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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剑侠图2



银,也就是这么个日子。兄弟,你看你要哪份儿?”铁三爷一想:我要场房 子,离着村儿远一点儿,也别跟俩哥哥在一块,反正我也过不忒好。就说: “我要场房。”“那么咱们立个字据,大家伙儿吃吃喝喝,完了事儿以后, 三天以内,你跟弟妹把你这份东西完全搬到场房,回头我派人把房给你拾掇 拾掇。”洪大爸始终没说什么,洪大爸心说:我就这么一个闺女,给你们家 老三了,我家日月比你们大十倍,将来可不也得落到姑爷手里吗?
  吃完饭散了,各跟自己的屋里人一说,三位奶奶哭得跟泪人儿一样,谁 也不愿意离开谁。准备车辆,三天以内铁三爷两口子把东西搬到场院。三奶 奶会过日子,而且活儿好,大裁小铰,扎拉锁扣,没有不会的。三爷好花钱, 三奶奶管不了。这回三爷倒好了,没人管了,跟朋友们说:“行了,把我家 的房子收拾出三间来,拉几车土,把地一砸,搭好兵器架子,咱们就可以尽 情地开练了。”果然,三爷把各种兵器全部买齐,又安上大锅,准备大灶, 一天到晚炖牛肉烙大饼不闲着,谁练饿了随便就吃,还时不时地对三奶奶说: “你给我拿一百两银子。”三奶奶惹不起,要什么就给什么呗。不足半年, 这点浮财全部花尽。三爷还得接茬儿用钱哪,就说:“三奶奶,再给我拿俩 钱。”“家里可没钱啦。”“怎么?这钱花得这么快呀!”三奶奶把帐目拿 出来了。三爷无可奈何地说:“哎呀,那我还得用钱哪。”“你实在要用钱, 我就回趟家。”“不!”铁三爷知道岳父家里虽有的是钱,但是他这人耿直。 我好花钱连我哥哥都不乐意,老丈人就乐意啦?就跟三奶奶商量:“卖点儿 地吧。”这事儿叫铁大爷和铁二爷知道了,哥儿俩一商量,托出中人来“买”, 结果三爷卖了四十亩地。一来二去钱又没了,接茬儿再卖,卖来卖去卖到三 年头儿上,卖得是一干二净。场院的房子,十八间已经卖了十二间了,大饼 没有了,这些练把式的就全不来了。
铁三爷打了一条大铁棍,庄家六式棍练得还真不错。自己给这条大铁棍
起了个名字,叫“三顷二十亩。”虽不说两口子对泣,但是吃、喝、花都不 方便了。最使铁三爷难过的是素日的宾朋越来越疏远了。铁三爷打家里出来, 溜溜达达到街里头转了个圈儿,素常素往在家里吃牛肉大饼,哥哥长、哥哥 短叫他的那伙儿朋友,现在远远一瞧铁三爷从那边来了,“滋溜”钻胡同了。 世态炎凉,钱没了,交情也就跟着没了。看起来:穷在长街,伸出两只神仙 手,抓不住一个知心朋友;富在深山,架三门大炮,也打不出去这无义的宾 朋呵!三爷慨然长叹,小伙子转身形往回走,回家了。来到屋里,坐下长叹 了一口气。三奶奶问:“你为什么叹气呀?”“我真没想到,过去在一块儿 这些练武的,瞧见我就躲。其实我也不跟他讨,我也不跟他借,我只是惦着 跟他说两句话,问问他的功夫如何了。这使我铁禄心里难过,想不到世态炎 凉到如此地步!”“三爷,我想这不算什么,三顷二十亩地卖就卖了,如果 认为这些个宾朋对你不好,那就应当败子回头,就得自己好好儿过了。有这 么句话: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我可以到娘家去,跟我爹说一声,让他 给咱们万数八千银子,咱们把地都买回来,你我夫妻好好儿地过,你看好 吗?”“不,三奶奶,指亲不富,看嘴不饱。”“那也不是外人哪!再说我 爹家里又没仨没俩,爹娘疼我,将来日月还不是落到你我夫妻手里吗?但是 你也得好好儿过,日月再大,咱们要不会过日子,也不行呵。”“三奶奶, 不!我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呀,我的三爷?”“我北京还有很多朋友 呢,他们都开的是把式场,说真的,到了北京一句话,万数八千银子,那算 什么呀!”“哟,真的呀?”“我怎么还唬弄你呀。”“那你的意思?”“干

脆,咱们把这几间房也拆了,把这??你还有钱吗?”“我没有了,就剩下 头上这点首饰。连房子带首饰,能弄个百八十两银子。”“那我雇辆车,咱 们哪,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行李往车上一放,上北京找朋友去。嘿!到 了北京城,三转两转,咱们就得转发了。到那个时候,衣锦还乡,也让这些 无义之人看看我姓铁的!他们理我,我都不理他们!”其实,铁三爷这是说 气话,他北京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他就是对亲朋的白眼儿瞧不上,惦着离开 家乡。要知道,在家千日好,出外时时难哪!三奶奶是个晓三从、知四德、 贤慧的女人,丈夫说什么自己就听什么,所谓“夫唱妇随”。说好了以后, 就把这点儿家当全部变卖,雇好了一辆大车,跟任何人不提,三奶奶想回家 看看去,铁三爷都没让。两口子把东西收拾好了,铁三爷扛起“三顷二十亩”, 跺脚离开河间府铁家寨。
  好在道路不算忒远,从河间府按着官站奔任丘,过十连桥,走雄县,就 奔北京下来了。把式摇鞭赶车,进了城南西门,南西门就是现在的右安门。 三爷一看,到处是漫荒野地,一片一片的草地坟头儿。这时,车就奔牛街南 口儿,打南西口这条道儿下来了。走到了牛街南口,是一个大上坡儿。铁三 爷、铁三奶奶没到北京来过,车把式也没来过,进了城圈儿,把式不走了: “三爷、三奶奶,这就是北京城啦。”“噢,到啦!”车停住了,把所有的 东西都搬下来,铁三爷给了车钱,所剩无几,车把式摇鞭赶车,走了。
两口子站在这儿发愣,太阳已经往西转了。三爷问:“三奶奶,咱们到
北京了?”“可不是到了吗,三爷。你那亲戚朋友都在哪儿呢?”“哎,你 别忙,我说啊,我到前头先看看。”铁三爷可就顺着这高坡儿上来了。来到 高坡儿上头一瞧,孤孤零零的有这么几间房,三间北房,东西厢房,一个小 院儿。房子还挺新,街门关着。门外站着个人,一边儿退,一边瞧这所房子, 退出去足有七八丈了,也奔下坡来了。铁三爷一看,这个人比自己大点儿, 四十来岁,黄白净子,一条大辫儿,穿着一身蓝,挺干净,脚上穿着白布袜 子、皂鞋,看样子,好像心里有事儿。铁三爷一抱拳:“朋友,您贵姓啊?” 原来这个人叫张和,住在牛街清真寺的南隔壁,当然他也是清真贵教的人, 为人忠厚老实,家里的日月很好过,就在这南口外的南下洼上坡儿,有这么 几间房。这几间房是一个姓顾的在这盖的。远在三百多年前,这个地方是一 片荒野地,尤其站在高坡上头往南瞧,除去大片大片的苇子地就是茔地,坟 头儿一片一片的。姓顾的为了这地方清静,盖了这几间房,又拿砖头垒起一 个墙院儿来。房子盖得了以后,他是准备上这儿住,可没住两天他不住了, 觉着这个地方太下梢,就惦着把它卖了。张和瞧着这地方不错,因为这下坡 的“苇子”都是张和的。花的钱不多把房子买过来了,但他不在这儿住,打 算招个住房的。住房没人来,这样,他把苇子收上来打成捆儿,就在这院儿 里码上。张和张爸家里有钱哪,就买了很多的家具,锅盘碗灶,桌椅板凳, 甚至水缸木筲都准备好了。谁上这儿住来,家具算白用。这样,写了个招租 条儿贴到门上了,可是依然没人上这儿住来。张和发愁了,再想卖,没人要 了,所以张和每天要到这房子转个圈。
  今天他又来了,他一边走一边琢磨,钱也不多,怎么会没人住呢?一掉 脸儿,铁三爷在他身后呢。铁三爷一抱拳:“辛苦,这位大哥。”张和一瞧, 铁三爷在三十多岁,高个儿,宽肩膀,四方大脸,忠厚老实,再一看坡儿下 苇塘旁边儿搁着不少行李,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也就在二十多。一听口 音,不是本地人,起码属于直隶省往南。“噢,您,您找我有事儿吗?”铁
  
三爷一抱拳,“没事儿。跟您打听打听咱们附近哪有店哪?”“是暂时住, 还是长期住?听你的口音不是咱们北京人,你住得起吗?”铁三爷想了半天: “我们两口子打河间府来到北京投朋友来了。可是朋友也不定准好找,住店 嘛是要住些日子。”“还是的。你贵姓啊?”“我家住河间府铁家寨,我姓 铁名木金排行在三,”“噢,你是老表吧?”“不错,是垛子体。”“嘿呀! 哈哈哈,老表老表,咱们都是一样,我也是清真,按咱们回教的习惯,就叫 你铁三爸吧!我就住在这牛街里头,清真寺南隔壁,我姓张名字叫张和。说 真的,你呀,别住店了。”铁三爷摇头:“嗨,不住店,一时也投亲不着, 访友不遇,那我住哪儿去?”“你看见没有?”张和一指自己这几间房:“这 是我的房子,你到屋里头去看一看,桌椅板凳一应家具全有,你进门儿就住, 什么都不用买,手使的家伙都齐了,你瞧这好不好?”铁三爷一想这可不错: “这位大哥,您,您这儿得要多少钱哪?”张爷一想:我要是跟他要多了, 他不住。就说:“这么办吧,咱们都是回回亲戚,一个月你给两吊钱,你看 怎么样?”铁三爷一想:哎呀,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四吊钱我也租不下来呀。 张和认为人家嫌多了:“不要紧,哈哈哈,你要嫌多,咱们就改一吊。”“嗞
——”铁三爷这么一吸气。“一吊钱你要嫌多,你就一个月给一百钱,里头 家具一切东西,算我白给你使唤,老表,这还不成?你瞧见没有,我这院儿 里的苇子你随便烧,哈哈哈,你看好不好?”铁三爷说:“这位大哥,咱们 哥儿俩萍水相逢,一句话,我要在您这住长了,您可不能说到时候觉得不上 算了,那您得给我找房去。”“您放心,老表,你这里住着,甭说你每月还 给一百钱,即便你不给,你也随便住,你瞧好不好?”“那我谢谢您了。” “来,我帮着您搬东西。”
张和为人还真忠厚,帮着两口子一趟一趟,把所有的东西完全都搬进来
了。“你们夫妻两个赶紧归置归置,我给你们挑水去。”说着来到当院,拿 起扁担挑起大木桶来。一会儿的工夫水挑来了,先把水缸刷干净,然后把清 水倒上。两趟,这水缸就满了。“你们就在这儿住下吧。”“好啦好啦。” “还有,你在这儿一直往北,进了牛街口儿再往北,只要是挂着盘儿的,就 是咱们老表的买卖,你随便买,吃喝用的东西全有。”“行了,张爸,我谢 谢您了。”“甭谢,你们两口子外乡人,大老远的来到北京城,咱们都是回 回亲戚嘛,这没得说,有什么不足,困难的时候,找我去。”连三奶奶都给 人家行了行礼。“大哥呀,真的谢谢您了,我们两口子没出过远门儿,这还 是第一次,一切求您多关照。”说完,两口子开始收拾,就算有个落脚之地。

第四十二回 铁木金劫道遇官人 为生存长街卖牛肉


  上回书说到:铁木金来到北京城,借住在张和家里。这多日子幸亏张和 接济,不然早挨饿了。三奶奶说:“你的朋友找不到,难道就光指望接济吗? 过年啦,我不能催你,可你也得想办法,咱们买点儿年货呀。咱们两口子这 些日子,也够寒苦的啦,再说,要过个年也得要钱,怎么上人家张大哥的家 里去呀,今天都腊月二十八了,你还找不着朋友?”“是呀,这朋友很难找。 那么咱们得多少钱哪?”“我算了算,起码你得拿回二十两银子来。”“嗯, 二十两?不多。你甭管啦,我,我找去!”铁三爷也没吃什么东西,没的吃 啦。伸手到门后把“三顷二十亩”大铁棍抄起来了。“哟,你拿着它干嘛?” “不,我得拿着点儿棍子,说话就过年了,万一碰上劫道的呢?”“哎呀, 劫你什么哪,连个屁都放不响啊。”“这个你甭管!”铁三爷紧了紧裤腰带, 打家里出来了。
  一个大钱憋倒英雄汉,铁三爷七尺的汉子,到现在一点儿辙都没有了。 举目无亲,二十两银子上哪儿要去?站在这高坡上往南瞧,陆陆续续的打南 门进关厢置办年货的人很多。得啦,下坡儿就是大苇塘,置办年货的孤行客, 置办年货的都有点儿钱,干脆,我打一号儿闷棍吧!铁木金拉着大铁棍,顺 着高坡儿就下去了。溜熘达达往南走,出去有这么几箭地,进了苇塘,抱着 大铁棍往苇塘里一蹲,悄悄地往道儿上看。一般从城南来的,都是农村百姓, 穿得都不是那么干净,即便腰儿里有几个钱,都是仨一群,俩一伙儿,有说 有笑,孤行客碰不上。天又冷,肚里又没食,饿了,煞煞裤腰带,打早晨等 到中午,打中午再往下午等,进城的人少了,出城的人多了,十个八个,三 五成群,络绎不绝。又起风了,越来越冷,地冻天寒,干苇子“哗——”直 摇。太阳压山了,有点儿云彩起来了,其实天还没黑呢,白天的时光太短了。 猛然间,铁木金听到南边“咣噔咣噔”车轱辘响,原来是辆镖车,车上 插着镖旗,上头写着字儿:杭州上天竹街双龙镖局南号小孟长黄灿。只见二 十名伙计,一边儿十个,各持刀枪,前头一个报头的骑着小驴,就是当初太 湖丢镖的张二。此人大个儿,大嘴岔儿,好嗓音。后头保镖的有两个人,都 骑着马,三十多岁,上垂首是灯前少影阮和,下垂首是月下无踪阮璧。一路 之上,兼程并进,今天腊月二十九,才进南西门,张二一高兴,在小驴儿上 试试嗓子,喊上趟子了。阮和、阮璧在后头说:“二哥,你怎么喊镖趟子?” “应该喊哪,前边大坟地,苇塘。”“那你要喊出强盗来??”“北京城圈 里头,哪儿来的强盗哇?我还没听说过在北京城里头劫镖的呢!只是当初武 林之中有位老前辈——浙江绍兴府的飞镖黄三爷,沙滩儿放响马,劫过银橇, 那还是成心放份儿,你放心,没事儿!”话音刚落,铁三爷从苇塘里蹦出来 了。因为他没劫过道哇,一横大铁棍就觉着自己不得劲,再加上一天了,水 米不打牙,眼前头有点儿发黑,脚底下跟踩上棉花一样,“呔!把镖银留下!” 张二一瞧:“嘿!还真出来劫道的了。”阮和一催马,来到镖车前,甩镫离 鞍下坐骑。哥儿俩一瞧,嚯!眼前这个大个儿,黑脸儿,五官端正,十分憨 厚,攥的这条大铁棍分量可不小。阮和一瞧,有这样儿劫道的吗?就问:“朋 友,你劫道啊?”“噢,不全劫。”“你要劫多少?”“纹银二十两,过年 就得。”阮和心想:嗨!你要二十两银子多好哇。瞧了瞧铁三爷:“朋友, 看来你不是劫道的。”“这个你明白我明白!”“你要二十两银子没关系, 你看,我们这镖旗上有字号,我们的分号在大栅栏,你跟着我们的镖车到大
  
栅栏,我们把镖银交了以后,让柜上给你拿二十两,就是百儿八十两都没关 系。但你要在镖车头里一横,这可对不起你了,朋友!一分钱你也拿不走, 我们得保我们这字号哇。朋友,你跟我们辛苦一趟怎么样?”“不,没那工 夫,再说我也饿了,我也走不动了。”“嗨,朋友,你怎么这样儿啊!你劫 镖不成啊!”阮璧到底是脾气爆点儿,一摁刀把“呛楞楞”一声响,把刀就 亮出来了:“朋友,我哥哥对你说得挺清楚,我们这是有字号的。”铁三爷 大吼一声:“劫不出去我要讲打!”铁三爷刚才就觉着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一晃这大铁棍,眼前一发黑,“扑通”,连人带棍倒在地下。阮璧过来,告 诉镖师和伙计们:“把他捆起来!”“捆他干什么?”“把他带到镖局问清 楚了,真要不是劫道的,给他俩钱儿让他回家。”
  猛然间,苇塘以内有人喊:“朋友!等一等!”哥儿俩还以为又出来劫 道的呢。阮璧哥儿俩各自摁刀抬着看,“燕子三抄水”“唰——”从苇塘出 来一个人,阮和、阮璧一瞧,这位年纪在六十上下,中等身材,猿臂蜂腰, 看得出来是个练家。高挽着袖面儿,身上围着亮银链子镢,手里攥着一条硬 杆儿大马棒。阮璧问:“这位老兄,您怎么称呼?”这个老头儿托胡子哈哈 大笑,一通名姓,敢情是本地西珠汛的五品花翎守备,清真大爸,姓丁,叫 丁瑞龙,江湖上称“鼓上飞仙”。丁瑞龙过去是个买卖人,领的是牛街清真 寺北边儿路东的一个羊肉馆,叫“北恩利”。东家姓沙,排行在七,所以丁 瑞龙领的是沙七爸的东,他在外西华门七圣庙开了一个羊肉铺,代卖馅子货, 字号叫“恩顺”。丁瑞龙很能干,柜上用着十几个人,小买卖做得还很磁梆, 年年儿都有盈余。北京城这地方做买卖,旧社会讲究赊帐,认得的,知根知 底的,到了年下要钱。三十儿晚上,天一黑,拿个折子,在北京叫“溜子”, 上边写着住址,人名,短多少肉钱,打着灯笼一家一家要,要到天交五鼓, 接神的鞭炮一响,就不要了。所以,大年三十,穷人家有还不起帐的就躲到 澡堂子去,接神的炮一响,出来了再见着要帐的说声:“恭喜恭喜,发财发 财。”就不提这帐了。当然“恩顺”也不例外,丁瑞龙也去要帐,要了几十 两银子,那是大户,可是小户多呀,不但要不了帐,一看人家太难,得了, 再借人家三两二两的。等到接神的爆竹响了,这么一看,哎呀,根本对不上 帐。跟东家说借给人了,东家不信,说你耍钱输了,要不胡作非为了。丁瑞 龙十分为难,不由得走到宣武门外,护城河冻冰了,瑞龙站在那儿发愣,越 想越不是滋味儿,顿萌死念。找了块大石头“啪嚓”一下,把很厚的冰凿了 个大窟窿。就在这个时候儿,北西护城河的边儿上,树林里头“哗楞楞楞” 铁球响,有人挺大的嗓门儿喊:“那不是恩顺家的丁瑞龙丁爷吗?这大年初 一的干什么哪?”丁瑞龙一瞧,哟!从树林里出来个大个儿、赤红脸儿的白 胡子老头儿,右手托着四个大铁球,铁球晃起来在手指头肚儿上走。再一细 看,原来是北京城赫赫有名的铁掌赛昆仑方飞方四爸。方四爸家住在西单牌 楼的皮库胡同。
  方四爸这个人在北京城露过大脸。有一回,他走在前门大街正赶上下过 大雨,道路十分泥泞,有一辆大盐包车误到那儿了,两套儿牲口把式怎么拉 也拉不上去,看热闹的人多极了。方四爸一高兴下去了,车把式一瞧:“老 爷子您这是怎么啦?”“你把这俩牲口卸喽。我在西单牌楼皮库胡同住,名 叫方飞,我给你拉下这车,你这车就上去了。”看热闹的喊好哇!两套车卸 了,方四爸一伸右手攥住了辕里头的皮套,单臂一用力,蚕眉倒立,虎目圆 睁,把车就给拉上来了。方四爸的这一招“单臂拽盐车”使他成了名了,北
  
京城的人称他“铁掌赛昆仑”。后来有人举荐他在天子的“慎行司”当了内 大班的班头。他还有两个盟弟:汤茂隆、何瑞生。当时正赶上康熙皇帝私访 “密香居”,在二纽这儿挂着珍奇无比的“十八子伽南秀串”,结果叫一个 飞云凶僧给偷走了。方四爸奉命捉拿飞云僧,是后费了很大周折,才把飞云 僧拿住了。方四爸心说:得了,我告老了。这样,“慎行司”内大班的班头 就归了他的盟弟汤茂隆、何瑞生了。没几年,汤茂隆、何瑞生又交给他们俩 的儿子汤英、何玉了。汤英、何玉干了些年,又交给他们俩的儿子了,到汤 云、何贵这儿已是三代人了。汤云、何贵,就是拿童林的那两位“慎行司” 的班头。方四爷现在到岁数了,在皮库胡同抱着胳膊根儿忍了。虽不说腰缠 万贯,但也是吃几辈子吃不了。方四爷每天照样练功,今天初一也一样,老 头儿遛早弯儿,其实早发现丁瑞龙了。方四爷一喊,丁瑞龙赶紧过来了:“哎 哟喝,老爸爸,我给你拜年吧!”“起来,瑞龙啊,你干什么哪?为什么要 寻死啊?”“您要问,如此这般,这么这么回事,??”一说,然后又道: “帐没收上来,短了东家的钱,人家沙七爸不干,会说我拿这钱不干好事, 这可怎么办呢?”方四爷点了点头道:“你呀,说得很有理,你别为难了。” 一伸手把四个大铁球揣到怀里,然后一猫腰,从右边的靴筒里抽出钱夹来了。 那个年头儿,人们搁钱有两个地方,一个叫“靴掖儿”,就是搁到靴筒里头; 再一个,“跟头褡裢”里头也可以装钱。方四爷拿出一张三十两银票来,问 丁瑞龙:“这是三十两,够不够?”“老爸爸,用不了,过几天我再给你拜 年去。”好在是清真老表,没的说呀。给人家方四爸请完安,丁瑞龙回柜了。 来到“恩顺”,今天根本不下板儿,不营业,正月初一呀。丁瑞龙推门 儿进去了,见到沙七爸,拜了个年,大家伙儿也彼此拜拜年,说几句吉祥话, 拿出银票和折子来,把帐结了。沙七爸问丁瑞龙:“掌柜的,怎么你今儿个 晚了,应该接神以前回来?”按理说,瑞龙说句瞎话很自然地就过去啦,无 奈瑞龙是个诚实人,就把讨帐反倒借给人家钱,亏了钱,砸冰寻死,碰见方 四爷的事都说了。“噢。”沙七爸听完了,只说了声:“好好儿地过年吧。”
丁瑞龙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去了。
  到正月初五的晚上,回来了。沙七爸跟丁瑞龙说:“掌柜的,我一个‘北 恩利’都忙不过来,所以‘恩顺’的小买卖,我打算明天不干了。大家伙儿 哪,我多给几个钱,你也是一样,余外再多给你四十两银子作为花红馈赠。 你呀,打铺盖卷儿回家吧,明天开市以后,另谋高就。”丁瑞龙纳闷儿:买 卖这么好,这是为什么?沙七爸有自己的想法,他说:“你跟徒弟师爷一块 儿出去要帐,人家全要回来了,你把钱都借出去了。借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你为什么要寻死啊?幸亏遇见方四爷,不遇上呢?你扎到河里死了,我大年 初一的来条人命,这可怎么办?我决不能再用你了。”瑞龙全明白了:“哈 哈哈,好吧,好离好散,君子绝交,不出恶言。我丁瑞龙没什么能耐,这几 年也没给您赚什么钱,但我还年轻,到哪儿耍胳膊,我也能凑合着吃碗饭。” 说完,叫小徒弟把铺盖卷儿打好了,到柜房算了帐,该给自己的拿起来,跟 大家伙儿道声辛苦,扛着铺盖卷儿回家了。
  回家以后,自己心里不痛快。丁瑞龙心说:沙七爸,这几年我没少给你 赚钱哪,你翻脸无情!不用不用吧,明天初六啦,我给方四爷拜个晚年去吧, 再说这也有了钱啦。第二天一清早儿,打家里出来,就奔皮库胡同来了。等 来到方四爷的家门口,一看人家家里头地方大了,前后得有上百间房子,几 层院子,坐北的广亮大门,上有门灯,下有懒凳,两边儿还有门槐,真有份。
  
丁瑞龙上前去“啪啪”一叫门,时间不大,出来个底下人,也就是方家的总 管。人家问:“您找谁呀?”“我找方四爷,我给他请安来了。我是恩顺家 的掌柜的,叫丁瑞龙。”“噢,您是丁爸,听我们四爷提来着,您跟我来吧。” 方家总管转身形往里走,丁瑞龙赶紧跟上,过了垂花门,一直奔大斤。“唰” 一挑毡帘儿进来,丁瑞龙四处观瞧,五间大厅中,四间一通连,靠东边有桦 林的隔扇,单有个里间屋,挂着茶青色崭新的门帘儿,隔扇心儿都是名人字 画,墙上挂着挑山对联,均出自名人的手笔。迎面的架几案上,正居中摆着 一个羊脂玉的福禄寿三星人,真有一尺多高,“唰唰”地放宝光,底下是紫 檀木雕刻得玲珑透剔的座儿,上头有个玻璃罩儿。两边儿是古瓷的帽筒,上 垂首有个钧窑瓶,下垂首是个屏镜,迎面的八仙桌,太师椅上的椅披、椅垫、 桌围子都是南绣平金的。一人来高的大铜炉子,火苗子“腾腾腾”蹿得很高。 方四爷在椅子这儿坐着,瑞龙赶紧过来请安:“老人家,晚生给您请安了。” “哎,起来起来。瑞龙啊,怎么今天有工夫?快坐下。”丁瑞龙坐下后,叹 气道:“唉,我不在恩顺了。”“啊?为什么?”“沙七爸不用我了。”“你 干得挺好的,你也挺有能耐的,怎么辞你啦?”“嗨!就因为初一那天的事 儿,我实话实说了。结果他昨天晚上说官话,就不要我了。嗨!我年轻轻儿 的,老爸爸,您甭管这事儿了。”方四爷一听火了:“沙七爸这可不对呀, 难道你说瞎话就对了?瑞龙啊,你还想再开一个买卖吗?”“老人家,那也 不容易,哪儿有那么方便的钱?”“嘿嘿,我前三天下来一笔银子,搁到家 里头一点儿用处没有,放到钱铺去,也给不了多少利息,我不乐意。我正想 找个人,做个小买卖,养几号人也不错嘛。你看这就巧了,不过我这个买卖, 第一,必须是开羊肉馆,代卖馅子活,??”“那我是行家。”“对!第二, 必须在七圣庙找门脸儿。”“您瞧,这还真巧了,我们恩顺家对面儿那五间 门脸儿,是个绸缎庄关了张的,那房子闲下来了。”“正好了,咱们就一言 为定。你先瞧地方去,给我来信盘银子,咱们收拾收拾,立刻就开张,好不 好?”“那好,我谢谢您哪,您成全我!”爷儿俩又叙了一阵闲话之后,老 头儿同着瑞龙到后头,见着方四奶奶,也拜了年,不在话下。
瑞龙高高兴兴回来了,直接就奔了七圣庙,恩顺家人都看得见。“啪啪”
一叫门,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把门一拉:“掌柜的,您过年好。您怎么不 上那边儿忙去?有工夫上我这儿串门儿来。”“啊!我问问你,你们这房子 怎么搁下啦?”“您不知道哇?东伙不和,买卖关了,再说也真不赚钱。” “你这房了外头写着‘此房招租’哇?”“对呀。”“你们东家??”“我 们东家就在北京住啊。”“噢,我知道他,但跟你们东家不常见面儿。我打 算租这所房。”“好说,他这房子租不出去,您马上去,给几个钱儿就能租 下来。”丁爸出来后可就来到房东家里,跟房东老头儿一见面儿,虽说不熟, 也认识,彼此拜个晚年。房东老头请丁瑞龙坐下后问道:“丁掌柜的你有什 么事儿呀?”瑞龙把自己的遭遇都说了,最后道:“铁掌赛昆仑方四爸掂着 拉我一下儿,让我对着恩顺开个羊肉馆儿。您这房子闲下来了,您说说价码, 我认为合适就租下来。”“方四爷都这么仗义,瑞龙呵,我就不能仗义了吗? 好吧,给多少钱算多少钱。”结果二位商定之后,丁瑞龙真是没花几个钱, 把这房子就租下来了。
  丁瑞龙拿着字据找到方四爷说:“房子我租了。”方四爷一瞧,行了, 盘出八百两纹银,交给瑞龙了。丁瑞龙再找木工、泥瓦工、油漆工,重新油 刷收拾,又按照羊肉馆的门面改了一下,跟着就上家具,商量调货和雇请伙
  
计,一切都非常顺利。丁瑞龙问方四爸:“你给咱们字号起个什么名哪?” “我早想好啦,你不是为了跟恩顺斗气吗,咱们这字号就叫‘鼎恩顺’,你 看好不好?”瑞龙一听:“老爸爸,这对沙七爸不太好吧?咱们叫别的名儿 不一样??”“不,就叫这个。这个店就是赌气开的,我就要斗斗这沙七, 你甭管,一切全由我做主。他要问起来,你就说我给起的名儿,让他找我来。” “哎,好吧您哪。”这样找人写字刻匾,把门脸儿收拾齐了,准备择吉日开 张。瑞龙里外一忙,有人就告诉沙七爸了:“小伙子跑对面儿开买卖去啦, 跟我们对着干。”开张的头天晚上,字号匾用黄纸蒙着,谁都不知道叫什么, 方四爷来了,连先生带伙计全叫过来说:“大家多辛苦啊!咱们这买卖要做 好了,大家都得益。你们掌柜的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没的说。咱们明天开 张,我问问你们,是赚钱的买卖好做,还是赔钱的买卖好做呀?”“老爷子, 当然是赔钱的买卖好做呀。”“好!一个月赔一百五十两,先照着二年赔, 二年以内不把这些钱给我赔出去,不行。真给我赔出去了,我是加着倍地给。” 哟!今儿方四爷怎么了?老头儿到了岁数了吧?大家伙儿思索不解。
  第二天,一亮张,鞭炮一响,一撕匾上这黄纸,“鼎恩顺”三个大金字 跃跃欲飞。沙七爸一瞧,气得两眼发直。开张一卖,更了不得了,先生伙计 喜气洋洋,您说买哪儿的,人家给您剌哪儿的;您说买一斤,一斤当中多给 您个一两二两的,馅子鲜活,肉也鲜活。人们排着队的买。再看恩顺,不行 了,买肉的寥若晨星。沙七爸干生气呀!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人家准备一个 月赔一百五十两银子。沙七爸说:“咱们不怄气,咱也干不过他方四爸。干 脆,关张不干啦!”没仨月,沙七爸说把“恩顺”关了。“恩顺”一关张, “鼎恩顺”这买卖也不那么做了,告诉大家伙儿,多少见个利就得,但是我 们一定卖好货,独份儿买卖,更好做啦,老头儿把瑞龙叫到自己的家中:“瑞 龙啊,我看你这小孩儿可不错呀。我打算收你做个徒弟,我还有点儿武艺教 你,因为你这孩子心里善良。”“哎哟,那我可求之不得,师父!”丁瑞龙 马上拜了师。方四爷家里有功房,爷儿俩这二五更的功夫可就搁上了。尽管 丁瑞龙的年岁大了一些,但是方四爷有那个份儿,内外两家,双管齐下,瑞 龙一边儿照顾买卖,一边儿学武艺。光阴荏苒,日月如流,转眼间就是十六 年。“鼎恩顺”的买卖扩大了三倍,丁瑞龙的能为也练出来了。
一日,方四爷说:“瑞龙啊,你的功夫不错啦,咱们爷儿俩总算有缘,
一晃十六年了,我还认为活不了这么大岁数呢,这都是主的赐福。这样吧, 你好好儿照顾买卖,我这儿你就不必再来了。”瑞龙明白师父的意思,哪能 不来?每天必来,晨昏定省不缺。过了将近二年。有一天天快黑了,方四爷 家里派人来说:“您赶紧瞧瞧去吧,老太太病得很厉害,吃药不见好。”瑞 龙赶紧带着伙计来到方宅,一看师母不成了,再请先生瞧,医药枉费,天年 已尽,师母无常。按照人家回回的礼节,把师母葬埋了。过了不久,老师病 了,病得很轻,是无疾而终。连着两档子大事,全是瑞龙一个人忙的。两件 事办完以后,方家没有后代,瑞龙就继承了这一笔财产。这样,瑞龙就搬到 皮库胡同师父的家中,然后又把鼎恩顺的买卖安置安置,自己带好了链子双 镢,南七北六十三省闯荡江湖去了。
  三年的光景,闯出个外号儿,叫“鼓上飞仙”。回来以后,先生伙计们 把帐目都交待清楚了,瑞龙说:“甭交待,你们都拿回去,我也用不了这钱, 师父这点儿家底儿够我花多少年的。大家伙儿水过地皮湿,都要分些钱。剩 下的钱,一,扩大咱们自己的营业;二,南北城有缺与不足,红白事儿什么
  
的,磨脐子压了手揭不开锅,只要借到咱们这儿,无论多少不能驳回。还有 南七北六十三省的武林豪杰,只要是正门正户,没钱了,提到咱们这儿就给 钱。”先生伙计们非常感激丁瑞龙。有人可说了:“您有这么好的能耐,为 什么不给老人家倡大门户哇?家里有地方,开个把式场,您教点儿徒弟吧。” 瑞龙一想,这可是个好办法。丁瑞龙就把后门拾掇出来,戳起大杆子教上场 了。东西南北城来了几十个,头顶门生帖儿拜师学艺。学生里头有很多有钱 的主儿,说:“骡马市有一所房子,我们大家伙儿给您凑上十万两银子,您 开个镖局得了。”开始瑞龙不乐意,最后大家劝,没有法子,就在骡马市开 了个辅盛镖局。一边儿教学生,一边儿走镖。这一来,丁瑞龙在江湖路上成 了了不起的人物。
  瑞龙现在六十来岁啦,德高望重,顺天府下了一个委任,任命丁瑞龙这 个商人,做西珠汛衙门的守备。这一来,本地面叫瑞龙给维护得虽不到路不 拾遗,夜不闭户,但确实少了好些事。眼下正值年关,南西门里南下洼子这 一带,苇塘太多,道路狭窄,而且坟地很多,尤其年节,经常出劫道的。丁 大爸一想:自己也没什么事儿,干脆这几天经常转着点儿。这样,鼓上飞仙 丁瑞龙把链子镢围在身上,半官半民,打衙门里出来,就奔南西门里来了。 每天上午遛到中午,吃点儿饭再来。到了二十九,就发现了铁三爸。看见这 个年轻人拿着大铁棍蹲在苇塘里,眼睛瞪得溜圆,紧张地往路上看,丁瑞龙 也蹲到苇塘里边监视上他了。可是丁瑞龙纳闷儿:这个人从头至脚,怎么也 不像个劫道打闷棍的!等来等去,等到太阳快压山了,天气也凉下来了,镖 车来到。瑞龙一看铁三爸动了手,到外头横了镖车,说就劫二十两,丁瑞龙 知道他不是劫道的。再看这年轻人还没跟人家动手呢,撒手扔铁棍,“扑通”, 就躺下了。阮璧把刀亮出来,说了要捆他,瑞龙高声喝喊:“二位达官!且 慢!”丁瑞龙打垫步拧腰出去了。阮和、阮璧赶紧往后撤步,抬头一看:“哎 哟喝,朋友。”瑞龙一抱拳:“二位达官,您是杭州的镖啊?”“不错。” “二位达官怎么称呼?”“我们都是双龙镖局的,在下姓阮,单字名和,这 是我的兄弟名叫阮璧。提起我们哥儿俩来,老朋友你可能不知道,但提起我 们的授业恩师来,你可能有个耳闻。”“令师是哪一位呀?”“家住山东济 南府巢父林侯家庄,姓侯名廷,表字振远。”“哎呀!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圣 手昆仑镇东侠侯老侠客爷的高足啊?失敬失敬。”“不敢当。老朋友,您?” “噢,我是西珠汛的守备,辅盛镖局镖主鼓上飞仙丁瑞龙。”“哎哟喝!原 来是丁大爸,久仰您哪!咱们可是同行同道。您瞧,这位劫我们的镖车,还 没劫呢就趴下了。”这时候,铁三爸缓过劲儿来了,铁三爸心里难过,长这 么大,甭说劫道,从没伸手跟人家要过什么。头一次劫道就碰见守备了,嗨, 这也算情屈命不屈。“二位,这件事情你们别管了,就交给我丁瑞龙吧。” “丁大爷,您多辛苦了,我们哥儿俩可就不管了。不过这位可不像劫道的。” “这我明白,二位您请吧。”阮和、阮璧回过身来上了马,说了声“再见”, 打发镖车奔大栅栏了。
  镖车走后,丁瑞龙一伸手搀铁三爸:“朋友起来。”丁大爸细问:“家 往哪里?姓氏名字?大腊月二十八的,你怎么跑这儿劫道来了?”铁三爸有 些羞愧地说:“您是官人,我犯了国法王章了,情屈命不屈,您带着绳儿了 吗?您把我捆上吧。我跟您打这场官司。”铁三爸心想:我饿一天了,您把 我带到衙门里头,怎么着也有俩窝头、两块咸菜条儿,哪怕给我点刷锅水喝 呢。“嘿嘿,朋友,不错,我是西珠汛的守备,也亲眼看见你在这儿劫道,
  
话虽如此,但我也是出身绿林。你真是劫道的,想不打官司也不成,可我看 你不像个劫道的。你跟我说实话。”铁三爸长叹一口气,就把自己的事情由 头至尾都说了。丁大爸听完了道:“哎呀,要说你也是膏粱子弟,自己因为 好武好练,把家练穷苦了,来到北京城又投亲不遇。张和,噢,我知道,是 不是在清真寺南隔壁住的那个张爸呀?”“不错,那位真是个朋友!把房子 借给我住,虽说一个月才一百房钱,可是到今天我还没给人家呢,甚至还跟 人家借了不少的粮食和钱。我媳妇儿说了,今年过节,没有二十两银子过不 去。我媳妇的娘家也是个大财主,无奈我这个人不愿意沾亲戚的光。”“好 样儿的!铁三爸,你我都是本教的人,咱们是靠主吃饭的,你的心眼不坏。” 丁大爸看到铁三爸,想起了自己呀!撂下马捧,一伸手从靴掖儿里头拿出一 张银票来:“这银票是三十两,你拿着,兑出钱来,买点年货、油盐酱醋的, 再割点儿牛羊肉,你们两口子今天过个团圆年。初二,我派人接你搬家,牛 街这儿我有房。”铁三爷听完了就呆到这儿啦:“我怎么敢当哪?”“别客 气,你的遭遇就是我的遭遇,我年轻时候也是这样。你拿着钱票快去吧!天 已经晚了,再不去,买不出来东西了。”铁三爸晃晃悠悠地把“三顷二十亩” 扛起来,眼泪饶着眼圈儿转哪,看起来哪儿都有好人哪!
  上坡儿就是家,来到家门口儿,轻轻地一叫门。三奶奶一听,是丈夫的 声音,高兴了,赶紧出去:“哎呀,都把人急死了。”说着话开门,一瞧铁 三爸面带笑容,心里踏实多了,忙问:“找着朋友了吗?”“哈哈哈,三奶 奶,找着啦!”“哟,这个朋友是干什么的?”“嗨!真是远在天边,近在 眼前哪!咱这朋友,是骡马市辅盛镖局的镖主,鼓上飞仙丁瑞龙,跟我是多 年的朋友啦,也是咱们清真老表,他有六十来岁啦,比我大得多呢。给我钱 啦,你看看。”铁三爸伸手把银票拿出来了,然后对三奶奶说:“丁大哥说 了,让咱们先买点儿年货,今天和明天,咱们两口子在家里过年,哪儿也别 去了。初二一清早儿,哥哥就来接咱们,他牛街有房子。”“哎呀!到这个 时候儿了才碰见朋友,咱们两口子真得好好儿的谢谢人家。事不宜迟,你赶 紧把钱兑出来,买东西吧。”“好嘞!”铁三爸拿着个篮儿,拿着个口袋, 打家里出来,让三奶奶把门关好。先到牛街口三合钱铺把银子兑出来,该买 的全买了。铁三爸高高兴兴回家了。人得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啊。 铁三爸来到屋中,灯早就点亮了,三奶奶马上刷锅,放水,烧火做饭。两口 子这顿饭吃得真香啊。第二天正月初一,也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过去了。 到了初二一清早,两口子老早起来。梳洗已毕,把带来的东西全收拾好 了,两口子在家里等着。三奶奶跟三爸商量:“三爸,是不是到张和张大哥 家里看看人家去?住人家房子这么多日子了,应该给人几个钱儿了,而且还 得谢谢人家呀。”“对!应当还。好在咱们不离开牛街,跟张和大哥住得也 很近,这早晚没关系。”正在这个时候,听见外头喊:“铁三爸,起来了吗?” “哟,这是张和大哥给咱们挑水来了。”两口子一块儿往外走:“大哥!我 们正要给您拜年去哪!”“哗啦”一声响,啊?不但张和来了,旁边儿还有 一辆车,有个年轻人。张和一抱拳:“兄弟,弟妹,拜年拜年。”“哎呀大 哥,我们还没给您拜年去哪,您就来了。这怎么敢当啊?我们正要找您去呢, 跟您说点儿事儿??”“我全知道了,丁大爸把我叫到清真寺里去了,把事 情都跟我提了,你们的房子就在我家隔壁儿,丁大爸说话就到,咱们先把东 西装上车吧。”“大哥呀,我们在您这儿骚扰这么些日子,借您几次粮、几 次钱,我们都没还呢??”“没关系,我还告诉您呢,虽说您跟丁大爷交上
  
朋友了,但短与不足,您还上我那儿去,没关系。”“大哥,这可怎么谢您??” “别谢别谢,哎,咱们赶紧搬东西。”四个人一块儿往外搬。然后张爸把门 锁了,把式摇鞭赶车,眨眼之间进了牛街,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近,在清真 寺南边第三家,紧挨着张和家。几个人把东西全都搬进去,给人家车把式几 个酒钱,打发把式走了。张和忙前忙后,帮着铁三爸夫妇两个安好了家。刚 收拾完了,院儿里有人说话:“怎么样?铁三爸,家安好了吗?”“哟,丁 大爸来了。”两口子挑帘栊,连张和一块儿往外走,把丁大爸接进来了。来 到屋中,铁三爸把铁三奶奶拉过来道:“家里的,您给咱们哥哥拜个年吧。” “丁大哥,我给您拜年。”人家鼓上飞仙丁瑞龙一瞧铁三奶奶,就知道这是 个过日子的人。丁大爸对大伙儿说:“张爸、铁三爸,咱们都是回回亲戚, 老表一见如故。我当初跟你们夫妻的遭遇一样,我也是要跳护城河自杀,遇 见了我的老恩师,我丁瑞龙才有今天。你们夫妻两个碰上我,咱们这就算刀 对鞘了,从今以后有个短与不足,张爸你接着,我接二连三地到这儿来看看。” 丁大爸先走了,张爸也就回家了。
  这一天,丁大爸来了,三奶奶给烧了点儿茶,老哥儿俩坐下喝茶。“老 三哪,你在家里头能干点儿什么哪?”“哥哥,我除了练我这‘三顷二十亩 地’以外,别的什么都不会。不然的话,俩哥哥也不至于跟我分了家,我就 好练。”“那不行啊,怎么着也得想办法挣个钱儿啊。”三奶奶说:“要不 这样儿,丁大哥,您给我们揽点儿活儿,我可以裁裁剪剪、浆浆洗洗的。” “弟妹,这不行,这也养不了家。我给兄弟出个主意。”“什么主意呀?” “过两天我给你打辆车子,我那牛肉铺、羊肉铺有的是好牛羊肉,你下街去 卖,这还不成吗?”铁三爸心说:行什么,咱们没干过!但看哥哥的意思, 我们也不能两口子净吃人家呀。想到这儿,铁三爸说:“哥哥,您给我准备 好了,我就试试。”过了几天,推来一辆新车。车轱辘上只是有点儿浮土, 铜饰件儿,有个车袢儿,车头里是个钱柜。上头放着割肉的刀,有块大的案 板,铺着蓝布单儿,两块半扇牛肉,足有一百多斤,一杆盘子秤。推车来的 这位,三十来岁,剃着黢青的头皮儿,一条大辫儿,一身蓝,身上还有个蓝 围裙。“您是铁三爸吗?我姓刘,行二,人称刘二爸。我们东家让我把车子 带肉给您送来,您瞧缺什么?”“啊,不缺了,我谢谢您了。家里的,把门 关上,我卖牛肉去了。”三奶奶出来关街门,说:“早着点儿回来。”铁三 爸把围裙系好了,把袢儿往肩上一搭,两只手一架把,一抬身推车走了。刘 二爸站在后头,心说:这样人也少有,你倒问问价儿啊?我得跟您说清这是 多少肉,本钱多少,卖多少钱一斤,再说也得试试盘子秤啊。等车子走远了, 刘二爸在后头慢慢儿地跟着,心说:我先不回柜,瞧瞧您这牛肉怎么卖。铁 三爸还推上劲儿了,顺着牛街北口儿出来,可就往东了。刘二爸在后头跟不 上,心说:这位是什么意思啊?您卖肉不吆喝?铁三爸推得这快,奔菜市口 顺骡马市还往东,到虎坊桥了,他可就拐弯儿了,顺着五道庙进去了。铁三 爸生气呀,自语道:“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哪,难道说北京城的老街坊老乡 亲连牛肉都舍不得吃吗?怎么没人问哪?”
  这时,铁三爸瞧见前面也有一个卖牛肉的车子,人家那牛肉也就剩二三 斤了,钱柜里的钱都满了,一看,也是老表。两人走对面儿,老表可就问一 声:“掌柜的,上哪儿送肉去呀?”铁三爸答言:“我卖牛肉哪。”“怎么 不吆喝呢?”铁三爸张不开嘴,刚要张嘴,对面儿来了个人,咽回去了。一 瞧没人了,刚要张嘴,后头有走道儿的声音,脸儿一红,又不敢吆喝了。刘
  
二爸老远的在那看着呢。铁三爸由打五道庙可就奔了李铁拐斜街了。前后没 人,铁三爸推着车子,铆足了劲儿喊了嗓子:“好肥的牛肉哟!”真亮的嗓 音!整个儿斜街,直到石头胡同北口,都听见了,铁三爸吆喝完了,觉着自 己的脑袋都晕了,赶紧推着车子快跑。胡同当间儿有一洼水,有点儿泥浆, 一个大门口儿有人喊,“卖肉掌柜的过来,牛肉多少钱哪!”一句话,铁三 爸就晕了,哎哟!我也不知道进的价儿,人家都卖多少钱哪?铁三爸愣在那 儿了。只听那人说:“朋友,你八成是怕这泥沾了你的车轱辘吧?不要紧嘛, 哈哈哈,你把车子端过来。”铁三爸挺拧,心说:我“三顷二十亩地”都练 进去了,这三百斤我就端不动啦?冲你这句话,我就端过去!铁三爸的两只 手往这车把的根上插,攥着车把的两个四方棱儿,往下一矮身,浑身一叫劲, 骨头节儿一响,脑筋一绷,就把这牛肉车子端起来了,晃晃悠悠,又把车子 端到路北来了,放到这买肉的眼前头了,铁三爸深深地出了一口气,这才抬 头看,买肉的是两人。叫铁三爸端车的是个大个儿,前胸宽背膀厚,虎背熊 腰,四方一张大脸,黄白净面,浓眉毛,大眼睛,大鼻子头儿,大嘴岔儿, 耷拉着嘴角,让人一瞧好像是撇嘴呢。一身白绵绸裤子汗衫儿,脚底下缎鞋 白袜子,喝,好样儿!下垂首这位瘦小枯干,一团精气神儿,穿着一身儿蓝, 刀条子一张脸儿,稀稀的眉毛,圆圆的眼睛,小鼻子头儿,三角菱角口,一 对锥把子耳朵。两位往那儿一站,看得出来,都是练家子。
其实这两位是姑表兄弟,又是大财主,有上百间的房子。这个大个儿姓
石,字叫石勇,号玉山。瘦小枯干的姓冯名昆字永志。石玉山的外号儿叫铁 臂熊,冯昆的外号儿叫千里独行。两个人的父母都没有了,万贯家财哥儿俩 当家。家里头堂上一呼,阶下百喏。这哥儿俩就是好武好练,但真正练功夫, 这两人不行,他们主要是练扔沙布口袋、扔石锁、端沙子筐、拧棒子,披上 褡裢摔跤,专练骑拿相横。结交的朋友也都是摔跤的,哥儿俩的跤摔得都不 错。今儿早上吃完饭以后,在前边客厅这儿呆着,底下人进来说,“大爷、 二爷,你们出去瞧瞧,外头来了位出家的和尚化缘。”“快去,布施十两银 子,让人家和尚走。”“我们帐房的先生已跟和尚说了:‘大师傅您要化什 么,您说话。’老和尚说了:‘我什么都不化,就化跟你家大爷、二爷见上 一面。’”石勇一听,忙问:“此人多大岁数?”“年岁太大了,胡子都白 了。”‘噢,那我瞧瞧去。”石勇、冯昆两人都出来了,来到大门口儿一瞧, 先生伙计站着七八个,老和尚就在台阶儿上站着呢。
老和尚是个大个儿,起码得够八尺左右,双肩抱拢,猿臂蜂腰,由于年
岁大了,显着有点儿蚂蜂腰了。赤红脸儿,皱纹堆垒,剃的头皮儿锃亮,明 显显三溜九块受戒的香疤,两道蚕眉斜飞入天苍,左眼圆睁,睛芒四射,右 眼一道缝儿,一部白胡须苫满前胸。斜插柳背着个大蝇刷,身上穿着灰僧袍, 白绫高腰儿袜子。石勇、冯昆两个人一瞧,就知道这和尚很有份儿,赶紧一 躬到地:“高僧,您贵上下怎么称呼?”老和尚没提自己的名字,只道:“南 无阿弥陀佛,贫僧来到北京城,听说你们哥儿俩在前三门一带颇有威名,老 僧不才,前来献丑讨教。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借一步坐,可以吗?”“高僧, 请!”两个人马上恭请大和尚往里来,进了大门,过了垂花门,顺着正院儿 往东,过箭道往北,过月亮门再往东,进了东跨院儿。北房是五大间,东西 房各三间,搭着硬架的天棚,院儿里头,土刨得暄和极了,摔一次跤踩磁实 了,用的时候再刨。周围有几条矬脚粗腿大板凳,上头放着几身实纳的褡裢 和几条骆驼毛绳。跤场周围,什么礅子、石锁、沙子口袋、沙子筐、檀木棒,

全有。石勇拱手相让:“这位大师傅,您请到屋里坐吧。”底下人赶紧挑帘 子,老和尚进来坐下,哥儿俩侧坐相陪。老和尚这才细问:“施主,您姓石 啊?”“不错。我姓石,叫石勇,这是我的表弟冯昆。”“哈哈哈,老僧讨 教讨教可以吗?”“行呵,大师傅,您看得起我们哥儿俩,我们跟您学俩绊 儿。您换上褡裢,咱们下场子吧。”“噢,听你们二位这意思,是不是让老 僧跟你们摔两跤过过汗儿啊?”“是啊,您不是访我们哥儿俩来的吗?”“老 僧的能为不在跤上啊。”“那么高僧您?”“贫僧会点儿武艺,你们哥儿俩 情愿奉陪?”“那么好,咱们下场子。”人家老和尚也不撩僧袍,大模大样 儿往场子当中一站。冯昆一抱拳:“哥哥,您来我来?”“你先来。”“好 吧。”冯昆往前一赶步:“大师傅,在下对不起您了。”说完,左手一晃面 门,右手一攥拳,“猛虎出洞”,对准大和尚胸前就是一拳。大和尚没动地 方,也没还招,用右手一抬,“澎”!就把冯昆的手腕子给攥住了。左手腕 子往起一扬,一扔他的胳膊,冯昆“噔噔噔”来个屁股蹲儿。冯昆脸儿一红 道:“哥哥,我跟大师父比差得多,瞧您的吧。”石勇一抱拳:“大师父, 我表弟多少差点儿,我跟您讨教讨教。请进招吧。”石勇也往前一赶步,左 手晃面门,右手一攥拳,“单风贯耳”,对准大和尚左面太阳穴,右手拳就 打来了。大和尚往下一褪头,伸右手“金丝缠腕”一叼,一抖腕子,石勇也 来了一个跟头儿。哥儿俩赶紧把大师父请到北屋里头,双膝一跪:“老师傅, 我们给您磕头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您的弟子,您得教给我们点儿能耐。” 老和尚伸手一拦:“石勇、冯昆,你二人请起。”“老师傅,你得教教我们 哥儿俩呀!”“哈哈哈,告诉你们两个,贫僧不愿意做你们的老师呀。”“老 人家,这是为什么?”“因为你们俩是京城的纨绔子弟,付不下辛苦,受不 了罪,没法儿学成。”“老师,您放心,只要老师肯教,我们哥儿俩吃多大 的苦,耐多大的劳,也愿意跟您学。”“要是那样儿,除非应老僧三件大事, 差一件,老僧不教。”“老师傅,您说吧!”“头一件,练武非一朝一夕之 功,如果脑瓜儿一发热、一宠性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朝秦暮楚,这不成。 咱们以十年为限,十年以内,除非有了天灾病患,为师认为非歇功不可,才 能歇,黑天白日叫什么时候练,就什么时候练。你们办得到吗?”“老师呀, 有这么句话:要学惊人艺,须下苦功夫。不付点儿辛苦怎么能把本事学到手 哇?这头一件,我们应了。”“嗯,好。第二件,在你们家里找一所比较清 净的房子,老僧足不出户。你们把地砸平整了,再买几样儿军刃。十年中, 我一分钱不要,但是一年四季的里外僧衣得供我穿。”“这个您放心,怎么 着都成。”“好。还有第三件,我收你们为徒之事,不准告诉别人,三亲六 故都不准提。就这三件,应了,收下你弟兄;不应,老僧不收哇。”“师傅, 这三件事我们都应了,您放心得了。”大和尚这才把武圣人的牌位,达摩老 祖的牌位供好,正式收下石勇、冯昆两个人。磕了头以后,石勇问道:“老 师呀,您老人家怎么称呼?”大和尚欲言又止,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老和尚俗家姓荆,名叫荆立堂,出家的名字叫了然和尚,由于是雌 雄眼,又叫一目了然僧。他的师父所收弟兄三个,都是大和尚,他排行在长。 二师弟叫通法上人了因僧,三师弟是四川川北拂云峰“极乐禅林”的方丈, 叫了义和尚。师弟了义年岁最大,能为最好。荆立堂是河南开封大相国寺的 方丈,据说相国寺是战国时期信陵君魏无忌的府第。顺治五年,河南巡抚刘 振昌得罪了豫王府的皇粮催头,此人姓李,叫李宽,豫王是他的叔。多铎豫 王在河南有很多的庄头,满清一进关,跑马占圈,很多个庄头合在一块儿,
  
由一个催头管。李宽这个催头在豫王跟前说一不二啊!他不出田赋,不交国 税,刘巡抚打了他,限期缴纳国税,所以李宽在豫王跟前说了刘振昌的坏话, 结果豫王就奏了刘振昌一本,顺治皇帝不察,就革了刘振昌的职。这样一来, 激怒了河南黎民百姓的公愤,没有不骂豫王的,没有不骂朝廷的。老和尚荆 立堂知道了这件事,心里也很不愤,刘振昌是个好官哪,爱民如子,两袖清 风,不贪污,不吃请,不受贿,不错呀。刘振昌被革职后就住在大相国寺, 准备不日进京请罪。这里,老和尚荆立堂先进京了,想给刘振昌报仇。
  一目了然僧来到京城,住在广安门里报国寺,挂了单,和大家伙儿一块 儿参佛念经。晚上,等僧众们全休息了,老和尚一个人出来,到紫禁城周围, 把整个地形都调查清楚了,然后写了一个纸条,上头有八句诗。了然和尚把 这个纸条揣好,结果就到了尚宝监,盗出皇上一枚图章来,然后就把纸条儿 搁在那儿了。尚宝监的太监名字叫万方和,发现了以后吓坏了,赶紧奏明皇 上,把这纸条儿拿上去。顺治皇帝一瞧,上面写的是:“一入皇宫太猖狂, 目下河南万民殃,了却僧门不平怨,然后分清红与黄。僧家盗宝无别意,辨 别李宽害人常,白奏误准奸王本,冤屈巡抚刘振昌。”顺治看完这字谏以后, 勃然大怒,满清刚刚来到中原,民心未附,竟有大胆僧人进入紫禁城盗走国 宝,于是便把八大朝臣召进养心殿,字谏掷下,让朝臣们议论,然后马上传 旨意,立刻在里九外七皇城四庵观寺院,把所有不明来历的僧众完全都抓起 来,严刑拷问。
  
第四十三回 老剑客留笺救清官 童海川夜捉害民贼


  上回书说到:一目了然僧荆立堂为清官鸣不平,夜入皇宫盗宝,并且留 下字笺。顺治皇上大怒,传旨要把北京城的僧众抓起来严办,却被起鄯大人 给拦了:“皇上,奴才有两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说!”“万岁, 刘振昌可能是个清官,这里头也许有人陷害。这个和尚进宫盗宝,就是为刘 振昌诉冤。他是一个僧人,有进紫禁城之能,但绝没有犯驾之意,我认为, 如有犯驾之意,皇上在宫内也不得安康。我想皇上应该派人到河南探询一下, 如果刘振昌确实是忠良,被人所害,就应当二次起复,还让他做河南巡抚。 只有平抚了民怨,和尚才可能把国宝送回宫中。奴才管见,望我主宸衷独断。” 顺治很聪明,一琢磨这事也对,马上传了一个旨意,派了个有才华得力的满 员,到河南调查。没有多少日子满员回来了,把李宽在河南的所做所为上了 一本奏折。顺治看见这个折子就留中了,马上传旨意,把李宽正法,起复刘 振昌官复原职,果然了然僧把国宝送回了尚宝监。但他不敢再回大相国寺, 于是就云游四海,到处为家,最后在灵宝县金光寺住下。
  荆立堂辈份大,文武全才,道高德重,经文又熟,本庙的老和尚圆寂之 后,大家伙儿就恭举他为金光寺的方丈。荆立堂隐姓埋名多年,因为有这么 一段事,所以他不敢到北京来。顺治死后,三儿子康熙做了皇帝,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老和尚一想:我再到北京看一看。
天子脚下,帝王之邦,商贾云集,十分繁华。老和尚依然住在报国寺。
但他听说前三门有这么俩把式匠,老和尚才来访他们。现在,老和尚把自己 的事情一说,石勇道:“师父,您老人家在这儿住着,只要我们不往外声张, 什么事儿也没有,何况已经是两代贤君了呢?”这样,师徒爷儿仨就把二五 更的功夫拾起来了。首先老和尚不准冯昆、石勇再练铁锁、拧棒子、端筐子, 而是让他们站架,把三十六大架、七十二小架站出来。再教给他们打拳,蹿 高纵矮。虽然他们俩是表兄弟,但石勇跟冯昆不一样,冯昆瘦小枯干,老师 父给他缩小绵软巧的功夫,石勇则学习硬功,教给他浑身上下过操,练铁沙 掌。这个过操,就是身上抹上药,用外力撞击全身,使筋骨加强,增强抵抗 力,这就叫“外操筋骨皮,内练一口气”。用八寸的柏木板,一尺半宽,一 丈长,埋下半截儿去,上头半截钉上狗皮,用双掌去打。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十年到了,冯昆、石勇两个人的能为都很
好,老和尚给石勇起了个外号儿叫铁臂熊,给冯昆起了名号儿叫千里独行。 一天,老和尚把两个徒弟找来说:“贫僧要离开你们回河南了。”“师 父,您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还走什么哪?您就在北京城住着吧。十年了, 什么事儿都没有哇。您老人家一走,好像我们弟兄有违弟子之道,对师父您 不孝敬。”“不,贫僧到河南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你们两人等师父走后, 要好好儿地把功夫学成,千万千万不要耽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南 北两城,有把式匠都可以访一访,看看你们哥儿俩的本事到底如何。”老和 尚执意要走,哥儿俩只好准备了一桌丰盛的素菜,给师父饯行。饭后,石勇 端出一盘儿黄金来道:“师父,您要拿得动,您就全部带走;您要拿不动, 爱拿多少拿多少!表一表我弟兄之心。”“我要这么多的钱干什么哪?你随 便给我点儿散碎银两,够做路费就行了。”结果老和尚拿了十两黄金。小哥 儿俩把师父送出了彰义门,师徒洒泪分别。师父走了,哥儿俩在家里照样儿
用功,时间一长,前三门都知道他们俩人武功很不错。

  今天,哥儿俩坐在客厅里呆着,听见街里头喊:“好肥的牛肉!”石勇 说:“哎!你听见没有,这卖牛肉的怎么这么大嗓门啊?”“真是的嘿,咱 们瞧瞧去,买点儿牛肉。”哥儿俩来到了大门口。“哎,掌柜的,买点儿牛 肉,推过来。”铁三爸道:“啊,买肉哇,你这边儿。”石勇看了看,车子 上有盘子和秤,问:“买点儿牛肉,多少钱一斤哪?”铁三爸不知道价呀, 就说:“嗨,我剌下肉来,你随便给。”石勇心说:有这么卖肉的吗?这纯 粹是冲我们哥儿俩来的。
  冯昆也说:“那好吧,给我来五斤。”铁三爷拿起刀来,找最好的地方 “唰”就切下一块肉来。这块肉起码得有七八斤。石勇看了冯昆一眼,对铁 三爸道:“这块肉五斤差不离。多少钱哪?”“哎,您瞧着给。”石勇一伸 手把肉接过来了:“表弟,拿家去,拿出钱来。”冯昆接过肉拿家去了,不 大会拿出一摞大铜钱,有一寸多长,康熙大老钱,交给了表兄。石勇拿食指 跟大拇指一顶,把这摞钱掐住了。“掌柜的,拿钱来吧!”铁三爸伸右手并 食中二指就伸进去了,大拇指稍微一顶,一使劲,“嘿——!”没掏动。“哈 哈哈,掌柜的,再使点儿劲儿。”铁三爸脑盖儿就紫啦。第二次手指头使劲 一用力,“嘿——!”还没掏动。第三下铆足了劲,石勇撒手了。“嘿!” 三十多个大老钱飞了一地,全都变形啦,大家伙儿“哗”一乐。铁三爸有点 儿恼羞成怒,说道:“嗯?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拿我的牛肉,给这个钱, 我能花吗?看起来,你欺侮我姓铁的外乡人啊!”石勇心说:卖肉的,你访 我来了,但又跟我说这个。“哈哈哈,朋友,你是外乡的,你不知道我们北 京城的规矩,是卖牛肉的都这样啊!”“噢,你瞧不起我,我姓铁的因为练 功夫,把万贯家财都练尽了,来吧!咱俩人试巴试巴!”石勇心说:你哪儿 是个儿啊!便说:“行呵,怎么个试法儿?”“咱们不用插拳,也不比武, 你打我三拳,我打你三拳,你看好不好?”石勇一听:“行!掌柜的,给你 个便宜,你先打我。”“好哇,打完你,你再打我。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 顿。好了,来吧!”
石勇下了台阶儿,站在牛肉车子旁边儿,两只手一叉腰,前胸叠肚,骑
马蹲裆式站好了。铁三爸一抡胳膊,眼珠子瞪圆,照着石勇的左上胸就是一 拳。虽说是笨力气,但这一拳,打得石勇晃了两晃。铁三爸一瞧没打动,退 出来,一抡右胳膊,一个箭步蹿过去,“啪!”照着原来的地方又是一下儿。 这回看热闹的,目瞪口呆,连个喘大气的都没有。石勇拿右手一指自己的前 胸:“来来来,再使点儿劲!”第三次,铁三爸抡圆了拳头“啪”又是一下。 三下打完了,石勇没含糊,深深地出了口气。“朋友,你这三下虽然是笨力 气,看来,也可以呀。怎么样,你三下打完啦?”“那没别的,你打我吧。” 铁三爸骑马蹲裆式往那儿一站。石勇心说:我也甭抡圆喽,就照你脑门一手 指头,我能把你戳死到这儿!“朋友,你可经不住我一巴掌啊。”石勇掂着 手,乐喝喝地。猛然间,从石勇身后转过一个人来,一伸左手把石勇的右手 手腕儿攥住了:“朋友,他经不住你一巴掌?你还经不住我仨手指头哪!” 猛然间人群里头迈步又出来一位说:“朋友,千人瞧,万人看,众目睽睽之 下何必逞能。要知道螳螂扑蝉,黄雀在后,他经不住你三个手指头,你能经 住我一个手指头吗?”你道是谁?童海川!按理说海川身为堂堂侠客,可不 应当这么显露,但是他毕竟年轻,还有点儿火气,往前一迈步就把这位的手 给攥住了。
海川攥住的这位是哪儿的人哪?也是京城人。他家住金鱼胡同东口路

南,姓王,名伦,字子延。他们家在骡马市路北开了一个茶叶铺,叫“正记 茶叶铺”,是他父亲开的,自东自掌,买卖还挺好。在他小的时候,读书很 聪明,后来大了一点儿,父亲就叫他到正记茶叶铺照料买卖。本来铺里有个 领事的,是个薰茶叶的老手,他薰出来的花茶,非常有味道,这位老先生姓 陈,名字叫陈自平。有一次,有贼人到正记茶叶铺盗窃,打了他们好几个人, 但陈自平老头儿出来,没有三招两式,就把窃贼拿住,交到地面上了。大家 伙儿这才知道,陈领事有很好的功夫,他五十多岁,跟王伦的父亲最要好。 一次,王伦到店里来,陈老头儿见王伦身条很好,骨架也不错,便问王伦的 父亲:“老哥你就这么一个孩儿呀?”“我还有一个姑娘。”“你这孩子很 聪明啊,我打算收他做个徒弟,不知道你们爷儿俩乐意不乐意?”王伦当时 就趴地磕头了。陈老头下了辛苦教王伦,教的都是内家功夫,并且把点穴的 功夫也教给了王伦。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就是十年。老头儿陈自平 一定要告老还乡,王伦的父亲拿出不少的钱来,派王伦亲自把老人家送到河 南。王伦回来,在柜上料事,别看二十多岁,还很老练。后来王伦的父亲身 染重病,医治无效去世了,家里只剩下老母、妻子和还没出阁的妹妹王香姑。 香姑今年十八了,长得十分俊美。舅父舅母没儿没女,很喜欢这个甥女,所 以香姑一年到头经常在舅舅家里住。舅舅家住在左安门外的南顶。
王伦每天顺金鱼胡同出来,出前门走廊房头二条,再顺着李铁拐斜街走
五道庙,进虎坊桥骡马市东口,奔柜上去。今天走到这儿碰上这档子事,没 想到海川出来把他的手给攥住了。石勇敢情有点儿心眼:“您二位怎么称 呼?”王伦一抱拳:“朋友,你不认得我,我知道你。你不是叫铁臂熊石勇 吗?他是你表弟,千里独行冯昆。我家住在东城金鱼胡同东口路南,姓王名 伦,字子延。我的师父姓陈,名字叫陈自平,河南人。我是骡马市正记茶叶 铺的掌柜的。”“哎哟,王大哥,久仰久仰,我知道您是把式匠。这位是谁 呀?”王伦脸儿一红:“我还不认得呢,您怎么称呼?”海川道:“我家住 在北城根儿,固山多罗贝勒府,我是府里的教习。”“啊!您是大名鼎鼎的 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侠客爷吗?”海川道:“哎,不敢当!说真的,你们几 位也不认识人家卖肉的,何必跟人家闹这么个笑话呢。我本不应当出来,王 掌柜的,你多原谅。咱们两人都在东城住,将来对着机会,我一定访问访问 你。”海川说完又对尾随铁三爸来的刘二爸说:“你马上把铁三爸找来,咱 们一块儿聚会,提提这事,事情就过去啦!”原来,海川跟王子延说话儿的 功夫,铁三爸蔫蔫地把肉车子搁下,怕寒碜回家了。王伦纳闷儿:这是怎么 回事儿?刘二爸就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们铁三爸可能回家啦。 我看这件事情就这样吧,这块肉送给您吃了,石爷。”“不,我给钱。”刘 二爸一摆手:“算了,人家铁三爸也走了,这钱归谁呀?要不,我推着车子, 由王掌柜的跟童侠客爷出头,咱们一块儿到趟牛街,见见铁三爸,好不好?” 海川说:“我正要跟铁三爸这样儿的朋友交往交往。”王伦点头:“我也是。” 石勇说了半天好话,打算请童海川跟王子延到家里坐会儿,结果谁也没去。 石勇、冯昆也就回家了。
  刘二爸推起车来,王子延和海川说着话儿跟着车走。两人一说话,都恨 相见之晚。出来往西奔菜市口,来到牛街往南拐,过了清真寺,来到铁三爸 的家门前。刘二爸把车子放好,上前去“啪啪啪”一叫门:“三爸回来了吗? 我们来了。”这里铁三奶奶出来了:“哟,谁呀?”“我,您开门吧。”“我 们三爸说了,有人找,就说不在家。”海川跟王伦一听笑道:“那看起来铁
  
三爸是在家哪!”说着,就往里进。三奶奶脸臊得跟大红布一样。铁三爸从 屋里头跑出来:“哎呀,几位辛苦辛苦。”海川一抱拳:“铁三爸,刘二爸 把您的事情都跟我们提了,能不能到贵府坐一坐?”“请吧。我刚搬过来没 多长时间,客居在北京,各处都不方便,请高亲贵友多多的原谅,千万不要 见笑。”铁三爸很会说话,和王伦一起把车子搭到院里来,把街门关好,几 个人一块进屋来了。
  到屋里一看,很简单,但是收拾得十分干净。铁三奶奶忙着抱柴禾烧水 沏茶,等他们几位喝着茶,说着话,就躲出去了。这里,刘二爸就对铁三爸 说了:“我们东家让我给您送车子送肉,您也不问问,这肉多少钱进的,您 卖多少钱?明天我来,再给您帮帮忙做个小买卖。说真的,生意经营好了, 每天也不少卖,钱也不少挣,你们夫妻两个吃饭不成问题。”三爸答应:“刘 二爸,我没做过买卖,您可能也看得出来,我连吆喝都不敢,反正慢慢来呗。” 海川、王伦二位这才说话,王子延一抱拳:“铁三爸,我们听刘二爸说了您 的事,都很感动。您来到北京城举目无亲,因祸得福、遇难呈祥啊。咱们总 算有缘,冯永志跟石玉山两个人也都是好朋友,您赶上了。他们是跟您闹着 玩呢,这会儿也很后悔。我们来是想跟您交个朋友,将来咱们还多亲多近, 您冲着我王伦了。我那小字号在骡马市,今后您短着什么,丁大爸和张爸这 些人照顾不到的时候,您可以找我去,我王伦一定帮助。您做小买卖真的不 成,到我茶叶铺去,看个门儿都可以。这位是北城根雍亲王府的教师爷、镇 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哎哟喝!童侠客爷,久仰您的大名,想不到您的 贵足莅临贱地,我铁木金不能好好地招待您。”海川连连摆手:“铁三爸您 别客气。我们虽说是萍水相逢,可一见如故。我这次来,跟您交个朋友,有 什么为难的事情您可以找我去!”
铁三奶奶在外间屋全听见了,很受感动。虽然说都是生朋友,坐下来一
谈比亲人都亲。哥儿们弟兄到了时候,都能跟你分了家,兄弟把几顷地全卖 了,哥哥们能够不管,可你瞧这朋友,都是热心肠,我们铁三爸算遇见好朋 友了!三奶奶心里很感激。又听海川说:“吃饭不成问题。将来对了机会, 您能给我把丁大爸介绍介绍吗?我童林愿意结交这位朋友。”铁三爸忙说: “侠客爷,我哥哥上通州了,过几天他回来。这样吧,什么时候他回来,什 么时候我到您府上去。”海川答应了。
说了会儿话,海川告辞出来,穿过了骡马市到了虎坊桥后,海川想,借
这个机会我为什么不上大栅栏双龙镖局分号看看去呀?落地燕子张雄在这里 当了掌柜的,我一个作师爷的从回来也没到那儿去一趟,应当打听打听杭州 的情形怎么样?王爷去杭州怎么样?可能他们往来有书信。这样海川进了五 道庙,顺着李铁拐斜街去观音寺,顺大栅栏西口进来了。
  双龙镖局坐落在大栅栏东口路南。来到双龙镖局门口一瞧,大门开着。 两面的走马门往里还很深,几层院子。上有文灯,下有懒凳,大门里懒凳上 坐着七八个彪形大汉,双龙镖局镖旗子在门口随风飘舞。海川到门前迈步往 里走,这几个大个都站起来了,点头哈腰:“这位爷台您找谁呀?”“众位 多辛苦,我家住在北城根固山多罗贝勒府,我姓童,名字叫童林。”“哎哟! 侠客爷,知道您哪。我们给您请安了。”大家“唿啦啦”过来请安。海川一 一答礼相还。“我听说张雄在这儿呢。”“不错,我们给您通禀一声。”时 间不大,张雄就跑出来了。他二十来岁,重眉毛大眼睛,显得很稳重。张雄 抢步进身,跪倒磕头:“哎哟,师祖爷,孙男给您行礼了。”海川赶紧伸手
  
相搀:“张雄啊,你起来。最近挺好的吗?”“谢谢您的关心,托您的福还 不错,孙男也没到您府上去请安,请您海涵。走吧,您先到客厅休息。”
  来到南客厅,二人坐下。底下人献上茶来,海川喝了一碗茶问道:“杭 州的事怎么样啊?”“王爷在杭州身体挺好,跟众位师爷爷一起练艺哪,听 说几种剑法他都练得挺好的。西方老侠于爷爷也去杭州了,据说年底还回北 京来。听说武林道出了一件特殊的事,孙男我知道不详细,将来您会知道的。 可能今年不行了,明年要在蟠桃宫这儿开亮镖会,到底为什么?大人们的事 情,孙男也不敢多打听,我也说不清。我师大爷在年下来了,保着镖来的, 也听说有这么一件事,后来他就回去了。杭州最近没什么信。您身体好?众 位小叔们身体都挺好的?”别看张雄年轻,说起话来,对江湖武林道的事情, 说得根根本本,海川很高兴。说话工夫不大,海川起身要走,张雄赶紧拦住: “您别走了,我让厨房给准备饭了,您就在这儿吃了饭再走吧。”海川也没 推辞,张雄陪着海川吃完了饭。
  定更天过,海川告辞。街上人少下来了,海川一边走一边想:一个年轻 人,经过几场事,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张雄年轻轻的,当了双龙镖局 北分号掌柜的,这就很不错了。当然,他有师父、师祖父这杆大旗罩着,将 来这个小孩错不了。想到这儿,也想到自己这几个弟子,刘俊不用说,司马 良、夏九龄、杨小香、杨小翠、洪玉耳五个孩子分不开,原来的把兄弟现在 又是师兄弟了,他们一块儿好好地练。这一次没把兵刃谱买来,下次我还得 给他们买一套兵刃谱。
顺着小桥海川往东来,路静人稀,天很黑,海川一个人溜溜达达往前走。
走到深沟胡同北口,突然有一种声音,好像是军刃碰到什么地方了,“啪!” 虽然发自院里头,海川耳音好,他听见了。嗯?海川站住后,仰头往四外瞧: 夜静更深有刀声响,又没有别的声音,我得看个究竟。他看了看路北,是个 深宅大院,显不出灯光来。海川回过身往路南看,这是一个小室小户,三间 房,一个门楼,这院里好像有灯亮。海川一看门外没有人影,微然一提气, 单胳膊肘一跨临街墙头上来了。南房三间,东西各一间,灯亮出自东房,好 像声音也是从这边来的。海川一飘身要下来,突然想到:要是有狗呢?他伸 手在墙头上抠下一点灰皮来,往院里一扔,“吧哒”一见响,没有动静。海 川这才一按墙头,飘身形下来了,落地无声,蹑足潜踪蹲着走到东房的窗户 台下,左手一按窗台,右手用小拇指的指甲盖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口。海川 往里一看,呀!好危险哪。炕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妇女,也就二十多岁,腹部 隆起,已经成形了,可能怀着三四个月的小孩子。年轻妇女昏昏沉沉,迷迷 糊糊的,海川一瞧明白,这是叫人家用了熏香了。这个妇女仰面朝天地躺在 那里,炕沿那有一个皮夹打开了,里头有小钳子、小钩子、小镊子、小剪子、 小刀子等,各种剖腹用的利器,炕沿站着两人,都是五十多岁了,一男一女, 男的跟女的要夺刀,小声说话:“哎,我试试啊!今儿个很顺当,下手很快。 你老不让我下手,我总是驾辕,怎么成呢?你不是教我多少次了吗?”老太 太说:“你胡说,这是京畿重地,三步一个堆几,五步一个栅栏,在北京城 里作案得眼明手快,‘喴哧咔嚓’完了咱们就一走,拖泥带水的万一出点事 呢?”女的往回一拉,手里攥着一把一尺二的牛耳尖刀,这是开膛使的,一 下碰到旁边的桌上了,“当啷啷”一响,哎呀!这一男一女两个人不是好东 西呀。
绿林道管这叫盗取婴胎紫河车。那么紫河车是什么东西呢?这是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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