时??寒山重已将夺来的青竹竿斜倚在马身上,他双臂环抱胸前,
似笑非笑的注视着对面这对手忙脚乱的夫妻,他那模样儿实在令人哭笑不
得,瞧那股子瞄人韵味,真是俏落极了。 小女人一洒软红缎花鞋底上的水渍,委屈之极的“唔喂”了一声,哭
今今的,虬髯大汉连忙低声呵慰着,体贴得了不得,他说了几句话,又拍拍 妻子的肩头,抬头怒视寒山重,手臂一抖,那根长愈两丈的青竹竿子已“哗
啦”一声缩短了一大截,成为七尺长短的武器,这根青竹竿子,原来是中空
的以环套相连,长短可以如意随心,确实十分方便。 寒山重微微一笑,道:“贺人杰,贺朋友,怎么着,还想来一次近身肉
搏之战么?在下方才若略施手脚,你那娘子,只怕便不受伤也要成为落汤之 鸡了,难道朋友你便不感激在下这未曾乘人于危的磊落胸襟,光明气度么,
昭?”
  那虬髯大汉??“豹胆红冀”贺人杰,闻言之下不由一怔,他想了一 下,又愤怒的大吼道:“住口,你少跟姓贺的来这一套假惺惺,贺某妻子岂 也是如此容人折辱的么?小于,你报名受死!”
  寒山重哧哧笑道:“贺朋友,你安静一点,我们彼此一无杀父之仇,二 无夺妻之恨,又何必非拼得你死我活不可呢?”
  豹胆红翼贺人杰重重的哼了一声,正待说话,小女人已尖叫着道:“杰 郎,他在讨你的便宜!”
一声“杰郎”,叫得寒山重心里一麻,他有趣的摇摇头,豹胆红冀贺人
杰已恍然大悟似的大吼道:“好个混帐小子,你竟敢调侃讥讽于我,尚取存 有谋夺贺某妻子之心,真是下流卑鄙??你报上名来,稍停死了也好知道你 的来历是出自哪个混帐所在??”
寒山重不带烟火气息的笑笑,道:“只怕说出来吓着了你??” 豹胆红翼贺人杰虬髯箕张,愤怒的道:“你说!” 寒山重轻轻举起左手,微微一摇,于是,他绕在左碗上的魂铃串儿又
发出一阵清脆的,却撩人心神的叮当之声来。
  豹胆红冀贺人杰迟疑的凝注着寒山重左腕上微微晃动的串铃儿,默然 没有出声,明显的,他正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那娇小可人的妻子却恨恨的睁着眼睛,十分不友善的瞪着寒山重,
气吁吁的,满脸体然之色。 寒山重有些奇怪的道:“咦,朋友,假如你也曾在江湖道上混混,你会
不知道在下这个独家标记?真是奇怪??” 蓦地,豹胆红冀张大了眼睛,手指着寒山重,急促而古怪的叫道:“你
是闪星魂铃寒山重?” 寒山重尔雅的一笑道:“不敢,正是在下区区。”
豹胆红翼贺人杰回首望向他的小妻子,这小女人也瞪大了眼睛,带着
极端惊异与痛苦的神色注视着寒山重。 贺人杰激昂的道:“妮妹,咱们要替明弟报仇!” 小女人忽然悲哀的哭了起来,豹胆红翼贺人杰困惑的道:“你为什么
哭,妮妹?眼前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小女人垂泪摇头道:“不,杰郎,只怕明哥的仇永远不能报了,他的武
功太强??”

  豹胆红翼贺人杰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暴怒的道:“强,强有 什么可怕?难道我弱么?妮妹,难道贺人杰是弱者么?你的丈夫会畏怯 么?”
  小女人凄切的道:“不,我不愿再失去你,杰郎,我已不能再失去你, 我怕你万一与明弟走上了相同的路,我要留着现在的??”
  寒山重不免满头雾水的瞧着这对老夫少妻,他看了一会,又想了一会, 莫明其妙的道:“喂,二位是怎么回事?在下又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二位了?
怎么二位忽然对在下变得如此切齿痛恨起来?”
  豹胆红翼回过头来,眼里像要喷出火焰一胶怒视着寒山重,嘴唇在翕 动着,满面孔的仇根之色。
  那小女人止住了哭泣,冷幽幽的问寒山重道:“在五年以前,在豫境‘龟 母顶’,你可记得一个叫杜明的人?”
寒山重想了一下,点头道:“我记起来了,有这么个人,像是一个年纪
与在下相仿的青年,长得白白净净的,左颊上好象有一块小指大小的红 斑??”
  小女人泪眼迷蒙的盯着寒山重,带着深刻怨恨的道:“不错,寒山重, 你记得十分清楚,你大约也会记得‘龟母顶’在五年之前忽然发现了一块‘万
年温玉’吧?”
  寒山重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是的,当时在下曾遣所属‘黑云’司马长 雄率领十余人前往寻掘,而他们亦已不辱使命,顺利得??”
小女人忽然泣不成声,双手捂着面孔悲泣起来,寒山重正想不出自己
的话里有什么地方使她如此难过,豹胆红翼贺人杰已厉烈的道:“寒山重, 你总算从实招了,司马长雄既然听命于你,你便是主凶,你可知道那块‘万 年温玉’是由贺某内弟杜明先行掘到么?你可知道他亲随司马长雄到你的宅 居地是想得到些许辛苦的代价么?”
  寒山重坦然一晒道:“在下全都知道,是杜明首先掘得,他由‘龟母顶’ 跟随司马长雄等人到达在下的‘浩穆院’、由在下亲自与他谈妥这块玉的代 价,最后杜明以纯金三千两的价格出让予在下,这些金子,全由在下亲手换 成十两一绽的金元宝交付于他??”
  小女人蓦地尖叫道:“但是,你又派人尾随着他,在半路将他杀死,劫 去身上金子,他死得好惨啊,全身都是紫黑的掌痕与裂骨之伤,七孔流血, 双目不瞑,寒山重,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那正是你手下大将‘黑云’司马长 雄的‘乌心掌’特征,你这丧尽天良,狼心狗肺的狠毒之人啊??”
  寒山重有些不敢相信的愣在那里,他正在迷惘着,豹胆红翼贺人杰已 悲愤的道:“杜明就是我妻子杜妮之同胞兄长,她当时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为恐再遭到你的毒手,由两位好心肠的江湖朋友暗中护送,远逃他乡,那两 位江湖朋友一再指证杜明之死是你的主凶,并愿日后在杜妮成长之时助她报 仇,可怜杜妮年幼力薄,一直没有机会与力量,只好忍悲忍辱,直到如今、 她甚至连仇人的像貌都未曾见过,但是,她却永远忘不了‘闪星魂铃’寒山 重这七个恶魔似的名字!”
  那小女人杜妮颤抖着,抽噎着道:“我一直以为哥哥的仇人是一位年纪 老大,面容凶恶的暴戾之人,却不料他竟是如此年轻,如此俊秀,真是入不 可以貌相??”
贺人杰激怒的道:“唯似这般金玉其表的人,才更具有蛇蝎之心,寒山

重,你的狠毒阴诡是武林中有名的,天可怜见,将你送入贺某夫妻之手,今 日如不将你碎尸万段,怎能慰我内弟在天之灵?怎能慰千百冤死于你手中之 魂魄?”
  寒山重舔舔嘴唇,现在,他已大略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一点也不 觉得气怒,反而十分平静的道:“二位稍安毋躁,在下想,这其中一定有点 误会,二位能否将那两个‘古道热肠,仗义执言’的武林朋友万儿告诉在下?” 杜妮圆圆的眼睛睁得老大,泪眼中,带着无比的仇恨道:“为什么要告
诉你?难道好叫你去寻着他们杀了灭口
  吗?好让你这狠毒的罪行因为证人的死亡而湮灭证吗?寒山重,你想 得也太简单了??”
  寒山重笑了笑,缓缓的道:“话不是这样说,其实在下虽然并不富有, 区区的三数干两黄金也尚并不置于眼中,在下不会为了这点钱而去谋害一条
无辜的性命,这里面,一定有人想乘此诬蔑在下,中伤在下,借以引起他人
对在下的仇恨,二位不能仅听一面之词??” 豹胆红翼贺人杰重重的哼了一声,转首向乃妻道:“妮妹,当初我娶你
之时,己答允为你报此血仇,现在,我们还多说什么!还要等到何时?”


六、林幽景雅 国色天香




  杜妮仿佛有些进退维谷的在犹豫着,寒山重心里有数,他知道,这小 女人并不是在想着自己是否蒙受冤校,她只是在顾忌着眼前的“仇人”身手 过于高强罢了。
  寒山重摇摇头,道:“二位,别太过相信别人,要知道一旦动上了手, 再度流血之下,这件事情就更洗不清了??”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豹胆红翼贺人杰双睛中闪射出一片浩烈而果 决的光彩,他断然道:“姓寒的,就让他洗不清吧!”
  寒山重心里记挂着五台山之事;他自己也还要到一个幽秘之地去寻访 一个人,以证实一件疑虑,所以,他实在不愿在近月中发生节外之变,但目 前这对夫妇却硬要死缠活赖,将一些莫须有的麻烦往他身上推,心焦之下, 他不觉也有三分怒意了。
“喂,你们二位到底是讲不讲理?寒山重并不是畏惧你们,什么事情也
得认明了真假才好采取行动呀??” 他“呀”的那个字音始才从半张的嘴唇理吐出,豹胆红翼贺人杰忽然
喉头低低的啤吼起来,其声沉恽而凶厉,有些栗人毛发,像??天啊,就像 方才那些金钱豹在噬人之前的吼叫一样!
寒山重实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他双眉一挑,迅速捞起鞍旁的皮囊,
一挥一折,锋利的戟斧与紫红的皮盾已分取手上,飘然偏身下马。 随着他的动作,豹胆红翼贺人杰夫妇的脸上已有点变色,但是,矢到
弦上,焉能不发?贺人杰一咬牙,瞪着早已在蠢蠢欲动,四个倨地的豹子群, 大吼一声:“乌叱??”
草丛杂树里蓦然一阵骚动,空中黄影团团跃起,斑斓的花纹在阳光之
下油亮闪动,一片吼叫啸啤的声音令人心惊胆颤,贺人杰手中青竿候指寒山

重,几乎在他的竿子刚刚伸出,六团黄影已飞扑过河,猛攫而至,利齿森森, 目光蓝亮凶狠,好不骇人!
寒山重大叫道:“咎由自取,怪不得寒某了!”
  叫声中,皮盾猛然击向前两只豹子的头颅,手中戟斧一个倏挥,半声 嚎叫,另一头花豹已被削成两半,血雨进溅的跌人河中。
  而这时,黄影连闪不息,又有十几只金钱豹跃扑而来,这些豹子个个 大如犊牛,齿利爪尖,行动之间更是快捷如风,矫猛无比,当这十多头花豹
冲向寒山重的时候,豹胆红翼贺人杰亦长啸一声,跃河攻到!
  寒山重拒挡在坐骑之前,斧斩戟挑,盾砸足踢,眨眼之间,已被他活 活杀死了五头花豹,一声厉吼起处,莲花似的倒钩刃又自斜刺里递到肋旁: 他嘿嘿一笑,翻身出盾,“砰”的一声,那戳扯而来的倒钩刃已生生折断了 两根,朝斧随着他的笑声左砍右劈,一颗狰狞的豹头及另一条花豹的后腿俱
被斩下,与贺人杰路跟的身躯同时飞出!
 “刷”的一声,隔着河岸射来一只尺许长的三尖银梭,寒山重看也不看 的一盾磕飞,于是,紧跟着又有七道银光闪闪飞到。
  他的戟斧沾着血渍幻成一片浑厚剔亮的光墙,一阵叮当交击,七枚银 梭纷纷散落坠地,而两张豹嘴,又已咬向他的脚踝。
寒山重脸上浮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足尖急缩候挑,那两个露齿花豹已
被他踢得翻滚而出,皮盾呼然倒击,又将贺人杰再度攻到的青竹竿逼了回去。 吼啤声乱成一片,起落不息,这时,约有三十多头金钱豹完全涌集过
来,就像一片斑澜的花纹之海,奔跃窜扑的噬攫向寒山重。
  寒山重心头的怒火突然暴升,他又红了眼了,嘴里忽哨一声,大叫道: “叱雷,你先走!”
  叱雷低低嘶叫,放蹄而去,快得就橡一缕轻烟,寒山重没有后顾之忧, 精神百倍的长冲而起,接连三度扑击,再杀四豹,他的身形配合行动出手, 快极了,狠极了,像煞星射虹飞,急速欲绝!
  瞬息之间,他那耀亮的戟斧已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件奇妙的物体,一会 流空上腾,一会翻滚成卷,一会如雪如风。
  一会似电似雷,皮盾旋转着,飞舞着,像一张跳动的魔鬼面孔,像一 朵沾上即死的顶形毒菌,气流在激荡,空间在撕裂,血雨横溅,皮毛纷拋, 在起落的惨啤号声中,夹杂着贺人杰痛苦的啸叫连连。
  金钱豹跃跳扑上,却又闷啤着变成一堆死肉摔出,青竹竿与银梭点点 射戳,却又似被一只无形的魔手次次扯回,叮叮的清脆铃声在嚎叫悦耳的响
着,更显得如此古怪与冷森,昭,魂铃,魂铃,真是索魂之铃。 寒山重挥动皮盾再挡出了贺人杰的十一竿,飞腿踢滚了另一头花豹,
身形腾空而起,在一跃中,他大叫道:“在下不欲结怨,就此去了,在下居 于湘境‘骑田岭’‘浩穆院’,如蒙光临,不胜欢迎之至??”
语声在空气中摇曳,渐去渐远,豹胆红翼咬牙切齿的在后面拼命追赶,
额际青筋暴露的大骂道:“你跑不掉的,老子拼了一死也要找你洗雪今日之 仇,你这狠心狗肺??”
  他妻子杜妮驱着仅存的十几只豹子自后赶来,边哭边叫道:“不要追 了,杰郎,不要追了,他武功实在太强??”
那边??寒山重十起十落,已在百丈之外,他一面长奔急跃,一边口
中□哨连连,果然,在一垛稻草堆后面,叱雷这浑小子已欢鸣着跑来,嘴里

尚在咀嚼着稻杆子呢。 飞身上马,抖缰疾去,寒山重放好武器,拍拍叱雷的头,笑骂道:“你
倒会享受,你爹爹我又叫豹子又叫疯子搞得手忙脚乱,你这畜生却先在这里
吃起来了??” 叱雷仰首低鸣,一边奔驰,边用鼻子去触闻主人的大腿,好象主人的
意思它都十分明白似的。 寒山重欣悦的抚摸着爱骑的鬃毛,回头望了望,自言自语的道:“真是
流年不利,好不容易算拣回了这条小命,又与那怪物噶丹搭上交道,行到半
路,再和那对豹子夫妻浑打了一场??唉,再想想要去的五台山,那是五台 派的发祥地,到五台山去找人开刀,恐怕就免不了和五台派的仁兄们结怨了, 五台派又不是好惹的??”
  他嘴里喃喃数说着,一双斜飞人鬓的剑眉又不禁微皱了起来,于是, 快马加鞭,赶行更急,他心里也豁出去了,反正要来的总归会来,到时候再
说也罢。 叱雷是一匹罕见的异种龙驹,一日千里是形容过份了,但是,两头见
日头一天跑个数百里路是决无问题的,它的能耐,就是奔得快,跑得稳,而 且更有持久的力量,寒山重自幼犊将它抚养,至今这马儿与寒山重的情感是
深厚无比的,虽然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兽,但寒山重与他爱马的心意却可
沟通,寒山重熟悉他的爱马,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心里一样,寒山重将他的马 儿看成挚友,他常向它倾诉,向它说笑,向它低语,马儿的火红眸子也都是 亲善而真挚的凝注着它的主人,于是,寒山重就会满足了,他不管自己的爱 马是否听得懂,只要看见它的眸子,承受它的抚摸,这也已够安慰了,畜生
或者不会有什么感受与思想,但是,畜生却也知道善待它的人。
  蹄声扬着,蹄声响着,路途在蹄声里逝去,日子在蹄声里溜过,出了 龙泉关了,再有三天,就会到达五台山麓。
寒山重回首,凝望着长城婉蜒无际,直入山巅云间,他欣赏的赞叹着,
启马奔前,这里,已可算是五台山区了,五台派在江湖上声威十分□赫,弟 子门人俊豪杰士辈出,势力异常庞大,尤其在他们的地盘以内,更隐扬着一 股子无形的威仪。
  到了夕阳薄暮,寒山重到达了一座有如龙脊的丘岭之下,这丘岭并不 十分耸峻,更谈不上雄伟,只是静静而平庸的伏在那里,像是一只衰老的野 兽。
岭上林木幽幽,茂密苍邃,隐隐可见飞檐一角,绿瓦数片,寒山重停
了马,向前路凝注了一会,又转朝山上打量了片刻,他心中正在考虑着是否 应该继续赶路,因为,寒山重知道最近的一处宿头也在百里之外,他这几天 来,实在奔劳得够苦了,想了一阵,他还是决定到这丘岭上寻个地方住一夜, 看那林中露出的飞搪绿瓦,昭,好象还是一所庙宇呢。
离开大道,他策马行向一条窄狭但却十分平坦的小路,这条小路,正
婉蜒曲折而上,可能还是直通到那岭上庙宇门前哩。 他瞇着眼,迷恋的注视着美丽的黄昏景色,暮霭中,晚霞嫣红,抹在
大地的每一物体上,像是一片片啜泣的血。一句句深切的誓言,苍凉而凄艳, 带着浓重的抑郁,有着无可比拟的至真,这感受,深邃而隽永。
马儿缓缓的踱着步,他腕上的铃串儿轻轻摇晃,在这寂寞的黄昏,安
静的林荫山道上,更有着一丝儿弹拭不去的超脱之思。

  长长的,舒适的喂了一声,寒山重被这份眼前的静美所迷惑了,他瞧 着夕阳,望着云天深处的绚丽晚霞,将自己的心灵完全隔入其中??
忽然??
  一阵清脆的,不缓不徐的马蹄声响自身后,渐来渐近,寒山重像被人 在一个幽雅迷人的梦中骤然浇了一盆冷水,依然醒悟,却又极不愉快的挑了 挑眉,他懒得回头去看看这位煞风景的骑士是谁,或者,他已在心中开始憎 恶这个人了。
他依旧将缰绳绕在手指头上,旁若无人的继续行去,后面的蹄声,已
仿佛加快了一点,迅速来到他的侧旁。 仍然没有理睬,寒山重还是照样瞇着眼在欣赏这幽林夕阳的美景,旁
边的马儿也一声不响的跟了十几步,寒山重有些不耐烦的斜膘一眼过去,口 中厌恶的道:“喂,煞风景的朋友,你最好远点走??”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下面的词句儿已蓦地噎了回去,眼睛好象被一道
强烈的亮光慑住了一样大睁着,天啊,在旁边,在那乘白马背上的人,该是 如何一个美得怕人,美得像魔鬼一样的女子啊!她的浓黑的长发像瀑布般自 然的泻披肩头,两只水汪汪的,勾魂夺魄的大眼睛往上挑着,如白玉雕成的 挺直鼻子下,配着一张微红而小巧的嘴巴,微翘的嘴角上,那么俏生生的有
着一颗美人痣,身段窃宛炯娜极了,皮肤白腻如羊脂玉,毫无一丝儿理疵,
上天造人之际,大约是把最美最好的条件都堆砌到她一个人身上去了,这少 女静静的骑在马上,静静的睇视着寒山重,那股美艳,那股韵味,虽未饮酒, 也足以令人沉醉了。
  寒山重有点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竟然会有这般美丽的女人,他揉了揉眼, 再仔细的打量了一阵,长长的吐了口气,像是被对方这份超俗的美所压制了
一样,有点滞重的再喘了口气。 那少女有趣的看着他,悄悄的,语如魂梦中的低唤:“为什么叹息?因
为我太庸俗,破坏了这幽美的气氛吗?”
  寒山重平素的洒脱,这时不知道一下子跑到哪儿去了,他有些期期艾 艾的苦笑了一下,脸孔竟热烘烘的道:“不,因为,因为在下觉得,上天造 人实在不公??”
  那少女美极了的一笑,嘴角的美人痣微微一动,她斜着头,俏皮的道: “为什么?”
 “为什么?”寒山重不自觉的重复了一句,又忙道:“因为,好象这世上, 所有的美全叫你一个人给占去了,分明老天爷在塑造你的时候,是特别偏心,
特别下了一番功夫??” 美丽的姑娘迷人的在脸上漾起一丝倩笑,轻轻的道:“你这人真有意
思??” 寒山重闭闭眼睛,竭力捕捉回来自己的灵魂儿,抿抿嘴唇道:“你的名
字?”
  少女有些惊异的睁大了那双足以令千万男人甘心为她去死的美丽眼 睛,俏皮的道:“你的礼貌真差,自我有记忆以来,还记不起有谁敢这样问 过我的名字??”
  寒山重玩世不恭的磊落劲儿又回来了,他笑了笑,道:“因为他们对你 有所企图,在下却不然。”
少女银铃似的笑道:“你敢确定吗?”

寒山重自己也问了问自己这一句,然后,他肯定的傲然道:“不错。” 女孩子似笑非笑的瞅着他,这股媚劲,实在使寒山重很不好受。他甩
甩头,又加强语气道:“假如你不愿讲,在下也不愿再问。”
少女似是叹息的喂了一声,轻轻的道:“好吧,我叫梦忆柔。” 寒山重瞇着眼,低低的呢喃:“梦忆柔??梦忆柔??这名字真美??
梦忆柔??” 美丽的姑娘笑了起来,俏细的道:“够了吧?”
寒山重依然惊醒,掩饰的道:“啊,这名字真美,也只有这么美的名字
才配得上你,现在,梦姑娘,芳驾欲往何处?” 梦忆柔轻轻咬了一下唇儿,道:“我错过了宿头,想到达岭上找个地方
借住一晚,我在下面好象看到那林中有一角屋檐露出??” 哧哧笑了笑,寒山重道:“可能不太方便,那大约是个和尚庙呢??”
梦忆柔怔了一怔,微愠的瞥了寒山重一眼道:“说不定也是个尼庵??
你,你这样笑我不喜欢,有点邪??” 寒山重一拂衣,淡淡的道:“喜不喜欢随你,在下从不强求他人的观感,
梦姑娘,可愿意让在下护送一程?” 梦忆柔忽而婿然一笑,娇媚的道:“你很有趣,而且,生得极英俊??”
寒山重伸手接过梦忆柔坐骑的缰绳,缓缓上岭,一边微笑道:“这种赞
誉,在下听得太多,就像姑娘也听过别人的称赞太多一样,所不同者,女人 的美是本钱,而男人的俊,昭,只是点缀罢了。”
两条马轻缓的扬着蹄,梦忆柔大眼睛一转,道:“对了,你的名字呢?”
寒山重笑着看看她,随随便便的道:“寒山重。” 这三个字,像有着无比巨大的力量,震得这位美丽的姑娘心腔一跳,
寒山重笑道:“怎么了?是因为在下的名字太冷?” 梦忆柔紧紧的盯着他,好半晌,才道:“闪星魂铃就是你呀?我一直以
为这人一定满脸横肉,凶狠暴戾,而且,年纪也不会太小呢??”
  寒山重叹口气道:“这是我在一天里面两次听见这种评语了,梦姑娘, 为什么我就会是满脸横肉,凶狠暴戾,而且,一定要年纪很大呢!”
  梦忆柔巧倩的笑笑道:“因为,闪星魂铃是个江湖上出了名的心黑手辣 之徒,众所周知的煞手,他在十年之前就已经成名了??”
寒山重无可奈何的道:“在下今年二十五岁,确实说,还要再有三个月
才满二十五岁,在下在十四岁起就在武林中打滚,如何成名在下也不敢断言, 在下出道时的环境十分恶劣,由于情势所然,很多人欲要在下生命,进一步 说,在下若是双手沾血,实是万不得已,因为,在下若不杀人,人即杀我, 人若逼我走绝,我焉能束手就戮?在下自问从未滥杀无辜,更未白流任何人
的一滴血,纵使在刀山剑林,刃头舔舔血的日子里,也必每夜深省,扪心自 问,严审自己是否曾做错事,是否有过不当??”
他说到这里,哑然失笑。道:“萍水相逢,贸作深言,只因一时感触,
梦姑娘心巧神慧,当不笑我失慎。” 梦亿柔方才一直专注的听着,这时急忙摇头道:“寒??寒侠士不要客
气,我一直在注意倾听着,一点也不觉得你言有失慎之处,真的,我很感激 你未将我视为陌路之人,肯告诉我这些话,现在,我想,江湖上一定是传错
了话了,一般人往往见着表面,而不去追寻事情的真伪根源??”
寒山重洒脱的一笑道:“只要在下问心无愧,背后闲言且任它去??”

  他目光一瞥,又笑道:“梦姑娘,看情形,今夜姑娘宿处颇成问题了。” 原来,二人一路轻谈,不觉已到了丘岭之上,这条窄狭山路的尽头, 尽头上,古松森然,在饶有古趣的枝丫盘结下,一座小小的庙宇静静耸立,
这座庙宇的楣上,有着三个金色篆字:“小空寺”。 和尚庙,是留不得女施主的,这是三岁小孩也知道的事,眼前这位美
丽的姑娘焉会不知?她失望的瞧着这所庙宇,低低的道:“糟了,今夜住在 哪里呢?我总不能露天而宿,更不能生了翅膀飞回五台山啊!”
五台山?寒山重惊异的回头望向她,庙宇忽然已轻轻启开,一个瘦骨
嶙峋,面如骷髅般骇人的老和尚,像幽灵似的飘飘而出。



七、苦僧魅影 玉轴藏迷




  一片淡淡的疑惑在寒山重脑子里闪了闪,他顾不得再去仔细回味梦忆 柔那句话里的意思,目光转向庙里出来的怪和尚。
这和尚年纪应该很大了,面孔上皱纹重叠,两只眼睛深陷,骨颧高耸,
小小的扁鼻子几乎只剩下了两个窟窿,嘴唇干瘪,一眼瞧去,实在像极了一 具包着皮肉的骷髅,予人一种十分阴森的感觉。
梦忆柔平静的望着和尚,她的胆子好象很大,一点也看不出有惊惧的
模样,寒山重想了一想,双手抱拳道:“大师请了。” 老和尚摆动着身上那袭灰色的僧袍,双手合十,垂着眼帘,语声低沉
的道:“施主请了。” 寒山重轻轻下马,庄重的道:“在下寒山重,因心急赶路、错过宿头,
原欲征得大师允许,借宝寺暂渡一宿,奈何逢遇这位姑娘,宝寺恐不便留住
女客,在下若任由这位姑娘独自露宿郊野,又不放心,是而只好打消人寺借 宿之念,劳及大师闻息启门相询,倒是好生不安。”
  梦忆柔似乎料不到寒山重一开口消了独自借宿之意,她又向寒山重盈 盈一笑,这一笑的韵味十分耐人寻味,里面好象还包含了一丝傲然与得意, 仿佛,在这一笑里,表明了她千娇百媚的迷人力量是没有一个男儿可以抗拒 似的。
怪和尚一听到寒山重自报姓名,已微微怔了一下,但却是极为含蓄的,
极不易察觉的,他稀疏的黄眉蠕动着,那半圆的眸子倏睁又闭,仍然安详的 道:“出家之人,本是为天下众生行方便,但纵使灵台澄静,心无点尘,却 也不好违件佛门的规矩,施主当然明白,老僧亦不多饶舌了。”
  在怪和尚的双目开合之间,寒山重尖锐的视线已体察出这位佛门弟子 那双瞳仁里所含蕴的完足神光,他淡淡一笑,道:“在下冒昧,敢问大师法
号?” 怪和尚沉穆的宣了一声佛号,道:“老憎无缘。”
  寒山重嘴角勾出一抹微笑,道:“流水浮萍镜里花,梦中罗裳雾中 烟??”
老和尚瞥瞥了寒山重,静静的道:“俱是成空,俱是无缘。”
寒山重洒然一笑,道:“无缘大师虽然隐身佛门,但二十年前之红尘往

事,仍为武林中人所津津乐道,而大师于空门中自号‘苦僧’,声威亦自慑 人呢。”
无缘大师多皱的面孔起了一丝湛然而怪异的光彩、但仅仅一掠即逝,
他仍然古井不波的道:“施主谬誉了,出家人四大皆空,无人无我,去者去 矣,恍如前生一梦,施主年轻名盛,却正该有一番作为,莫似老僧,视功名 利禄醇酒美人如镜里之花,雾中之烟才是。”寒山重长揖为礼,含笑道:“打 扰大师清修,极感歉疚,大师明理悟道,自较在下深知处世三昧,在下不再
相烦,且容此别。”
  无缘大师仔细向寒山重看了一阵,微微点头,道:“江湖中云及施主有 诗:沉霭古道雨霏霏,遥闻魂铃愁百回,此言或者有误,施主本性并非暴庆 之徒,老僧看来,倒是颇有可取之处。”
  他又古怪的向梦忆柔看了一眼嘴里低喃:“桃花如面,却具痴诚之心, 少见,少见??”
说着。双手合十顶礼,缓缓转身步人庙内去了。 梦亿柔望着无缘大师身形隐入门内,始嫣然一笑道:“这位大和尚好象
极精佛理,说话之间,含有不少禅机呢?” 寒山重舔舔嘴唇,道:“玄虚,玄虚,无缘大师昔年在武林中也是一把
响当当的好手,只为了他的爱妻遭到横死,报仇之后,心灰意冷而遁身佛门,
说来,也是一位至情中人呢。” 梦忆柔向左右看了看,这时,夕阳下山暮云四合,周遭的光线已渐渐
黯然淡下来,她低低的道:“谢你肯伴着我,要不,一个人露宿荒野,可真
有点害怕??” 寒山重牵着两匹马的缰绳,缓步行向岭下,闻言露齿一晒,道:“老实
说,你实在美绝了,令在下目不忍释,心不旁鸷。”梦忆柔银铃似的笑道:“这 种话儿,在你口里说出来十分流利,寒大侠,你一共对多少女孩子说过哪?”
揉揉面孔,寒山重缓缓道:“梦姑娘,你一共听过多少次了?”
  梦忆柔抚媚之极的瞧着寒山重,低俏的道:“我听得记不清,听得厌烦 了,但是,现在由你口中说出,却好象另外有着一股味道。”
  寒山重豁然大笑,道:“梦姑娘,在下骨头轻了一半,大有飘飘欲仙之 感了。”
他的笑声十分宏烈,与眼前的措施气氛非常不调和,于是,梦亿柔似
乎有些愠怒了,冷冷的白了寒山重一眼,没有作声。 寒山重止住了笑,有趣的瞅着梦忆柔,半晌,他叹了口气:“你真美,
尤其在你含嗔的时候,梦姑娘。使你这样美的人生气,实在是一种罪恶,原 谅在下放浪惯了,言行之间难免有时失慎??”
  梦忆柔沉默了,没有回答,马蹄的声音缓慢而清脆的敲在地上,在林 间回荡,在暮色中缭绕,气氛显得特别静寂,难耐的静寂。
望着梦忆柔低垂的眼帘,那弯长绒密的睫毛,在无形中,她的艳丽已
仿佛凝成了一个可以抓着,可以抚摸的有质之美,是如此温柔,如此含蓄, 又如此令人窒息。
寒山重徐徐的吸了口气,轻轻的道:“别生气,算在下不对就是了。” 梦亿柔抬起眼来,如波的眸子流动着,一丝微笑隐隐浮上她的唇角,
似有似无的哼了一声,她平静的道:“我就是要听你这句话,寒山重,没有
任何一个男人在我面前会不低头,而你,大名鼎鼎的闪星魂铃,也没有例外。”

  寒山重摹然凝注着她,双目精光如金蛇电烁,一闪即逝,半晌,他挑 挑眉梢,哧哧笑道:“昭?或者,你是对的,但是,美人儿,在你没有了解 寒山重之前,可干万不要怀有太大的自信啊?”
梦忆柔轻轻的笑了一声,道:“寒大侠,我会记住。” 寒山重抿着唇,将马儿牵到路旁一棵大松树之下,松枝婢婶如盖,地
上有着一片如菌的绿草,他将马儿放了,梦忆柔文静的下了磴,姿态美极的 斜坐到草地上。
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寒山重平和的道:“这地方还可以,是么?”
梦忆柔眨眨眼睛,道:“很好,但是,主要的,因为你是君子。” 寒山重望着她,似笑非笑的道:“良夜悄悄,清风柔拂,周遭洋溢着诗
情画意,眼前有着抚媚的笑愿,这种环境,这种气氛之下,梦姑娘,是否尚 能保持君子之风,坐怀不乱,在下可也不敢确定呢。”
梦忆柔用手理理鬃发,换了一个话题道:“寒大侠,听到传闻,你的意
中人似乎很多?” 寒山重搓搓手,腕上的铃儿轻轻响了一下,他不置可否的道:“这是一
般人的猜测罢了,你好象知道在下不少事情? 梦姑娘,恕在下直言无状,姑娘与五台山可有什么渊源?”
梦忆柔稍微犹豫了一下,坦然道:“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但是,说了也
无妨,五台派的执法于罕是我的舅父,也等于是我的恩师,所以,我在六年 以前便自一个极远的地方随着母亲迁到五台山居住,舅父也好就近照料我 们??”
  寒山重忽的联想到另外一件事情,他有些担心的再问:“假如你愿意, 梦姑娘,可以告诉在下你居于五台山何处么?五台山范围十分辽阔呢?”
梦忆柔古怪的瞪了寒山重一眼,道:“寒大侠,你为何有此一问?” 寒山重有些尴尬的道:“只是兴之所至,梦姑娘,你不愿讲就不讲
吧??”
  梦忆柔想了想,促狭的道:“好,我告诉你,但是你可别想差了,我早 已有了占住这儿的人??”
  她说着,用手向心房指了指,又轻轻笑道:“就好象你也有占了你那儿 的人一样,我,我住在五台山白岩的大飞山居。”
寒山重心头大大的一跳,脱口道:“你是否来自藏边?”
梦忆柔惊异的怔了一下,迷惑的道:“是的,但是,你怎么知道?” 脑子里乱得哄哄的鸣响了一阵,寒山重甩甩头,呢喃道:“不会吧,不
可能便是她吧?怎么会这么巧?又怎么会这么残酷,简直是在毁灭一件无价 之宝??”
梦忆柔有些怔仲的瞧着寒山重,低低的道:“寒大侠,你在说什么?” 寒山重十分痛惜的将目光移向那张美丽绝伦的面庞上,忽然,像一道
电光在他脑子一闪,他已注意到梦忆柔身上所穿的衣裙,那是一套长可曳地
的鹅黄色罗衫,对了,噶丹说过,要寒山重替他去杀的那个女子,最喜欢穿 著纯白纱袍,套白缎子马甲,梦忆柔却完全不是这种打扮呀。
  他眉宇舒展,心情又宽松了起来,但是,当这丝如释重负的喜悦刚才 在他面孔上浮起,他又蓦的一冷,紧张的道:“梦姑娘??”
梦忆柔也禁不住有些忐忑了,她睁着一双惊异的眼睛瞧着寒山重:
“昭?”

  寒山重咽了一口唾液,显得艰辛的道:“你刚才说,你是自藏边迁来, 住在五台白岩大飞山居。
你,除了你以外,是否还有令堂与你住在一起?”
梦忆柔怀有莫大的疑惑,缓缓点头道:“是,我和母亲住在一起??” 寒山重紧张的接道:“令堂是否平素喜欢穿著白纱长袍,并且,加一件
白缎子小马甲!” 这一下,梦忆柔惊奇得险些跳了起来,她微张着小嘴,愣愣的注视着
寒山重,几乎有些难以置信的道:“你??你怎么会知道?你见过我母亲?”
  寒山重想努力装出一张笑脸,但是,他失败了,仅是嘴角的肌肉僵硬 的牵动了一下,于是,他像是呻吟般叹息了一声,望着眼前这张美得足以令 人甘心去死的面庞摇摇头,他想不出,若与这么美的人儿结下了深仇。会是 一种什么滋味。
“我在问你,寒大侠,你可曾见过我的母亲?”
梦忆柔如柳的眉儿渐渐郁结在一起,说话的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寒山重“啊”了一声,苦涩的一笑道:“没有,在下与姑娘尚是初见,
又怎会与令堂相识?在下只是随意猜测罢了,却不料竟会巧中??” 老实说,寒山重自己也知道,这个谎实在撤得太不高明,但是,除了
如此之外,你又叫他如何自圆其说呢?
  现在,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寒山重凝望着无边的黑暗,凝望着那 条条幢幢的林木黯影,沉默了一阵,轻轻的道:“梦姑娘,这片黑暗,像不 像一张灰郁的蒙死包?”
梦忆柔全身一冷,有些寒意的道:“为什么谈到这个?”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对你,美人儿,在下恐怕攀不上边儿了,不谈
这些,又谈什么?” 梦忆柔有些迷悯,犹豫的道:“你??寒大侠,你在血液中,流循的先
天冷酷感又要发作了?你的意思,我一直不明白,但是,我知道你刚才在道
及我母亲的事时,曾撒了个谎,是不?” 寒山重有些粗暴烦躁的道:“不要再谈这件事,我问你,你母亲可会武
功?五台派是否有人保护她?你舅父的几手把式如何?” 梦忆柔佛然不悦,小嘴嘟得老高的道:“寒大侠,你的‘礼貌’呢?我
并没有得罪你,何必用这种态度与我说话?”
  寒山重长长的吁了口气,缓和的道:“假如你不愿说,也就罢了,姓寒 的从不勉强别人,尤其是,像姑娘这种美丽的尤物。”
  梦忆柔这次是真的发怒了,她霍然站起,走过去解下马匹的缰绳,回 头瞪着寒山重,冷冷的道:“寒大侠,我们如能重逢,希望再见你时,你这 狂傲与嚣张之态能改变一些。”
寒山重平静的笑笑,道:“再会。恕在下不远送了。” 重重的哼了一声,梦忆柔气得花容变色,她认橙上马,头也不回的抖
缰驰向山下,而这时,山顶的小空寺已远远传来一阵低沉而清越的钟声,在 钟声里,沿着山道,已有三条黑黝黝的人影飘飘而来。
这三条人影来势并不急促,但是却快得惊人,好似乘着晚风冲空而至。 寒山重抿抿嘴唇,舒适的坐到梦忆柔方才坐过的地方,目光半拢,静
静的注视着那三个飘然到来的怪客,此际,正在驱马下山的梦忆柔亦已看见
了,她似乎怔了一怔,又勿勿继续策马奔去,但是一一三人中,右侧的一个

忽然伸出手臂横拦,口中低沉的道:“下来。” 这人的语声虽然低沉,但却含蕴着无比的威严与冷厉,连远在五丈以
外的寒山重,都听得清清楚楚,心头微跳。
  梦忆柔似是一惊,突然勒紧了马缰,于是,她那匹纯白的马色便“希 聿聿”的人立而起,瞒,这妮子好俊的一身马上功夫,那俏生生的身段儿一 点也未见摇晃,依旧稳坐马上,待到马儿的前蹄落地,三人中,那伸臂拦阻 的怪客已踏上一步,威严的道:“丫头,山岭上是和尚庙,你一个孤身的女
孩子上去何为?”
  坐在树下的寒山重随手摘了根草茎放在嘴里咬着,心里好笑:“呢,这 一下,美人儿又遇见了不懂礼貌的朋友了,她大约现在后悔对我太过严苛, 天下之大,并非只有姓寒的是粗人吧??”
  夜色中,梦忆柔那双明媚的眸子像是迷惑的闪眨一下,她好似被眼前 的三个怪客震慑住了,听得出她是憋住了一肚子怒气在回答:“我本是上山
找住宿之处,就因为是所庙宇,我才又匆匆下山来的,这??这与各位又有 什么相干?”
  三个人互望了一眼,原先说话的人仔细向梦忆柔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摇摇头,语声较为缓和,却仍然冷冷的道:“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丫头,
无缘和尚交给你带走了些什么?”
梦忆柔楞了一下,吶吶的道:“交给我带走了什么?” 那人蓦然睁大了眼睛,黑暗中精光暴闪,他粗悍的道:“别装傻,把‘九
折十三曲’的玉轴拿出来!”
 “九折十三曲?玉轴?你在说些什么?”梦忆柔满面孔的惊疑,不安的 呢喃着。
  一阵猛厉的狂笑出自那人口中,他向梦忆柔逼近了两步,于是,星光 淡淡映在他的脸上,这是一张生有两道浓眉,一双豹眼,却自左耳到嘴角横 着一道血红疤痕的面孔,他凶恶的吼道:“无缘和尚也太过聪明了,但白虹、 奔月、河魔也都不是白痴,拼失了五条人命,却让这老秃驴得去玉轴,天下
会有这么便宜的事么?呸!”
  白虹、奔月、河魔,这六个字,仿佛是六只魔手,一下子猛然攫住了 梦忆柔的心弦,她打了个寒栗,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三个人,呼吸变得急促而 翳重。
“说话呀,拿出玉轴,或是死!”这人又厉吼着,再度踏上一步。 梦忆柔畏怯的退后一步,嗫嚅的道:“不,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九
折十三曲,更没有拿过什么玉轴??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连和无 缘大师说话都没有??”
 “胡说,你这舌上生莲的贱丫头!”这人的刀疤隐泛红光,满脸杀气,模 样凶恶暴民之极!当中的一人,那是个容貌清透,满面书卷气息的文士,看
他样子最多不过四十上下,但是,却已满头白发如银了,他这时微微一笑,
古怪的注视了梦忆柔一眼,拍拍刀疤怪客的肩头,平静的道:“三弟,你别 吓着这位姑娘了,慢慢问,不愁她不从实招来。”
  他说完了话,又向梦忆柔点点头,温和的道:“在下奔月后幽,方才向 姑娘说话之人乃是在下三弟白虹公孙尘??”他又指指另外那个一身黄布长
衫,面色枯槁蜡黄的怪客道:“这位乃是在下大哥,人称河魔的金易,姑娘
想亦不会陌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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