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棵树,是往左转,下首的这一棵柏树,是往右转。式样仍如前法。就是 往右转,用左手往右胳臂底下一插,随着一上左步,右步随着进去,仍然是 向左,直奔上首的那棵柏树走去,还向左转。转几个弯儿,用右胳臂往左胳 臂底下一插,随着进右步,左步跟着往上走,仍是往右转,直奔下首那棵柏 树。如同绕花线的一般,终不离两棵树。这是两个转身,俗呼叫作“单换掌”, 正名叫“磨掌”。当年鬼谷子画卦一元复始,不过是一道的“一”字,变为 “二”字,就是阴中返阳,阳中返阴。童林两个转身,式若圆形,犹如太极 图形式。天下武林,皆从太极中流出,即此意也。
仙长指点童林明白,命童林着意去做。日子一长了,可就加别的工夫。 内中有双换掌,“伏地龙”,“狮子抱球”,“狮子捧球”,“狮子滚球”, “白猿献果”,“黑龙翻身”,“乌龙出洞”,“白蛇缠身”,“白蛇伏草”, “白蛇吐信”。按白蛇缠身,就说这一手掌法,里面暗藏七十二趟截腿,一 百单八招点穴。书说至此,不能细表,其中奥妙无穷,明者自知,不敢烦絮。 却说童林,终日不单转树,外加别的工夫。什么工夫呢,早晨转树事毕,二 位老师与他传习兵刃,什么枪刀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釽,镋链拐,棍鎙 棒,十八般兵刃。外加军刃谱,五百四十八样兵刃。还有外门的家伙,什么 带钩的,带练的,带刺的,带绳的,种种不一。那位说“这个山上都有这些 样军刃吗”。并没有。“那么没有你说他作什么呢?”我所说的,可不是铁 的。那位说“是铜的?”也不是铜的。“那到底是什么的呢?”你若问哪, 是木头的。仙长以木作成兵刃,命童林练成。遂将木械全都烧火作饭。到了 晚间,传习他窜高纵跳,高来高去,陆地飞行之法。每日正午无事,闲坐之 时,与他讲究一切江湖绿林道的规矩,各行的行话,江湖上的黑话,哪一省 有英雄,哪一省有豪侠,哪一处有剑客,哪一处有侠客。手使什么兵刃,是 哪一个门户的传授,若要遇上,如何跟他动手,使什么招数赢他??真是谆 谆教导。童林越学越有滋味。无事时,二位仙长,与他拆手。什么叫拆手呢? 就是将童林的武术,与他讲解明白,就如同念书开讲一样。常言有云:“书 念一世不讲,不如不念;拳脚练一世不拆,不如不练。”正此之谓也。童林 所用的苦工,昼夜的寒暑,得意兵刃,其名叫子午鸡爪鸳鸯钺。此兵刃是怎 样形式呢?就如同护手钩,可没有那个钩。长约一尺二寸长,护手月牙,在 月牙的护手上,一边一个尖子,在尖子底下,向着月牙,一边一个鸡爪钩。 乃是一对,纯钢打造,利锐锋芒,此乃内家之兵刃。二位仙长传授,童林颇 得其中之奥妙。童林在此学艺,不知不觉,已经十五载的光阴。日夜的习练, 可折为三十年的苦工。
这一日正值深秋,寒风儿阵阵,败叶凋零,秋草迷目。又兼着,四外的 青山,孤零零的古庙,群墙崩颓。又值黄昏时分,二位仙长打坐当中,人声 寂寂,百鸟无音,童林独坐败庙以内,欲要打坐盹睡,为秋色所感,触动思 乡之念。回忆当年,在家中娇生惯养,父母的钟爱。又兼家道和平,十八岁 习学武术,因为斗纸牌,因青草蛇所起,致误伤老父,因而逃亡在外,如非 山口巧遇二位恩师,焉有今日之身?虽然技艺学成,但不知家中景况如何, 二老年迈,无人侍奉,我是久离膝下,难以承欢。我诚为天下不孝之子。思 想双亲之际,又想到家中的田地无人照管。叔伯兄弟童缓,可不知还在一处 同居否,若在一处,尚可照看一二。回忆旧景不觉的潸潸泪下,心中非常难 过。又兼夜静月明之际,飒飒的秋风,寒月吊在云端,又有那依稀的星斗, 天若水洗,万簌无声,静悄悄寒虫儿夜鸣,教人怎能禁受这一分凄凉的景况。
心中辗转不宁,犹若败絮。思前想后,直至东方破晓。 童林正在思索之时,二位仙长已经晨起念佛,银髯仙长叫道:“童林,
一夜不眠,所为何故?”童林遂跪于仙长面前,叙述夜间所思,一字亦不敢 隐瞒。二位仙长闻言,长叹一声,遂说道:“我二人实指望隐于山谷,却去 尘缘,与草木同甘苦,修为金罗大仙。不料想因缘相凑,我二人实指望山谷 无人,不想巧遇你,岂不是缘在三生。我二人将你收为弟子,所因何故呢? 只因我二人怀揣绝艺,不忍埋没山谷,欲传于你,以留后世。实指望将我二 人平生所学,尽传于汝,不想你福薄缘浅,不堪承受。今汝尘缘已动,当命 你下山回家省亲,你心下如何?”童林闻言,往上跪禀:“弟子蒙师之教, 赐以绝艺,未能孝顺恩师一日,岂可相离。”仙长说道:“话虽如此,为人 三层父母,生身父母,岳父岳母,师父师母。为师我为师生之情,岂可断绝 你父母天伦之乐?今汝之情动,心思已散,再不能学艺,师当送你下山,归 家省亲。你若不愿归家,为师也不能相留,因为什么呢?你亲生父母尚不能 惦念,何况为师。”童林闻言,只得向上叩首:“既然恩师命弟子下山,弟 子岂敢违背师命。”银髯仙长说道:“既然如此,我且问你,你可知此山叫 作何名?”童林答道:“弟子不知。”银髯仙长又道:“此庙叫作何名?” 童林说道:“此庙名金顶玉皇观”。银髯仙长听罢,复又说道:“我弟兄二 人,姓字名谁你可知晓吗?”童林答道:“非是弟子荒唐,奈因弟子不敢动 问。望恩师赐教。”银髯仙长道:“门户之中“五戒”,你可知晓?”童林 说道:“弟子不知。”二位仙长含笑,因手指童林说道:“愚哉”童林。你 皆不知晓,无可为罪。来来来,待为师细细告诉于你。此山为江西贵溪县管 辖,此山名曰卧虎山。庙名汝既知晓,不必再告诉于你。我二人非愿收你作 为弟子,奈因缘分所缠,又皆因我二人之绝艺无人承受,欲传汝兴一家武术, 真可称别开天地。另立一家门户,由汝始。我二人之门户,不能告诉于你, 恐日后又有是非。命你自立门户,免耽误我二人修行。我二人之姓名,本不 当告诉于你。奈因有师生之情,虽然我二人告诉于你,不准你再告诉别人。 旁人若问:何处学艺,何人所传?汝可说:在江西地面,古庙睡觉,夜梦神 人所授神拳,所为遮饰我二人的姓名”。童林答道:“弟子谨遵师命。”
银髯仙长又说道:“我二人收弟子无多,只有你两个师兄,皆都是带艺
投师。就是你作科十五年,日夜苦工,可折为三十年的学业。你头一个师兄, 四川人氏,姓明名灯,字照远,江湖人称赛北侠,现在不知在于何处。第二 师兄,乃是出家的和尚,绰号人称长眉长老,亦不知所在。今命你下山,得 使我二人再与你收个师弟,相助你兴一家门户。门户之中五戒,你可愿闻?” 童林闻言:“弟子愿受教,但不知何为五戒?望恩师指示”。银髯仙长说道: “你我门户之中,以五戒当头。第一戒,戒的是色戒。行侠作义,学会高来 高去,夜间在外面作事,见了女色,妄动邪念,门户之中所不许。你若犯了 色戒,见美色,动淫心,若有败行之举,为师必取汝项上之头,悬于山门外 柏树之上。柏树即汝之师,不能令汝破坏门户。此谓第一戒。汝可愿遵?” 童林答道:“弟子愿守第一戒,弟子愿闻第二戒”。银髯仙长说道:“第二 戒,就是盗戒。汝学会小巧之技,窃取之能,汝若行于热闹市井之中,观看 银楼缎铺,大户之家,金钱满目,妄动窃取偷盗之心,你若将金银偷到手内, 任意挥霍,你不管被窃执事人员,有性命关系,此谓伤德。我们正大的门户, 岂能令汝窃盗,以毁坏门户的名誉?若犯此戒,必当断汝之头,以清门户。” 童林答道“弟子不敢,愿遵第二戒。弟子愿闻第三戒。”银髯仙长说道:“就
是不准卖艺。旁人卖艺皆学的是花拳。你我练的工夫,与花拳不同,若要将 黄金之艺,扔之于地之上,岂不可惜。练着又不好看,又与门户无光,反受 旁人物议,岂不有伤门户。你我门户之中,并没有在外卖艺之人,若犯卖艺 之戒,定取汝之头,悬于柏树之上。”童林答道:“弟子愿遵这第三戒,并 请教第四戒。”仙长说道:“这第四是艺不轻传”。“弟子不知。愿闻示谕。” 银髯仙长说道:“你若问,就好有一比。比作什么呢?就拿你我师生说,我 二人身藏绝艺,隐避深山,实指望修得飞升羽化,离魂夺舍,效纯阳之故辙,
(你说这飞升羽化,离魂夺舍,效纯阳之故辙,都是什么呢?这个道家与和 尚,原是两道。和尚修的是阴道,终日打坐参禅,修成为鬼仙。这个道教修 的是金丹已成,必当离魂夺舍,就是自己的肉皮囊,能够魂灵出窍,在四外 云游。若遇有富贵之体,能把魂灵投入,可以肉体成仙。就拿八仙之内,纯 阳吕祖,惟有他修道最难。他原是汉朝人,修练到唐朝,他的大道还未成。 皆因欲赴瑶池,朝拜王母,他找了个僻净陋室内打坐,他的魂灵去朝王母。 蟠桃会赴毕,回归时,他的肢体已然腐烂不堪,由此,他的魂灵儿飘飘荡荡。 正值唐明皇驾崩,他的魂魄,投于明皇之体。若不然,到如今画八仙,有吕 祖穿黄袍。非是自己的形体,乃唐明皇之尸体,因被吕祖夺去。)与草木同 苦,修成大罗金仙。奈因绝艺未有人承受,我二人行于山谷之内,你追赶我 二人欲拜为师,岂非是缘在三生?就说我二人有此绝艺,欲寻汝这诚实弟子, 就是打着灯笼,寻遍天下,亦难以寻找。怎么呢?就说十五年寒暑,日食不 过白饭,渴饮山下清泉,连碱菜也没有。你忍得了劳,耐得了苦,专心习学, 别人恐难作到。就说家有万贯富有资财,欲拜我二人为师,我二人若为黄金 白玉所动,岂能将绝艺授汝。就譬如这样说,我将绝艺传授于你,你奉我二 人之命下山,若与人动手,一掌将人打死。按你我门户之戒的规矩,杀人偿 命,欠债还钱,自己就得投案。岂有杀人放火,自己逃走的道理。就得遵国 家王法,与人抵偿。你若与人偿命,我二人十五年的苦工,传授于你,心血 耗枯,这岂不竹篮打水,落了一场空吗?如同我二人艺传匪人。”
童林闻听,心中暗想:学会武术何用,必当问个明白。童林随又问道:
“弟子蒙师之教,学会武技,恩师又不让与人动手,恐伤人之性命,但不知 武术用于何所?望恩师指教”。银髯仙长说道:“童林,你化解不开。武术 原有大用,往上说,报效疆场,往己身说,可以保护身体。非不令你与人动 手,是没有武术的人,不准与他动手。你若打在他的身上,轻者重伤,重者 丧命。他没有武功,岂能禁得住你打?这是不准你与人动手的理由。若真遇 见有能力的、有好武术的能人,你要与他动手的人,如果动起手来,这还不 准你让他,要遇见对手时,与他动上手,你的眼要贼,步儿要随,心要稳, 手要准,打上他要狠。为什么要狠呢?因为你打轻了他,他不知你的门户厉 害;若要打重了他,他才知道你的门户不好惹。你的门户由此可自兴一家。 这个“艺不轻传”,非是不让你传授了武艺,是艺不传授与匪人。若不传授 与人,岂能自成一家门户呢?还怕人不学呢!是“择良者而授教”。这就是 第四戒。要谨记在心,不可轻传匪人。”童林答道:“弟子愿遵师命,何为 第五戒。”银髯长老说道:“这第五戒,就是本身的责任。何为叫本身的责 任?就是自己的一身全挂子武术,身背负者天职,就是国家办不到的事,比 如贪官酷吏,恶棍土豪,他们所作的事,国家岂能知晓!这可是你当尽的义 务,应当你我终日里,浪迹萍踪,与人排难解纷。自己原无事,枉为他人忙。 喜忠正,恼奸滑,杀奸诛佞,除恶安良,搭救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若有忠
臣遭屈,孝子被难,只要自己知晓,不辞千里,前去拯救,除暴安良。这就 是本身的责任。你若背门户之中五戒,错行道路,定取汝首,悬于卧虎山柏 树之上。”童林跪叩:“弟子愿遵门户之中五戒。弟子有一事不明,望师指 教。”银髯仙长说道:“为师若有不对,你只管言讲”。童林答道:“弟子 蒙恩师之教,一不准窃取偷盗,二不准打把式卖艺,弟子有通身的武术,奉 师命下山兴立一家,弟子思想已久,弟子怎样求其衣食,哪里找饭?”银髯 仙长大笑道:“痴哉童林,万朵桃花一树生,天下武术是一家。用之于国, 与国家出力报效。国家不用,将自己的包袱一背,走遍天下。遇有村镇,若 有把式场子(吊坎戳杆儿)走在里边道声辛苦,请教师答话,照着原先我告 诉你的规矩,不但他管饭,临走的时候,还得与你带盘川钱”。童林一听, 好在还有这么一个饭门。(文武圣人所留,没有饿死的道理。文的亦叫“游 学”,念书人学而未成,不能入仕,落魄江湖。小书箱一背,到了乡下叫“串 书房”,到里面先放下书箱,与圣人神位作个揖。然后与教学的夫子谈话, 人家亦得管吃管喝。可有一样,不能白吃。吃喝已毕,人家先生把大学长文 章拿过来,叫你给批点批点。你若告诉“我不认得字”,那可不行,就赶出 去啦!这个“学武”亦是一样的道理)。童林说道:“愿遵恩师的教训,弟 子敢问恩师姓氏,望请赐教。”银髯仙长说道:“你别忙,我还有事。”仙 长回手在神厨内拿出一个小褡裢,里面裹着一对子午鸡爪鸳鸯钺,交与童林。 仙长又拿出一个包袱来,命童林打开观看。里面土黄布的裤褂,白骨头钮子 左大襟,抄包一根,鞋袜全份,俱是新的。命童林更换。童林遵命,背转身 将鞋袜新衣换齐。将旧的包于包袱之内,仍然交与仙长。仙长将包袱放在神 厨以内,随手又拿出一本书来,交与童林。说道:“汝生平所学,都在其中 矣!”童林跪接展开观看,里面俱是画图,飞禽走兽,水虫灵动之物。童林 看不明白,启禀恩师:“弟子所学,并非图画。恩师何言‘所学尽在其中呢’?” 银髯仙长说道:“汝好不明白,汝岂不闻:轩辕黄帝指猿猴而留技艺。猴有 三躲六闪之功,虎有三绝。察天地之气候,访万物之灵动,远取于物,近取 于身,哪一件技艺,不是由灵动而求。”童林恍然大悟。(“你只顾你说, 我们可没有看明白”。只因黄帝察万物之灵,都有天然躲闪之能力,不但猴 儿,只要有吸呼的灵气,他就有保命的秘诀。将这些学在自己的身上,这就 叫远取于物,近取于身。今之行意拳,也是行发心意,求于灵动的绝艺,故 名行意,即此是也。)银髯仙长命童林将此书收好,命童林随时习练。童林 将书带于小褡裢之内,将双钺一边一柄,插在小褡裢之内。银髯仙长用手一 指花白髯的仙长:“你这位恩师姓何,双名道源,江湖人称太极真人。我姓 尚,名叫道明,江湖人称无极子。我二人隐迹多年,无人知晓,千万不可令 旁人知道。你我师徒一场,无物可赠,我二人清苦,并无积蓄,今有纹银一 两,相赠与你作杯水之资。”遂由兜囊之中,取出银两,交与童林。童林接 过观看,俱是零星碎块,小小的纸包儿,随手掖在抄包之内。复又行礼,谢 过恩师。银髯仙长说道:“徒儿免谢吧!”说着话,二位仙长站起身形,往 外相送,随走随说道:“你到家中,见你父母,多多替我二人问安”。童林 只得将小褡裢扛在肩头,拜别二位恩师,走出山门之外。童林说道:“弟子 岂敢劳动恩师远送,请恩师回庙。”尚仙长说道:“你路径不熟,待我指引 于你。”师生三人,随下山往北,行至不远,又是一矮岭。二位仙长带童林 上岭。来到岭上,用手往北一指:“你来看,这就是卧虎的前山。你来的时 候,是误入后山,因而迷于山谷。你看前面茂林,正北便有大道。可通于京
师,你沿途保重,回家替我二人问安”。童林听罢,不由得心中一酸。可惜 十五年师生感情甚厚,不忍相离。今又奉命归家省亲,又不敢不遵。遂含泪 说道:“今与恩师相别,但不知何日方能相见?”尚仙长用手一指:“你来 看,青山不老,绿水常存,他年相见,后会有期。”童林于是跪倒,与恩师 告辞。遂站起身形,不由得珠泪双流,只得与恩师相别。这就是丈夫泪儿不 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童林也是不忍分离,走十步,九回头,仍然看见仙 长在山岭上目送。其实二位仙长也是难舍童林,依然远望。
不表二位仙长,再说童林,只得往前赶路,走至树林之内,回头一看, 为树所遮,竟看不见二位恩师。童林跺脚而言:“恨童林无伐树之能,不得 观看恩师。”(谁有伐树之能呢?三国刘皇叔,伐树送元直,方有走马荐诸 葛之故事。)又兼着挂念父母,归心似箭,只得奔驰道路,就走下来了。穿 过树林,奔通京师的大道,往前行走。正行之间,已至巳牌的时分,觉着腹 中饥饿,只得回手往抄包内一摸,银两毫无踪迹。童林骇了一身冷汗。常言 有云:“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这便如何是好?要知童林怎样归 家,如何初试绝艺,请看第二回,便知分解。
第二回 童海川下山初试艺 探双亲风雪入京师
话说童林心猿意马,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家中探望双亲,只顾贪赶路 程,不知将抄包内的银两失去。原来自己这身衣服兜破了,碎银子都从这掉 下去,包银子的绵纸尚在,海川一赌气把纸也扔啦。他站在山口,一阵发怔: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钱,这便如何是好?海川顺丘陵地带一边儿走,一边愁, 离家万里,没有分文,这可怎么办?他脑子里“轰”的一下,想起师父说过: 如有困难之时,可去附近把式场内,道道辛苦,借个十两八两。于是脚底下 用力,直奔北双熊镇而去。
海川一放步,几十里地就出来啦。来到镇南口,街里也没什么人,走进 不远,路东高台儿有一眼井,上边有盘辘轳,有位大哥正在往上提水哪。海 川来到井台,问道:“大哥,我跟你打听个事好吗,这镇上有没有把式场?” 挑水的大哥一听,上下打量海川,觉着这个人又穷又怯,暗暗地纳闷儿。道: “您从这儿往北,到十字街往东,快到东头,路南有个五间门脸儿,前边搭 着大天棚,那是大茶馆。再往东走不远,路北有个大庙,是火神庙,庙里有 把式场,你去找吧。”
海川顺十字街往东,一看路南果然有个大茶馆,字号是“迎佳宾”。天 棚的竿子头上拴着绳,吊着小牌儿,底下挂着红布条儿,小牌上写着“毛尖”、 “龙井”、“大方”等等的茶叶名儿。往前不远,有座大庙,宏伟高大的三 座山门。海川一看,蓝额金字:“敕建火神庙”。他迈步进来,东西钟鼓二 楼,北大殿往后还有两层殿。东西一道长墙,当中一个月亮门,旁边一根横 杆,上面垂吊着很多布条。(这儿是卖馒头的作坊。)西面也是一道大墙, 当中一个月亮门,门旁埋着一根一丈长的大白蜡杆子,标志着是个把式场。 海川来到西月亮门外,这时候,有个二十来岁的徒弟,正从里边出来,海川 一抱拳:“朋友,我找你们把式场的师傅。”这位教场子的老师父已经五十 多岁,很有点功夫,在这里教了二十多年。他每天去“迎佳宾”茶馆喝茶, 现在不在场子里。场子里有五十多个徒弟,由两位练艺多年的大师兄管理。 小徒弟往里跑,来到场子里喊:“大师兄,外边来了个人,要找咱师父。” 转身一指海川:“就是这位。”两位大师兄一看,喝!把嘴撇的跟烂柿子似 的:“你找谁呀?”海川一瞧这二位,从年纪上看,也够三十多岁,跟自己 差不多少,都穿一身蓝。海川见他们满脸的蔑视,一抱拳,问:“二位怎么 称呼?我找场子里的老师傅。你们二位是教师吗?”“不,我们哥俩是教师 的大弟子。我叫两头蛇刘洞。他是我师弟一枝花韩庆。”“原来是刘、韩二 位教师,失敬失敬。”海川作揖客气,这二位连礼都不还,道:“你找我家 师父,有事么?”海川道:“二位师傅,小可居住直隶省,因路费丢失,特 来贵场子找老师傅借些盘缠。”刘洞一听,心里话:你连路费都被人偷去啦, 还冒充什么把式匠哪。“行啊,请到这里一谈。”刘洞、韩庆带着海川就往 里面去了。
小徒弟打帘子,海川走进房中坐下。小徒弟端过茶来道:“请问师傅贵 姓?”“不敢当,姓童名林字海川,直隶京南霸州童家村人氏。你把老师傅 请来相见吧。”“您不就是借钱吗?我们弟兄都能做主。敢问您是哪一门的 人哪?”童林心说:我这门户还没立哪,说道:“二位,您要问我的门户, 尚且未定。此次奉师命下山兴一家武术,我要自立门户。”刘洞一听,差点 没吓死,就凭这副尊容,我们爷们儿出身名门,这么好的功夫都不敢说兴一
家武术,你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又一想,人不可以貌相,问问他师父吧:“您 的老师是哪位呀?”“啊,我的本领是仙传,吕洞宾教的。”刘洞一听,这 可是奇闻哪,吕洞宾教武术?真是岂有此理!给你二十两银子不算什么,叫 你蒙去可不成。干脆把他揍跑了得啦!”老师傅,咱武林道有规矩,您有门 有户,只要进门道辛苦,我们可以给您路费。”海川一听有门儿,便道:“那 赶紧拿二十两纹银与我,我还要立刻回家哪。”“您先别忙,可您没门没户 没师传,这怎么能给呢?”海川一听真急了,就问:“二位怎么样才能给钱 哪?”“对不起,我们要讨教您的武艺,您有能为胜了我们才能给钱。”海 川很生气,没有说话,把哨码子一放,往当中一站。韩庆也不答话,左手晃 面门,右手攥拳挂着风声,“黑虎掏心”就是一下。海川连动都没动,一看 拳到,用右手攥住他的手腕,自己斜身形,顺手牵羊一带,右脚一踹韩庆的 脚脖子,“嘭”地一声,给韩庆来了个大马趴。刘洞见状,迈步过来,往前 一凑步,脚踏中宫,右手拳直奔海川面门,一个“仙人指路”就打。海川随 着身体一仰,右脚扎根,左脚照定刘洞小腹就踹,“扑通”,刘洞仰面朝天 摔倒在地。五十多位弟子全傻眼啦。忙道:“童老师请到屋中一坐。”海川 无法,只好提着哨码子进屋。刘洞挨了打不服,从火神庙出来,直奔“迎佳 宾”茶馆叫师父去了。
把式场的老师父是云南人,姓雷名春字振恒,江湖人称“通臂猿猴”。
刘洞从外边进来道:“师父,有个人到咱们场子里来找师父借路费。”雷老 师把脸往下一沉,道:“糊涂!山南海北的,困在咱们这一方,江湖义气四 海之内皆朋友,何必还找我呀!”旁边的乡亲们议论纷纷:“对呀,雷老师 这么多年,挥金似土,仗义疏财,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啦。”刘洞答应:“是 这么回事,弟子看这人衣衫褴褛,十分穷困??”,还没等刘洞说完话,雷 老师就接上茬儿道:“你这叫什么话,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再说武林前辈, 施恩不望报,经常身穿烂衣,隐于市尘,游戏三昧,甚至故弄玄虚,神龙见 首不见尾,办了好事,飘然而去,这种轶事还少吗?给他几个钱就行啦。” “是,可弟子见他说话难听,不知他是哪路英雄,问问他门户??”,雷老 师点头道:“这还可以。不能由于咱们行善,叫人家钻了空子,诈了财去。 那样,咱爷儿们就算栽啦。他什么门户?”“这个人说他奉师命下山自创门 户。”众人一听可都怔啦。“这人说话怎这么狂啊!雷老师,揍他去!”雷 老师什么样的英雄人物都会过,心里想:这是踢场子来啦。祸到临头须放胆: “刘洞啊,你可以问他老师是谁呀?”“弟子问啦,他说是吕洞宾教的,是 仙传。”这句话可炸了窝,连喝茶的“唿啦啦”都站起来了:“雷老师,这 个人是踢场子的,他吞了豹子胆啦,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口边拔须!咱们都 去助威,看看雷老师怎么打他!”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雷老师看看刘 洞,质问道:“你跟你师弟,还能允许他胡扯吗?为什么不打跑了他!难道 说这么一点小事也要为师出面不成吗?”刘洞脸色显得难堪,道:“师父, 我和师弟都叫他给打了。”雷老师一听,勃然变色,拔腿而去。
到了把式场儿,刘洞挑帘子,雷老师一看海川,心里话:这是个老赶哪。 他一抱拳:“童老师,失迎失迎。”海川也抱拳答礼:“啊,打搅打搅,您 是这儿的老师吗?”“不错,在下云南人,姓雷名春字振恒,江湖人称‘通 臂猿猴’。没领教老师怎么称呼!”“童林,童海川,霸州童家村的人。” 雷老师问门户问师名,海川还是照样一说。雷春看海川的眼睛,闪闪如灯, 知道童林身怀绝技。“童老师,您丢失了银两路费?”“不错,愚下想跟阁
下借纹银二十两。”“可以可以,我想跟您讨教讨教武功,童老师不吝金玉 吧?”海川一摆手道:“雷老师久在江湖,您也是前辈。常言说得好,文不 加鞭,武不善坐。我只不过缺些路费,您又何必动武呢?当场动手,各凭己 能,万一输招,雷老师在此多年,如何收拾呢?”海川一再推辞。雷春却认 为海川无能:“童老师,今天不动手见见招数,银子可不能相赠。”海川无 法,就来到场子里。看热闹的乡亲们一看海川,大家“哗”一下子全笑啦, 心想:“这位老赶,非叫雷老师给打坏不可。”雷春拱手:“童师傅,咱们 比拳脚哇,还是比兵刃?”“全行,雷老师随便吧。”“好,我们先比刀吧。” 他一转身从兵器架儿上拿起把刀来,海川也拿起一把来。雷老师一个箭步儿, 嘿,干净利索!往当院中一站,“夜战八方藏刀”式:“请。”雷春心想, 他任什么都不会,混充大尾巴鹰啊!雷春左手晃面门,右手刀缠头裹脑,“唰
——”照定海川,斜肩带背就砍。海川的眼力身法招数,以及实战的应变都 是尚道明、何道源两位武林剑客喂出来的,比方说尚老剑客砍童林一刀和雷 春砍一刀,同是一个砍法,砍的也都是一个地方,在速度上就大大不一样啦! 海川看雷春的刀来砍自己,就像慢牛车似的,他也没动地方,只是往下一矮 身,用自己的刀反手一砸雷春的刀,“呛亮亮”,雷春感觉好像有人从手里 夺的一样,刀就出去啦。他的脸臊得跟大红布一样。说真的,他都没看见童 林怎么闪躲怎么还的招儿。“哗”的一下,人们可就都怔啦!海川赶快把刀 捡起来,两口刀都放在架子上。“雷老师承让了,您给我二十两银子我就走 了,您看好吗?”刘洞他们一看,心说“坏啦,这个老赶赢师父跟赢咱们一 样省事”。雷春摇了摇头道:“童老师,您的功夫太好啦。我还要讨教讨教。” 一伸手把大蜡杆子抄起来。海川无法,西配殿地下也横着大蜡杆子,童林也 看出雷春拿杆子很有功夫,他并不猫腰,只用脚尖一搓中间,跟着用脚尖一 挑,就把杆子拿起来了。海川心里想:“我要跟你一样拿杆子,何足为奇哪。” 想到这里,就来到这条大杆子的一头,这种大蜡杆子足有一丈二尺,后把就 有小茶碗那么粗,练这玩艺儿最吃功夫。那么海川练过吗?练过。在山上练 的不是蜡杆子,是一丈多长的小松树,去了枝叶,剥去皮,比这杆子可难多 啦。海川一猫腰,用右手当中三个手指,平着一按大蜡杆子后把头,这条大 杆子跟粘上一样平着起来了。乡亲们齐声喊好。雷春大吃一惊,“可了不得 啦,这人的内力可太大啦!这运用的是五脏之气呀。”海川“怀中抱月”, “请。”雷春一挥大杆子“狸猫扑鼠”,照定海川胸前便点。“唰”的一下 就到啦。海川胸有成竹,上左一滑步,大杆子“霸王解甲”,往下一落,正 搭在雷春的杆子上,蜡杆子讲究崩砸挑缠。海川功夫一到,就好像一条蛇一 样把雷春的杆子缠上啦,前把一抗,后把一拧,“呼噜”,硬把雷春的杆子 夺出了手。雷春扎撒二臂,脸色苍白,他觉着跟童林比,差得太远啦。乡亲 们也都傻眼啦。海川把杆子放下:“雷老师,这都是小巧之艺,本不算输赢, 您把钱赏下来我就告辞了。”雷春听完,把心一横:“童老师,我还要讨教 您的拳脚。”海川一想,这钱真难要哇,干脆,我揍你一下,可能就给银子 啦。“雷老师,小可奉陪就是。”雷春一想,问他门户他不说,让他亮个架 式,凭自己的经验也能看出他是哪一家的武艺,“童老师亮个式子吧。”海 川琢磨,我要亮出式子来,人家可能看得出来,不亮又不好,来个半拉式子 吧。他左手平着往外一伸,应该左脚也伸出去,他没有,身体直立,右手在 胸前:“雷师父请吧。”雷春一看,这是什么架式?雷春左手一晃,右手对 准海川胸前便打。海川要揍他啦,发招也就快啦。他用左手一穿雷春的胳膊,
“金丝缠腕”,右手一掳雷春的手腕,往前一拉他,雷春就往前一栽。海川 左手一扣,就在雷春的后背上,只用一成力呀,“嘭”的一声,雷春栽出有 二尺去。他觉着脑袋嗡嗡的响,耳朵眼儿“吱喽喽”放了响箭,眼冒金星, 嗓子眼儿发甜,心口窝发热,一张嘴哇的一下,把早晨吃的炸酱面全吐出来 啦。雷春脸色发白,汗珠顺额角往下流,混身颤抖。好几个徒弟把他给搀起 来。雷春道:“童老师,你好俊的武功,雷春甘败下风。快拿二十两银子去, 拿来银子交给童海川。”海川心里很不过意,道:“雷师傅,真对不起,在 下离乡多年,奔家心切。什么时候您走到霸州童家村,小可一定竭诚相待。” 雷春也说不了话了,海川只好告辞。
这是童林头结一掌仇。他认为这事就完啦,可他把雷春二十多年的饭碗 给砸啦,把式场踢啦,人家能咽下这口怨气?雷春可不是一般的人哪。在云 南府昆明县管辖下有一片大山,叫八卦山,南盘江的江水三面回绕,里边有 八位庄主。大庄主混元侠逍遥叟姓李名昆字太极,掌中一对乾坤太极图,艺 压武林,年逾八旬,是一位有名的大侠;二庄主姓胡名庭字元霸,人称铁臂 猿。七十多岁,久经大敌,掌中一口单刀,武艺绝伦。雷春就是他的弟子; 三庄主姓任名光字志远,两膀一晃,力有千钧,掌中一条水磨竹镔铁钢鞭, 翻天三十六式,人称单鞭将;四庄主是位和尚,混身横练,手硬如钢,使一 把亮银方铲,有达摩老祖易筋经的功夫,江湖人称铁背罗汉法禅僧;五庄主 火眼金睛贺勇贺建章;六庄主宝刀手汤龙汤茂海;七庄主青风过柳柳叶猫韩 忠韩殿远;八庄主袖吞乾坤小武侯田方田子步。八位庄主各有奇能,威镇武 林,童林丝毫不知。打了雷春,捅了马蜂窝,弥天之祸,暂且不说。
且说海川有了路费,饥餐渴饮,昼夜兼程,恨不得胁生双翅,飞越江河,
速度快得惊人。可路途十分遥远。从深秋又到了地表鸣风,天空欲雪。一年 易逝,又报岁残。声声腊鼓,敲碎旅客之魂。阵阵寒鸦,惊醒征人之梦。年 关严冬季节,来到家乡,正是彤云四布,大雪将下,朔风凛冽,地冻天寒。 天大黑时,才来到童家村的东口外,村里并无乡人。他“少小离家老大回” 呀,真是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自己衣衫这样褴褛,怎敢贸然 进门哪。海川想,我不如先到姑母家中去打听一下,然后请他二位和父母通 融通融。没想到海川白去了:姑父母前十年就相继去世了。等自己再到童家 村,雪开始下起来,而且越下越大。村东口有片树林,是童家的坟茔地,他 把哨码子放到树根下想着,为什么不暗探家宅哪?海川把长衫一拽,抬抬胳 膊腿,周身上下合适,不带军刃,从树林内出来。隐蔽身形,拔腰上房,形 如猿猴,快似狸猫,一点声息皆无,蹿纵跳跃,如履平地。来到家宅东北角 儿,拧腰越墙来到自己房上,施展“倒卷帘”的功夫,从前沿探下身来。屋 里灯影摇摇,海川用小指甲把横楣子的纸捅了个小洞,往里观看,一看,犹 如万把钢刀扎于肺腑。靠着东墙,老父老母都坐着,面容憔悴,毛蓝布的大 被倒是很厚的盖在身上,一盏豆油灯,光亮有限。地下有个炭火盆,药锅放 在桌上。兄弟童缓端着药碗,跪在炕沿上:“大伯,您喝药吧,少想心事, 咱家虽不说福德深厚,您二老做事为人,谁不知道哇。我哥哥吉人自有天助, 什么事也没有,落叶归根,终久会回家的。您要不思念我哥,怎会得病啊。 吃吧。”老人长叹一口气:“唉——缓儿,伯伯糊涂哇。”说着眼泪哗哗地 往下流。再看老娘也热泪直流,唉声叹气,“海川儿呀,你现在在哪里呀? 不论怎样也不应把你二老爹娘抛在九霄云外呀。”童缓低声劝解。海川难过 万分,有心下来与爹娘相见,自己又不敢。十五年分别,自己如此狼狈,父
亲有病,倘有不幸如何是好,现在身上分文皆无,不如去趟北京,找个把式 场,踢他十场,弄来二百两银子,那时穿上新衣,回转故里,父母一见心欢, 病就会好些,然后慢慢地再叙前因。海川思索至此,翻身上房,越墙而出, 来到童家坟茔地。又想了一想,把心一横,绝不能如此穷困见爹娘。此时, 风雪正紧,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当头片片梨花,迎面扑扑柳絮。海川顶风冒 雪,认辨方向,绕走霸州城,直奔固安、大兴县、往北京而来。
天光闪亮,远远望见永定门城楼,雪好象小了,风也不刮啦,玉宇琼楼, 好美呀。等到了门脸,喧嚣声四起,推车的,挑担的,鱼贯而行。当中黄条 石的马路,两边有铺面房,再往北奔天桥。距离到天桥二里半地,远望着汉 白玉的栏杆,底下是从龙须沟过来的水,顺西沟流出。天桥人烟稠密,海川 不知道什么地方有把式场子,正往前走,从对面来了个遛早弯的,地道北京 人,四十多岁。这位迈着四方步遛鸟哪。海川走过去一躬到地道:“先生, 请问附近有把式场吗?”这个人站住了,一翻眼皮,上下打量道:“往北不 远有好几个哪。”说完了,扬长而去。海川顺着方向就走下去了。饿了,煞 煞裤腰带,舔舔嘴唇。北京城他第一次来,人地两生,衣服又破,被人家看 不起,就这样走走停停,穿大街越小巷,信马由缰,行无定处。雪又下起来, 寒风又起。海川冒着风雪,被困在京师。
这一天连口水都没喝,更不用说吃饭啦。也搭着阴天下雪,天早就黑了。
这时候,风雪正大,有钱的人家拥炉取暖,谁能想到在冰天雪地之中,还有 一天水米没沾的落难人哪。海川从天桥到五牌楼,再穿东河沿,来到崇文门 外,往北进内城。过东单,走东四到北新桥。他不认道,又往北下来,再往 前走就到了成贤街东口。他一瞧,东边一片金碧辉煌宏伟巍峨的府第,紫红 色的围墙,金黄色的琉璃瓦。海川一看,两扇大红门,朱门兽环,紧紧的关 闭。这是庄园处,不是府门,再往东才是正府门。府门上有门灯,下有懒凳。 门虽然关得很严,懒凳头儿是在外面的。过街的大影壁十分讲究,上下马石, 一边四棵门槐,东边是马号大门。喝,这府太大了啦。雪下得很深,只有在 这大门洞内避风。唉,一天什么都没吃,堂堂的英雄,一身绝艺,连一顿饭 都找不出来。海川心想着在这避一避风雪,明天天亮,我一定要设法踢场子 借钱吃饭,决不能困死在北京。海川把哨码子搭在懒凳头上,自己往上一坐, 盘膝吸气,用气功催动身体各部位,慢慢地他就睡觉了。
后半夜风雪皆停,天一闪亮。就听见大门里边有人喊:“王爷出来啦。”
唿噜唿噜出来的人可不少,脚步匆忙。海川一想:里边出来的主人一定了不 起,我得赶忙离开这儿。可他又纳闷:天还没太亮哪,这么冷的天气了,暖 铺热薰的,不在被窝里,出来干什么?还没等海川想完哪,“咣啷啷”门分 左右,前后呼应,跑出来一帮二十上下岁的哈哈珠子,足有十几个。众星捧 月一般簇拥着当中三个人。上首这位三十多岁长的跟下首的差不离:黄白脸 子,面带忠厚,戴棉帽,一身蓝,绿线板儿带子,没有胡须。海川一想:“这 二位可能不是里面老爷、就是太监。”当中这位王爷,身高七尺开外,肩宽 背厚。头戴海龙皮帽,宝石顶子,迎面镶着一颗明珠,晶芒四射;身穿紫色 宁绸面猞猁狲的皮袍,玄色黄缎的臣龙袋,青缎子马褂,貂皮领子,貂皮袖 口,腰系黄色带子,粉底双梁缎靴子。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红扑扑的脸膛, 长方的脸型,浓浓的双眉,两只眼睛很有神气,大鼻子头儿,一条发辫长长 的,辫帘子垂于背后。这位,便是当今万岁康熙的第四皇子,固山多罗贝勒 爱新觉罗胤祯,后来封为雍亲王。那二位是亲哥俩,大哥叫何吉,老二叫何
春,做了王府的总管。 雍亲王爷,聪颖非凡。使他高兴的,是他有个儿子名叫弘历,祖父康熙
最喜欢,并说:这个孩子的造化将来比自己大。康熙本身是皇帝,他说弘历 将来比他有造化,那弘历必须做皇帝才能证实他的话。弘历将来要做皇帝, 那他父亲胤祯必须是皇帝,弘历才有份。最近,使他最不满意的,也是最不 高兴的,是康熙有旨意命十四皇子使用明黄色。这明黄色只有皇帝专用,别 的什么人要用全是欺君之罪。现在他叫十四子使用,那就等于示意别人,将 来十四子继承皇帝位。如果他弟弟做了皇帝,他本人就无望了。他无望而弘 历也就更谈不到了。这是王爷隐藏在心底的两件事。
王爷为人仗义,而且喜欢练武。由东光裕镖局李国梁镖主介绍了一位教 师爷,山西太原府花家寨的人,姓花名旺字逢春,人称“神枪花四爷”,在 府里任教师爷。王爷自己也爱练,起的也早,而且最喜欢雪景,所以府门外 积雪不扫,为的是请王爷赏雪。大门一开,二总管何春一眼看见童林,他想 “这个人怎么到这儿避风雪来了,惊动王爷可不得了。”何春是好心,用左 手一拨拉海川:“你这人还不快走。”海川也从凳上下来。不留神,把破哨 码子从凳子头儿上带下来,鸡爪尖头也露出来了。王爷把脸一沉:“什么人 大胆,身带凶器来到府门前!吉儿呀?”何吉立刻请单腿安。“到书房拿我 的片子,把这个人送到厅上去。”真送到厅上去,海川可就完了。他“扑通” 一跪:“王爷,我是好人哪。”“因何身带利刃?”“这本是小子防身之物, 小人自幼练习把式。”他这句话投了王爷的脾气,王爷一怔神,问:“你会 武艺?”“小子练艺十五年,到京城来谋生,举目无亲,困在此地,请王爷 赏饭吃罢。”王爷听了,心里明白,这个人五官端正,面带中厚,忍饥挨饿, 不劫不抢,不偷不盗,确是安贫的君子哪。听教师说:武艺好,首先看眼神 是否足满,目力是否集中?这个人就是教师爷所说的那样。“你姓什么?” “小子姓童。”“家在哪里?”“京南霸州童家村。”王爷打量童林,想了 一下说:“吉儿啊,咱们打更的更头不是不干了吗?你把他带到庄园处去, 补上名字,不准难为他。叫他当个更头吧。”何吉一听,这事真新鲜,在府 里打几年的更,都当不上更头儿,他还没进府就放了个更头,王爷不知是又 犯了什么脾气。何吉笑呵呵地向童林道:“老乡,你很有造化,你知道这是 哪位爷吗?”“不知道。”“固山多罗贝勒爷,晋封雍亲王。”海川才知道 这是皇上的儿子。
何吉带着海川进府门往西院走,西院是打更的锅伙,有五间大房。挑毡
帘一进去,屋里热气腾腾。东西两面对槽的大炕,一边住着二十多人。屋里 也有长桌木凳,当中砌的大火炉,上面坐着十几把大铁壶,“呱呱”地滚开。 每人的铺盖都在炕里放着,墙上钉着长木板,上面放着包袱衣裳。四十名更 夫,一个大头,两个二头儿。现在大头儿不干,只有三河县的张老千张头代 理。听外边喊了一声,“何老爷来啦。”大家伙儿“唿啦”一下全站起来, 毡帘一挑,海川跟着一块儿进来了,都过来请安问好。何吉一撇嘴道:“猴 儿崽子们。看见咱就是五黄六月,不见着咱就是十冬腊月,背地里净骂我。” “何老爷,谁要骂您,我割他的舌头。”“张老千,别多说啦。王爷放下更 头来啦,给你们大家见见。今后一个将军一个令儿,你们都要听更头的。过 来过来。”他一指海川,“这位是童头。”大家都过来喊着“童头童头。” 说着话都作揖。老千过来问海川道:“童头,这儿是您的地方,请问您的铺 盖哪?是在回事处还是在庄园处哪?我叫他们给您搬来。”童林根本没有铺
盖。老千见是个穷头,说:“没行李可不行,天气太冷。这么办,我这有床 被,你们谁有褥子?”好几个人答话,“有。”这就要拿。童林一摆手,“谢 谢,我这人长这么大没铺没盖过,习惯成自然啦。不过,入乡随乡,等到月 头挣了钱,我再买。你叫什么?”“我是三河县张老千,二更头儿。您来啦, 听您的!”老千把海川哨码子接过来,放在海川睡觉的地方。然后找了个茶 杯,用开水冲冲,拿出茶叶来给泡上端过来:“童头,您先喝点儿茶。”海 川一摇头说:“昨天晚上我跟人家要了凉水喝了。现在根本不渴,我问你, 什么时候吃饭哪?”“啊,您饿啦?”“我还是前天吃了一顿饭。昨天一天 没吃,能不饿吗?”老千一听,心里说:原来我们头儿扣着食哪,山后的蝎 子——饿蜇。“头儿,别着急,说话咱们就去大厨房吃饭。”大家伙儿围过 来,这个给装烟,那个就给打火儿,火绒、火石、火镰全都拿过来。海川摆 着手:“众位,我不会抽烟。我就是饿。”海川勉强喝了一碗热茶。老千把 铺底下小柳筐拿出来,捡大个儿的老腌鸡蛋,拿了八个,揣在怀里说道:“走 吧,头儿,咱们先吃去。”海川跟着老千往外走,顺庄园处往东,走正府的 垂花门外。这时候,雪都抬出去啦。前边出现了一个小四合院,十分清幽。 他向老千问道:“这是王爷住的地方吗?”老千听了一撇嘴:“头儿,您真 是老怯哇,王爷、福晋、格格、阿哥们能住这房子么?这是教师爷的住宅。” “噢,王府还有教师爷哪?”“好么,您连这个都不懂。没教师爷,谁能保 护王爷的身家性命哪?”“咱们不是打更的吗?”“童头儿,咱们是打更的, 只能顺着更道报更,别的什么也不管。来了江洋大盗,高来高去,咱们也管 不了哇!您说对吗?”“对。这位教师爷是怎么个人物?”“听说了不起, 万人敌呀!”“那太高明啦。叫什么名字?”“太原府花家寨的人,是位清 真大爸,神枪花旺号逢春。”童林一想,自己没听说过这个人物。两个人再 往东穿过一层院儿,海川一看,东房一溜五大间,挂着棉帘,热气从里边往 外冒。两个人进来,慢慢地看清楚:北头有个暗间,上边挂着青布帘子,北 头东墙,砌着大灶,连筒子火足有五个火眼,火苗子“腾腾”窜着好高。靠 对过西面有个大案板,底下是和煤的地方。案板的南边有个矮脚木架,上边 放着大缸盆。海川一看这位大师傅,四十多岁,是个一篓油的大胖子,脸蛋 子上边的肉都快耷拉下来了。一对小眯缝眼,由于脸上的肉太多,把鼻子都 给挤没了。一身青,系着布围裙。一看他们进来,问道:“哈哈,老千二头, 听说王爷放了个新头来,是这位吧。给我介绍介绍。”“哎!王师傅,你请 过来。童头,这位是王师傅。王师傅,这就是童头儿。”王胖子还是个和气 人儿,一边说一边儿作揖。海川也一抱拳,“喝,王师傅,好大的肚子,人 没到肚子先到哇。”王胖子一听,笑道:“童头,见面就开玩笑哇。”“不, 王师傅,你这肚子可有大用处。”“嗨,童头,我这人都废啦。喝凉水都长 肉,我都愁死啦,不用说跑,快走几步都喘。人没到哪,肚子先到啦,真没 法子。您还夸我,这肚子可有什么用处呢?”“哈哈,王师傅,您要到了别 的地方,赶上吃饭没桌子,菜碗没地方搁,您这肚子,俩菜一个汤放上满有 富余呀。”“童头,有你的!头次见面就拿我开心哪,哈哈哈,有你的。” 海川笑道:“一遭儿生两遭儿熟,还要多亲近。王师傅,您忙着。咱吃啦。” 老千把菜端来,又拿过两双筷子,放好了,一张八仙桌子放着一大笸箩 老米饭,热气腾腾。一个小筐里放着头号儿大黄沙碗。老千盛了两大碗端过 来,俩人每位一碗。海川可问老千,“这饭一个人赏几碗吃?”老千这个气: “童头,您可真怯。随便吃。您把它全吃了,重新给您现蒸。怎么还问碗儿?”
海川一听,这可好,他亲自过来,一只手一个大碗,在饭笸箩里往下一扎, 两个碗对着用力一挤,然后一立。把左手的碗揭开,右手托着跟塔似的就过 来啦。老千一看:“喝!童头,您真怯,没告诉您管够吗。”老千一伸手, 从怀里掏出个老腌鸡蛋来,“童头,这是我老伴儿前几天给送来的,满油儿, 您吃一个。”海川用手接过来,刚要吃,老千说话啦:“童头,您准没吃过, 这玩艺儿吃了以后您准脱头发。”“是吗?”“没错儿”海川拿起鸡蛋囫囵 着往嘴里就填。老千伸手给夺过来:“嘿,头儿,哎呀,您可真怯呀,这得 剥了皮儿吃!”他把鸡蛋磕开,剥了皮递过来。海川整个儿放在嘴里,没怎 么嚼就下去啦。海川吃饭真是叫人眼晕哪,就这合子碗,一共吃了十二碗, 这才算饱。“童头,您可真能吃啊。”“你不知道,我把昨天没吃的那份又 补上啦。”老千知道童林是真饿坏啦。
两个人说说笑笑,回到更房,坐下喝上茶啦。海川这时才问更是怎么个 打法?“童头,府里有两股更道,您看这个。”说着从墙上摘下两根竹竿, 和拐杖差不离,核桃粗细,五尺多长。“这是什么?”“童头,这就是更竿, 府里有人犯规,调竿儿打人,也是它,这里装着水银,一头儿沉。晚上交更, 不准敲锣打梆子,就用这个在窗外墩两下,就是二更。外边一股更道,里边 一股更道。前任头儿在的时候,我带二十人走前夜,三更交班,他带二十人 走后夜。现在换了您,一位将军一个令。您说怎办就怎办!”“嗯,可这更 道我不熟悉呀。”“不要紧,我带着您走上一遍,不就熟了吗?”“好,我 跟你商量一下,老千,从今天起,每晚只需要你带二十名兄弟上后夜。记住: 后夜从四鼓上夜,到天亮为止。比方说,今晚你带一拨二十人上夜,余下的 休息;明晚你再带另一拨儿二十人上夜,前一拨儿休息。只你一人辛苦点。 前夜由我一个人满包下来。”老千一听,就说:“头儿,哪能让您受这么大 的累呀?”其实,海川为的是熟习武艺,不愿被别人看见。“张头儿,你们 众位全别客气,晚上到四鼓我要不叫起,你们就睡到天亮”大家伙儿一听, 童头把咱们的活儿全包啦,既高兴又感激。
海川就此每天上夜值更练功,把思乡之念,暂时抛置一边。先在王府有
了个安身之处。身怀绝技的英雄明珠埋土,真是盐车困良骥,田野埋麒麟哪! 什么时候才能离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哪?
这天已交二鼓,海川看碧天如洗,星头皎洁。海川走到二道院的大客厅
前,(因为从西院角门进来,在大客厅的西头。)这里是王爷的里间儿书房, 如果王爷不去内宅院,他也可能在这里间休息。现在海川全都熟悉啦,这里 正是院子西配房的北山墙。海川习惯地用更竿在窗下墩了两下,如果王爷在 里边,也就知道是二更天啦。海川轻轻地再往前走,就到北山墙的东头儿, 在这里,整个儿院子全看清啦。就在这时候,海川听见东配房上有响动,他 意识到来了夜行人。海川背靠南山墙,侧目往东房上细看。从东房上后坡爬 到中脊,探头往下看,是两个夜行人。北边这个是一位大个头儿,身高有八 尺。前胸宽背膀厚,虎体熊腰。身上穿三串通口夜行衣,背后又垂灯笼穗儿, 背着一口金背鬼头刀。南边这位,好像是个出家的陀头和尚,六尺多高,细 腰窄背。身穿灰僧袍,黄蓬蓬的头发披在脑后,刀条子一张小窄脸儿,满脸 的横丝肉,透着阴险毒辣,手黑心狠,腰里别着一条军刃,二尺四寸长,核 桃粗细,象一根火筷子,越往前越细,头里是个大尖儿,紧后边手攥着的地 方,有个护手的月牙。海川明白,这军刃叫三棱鹅眉刺。两个夜行人手扒中 脊长身形往下看,他们可没看见海川。海川心里一阵思索,看来贼人到王府
决不是行刺,而是偷盗。“保护王爷拿贼人,可不是打更的责任,打更的也 没那么大的本领。现在我只有报警的权利。我一喊有贼,打更的就不算失职, 拿贼是护府教师的责任。”可自己又叫着自己的名字:“童林哪童林,你风 雪困于京师,也算受王爷的知遇之恩哪。自己不会武艺,那就没的说了;干 脆把他们请走就得啦。”想到这里,海川稍微一露身形,冲上去说道:“合 字儿吗?并肩字的坐子,对盘儿高手儿,扯乎吧。”海川所说的是江湖话。 意思是“朋友嘛,兄弟在这谋饭吃哪,亮面儿,高高手走吧。”两个夜行人 一听下边有人调侃儿,按理说应当走。可他们俩一看童林是个更夫模样儿, 而且手无寸铁,只拿着一根竹竿儿。两个人一想:叫一个其貌不扬的更夫给 说跑了,那多寒碜。那位和尚一伸手“哧”一下子,拔出鹅眉刺,踩中脊飞 身而下,“弥陀佛,哪里走!”捧刺就扎。海川有点儿气:我说话你们走就 得啦,怎么还要我的脑袋?“劳驾,请摘吧。”说完,微一纵身到院中,一 看和尚的刺扎来啦,上右闪身、划步、躲过刺,右手竹竿“横风扫月”,照 定和尚的头部就打,“唔”地一下就到啦。和尚褪头一闪,海川右手反竿儿 一抽他,“叭”的一声,和尚应声而倒。大个子那位一看,探右臂,“呛亮 亮”,鬼头刀亮将出来,踩中脊飘身而下,照定海川后脖梗子,斜肩带背就 砍。“唰——”,金刃劈风的声音就到啦。海川听后面刀来,左腿顺右腿后 边一撤,调脸转身躲他的刀,右手竹竿“枯树盘根”就扫,大个儿脚尖儿点 地,“嗵”一下子蹦过竹竿。海川“猛虎回窝”,竹竿又回来啦。正是大个 儿的后背,“啪嚓”一抽,抽得那主儿就一溜滚下去。两位夜行人也是久经 大敌,阅历丰富,知道碰上高手啦。就地十八滚,“鲤鱼打挺”,“噜”的 一下全起来,前后一齐上。童林心说,“就这能为来个十个、八个的也不行 啊”。海川往下一刹腰,弓跨步的架式,双手擎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和尚在前面一顺刺,照定海川面门就扎,大个儿同时举刀奔海川头顶就劈。 海川气往下沉,上右步斜身躲,“仙人指路”,竹竿点和尚胸口,右脚扎根, 左脚往后,“嘭”的一声,两个人应声同时都出去一条儿。这手功夫叫“倒 踢紫金冠”。两个人爬起来,过去没栽过这样跟头,想不到这更夫如此厉害, 恶狠狠又扑过来。海川要想把他们致于死地,凭本领只是举手投足之劳,可 海川不敢哪!小竹竿在手,指前打后。这两个人可乐儿大了;王八吃西瓜, 滚的滚爬的爬呀。和尚一看!可了不得啦,虚晃一刺,纵身出去,他把同伴 给晾下啦。大个儿还认为前后夹击,没想到同伴撤了,他再想跑就来不及啦。 海川抽身撤步一转身,好俊的功夫!右手竹竿一落,“当!”正砸在刀背上, “呛啷”,鬼头刀出手,大个儿就势一转脸,垫步拧腰,飞身上房。海川心 里在想,应该拿住一个,可又一想,这两人的功夫,都有师门,不象黑道儿 的人物。我栖身于王府,还是不要多事,已经打掉他们一口刀也可以啦。海 川侧耳听了听,北屋没有声息,猫腰捡刀。海川一回想,暗吃一惊,自己十 分后悔,王爷在府门外,一时恻隐,将我收留。可我的来历很是不明啊,万 一被王爷知道,错认我是强人,把我送往官府,有口难辩,我这辈子就完啦。 海川思索到此,吓得是胆裂魂飞。
第三回 识好汉五小闹王府 会英雄老侠探虚实
上回说到海川把二贼寇赶跑,忽然想到王爷万一把我当成坏人,自己有 口难分辩哪!便觉得十分害怕。他看了看北屋,顺更道回转伙房,看大家睡 得很香,就把更竿放好,把包袱皮儿往腰里一系,手拿双钺刚要走,张老千 醒啦,刚要说话。海川在他耳杂边小声嘀咕:“老千,你睡吧,我顶一夜, 不要声张。”说完出来。海川现在要干府里教习的活儿。他飞身上房,施展 轻功提纵之术,回看府墙周围,仔细查看防范,直到天亮才回到伙房。大家 全起来,梳洗已毕,都喝茶哪。正说“昨天晚上童头没叫起儿,怎么回子事?” 海川从外边进来。老千便问:“昨晚怎么没叫起儿?”海川摇了摇头:“看 你们睡得香,没有叫你们。”海川坐在铺上把兵刃放下,刚坐好,就听外边 说话:“管家何吉来了。”老千听了,赶忙迎过去:“何老爷,您来找我们 有事呀?”何吉说:“我找你们头来了。”海川一听何吉来了,心里就明白 了:昨晚的事情可能王爷知道啦。自己一时无策,先头冲里枕在铺盖上假装 睡觉。
原来王爷昨天晚上,在里间屋里观看《汉书·地理志》。看得有些累了, 叫何吉收拾寝具。这时,王爷就听见外边海川跟夜行人说话。王爷很有胆量, 他一伸手把墙上的镇宅大宝剑摘下来,按剑把,亮出剑来,往外就走。何吉 却吓坏了,他拦住王爷道:“爷先避一避,奴才出去看看,可能有歹人。” 他说着话,把灯吹灭。王爷脸一沉,道:“奴才,你总说你比何春胆大,刚 有一点风吹草动,你就直哆嗦。真没出息!”何吉无法,只有紧挨着王爷出 来了。王爷轻轻地拉开格扇门,隔着帘子往外观看:海川手持竹竿,正站到 院中,两个贼人各有兵刃武器。王爷心里很替海川担心:这个更头手无寸铁, 面对两个强敌,而无制敌之术,这不是甘受其苦吗?就在这刹那之间,只见 外边改观啦!原来这两个手拿兵刃的贼,都不是这个更头的对手。打的贼人 十分狼狈,最后打掉一口刀,全都上房跑啦。这一切王爷历历在目。叫何吉 到里间屋把灯点上,宝剑还鞘挂好。道:“吉啊,这件事你看清了吧?今晚 上来的贼人,要不是这个更头赶上,本爵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一定要出去拿 贼。贼人都是高来高去好身手,咱爷们儿就要吃亏,甚至丧命。幸亏更头赶 到,这个人了不起!但我看他捡刀的时候,有些害怕。他可能是担心咱们看 他高来高去,认为他是坏人,或送官府,或辞去他的更头。本爵我不是那不 明事理的人。你明早侍奉我梳洗完毕,过去叫他来。”次日清晨,王爷起了 个大早。何吉、何春侍候盥漱完毕,何吉来到伙房。现在一看,童林睡了, 便喊道:“童头儿,童头。”老千也说:“童头,何老爷来瞧您,您一会儿 再睡。”何老爷用手拨拉海川。海川一想:“得啦。丑媳妇难免见公婆。” 一折身坐起来:“喝,何老爷来啦?您吉祥?”何吉这个乐:“童头,你醒 啦?辛苦一趟,王爷请你哪。”就这一句话,老千他们都怔啦。自从盘古立 地天,没见过王爷请更头的。童林也一摇头,问:“何老爷,别吓唬我了。 王爷叫我都叫不着,怎么能说,‘请’哪?”海川不想去:“何老爷,你回 王爷,说我睡觉。”何吉说:“是你的造化来啦。快去吧,时间长了,王爷 怪罪下来,咱担不起啦。”童林听了,只好随何吉来到大厅。海川在王府呆 了几个月,这是第一次。
见王爷在上首坐着,海川跪道:“更头童林请爷安”王爷一伸右手,这 叫“接安”。说真的,五品官请安,王爷都不接呀。“起来起来,你叫童林
哪?”“回爷的话,我叫童林,号海川。”“你的家在什么地方?”“京南 霸州童家村。”“你怎样练的武艺,来京何干?不要担心,望你实话实说。” 海川这才把自己的事情,一字不漏的详细说完。王爷点了点头道:“你童林 是明珠埋土哇。”(看来童林要青云直上了。)“童林哪,你不要害怕。你 是更头,不负捉贼护府的责任。话虽如此,你奋勇拿贼,不但保护了我的王 府,而且也救了本爵的性命。本爵绝不能如此糊涂,拿你当做坏人,这一点 你只管放心。单就昨晚一件事,本爵也要重赏于你。”“谢谢王爷。”“海 川,你不必客气,我再问你:你看昨晚来的是何等贼人?”“回王爷的话, 草民看这个夜行人倒不像坏人,看他们的功夫也不是下五门,而是正门正户。 但猜不透他们的心思。”王爷点点头道:“你看贼人还会来吗?”“王爷, 如果他们是窃贼草寇,以偷盗窃取为目的,那他们今晚就不敢来啦。我看他 们是绿林人物,败在草民之手,心有不甘,很可能再来寻衅。”“对对对, 你说他们还会多来人吧?”“爷算猜对啦,他们一定会多来人。”王爷一听, 就急啦:“吉啊,马上把教师爷请来商议。”童林拦住道:“何老爷,您别 去。府内教师如果真有本领,他昨晚就该露面拿贼,直到现在还没来见王爷 哪,他也一定是指佛穿衣吃饭,没有什么真本领。您又何必为难教师爷呢!” 王爷一听,童林这个年轻人心眼儿不错:“对。吉啊,拿我的名片,到北衙 门调些兵来,保护王府。”海川又一摆手:“请王爷不必担心,官兵再多, 挡的是不来贼;想来的贼,官兵是挡不住的。”王爷现在对童林越来越有好 感,他说话,王爷特别爱听:“你说咋办?”“有草民一人足以抵挡贼人。 昨夜之事,王爷想必看见,草民是更头,不敢拿贼,也不敢杀贼。”王爷听 了点头道:“对对。听你的,官兵咱不调啦,就靠你一人。”海川一听,急 了:“王爷您另请别人吧,草民跟您告假。”王爷一听,忙问:“童林,你 怎么告假呀?”海川急忙解释:“当场动手,各凭己能。刀枪无眼。俗话说, 士为知己者死。草民为王爷倒不在乎,可杀了贼人要偿命,那可就不上算啦。” “童林,你不必如此,杀死多少贼人,本爵做主,与你无干。”
说话间,天黑下来啦。张老千带着九个人进来给王爷请安。然后一屋五
位,取碗倒香油,放灯草,点着了用大盆一扣。瓦片一支,用香火头在窗上 烧了很多小孔,一切准备就绪。王爷把大宝剑拉出来。何吉、何春也换上薄 底鞋。屋里一片黑。王爷坐好,哥儿俩一边一个。格扇门关着。外边连个打 更的都没有。
深夜静悄悄。王爷担心贼人突然露面不及提防,又担心童林直到现在还
没来,更担心童林一个人不能抵挡众多的贼人。正想着,一看海川从角门出 来,双手搬着一个二人凳,不慌不忙来在院子中间,东西方向放好。只见童 林腰里挂着那七叉八岔的军刃,王爷也叫不上名儿来。再看他头西脚东,往 二人凳上一躺,两臂一回,双手一搭,脑袋往上面一枕,仰面冲天睡了。王 爷拉着大宝剑来到门口,隔着帘子看得很清楚,童林是睡着了。王爷心里真 着急,便对何吉说道:“吉啊,你出去把童林叫醒。”何吉答应得很痛快, 可就是不动弹。王爷道:“何春,你哥哥不敢去,你去。”“回爷的话,水 大不漫桥,奴才哥哥不敢去,我怎敢抢先呢?”王爷站起来直奔门口,自己 要去。何吉、何春俩人上前拦住:“爷,请您别出去。”爷一瞪眼:“几个 贼草寇,吓得你们就这样,本爵还要帮助童林拿贼哪。”何吉一听,王爷说 呼噜就喘。便一指道:“王爷,您看。”贝勒爷往外一瞧:童林直挺挺地躺 着,整个儿人跟笔管一样,直立而起,双脚就站在木凳的西头儿了。在他站
起来的同时,从东房上下来一摞瓦,足有二十来块,带灰头的老瓦,分量特 别重,正砸在这木凳的东头,“啪嚓”,碎瓦乱飞。正值深夜,响声很大, 王爷他们都吓了一大跳,才明白童林根本没睡觉。往东房上看,扔瓦的正是 昨晚那个陀头和尚;在旁边站着那个斜眼睛的人,手里仍然拿着一口轧把翘 尖厚背雁翎刀;往南房上看,房中脊站着一个大个儿,前胸宽,背膀厚,虎 背熊腰。手拿一口大宝剑;再往西房上看,也站着一个人,中等身材,细腰 窄背,扇子面的身子骨儿。一身夜行衣。左手拿镔铁拐,右手拿刀。这就是 四个人了。王爷为海川担心。
其实海川看得更清楚。北房上还有一个,一身夜行衣,手持单刀,一共 是五个人。童林精神倍涨,飞身形从长凳上下来,左脚扎根,用右脚一踢木 凳,“蹂!”这木凳就好像有人搬的一样,轻轻落在西配房的廊檐下。左右 手一分子母鸡爪鸳鸯钺,夜战八方式,气贯丹田,抱元守一,站在院中示威。 在王爷看来,童林就像出水蛟龙,跳涧猛虎,这一切都是打闪认针的工夫。 东房的和尚一踹中脊,如箭脱弦,“唰”的一下,脚落实地,举刺就扎,这 招叫“红云捧日”。明晃晃的鹅眉刺奔童林胸前扎来。也就在同一个时候, 西房使拐的,飞身下房,右手刀防身,左手拐一抡,挂着风声,直奔海川顶 后砸来。前后夹攻,王爷着急,他倒提宝剑。这时候何吉在王爷左边,何春 在王爷右边,叉着腰左脚往前伸着。王爷一着急,两手一用力,忘了自己的 宝剑尖儿冲下,往下一墩,正扎在何春的左脚面上。“哎呀。”何春扛起左 脚两手捂着,疼得龇牙咧嘴。
正在这时,只见海川左腿一躬,右脚跟过来,连刺带拐一齐躲。右手钺
尖子照着和尚的腕一戳,左手钺照定和尚的脖子就掠。和尚一褪头,海川左 脚就到啦。海川左脚踹上和尚,身法极快,跟着把左腿撤回来,往后叉步, 左手反腕子一捞,架抄拐。这是钺法的绝招。后边这位往左大跨步,海川右 肩一扬,脸往左甩,右腿飞起,用右脚的外侧横着踢他身后来人的右肩膀。 十字摆莲腿,“嘭”的一声,两个人同时倒地。“噌噌噌”,又从房上跳下 三个人来,各自亮刃,恶狠狠扑过来,五个人把海川围在当中。童林虎目圆 睁,双钺一分,使了一招鹏展翅。瞻前顾后,防左护右,身手敏捷,如同猿 猴,恰似狸猫。上下翻飞,赛过梨花蕊落。这五个人就像正月十五元宵节的 走马灯,“嘀溜溜”的乱转。好似王八吃西瓜,滚的滚爬的爬。
这五个人那个气呀!你若是四海闻名的侠客义士,武林云中标过名挂过
号的人物,我们败给你也算甘心;衣不惊人,貌不压众,土里土气,真看不 出来是个练武术的。我们五个都不成,这还了得。五个人越想越气,越气越 狠,越狠越毒,可越毒越挨打。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也不行。
王爷在北房看得清楚,也真为海川担心着急。何吉更是吓得龇牙咧嘴。 海川力敌五个夜行人,面无惧色,好一场鏖战。时间一长,五个人渐渐不支; 海川却剑眉双立,虎目圆睁,左脚扎根不动,真是走如风,站如钉。右脚往 北横滑,右手用钺尖子一挂,左手压北面来的刀。右脚拿桩站稳,左脚大摆 莲腿,飞起来正踢在和尚胸口上,“嘭”的一声,把和尚踹出一溜滚。同时 右手合钺,搂这个使刀的脖子。使刀的低头一躲,“嘭”!把他的缠头绢帕 给掳下来。同时左手奔使拐的头顶扎去,而右手钺运用神力猛砸铁拐,“当 啷”,把拐砸落于地下。海川的右肩往南大斜身,左手钺撤回,反钺撩阴, 使宝剑的稍一愣神,躲闪微慢,把夜行衣划破。海川跟着“童子拜佛”,双 钺合并,“灵猴戏月”这两招连用,威力最大。最后一个使刀的被海川右脚
抬起,踹在这个人的后胯上,仰面朝天甩出去一条儿。剩下几位一个个鲤鱼 打挺,站起来飞身上房,各自逃生。海川心想:必须拿住一个。这时候,最 后一个上东房,就是那个破烂袈裟的和尚。海川想他就是罪魁祸首。便大喊 一声:“凶僧哪里逃走。”肩头微晃,脚尖点地,往上一蹲,飞身上了东房。 和尚上房站在前檐,等海川从底下往上蹦起来的时候,气贯左足,猛地一抬 腿,往下一踏前檐的檐头瓦,“哗啦啦”,这一脚蹬下来足足有上百斤,直 奔海川头顶砸来。海川往上起,檐瓦往下砸,换个别人不死也带伤啊。好海 川!当机立断,他身子已然悬在中空,一看檐头下坠,左脚尖一挑,右脚尖 一点,这叫“凭物借力,登萍渡水”之功,接着海川两腿微弯,猛的一蹬, “鱼跃龙门”,右肩斜沉,横着从碎瓦下边蹿出去,脚尖点地,再上房四外 观瞧。五条黑影,往五处逃跑。夜色茫茫,眨眼之间,不见踪迹。
海川没敢从房上下来,又顺着后面更道查看几次。眼看天交五鼓,他才 回到伙房,进来一看海川可就怔住了:老千他们都在换裤子,一瞧海川臊红 了脸,道:“童头,您回来啦?”海川点点头问:“老千,你们这都干什么 哪?”童林这一问,大伙更都臊得面红耳赤。旁边有个伙计答话道:“头儿, 您就别问啦,他们都尿裤子啦。”“噢,昨儿晚上吓坏啦?老千你们真可以, 不是说了半夜横话吗?你还说你们县里净出英雄豪杰,你的胆量很大吗?” “咳,头儿,您快别提啦。我们县里净出英雄,唯独我还不够英雄;没贼的 时候我胆子大极啦,一旦有事,我的胆儿就小啦。童头,还有众位哥儿们, 以后别拿我当话把儿,王爷要知道了,我这饭碗就算砸啦。”说着他连连作
揖。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说道:“猴儿们,昨天晚上拿贼的时候,你们 怎么一声不语,现在又说又笑哇?”一挑毡帘,何吉从外面进来。大家“呼 啦啦”全都站起来:“何老爷吉祥,何老爷吉祥。”何吉说道:“你们这帮 猴儿,这回星星跟着月亮走,沾点神光。王爷谕下了,让我告诉老千你们十 个人,每人五两赏钱,其余更房所有人员一律二两的赏钱。不用去谢赏,咱 家代劳啦。”只听众人异口同音道:“谢爷的赏,谢二位何老爷。”不过这 些人心里有个想法儿:怎么不赏童头儿?人家才是正差呢。何老爷冲着海川 一笑,说道:“童头,王爷请您哪。”在当时,帝王高于一切、君权统治天 下的年代,这一个“请”字的光荣可高于一切呀!海川赶紧过来说道:“何 老爷,童林是甚等样人,敢劳王爷的请哪?”何老爷眯缝着眼睛,笑着说: “哈哈哈,童头,何止一个请字,您要平步青云啦,走吧。”海川只好跟着 何吉赶奔客厅。
王爷满脸春风,欠起身来迎候童林。海川抢步进身跪倒磕头,道:“王 爷,童林给王爷叩头。童林是草民,蒙王爷赏饭吃,不敢劳王爷相请。”王 爷问道:“你的号叫海川吧?”“回王爷的话,草民叫海川。”“哈哈,海 川哪,快快请起。”王爷真的说了一个“请”字。“王爷,草民不敢当,也 不敢起来。”“海川快起来,咱们爷俩好说话。”童林无法,这才起来。“坐 下坐下。以后咱们爷俩谁也不准客气,有什么就说什么,一定要说谢,我也 应该先谢你。你是个更头,没有责任保护本爵身家性命,可是你战败五个贼 人,使本爵我大开眼界。武林一道实有奇才,你身怀绝艺,在我府充当更头, 实是明珠埋土。本爵远不如孙伯乐,但怎能让你久居人下。从即日起,你就 是我府教师。”童林给王爷磕头道:“王爷,一来童林山野村夫,二来会几 下武艺,时逢恰巧,赶走夜行人。这是王爷的洪福齐天,大家托王爷的造化,
童林不敢贪。再说咱府内教师尚在,童林怎敢僭越。我还是当更头吧。”“哈 哈哈??”王爷大笑,“海川,你这人心地诚实。你看看这个纸条。”海川 接过来一看,纸条写的是:
“府上昨晚有强人搅闹,幸王府调动有方,更有高手协助,化险为夷。 愚下疏于职守,无颜再留,特此告假。请王爷恩准。容当后会。
花旺顿首”
原来教师自感无能,自动辞职了。现在海川想推辞,王爷不允,才把花 逢春辞馆的事详细说明。海川头碰地:“谢王爷栽培。”王爷伸手拉起童林: “海川,咱们爷俩一见如故,今后不要客气。”“是,谢谢爷。”何吉、何 春二次过来给海川行礼,“童教习,给您道喜。”海川答礼:“二位何老爷, 多关照。”“好说好说。”这时候,庄园处、田粮处、回事处,有头有脸有 点责任的全来道喜。府里的鹰把式、鸟把式、花把式、鸽子把式、大小灶儿 上红白两案的师父全来道喜。然后更房的由老千带领前来道喜。海川跟王爷 荐道:“张老千忠于职守,任劳任怨,是否可以升任更头?”王爷当然答应。 王府内一片欢腾,颁赏谢赏。陈升、李福认了教习,把童教习的东西又搬入 教师院内。连打掉的单刀拐也带到教师屋中,陈升给放在羊毛毡子底下。
王爷吩咐传饭。时间不大,酒宴摆下,山珍海肴,味列八珍,十分讲究。
王爷坐在正中,海川下首相陪。酒过三巡,菜上五味,王爷笑容满面问道: “海川,说真的,咱爷俩有缘份。就拿你说,衣不惊人,貌不压众。你这本 领是怎么学的,何人所教?本爵十分爱武,自己也刻苦锻练,无奈不成啊。 你给我说说。”海川就从斗纸牌误伤老爹,逃亡在外打把式卖艺,江西省卧 虎山金顶玉皇观,拜谈笑清居无极子尚道明、爱莲居士太乙剑客何道源两位 剑客为师,学会六十四式八卦盘龙磨身掌,昼夜十五年的纯功夫。奉命下山 行道,兴一家武术,夜探家宅老爹染病,因此来京都,风雪所困,才巧遇王 爷。海川滔滔不绝,把王爷听得两眼发直。最后点点头道:“看来欲学惊人 艺,须下苦功夫,没有破釜沉舟,卧薪尝胆的决心,是不能成功的。海川哪, 这一说,直到今天,十几年来,你还没有和父母兄弟见上一面哪,我真粗心。” 王爷又对何吉说:“吉啊,你拿我的片子到顺天府找府尹伊立布,把教习的 情况说明。叫他专程派干员,到京南霸州城南童家村,命令州官亲自拜望童 怀长者,妥当地把家务安置好,把童教习全家接来北京。在我的私房内拨银 五千两到童教习名下,任其随便使用。赶紧派得力人员到柏林寺小府,进行 修葺;以备教习全家居住,越快越好。”何吉立刻下去办理。
海川热泪直流,在筵前跪道:“王爷待童林恩重如山,叫童林无以为报 哇。”王爷伸手相挽,说道:“海川,我刚才可说啦,咱爷俩不须客气,这 些事我不过是动动嘴而已,你刚才说这八卦掌,我听着很新鲜,我要好好地 学学,不知你肯教不肯教?”海川说道:“我教您实不敢当,真要是爷学了, 可给我的门户增光啦,我一定尽全力教您学会。”王爷高兴:“好,一言为 定,咱爷俩干一盅。”说完一饮而尽。何春立刻又给斟满。王爷心里痛快, 又说:“海川,这第一招怎么练?”海川明白:王爷急于要学。两个人都站 在桌案前边。海川道:“爷请看:这头一招式,两脚并拢,双臂下垂,两手 平伸。二目凝神,心无杂念。取自然之势,气息调匀,不急不躁,这叫无极 式。然后变无极为有极,左脚前伸,右腿拿桩,左脚微提,一虚一实,左手
在前舒展,右手掌藏于肋下,这叫掌不离肋,肘不离胸,提顶吊裆,目如悬 磬。我给您把姿式摆好。”王爷站好架势。海川点头道:“这就练的是功夫。 所谓功到自然成,您就站着吧。”海川归座,自斟自饮,“兹喽”一口酒, “叭哒”一口菜,吃上了。王爷这里可耗上功啦。何春一瞧,心说:“人要 走运可了不得!王爷的脾气,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谁敢罚王爷站着。 这儿不但站着,还要看着人家喝酒。”这王爷没腰没腿没功夫,能站多大时 间,一会儿汗就下来啦,气喘地说:“海川,我怎么觉着腿肚子哆嗦。”“您 没功夫。不瞒您说,就这一个姿式,我在卧虎山黑天白夜站了三年。练武不 能速成,必须有功夫,慢慢来。您先活动活动。”王爷这才舒展开,伸伸胳 臂,抬抬腿,在大厅里走了几个来回,气儿才平伏下来,然后就座。何春递 过手巾,王爷说:“海川哪,看起来练武艺很难,不过人贵有恒,只要志向 坚决,铁打房梁也磨成绣花针哪,你说是不是?”童林点头:“爷的话千真 万确,朝秦暮楚,文武两科都不能达到佳境。”“对对对,以后你还要督促 我练武。把东后院儿收拾一下,咱们也修个场子,咱爷俩早晚盘桓,我看也 能练好。”吃完饭之后,王爷可说:“昨晚一夜未眠,你回教师院去休息, 我也熟悉熟悉刚才的招术。”
海川答应着将要告辞。何吉匆匆忙忙的由外边进来禀报:“回爷的话, 外边来了一位老人,自称是童教师的乡亲,要面见童教师。”海川听了就是 一怔,可王爷听了点头不语,心里却想:真是穷在长街无人问,富在深山有 远亲。海川风雪困在京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怎么没人来找?充 当更头数月之久,怎么没人找哇?今天刚升为教师,立刻有人前来寻问,世 态炎凉啊!话可又说回来了,求人者常畏人,受人求者常骄人。既然来找, 就有求于海川,我怎么能让海川心里着急呢?想到这儿,王爷便说:“海川, 你去吧,让到你的房中攀谈攀谈,既是乡亲,也是多年不见。何吉呀,快到 庄院处取一百两银子给童教师。”何吉赶紧答应:“奴才就去取来。”时间 不大,把银子取来交给童林。海川十分感激,“谢谢爷的照顾。”“不用谢, 快去吧。”
童林揣好银子,一直奔大门外,抬头一看就怔住啦。影壁前站着一位老
人,矮身材,猿臂蜂腰,身穿毛蓝布大褂,高挽着袖口,脚下洒鞋带掖根, 白布袜子。往脸上看,红扑扑的脸膛,方圆的脸型,两道残眉斜飞入鬓,微 长寿毫。一双虎目闪闪发光,很有神气。鼻直口阔,连鬓络腮,一部白胡须 飘洒胸前,年在八十岁上下,头带马连坡大草帽。海川心里明白:这哪是我 的乡亲,分明是武林人物。从眼神到年岁,也能看出他身怀绝技,是个了不 起的老人。看来可能与夜行人闹府有关,我必须多加小心。海川思索至此, 立刻抱腕当胸,问道:“这位老人家,愚下就是童林,是您找我吧?”老人 听了,微然一笑:“哈哈哈,你是王府童教师,老朽冒失造访,还望阁下海 涵。”“您老贵足莅临贱地,恕过在下接待来迟,多有不恭,尚请原谅。” “好说好说,敢问阁下:能赐一席之地,以叙衷曲吗?”童林点头:“如蒙 不弃,您请吧。”说着执手往里让,顺东月亮门进来往东,从栈道往北走, 一直来到教师府。院里异草奇葩,浓郁芬芳。陈升、李福赶紧挑帘笼,二位 走进来,迎面红木几案,红木桌椅,十分考究。两个人分宾主落座。倒上茶 来,陈升、李福退出去。海川抱拳问道:“请问老前辈府上何处?怎么称呼?” 这位老人一笑,伸手把大草帽摘下来。喝!海川眼前一闪亮,原来是锃明唰 亮的一个大秃瓢儿。“教师,老朽家住山东东昌府巢父林侯家庄,在下姓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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