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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剑江湖(中)



  怒气填胸,缪长风反而纵声大笑,“缪某人只有一条性命,有本领的你 们尽管拿去!”陡地一声大喝,双掌翻飞,韩威武手下的两个镖师,给他掌 力一震,又像皮球般的抛了起来,摔出三丈开外!
  说时迟,那时快,韩威武已是飞身跃起,凌空扑下,左掌划了一道弧形, 右掌五指如钩,抓向他肩上的琵琶骨,这一招名为“鹰击长空”,正是韩威 武独门擒拿手法中最厉害的一招杀手!
  双掌相击,声若郁雷,只见韩威武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着地之时, 竟似风中残烛般的摇摇晃晃,嘴角沁出血丝,缪长风迈上一步,嘶哑着声音 喝道:“韩总镖头,你是不是还要拼命?”
  徐子嘉见势不妙,只道缪长风是乘胜追击,要伤他们总镖头的性命,连 忙一个旋身,枪尖从左往右一领,唰地刺向缪长风胁下的“愈气穴”,枪尖 堪堪刺到,这才猛地喝道:“贼子休得逞凶!”这一招正是攻敌之所必救! 按武学的道理来说,这一招缪长风是不宜力敌的,不料他已拼着豁了出 去,突用险招,身躯只是微微一矮,闪过枪尖,反手一拿,就拿着了枪杆, 大喝一声“撒手!”两股力道争持之下,“崩”的一声响,那支浑铁枪竟然 当中断为两截!半截枪杆反戳回来,徐子嘉的肋骨断了两根,口喷鲜血,跌
了个四脚朝天。 缪长风亦是嘴角淌下鲜血,脸如金纸,显然受到内伤了。
原来他和韩成武硬拼那掌,韩威武固然是受伤不轻,他也好不了多少。
再和徐子嘉以力相拼,受的伤已然比韩威武更重! 韩威武身为全国第一大镖局的总镖头,岂甘败在缪长风手下,他把喉头
涌上来的鲜血吞下,喝道:“不错,我正是要和你拼命!”
  缪长风一声凄厉的长笑,苦笑道:“也好,那咱们就同归于尽吧!”口 中说话,手上那半截枪杆便当作标枪掷出去,不过却不是掷向韩威武,而是 掷向他的另一个得力助手石冲,因为这时石冲正在舞着一柄大斫刀向他斫 来。
“?”的一声,半截枪杆撞着大刀,大刀坠地,枪杆去势未衰,“咔嚓”
一声,撞着了石冲的胸膛,石冲是练有铁布衫的功夫的,也禁不住这猛力的 一撞,半截枪杆又再一分为二,可是石冲的肋骨却断了四根,伤得比徐子嘉 更重!
就在这一霎那,韩威武已是兀鹰般的凌空扑下,缪长风双臂一振,乒乓
两声,两个人同时跌翻,可是缪长风一个鲤鱼打挺,便即跳起身,韩威武却 还是在地上打滚。
  缪长风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双眼圆睁,喝道:“哪个还要拼命的就来!” 韩威武手下七个镖师,有四个业已受伤,余下三人,有两个又是一开始 就领教了缪长风的厉害,给韩威武叫他们退下去把风的,哪里还敢过来?另
一个本领较高还没受伤的镖师也赶忙过去照料他们的总镖头了。 其实只要他们胆大一些,敢于上去和缪长风缠斗,缪长风一定跑不了。
原来缪长风和韩威武硬拼了三掌,受的伤不过是仅仅比韩威武稍轻一些,纵 然能够勉强支持,也是强弩之末了。不过他们都是惊弓之鸟,怎能有这胆子? 缪长风提一口气,猛冲过去,喝道:“杨牧,你还敢伤人!”杨牧也不 知缪长风已受内伤,见他一来,先自慌了!说时迟,那进快,缪长风使了一
招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法,一抓就抓着了杨牧肩上的琵琶骨。 云紫萝叹口气道,“饶了他吧。”

  琵琶骨是人身要害,倘被捏碎,多好武功,也成残废。不过,练武之人, 要害被袭,本能的也会主出反应。缪长风在杨牧的那股反弹之力刚要开始发 出之时,掌心轻轻一旋,将他推开,冷冷说道:“紫萝对你已是仁至义尽, 你还要害她,惭不惭愧?”杨牧立足不稳,咕咚一声,倒在地下。
  这一招缪长风若是用重手法捏碎杨牧的琵琶骨,他本身也必将受到对方 的反弹之力伤上加伤。不过,缪长风却并非为爱惜自身,而的确是为了看在 云紫萝的面上,才放过他的。
  只见云紫萝面如金纸,毫无血色,摇摇欲坠!缪长风吃了一惊,连忙将 她扶稳,说道:“你怎么啦?”
  云紫萝道:“缪大哥,你也受了伤了,是不是?我不能再牵累你了,麻 烦你给我姨妈报个讯,我恐怕不能跟你走了!”原来她已是油尽灯枯,刚才 只是勉强支持的。此时这口气一松,只觉腹痛腰酸,双腿已是不听使唤。
  缪长风道:“别说丧气的话,你走不动,又有何妨?难道这个时候,你 我还须顾男女之嫌吗?他们爱怎样想,就让他们怎样想好了。”反手一抱, 把云紫萝背了起来,迈开大步就走。
  剧斗半日,天已黄昏。杨牧爬了起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暮霭苍茫之中 消失,不由得眼眶微湿,呆立有如石像,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闵成龙道:“师父,一时胜败算不了什么,可是缪长风和我们镖局的这
个仇是结定的了。咱们也不愁没有机会报仇啦!”杨牧恍似视而不见,听而 不闻,半晌才喃喃自语:“报仇,唉,报仇?”闵成龙从没有见过师父这副 神情,不由得吃了一惊:“师父敢情是疯了?”
缪长风背着云紫萝飞跑,只觉胸中气血翻涌,脑袋一阵阵眩晕。缪长风
强运内功支持,心里想道:“好在刚才没有和杨牧拼个两败俱伤,否则我此 刻恐怕是已经支持不住了。我死不足惜。紫萝却依靠谁?杀了杨牧,也不能 抵偿这个损失!”
幸亏镖局的人都不敢追来,缪长风跑上了北芒山,到了山深林密之处,
把云紫萝放下,这才得以喘过口气。 “缪大哥,你为了我们母子,冒这么大的危险,我,我真不知道要怎样
感激你才好!”云紫萝哽咽说道。
“你先别说话,歇息一会。咱们现在总算是暂时得到平安了。 你歇一会,我去找点食物。” 云紫萝盘膝坐在地上,目送缪长风的背影没入林中,心头不禁思如潮涌,
又是欢喜,又是悲伤。欢喜的是自己有这么一个知心的朋友,悲伤的却是自
己的命运,命运如斯,只怕今生也是难以报答缪长风的了。“缪大哥,我知 道你对我的心意,可惜我的心早已死了。我已经害苦了孟元超,不能再害你 了。”云紫萝想至此处,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心乱如麻,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缪长风一手提着一只野兔,一手拿着 一个水囊,举步瞒珊,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面前。
  云紫萝见他好像落汤鸡似的,衣上沾满污泥,湿漉漉的,吃了一惊,说 道:“缪大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缪长风苦笑道:“我去打水,一不小心,跌在山涧里。只不过擦伤一点 皮肉,并不碍事。”接着又道,“我只打了一只野兔,想要再打一只,可惜 追它不上。”
原来缪长风已是精疲力竭,猎取一只野兔,已是竭尽所能,再去打水,

精神可就支持不住了。 云紫萝心中难过,说道:“你歇一会,我来生火烤兔。” 缪长风道:“且慢,你的面色不大好,我这里有颗小还丹,你先服下。
这是少林寺秘制的丹药,大悲禅师送给我的,功能固本培元。不但对内伤有 效,还是安胎的灵药呢?”
云紫萝道:“你呢?我看你的伤势恐怕也不轻吧?” 缪长风道:“我已经眼了一颗了。”其实他只有一颗小还丹,说慌骗云
紫萝,那是为了免她心里不安。 云紫萝眼下了小还丹,哽咽说道:“大恩不言报,我肚里的孩子若能保
得平安,你愿意做他的义父吗?”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把缪长风当作她 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但另一层却也不啻是向缪长风再一次表示,她是决不能 嫁给他的了。所以才要他做孩子的义父。
  缪长风苦笑道:“你放心,我今生是不会有妻儿的了,我一定把你的孩 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
  云紫萝香腮绽笑,像是一朵苍白的小花。这是发自内心的微笑,但却不 知是喜悦还是凄凉。半晌,幽幽说道:“缪大哥,得你千金一诺,我,我是 可以放心了。嗯,天已黑啦,咱们也该吃晚饭了。我去生火烤兔,你歇歇吧。 唉,缪大哥,你今天也实在太累了。”
缪长风心里好似有一股暖流通过,他深深感到云紫萝对他的体贴,以及
超乎体贴之外的那份感情!但这是怎样一种感情呢?他心里懂得,要说却又 说不上来。当然不是普通的朋友之情,和兄妹之情也好似有些两佯,但却又 不是爱情!
云紫萝走入树林拾取枯枝生火,夜幕降临,缪长风的眼睛跟着她转,她
的背影已模糊了。 “但得两心相对,无灯无月何妨!”缪长风心里想道:“人生得一知己
可以无憾,原就不必一定要做夫妻!”心头最后的一个“结”解开,缪长风
顿觉灵台一片清明,当下就盘膝运起功来,不知不觉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缪长风张开眼睛,只见云紫萝拿着一只烤熟的野兔,
正是站在他面前,向他微笑。
“呀,野兔烤熟了,你为什么不先吃?” 云紫萝微笑道:“刚才你几乎把我吓坏了,你的头顶散发着热腾腾的白
汽,我知道你是默运玄功,到了紧要的关头,只恨我的功力不济,却又没法
帮忙你。”原来自我运功疗伤,这是一件相当冒险的事情,功力不足,或者 偶有不慎,就可能带来走火入魔的危险。轻则半身不遂,重则有性命之危。 缪长风笑道:“好在难关已经度过了,你看我现在的精神是不是好多
了?”
  云紫萝道:“缪大哥,我真是佩服你的内功深厚,面色的确是红润多了。 不过,你也应该吃点东西啦。”
“我现在倒不觉得饿了。”缪长风道。 云紫萝笑道:“不吃那怎么行?总得有点气力才能走到我姨妈的家里呀,
难道还能要我背你吗?唉,我只盼早点到姨妈家里,过儿日安静的日子。” 缪长风给她说得笑了起来,这才分了她一条兔腿吃了。
  他们以为到了云紫萝姨妈的家里,便可以最少得到暂时的安宁,哪知却 又是事与愿违。
  
  第二天一早动身,由于他们在昨日的剧斗中大伤元气,不敢施展轻功, 黄昏时分,才走到云紫萝的三河县故乡。
  隔别了故乡十多年,云紫萝凭着模糊的记忆,好不容易找到了姨妈的家,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了。半夜敲门,突如其来,她的姨妈见了他们,又惊又喜!
“咦,你们怎的弄成这个样子?” “说来话长,表妹呢?”云紫萝不见她的表妹萧月仙和邵紫薇,心里有
点奇怪,想道:“她们都是练过武功的人,怎会不知醒的?她现在已经听到 我的声音了,照表妹的性情,她还不大叫大嚷的跳起来?”
  萧夫人面色一沉,说道:“我还以为你是来告诉我她们的消息呢,怎么, 你没有见着她们吗?”
云紫萝吃了一惊,说道:“怎么,她们不是跟你回家的么?” 萧夫人叹了口气,说道:“咱们迸屋子里再说。” 坐定之后,萧夫人说道:“你还记得吗,在西洞庭山的时候,她们不是
吵着要到泰山去趁热闹吗?给我说了一顿,她们不再嘈吵,我以为她们已经 放弃了这个念头,谁知她们在半路却偷偷的瞒着我跑了。那天我们在一个小 镇投宿,她们说是到市集买点东西,一去就不回来。”
云紫萝吃惊道:“我在泰山可没有见着她们。” 萧夫人道:“你见着了邵伯伯没有?” 云紫萝道:“邵伯伯我倒是见着了,不过我没有和他说,我是托一位很
可靠的朋友,把你们的消息告诉他的。”
  萧夫人不禁又叹了口气,说道:“我那个野丫头失了不打紧,紫薇这孩 子倘有什么意外,却叫我有什么脸见她爹爹?”
云紫萝只好安慰姨妈道:“她们都不是小孩子,本领也很不差。我想该
不至于有什么意外的。” 萧夫人涩声道:“但愿如此。好在你们今天来到,若是再迟两天,恐怕
就只能看见我留给你的信了。”
“姨妈,你又要离家么?” 萧夫人道:“这里离京城不过一天多的路程,我这次虽然是悄悄回来,
但听说震远镖局已经知道我回来的风声了。不过我也不是害怕他们,我是想
去找寻女儿,暂且也避避风头。” 缪长风禁不住哼了一声,说道:“又是震远镖局,我倒想再扫一扫他们
的威风!”
  萧夫人诧道:“怎么,你也和震远镖局结有梁子?啊,紫萝,你们遭遇 了一些什么,弄成这个样子,现在可以说了吧?”
  云紫萝看了缪长风一眼,说道:“让缪大哥早点安歇,我和你慢慢再说。” 萧夫人笑道:“对,我都忘记安顿客人了。”心想:“看他们的样子, 只怕是早已经孟光接了梁鸿案了。紫萝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她哪里知
道她所想象的完全不是这回事。 萧夫人和甥女进入卧房,只见云紫萝未曾说话,珠泪已是盈眶。萧夫人
柔声说道:“紫萝,你受了什么委屈,和姨妈说吧,说出来就舒服了。” 哪知云紫萝说出来的事情,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本来是要安慰姨
甥的,听了一半,却先自吃惊了。 “怎么,原来杨牧是还在人间的吗?你怎么不和我早说!” “不错,杨牧是还活着。但在我的心里,他是早已死了!”

  “唉——”萧夫人叹了一声,说道:“本来我是很想撮合缪长风和你的 姻缘的,但现在可又不同了,你和杨牧毕竟是做了多年的夫妻,何况你还怀 着他的孩子,能够不分手总是不分手的好!”
  “姨妈,你不知道——”云紫萝咬牙说道,“若不是多亏缪大哥,我这 孩子那天恐怕是早已丧在杨牧之手了。”
  萧夫人皱了皱眉,说道:“那么,你是不是决意嫁给长风?咱们虽说是 江湖儿女,不必像读书人那样注重名节,不过“不,姨妈,你误会了!”云 紫萝打断她的话说道,“我和缪大哥是结拜的兄妹,我是决不会嫁给他的!” 萧夫人道:“那你为何不愿与杨牧破镜重圆?你不是和我说过,杨牧根 本就不知道你怀有他的孩子吗?你们这次的误会虽然很大,但夫妻之间,只
要有一方肯让一步,僵局未必就不能挽回。” “姨妈,你不明白,这,这不是误会!” “那又是什么?”
  萧夫人一再盘问,云紫萝倒是感到有口难言了。她和杨牧之间的恩怨纠 缠,实在太过复杂。她不愿意再提起她与孟元超的旧事,也不愿意把她怀疑 杨牧与石朝玑勾结的事情说出来。而后面这个原因却是比杨牧作践她还要令 她痛心的。不过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杨牧能有一天幡然悔改,是以不 愿说出这个秘密,以至毁了杨牧一生。
萧夫人凝视着她,说道:“你是不是心乱得很?好吧,那你先睡一觉,
明天待你精神好了,冷静下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云紫萝道:“我睡不着。”心中正自踌躇,不知是否应该向姨妈稍为透
露一些,忽听得门外似有人声和脚步声。萧夫人吃了一惊,披衣起立,说道:
“山村午夜,哪来的这许多人,只怕是仇家到了!” 话犹未了,只听得两个声音同时说道:“齐建业、韩威武求见萧夫人!”
他们用的是传音入密的功夫,静夜中传入萧夫人的卧室,说得并不大声,可
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云紫萝苦笑道:“姨妈,你还劝我和他破镜重圆,他却不肯放过我呢!”
她只道齐建业和韩威武都已来了,杨牧当然也是来了。
  萧夫人道:“他们和我结有梁子,未必是为你而来。让我去应付他们, 你和长风暂且不要露面。”
大门打开,只见门首站着四个人,齐建业与韩威武之外,萧夫人认得其
中一个是韩威武的师弟白武子,另一个面如黄蜡似带病容的汉子却不认得。 萧夫人冷冷说道:“齐老英雄和韩总镖头光临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 不胜荣幸。可惜先夫早已去世,不能招待贵客了。不过我虽然是个妇道人家,
也还担当得起,先夫与你们结下的梁子,你们尽管朝着我划出道儿!” 齐建业哈哈一笑,说道:“萧大嫂你误会了。过去的事,我也颇为后悔,
只恨不能到萧大哥的灵前磕头赔罪。不过韩老镖头亦是早已死了,你们两家 的仇冤也应该可以化解吧?”
  韩威武接着说道:“我早有这个意思,曾经拜托邵叔度老前辈转达萧夫 人,但愿能够得到萧夫人的谅解。”
萧夫人心里想道:“你们说得倒是轻松,我的夫仇岂能不报? 这十几年来所受的苦楚又岂能轻易算了?”不过敌强我弱,萧夫人虽然
是宿怨难消,却也只好暂且忍住。当下不置可否,淡淡说道:“你们既然是 不想来为难我这妇道人家,那又是什么来意?”韩威武道:“请问缪长风和

云紫萝是不是在你这儿?” 齐建业接着说道:“我知道云紫萝是你甥女,但她也是杨家的人,她与
杨家的事情未了,我是杨家的长辈姻亲,特地来为杨家了结这件事情的,请 你叫她出来吧!”
  韩威武跟着又道:“缪长风和我们震远镖局的事情也未了结,不过此事 与你萧夫人无关,你不必误会。只要你不插手,决不至于牵连到你头上。” 萧夫人情知瞒不过他们,心里不觉踌躇,不知是爽快承认的好,还是索
性抵赖到底的好。正在踌躇未决,云紫萝和缪长风却已走出来了。 云紫萝道:“齐伯伯,我和杨家的事,不敢劳烦你老人家,你叫杨牧来
亲自和我说!”她不见杨牧在内,颇是有点奇怪。 缪长风则是哈哈笑道:“韩总镖头,你们来得好快啊!你说得好,此事
与萧夫人无关,缪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就冲着我来吧!”眼光朝着震远 镖局的那三个人扫去,看见那面如黄蜡的汉子之时,不觉吃了一惊。
  原来这人正是邪派中一个有名人物,名叫欧阳坚,所练的“雷神掌”功 夫十分歹毒,只因十年前败在丐帮帮主仲长统手下,此后江湖上就不再见他 露面。萧夫人不认识他,缪长风却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缪长风心里想道:“听韩威武说话的声音,中气充沛,看来他的功力至 少也恢复了六七分,今日他们的人数虽然比那天少得多,却个个都是一流高 手。只是个欧阳坚,就抵得上震远镖局的十个镖师,今日此战,只怕是凶多 吉少了。”
缪长风大生傲骨,明知敌强已弱,却也傲然不惧,冷笑说道:“韩总镖
头真是看得起在下,请来了四海神龙齐老前辈不算,还邀得欧阳先生下山, 缪某今日得会当世的两大高手,幸何如之!”
齐建业眉头一皱,正想说话,欧阳坚已是哈哈一笑,先自说道:“缪兄,
十年不见,你在江湖上闯出的名头可不小啊,不过你的消息却似乎太不灵通 了。”
缪长风侧目斜睨,冷冷说道:“什么意思?”
欧阳坚笑道:“听你口气,你似乎以为我是给韩威武助拳来的?” 缪长风冷笑道:“你不是么?” 欧阳坚哈哈笑道:“你错了,我现在的身份是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震
远镖局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啊!”言下之意,即是表明他是当事人之一,决
非寻常的助拳者可比。助拳的朋友可以点到即止,当事人动手,那就是决不 留情的了。
  欧阳坚在江湖上的名头和本身的武功均在韩威武之上,他肯屈居韩威武 的副手,倒是颇出缪长风意料之外。
  缪长风怔了一怔,冷笑说道:“原来欧阳先生荣任了震远镖局的副总镖 头,恭喜,恭喜!缪某与贵镖局结下梁子,该当何罪,决不躲避!嘿,嘿, 你是一个人上呢,还是和你们的总镖头并肩子上呢?”
欧阳坚道:“缪长风你莫瞧不起人,你胜了我的雷神掌再说!” 缪长风道:“很好,我正是想领教你的雷神掌功夫!” 两人就要动手,齐建业忽道:“且慢!” 欧阳坚退过一旁,齐建业缓缓说道:“两桩事情,不要混在一起,请让
我先了结杨牧委托我办的这件事情吧。”说至此处,眼睛向云紫萝望去,说 道:“杨牧今天不来,我可以替他说话。我请你从长考虑,是不是可以重回

杨家,到你想清楚再说,用不着马上答复我。” 云紫萝却是立即说道:“用不着考虑,你要我重回杨家,除非你把我打
死了把我的尸体抬回去!” 齐建业眉头大皱,说道:“俗语说得好,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怎能说得
这样决绝?” 云紫萝道:“杨牧若是把我当作妻子,他也不会这样对待我了。齐老先
生,小女子言尽于此,要杀要剐,任随尊便!” 齐建业一声长叹,说道:“你既是执意不从,老夫劝也没用,好,那就
成全你的心愿吧!” “成全”二字,正面解释,自是好意,但在江湖人物口中说出,往往却
是相反的意思。 此言一出,缪长风和云紫萝的姨妈不禁都是大吃一惊,缪长风迈上一步,
挡在齐建业与云紫萝之间,萧夫人则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我不管你是四 海神龙还是八海游龙,你敢伤我甥女,我和你拼命!”
  齐建业怔了一怔,说道:“谁说我要伤她性命?”一面说话,一面拿出 一封信来,回过头再对云紫萝说道:“杨牧也已料到你不肯回去的了,好, 你拿去吧,这是杨牧给你的休书!从今之后,你与杨家一刀两断,不许再用 杨家的名头招摇!”
原来杨牧内疚于心,但又不敢摆脱石朝玑的魔掌,想来想去,只有出之
休妻一途,在石朝玑面前好有个交待,自己也可以多少挽回一点面子,他和 韩威武回转镖局那晚,恰好齐建业从江南赶到。齐建业并不知道他与石朝玑 的秘密,只是不愿他自寻烦恼,是以也劝他不如把云紫萝休了算了。杨牧觉 得自己惭愧,不敢再去见云紫萝,就把这封休书托齐建业带去。
云紫萝接过休书,冷笑说道:“齐老先生,你回去叫杨牧放心,从今之
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是连他名字都不想再提了,谁还 希罕用他杨家的名头,不过,这封休书,我却不能接受!”
齐建业一时不懂她的意思,说道:“你不是要和杨牧分手的吗。难道—
—”
  云紫萝道:“不错,杨牧要和我一刀两断,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不过,过失不在我这一方,分手就干脆分手好了,何须要休书?他写这休书, 分明是对我的侮辱!”冷笑声中,把休书撕成片片!
这一下倒是颇出齐建业意料之外,他认识云紫萝已有八年,这才知道她
是个外柔内刚的巾帼须眉。尽管他对云紫萝还是有许多误解,却也不禁有点 佩服了。
  “好,休书你要也好,不要也好,事情总是了结了。现在该说到震远镖 局和缪长风的事情啦!”
  一场风暴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消散了,另一场更大的风暴随之又来!众 人的目光缓缓的从云紫萝这边移到缪长风身上。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我和震远镖局的梁子不结也已结了,唯有舍 命陪君子罢啦,还有什么好说!”
  齐建业道:“话不是这样说,俗语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的梁子本 来是因杨牧而起,如今杨牧的事情已经了结,只要缪先生给韩总镖头赔一个 罪,我想韩总镖头也会给老朽一点面子,将这梁子一笔勾销!”
韩威武道:“好,冲着齐老前辈的面子,韩某不为已甚,就便宜你缪长

风吧。只须你照杀人不过头点地的规矩,给我磕个响头!” 缪长风冷冷说道:“韩总镖头,你似乎是说错了吧,” 韩威武道:“我说错什么?” 缪长风道:“这话应该颠倒过来说才对。嘿,嘿,只要你给我磕个响头
赔罪,我也未尝不可看齐老前辈的份上,将这梁子一笔勾销!” 韩威武大怒道:“好呀,你是特地消遣我是不是?你消遣我不打紧,齐
老前辈一片好心,也给你拿来当作消遣了!” 齐建业面挟寒霜,说道,“且让我再问他一句,缪长风,你当真是不吃
敬酒,要吃罚酒?” 缪长风气往上冲,纵声笑道:“齐老先生,我等着你这杯罚酒!不过你
们有四个人之多,一杯罚酒,似乎用不着四个人端。不如我放开肚皮,你们 多少罚酒,我都喝了就是!”
  欧阳坚喝道,“姓缪的,你用不着这样狂妄,只我这杯罚酒,恐怕你就 要喝不了兜着走,何须劳动齐老先生。”
  齐建业道:“让我先说个清楚,”顿了一顿,目光射向萧夫人这边,这 才接下去说道,“不错,我是震远镖局的朋友邀请来的,不过他们请我到场, 只是要我作证人,主持公道,并非要我越俎代庖。如今我既然调解不成,唯 有任凭你们双方作个了断。不过,我也得有话在先,我不越俎代庖,也不希 望别人越俎代庖!”
言下之意,即是只准缪长风和震远镖局的人动手他便袖手旁观。倘若有
人帮忙缪长风的后,他可就要插手了。 这话当然是针对萧夫人而发的,云紫萝低声说道:“姨妈,缪大哥救了
我的性命,我可不能袖手旁观。你让我出去吧。”
  萧夫人沉声说道:“紫萝,我不许你插手!”突然反手一指,点了云紫 萝的麻穴,叫她不能动弹。
就在这时,欧阳坚已是呼的一掌向缪长风劈下来了!
  云紫萝不能动弹,但还是看得见听得到的,急得她尖声叫道:“姨妈, 你——”
  
第二十七回 旧友重逢


一帽征尘,留君不住从君去。片帆何处?南浦沉香雨。回首风流,紫竹邨边住。孤 鸿语,三生定许,可是梁鸿侣。
——纳兰容若
  云紫萝话犹未了,只见姨妈一声冷笑,已是走上前去,说道:“缪长风 是我家的客人,你们登门欺侮我的客人,我岂能置身事外!”
  云紫萝这才知道,姨妈点了她的穴道,原来是避免她卷入漩涡的。要知 道齐建业与韩威武等人都是武林中极有身份的人物,只要云紫萝不动手,他 们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她。何况齐建业又已有言在先,声言杨家的事情 已经了结。点了她的穴道,倒是似危实安,令她获得保障了。
  云紫萝感激姨妈的好意,可是她却又怎能安心于置身事外。心里想道: “缪大哥功力尚未完全恢复,姨妈只怕未必敌得过四海神龙。我虽然帮不上 什么大忙,好歹也得与他们祸福同当才是!”但她知道姨妈决不会给她解开 穴道,当下只好自己运气冲关,自行解穴。她有孕在身,内功的运用自是受 了影响,只能慢慢的凝聚真气,要急也急不来。
  齐建业哼了一声,说道:“这么说你一定要插手的了。你没有听清楚我 刚才的说话吗,你要插手,这可要迫使我不能不和你动手了。”
萧夫人冷笑道:“十年前你伤了我的丈夫,今日再伤了我,岂不正遂了
你的心愿。假惺惺什么,动手吧!” 齐建业道:“萧夫人,你别缠夹不清,这是两桩事情。不过你一定要记
旧仇,算旧帐,那也随你的便!”
  萧夫人不接这话,却解下一条束腰的白绸带,淡淡说道:“按规矩我是 主人应该让客,你不出招,我只好僭越了!”皓腕一翻,白绸便似匹练般向 齐建业卷去。
齐建业见她使出上乘的柔功,心里想道:“不给她一点厉害瞧瞧,焉能
令她知难而退。”当下施展大力鹰爪的功夫,便想撕她这条绸带。 萧夫人用的是以柔克刚的功夫,齐建业却故意用最刚猛的鹰爪功去对付
她,这是自恃本身的功力远较萧夫人深厚,是以不怕为她所克。
  哪知萧夫人的功力虽不如他,这条绸带却是使得出神入化,齐建业一抓 抓空,陡然间只见青光疾闪,耀眼生缬。原来是萧夫人抽出了一柄短剑,剑 尖上吐出碧莹莹的光芒。
萧夫人以白绸掩护青剑,闪电般的欺身进招,绸带风扬,如飘瑞雪,青
芒闪烁,恍若繁星。她的剑法自成一家,每一招都是暗合一句唐诗的诗意的。 这一招叫做“三春白雪归青冢”,正是她的一招得意绝招。
  萧夫人剑法固然神妙,四海神龙可也不是泛泛之辈,就在这霎那间,只 听得他一声斥咤,登时绸带飘开,剑光流散!
  齐建业喝道:“萧夫人,我可不愿与你再结冤仇,你却定然要和我拼个 你死我活吗?”
  齐建业掌力使开,俨如波翻浪涌,一个浪头过去,跟着一个更大的浪头 又打到来。掌风刮面如刀,饶是萧夫人功力不弱,也觉呼吸为之不舒。
  萧夫人一咬牙根,倏的一个移形易位,俨如蜻蜓点水,燕子穿帘,绸带 飘飘,剑光夭矫,霎那间疾转数圈。这一招名叫“万里黄河绕黑山”,是绕 身游斗的一招极为高明的招数,齐建业抓不着她的绸带,震不落她的短剑,
  
也是不禁心头一凛。 萧夫人疾攻数招,冷冷说道:“不错,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齐建业叹口气道:“夫人苦苦相逼,那我可是没有办法了。”话虽如此,
心里却在想道:“有什么法子可以令她知难而退,而又不伤她的体面呢?” 萧夫人这边斗得难解难分,缪长风在那边却已是频频遇险。 缪长风功力尚未完全恢复,跳跃不灵,斗了十数招,欧阳坚双掌斜飞,
缪长风躲闪不开,只好和他硬拼一掌。双掌相交,“蓬”的一声,双方各退 三步。
  欧阳坚大吃一惊,心里想道:“缪长风昨日恶战韩威武,听说受伤很是 不轻,不料还有如此功力!”
  缪长风和他拼了一掌,只觉好像触着了一块烧红了的铁块一般,饶他练 有护体神功,掌心竟也火辣辣的作痛,也是吃惊不小。
  “欧阳坚的雷神掌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当年的丐帮仲帮主也要惧他三 分,我若战下去,只怕终是难逃一败。说不得只好运用太清气功与他一拼了。” 太清气功颇耗真力,缪长风平时也是不肯轻易用的,如今功力未复,用
之当然是更伤元气了。 激战中缪长风轻飘飘的一掌拍出,登时就好像在炎热的夏天忽然吹来了
一阵和煦的春风一样,令人感到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欧阳坚是个武学大行
家,心知不妙,极力支撑。但雷神掌发出,却仍是力不从心。 韩威武看出不妙,说道:“师弟,今日乃是为了镖局的荣辱而争,不必
和这厮讲什么江湖规矩!”他的师弟白武子说道:“不错,咱们并肩子上吧!”
  韩威武昨日受的伤不在缪长风之下,但他镖局里有的是上好人参,此时 亦已恢复了六七分功力。白武子擅长分筋错骨的功夫,本领和师兄也相差不 远。这两人并肩同上,变成了以三敌一,缪长风即使没受过伤,也是难以抵 敌了!
欧阳坚来了帮手。本身所受的威胁业已解除,精神陡振,立即转守为攻,
把雷神掌的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韩威武要报昨日的一掌之仇,七十二把大 擒拿手使得更是凌厉无前,手脚起处,全带劲风;白武子则是寻暇觅隙,伺 机偷袭。斗到紧处,只见人影翻腾,掌风激荡。欧阳坚的雷神掌热浪四溢, 韩威武的擒拿手隐隐挟春风雷之声!
云紫萝正在运气冲关,自行解穴,本来是应该心无杂念,静气凝神的,
她却忍不住向缪长风这边看去。俗语说关心者乱,她见缪长风在强敌围攻下 险象环生,一颗心禁不住卜卜的跳。
  忽听得“嗤”的一声,声如裂帛,原来是白武子偷袭得手,一抓之下, 撕破了缪长风的衣裳,在他的胸膛抓出了五道血痕。
  云紫萝这一惊非同小可,“啊呀”一声叫了出来,好不容易方始凝聚的 几分真气又再涣散了。
  只见白武子踉踉跄跄的连退几步,韩威武说道:“师弟,何必着忙,他 已是釜底之鱼,谅也逃不出咱们掌心的了!”
  原来白武子虽然偷袭成功,吃亏也很不小。本来他是要用分筋错骨手法 扭断缪长风的肋骨的,却给他的太清气功反震回来,五只指头登时红肿,痛 彻心肺!
  白武子道:“不错,咱们和他慢慢的耗!”他的一条右臂已是不能用力, 领教过缪长风的厉害,再度交手,也就不敢像刚才那样的放肆了。不过缪长
  
风的险象也尚未解除,只是略为好转而已。 云紫萝看见缪长风虽然受伤,伤得似乎还不太重,稍稍安心。就在此时,
忽听得缪长风的声音好似在她耳边说道:“紫萝,闭上眼睛!”他用的是最 上乘的“传音入密”的功夫,把声音送入云紫萝的耳朵。旁边的人,但见他 嘴唇开阖,却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云紫萝瞿然一省,心道:“不错,必须待我的穴道解了才能帮他的忙。” 当下闭上眼睛,对周围的一切恍若听而不闻,专心一意,把涣散的真气,又 再聚集起来。
  韩威武冷笑道:“缪长风,你捣什么鬼求天老爷吧?哼,只怕天老爷也 帮不了你的忙了,除非你向我磕头!”他想激起缪长风的气,那就更容易取 胜了。缪长风却一声不响,沉着应付。
  四海神龙齐建业见镖局的人已是胜券稳操,心里想道:“冤家宜解不宜 结,我也应该让这婆娘一招了。”萧夫人的白绸青剑刚好攻来,齐建业大袖 一挥,将她的白绸卷住,右手中食两指倏的夹着她的剑脊。
  这一招使得惊险绝伦,稍一不慎,五只指头,只怕都要给剑锋削掉。但 萧夫人的短剑一给他的双指挟着,便即不能动弹。
  原来这是齐建业经过深思熟虑,摸熟了萧夫人的独门剑法之后才敢出此 一着的。看似惊险绝伦,其实他已是极有把握。
齐建业使出“隔物传功”的本领,萧夫人陡地心头一震,只觉一股强劲
的内力,源源不绝的从短剑传来,冲击她的虎口。此时她要撒手扔剑也不可 能,因为敌强己弱,剑一抛开,对方的内力更将直接冲击到她的身上。
萧夫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想道:“糟糕,这老头儿要和我硬拼内力,
我却怎生是好?”在这样的形势之下,明知不敌,也唯有拼命支撑了。 比拼内功,全凭实力,决难取巧。萧夫人只好集中全力,将左手的绸带
松开,右手五指,牢牢握着剑柄,力透剑尖,希望藉着宝剑之利,败中求胜,
削掉对方的手指。 齐建业挟着数十年的功力,焉能容她得逞?不过片刻,萧夫人只觉虎口
酸麻,对方的内力仍是源源不绝的攻来!萧夫人不由得心上一凉,想道:“夫
仇报不成,如今连自己的性命也是难保,不如自尽了吧!” 说也奇怪,就在她这心念刚动之际,对方的内力却忽然相应的减弱了,
萧夫人虽然还是不能挥动宝剑,但已不怕给对方的内力所伤。
  萧夫人暗暗纳罕:“这老头儿的内功远胜于我,论理似乎还不至于到强 弩之末的地持方,怎的忽然比刚才弱了许多?难道他是有心要耗尽我的气 力,才下杀手么?”
  再过一会,萧夫人不知对方如何,她自己却确是感到精疲力竭了。心里 想道:“我何必受他戏耍?”正要放弃支撑,忽觉压力一松,剑尖竟然能够 稍稍移动了。
  高手比斗,只要发现对方有一丝破绽,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就要攻击对方 的。萧夫人也不例外,在这霎那间,她本能的挥剑向对方刺去,只听得“嗤” 的一声,齐建业胸口的衣裳给剑尖划开了一道三寸多长的裂缝!
  齐建业大叫一声,一个鹞子翻身,倒纵出数丈开外,朗声说道:“夫人 剑法精妙,老朽不胜佩服!多谢夫人剑下留情,今日之事,老朽是无颜再管 的了!”说罢,以手掩胸,一个转身,迳自走了。
萧夫人一片茫然,?啷一声,短剑掉在地上。强敌走了,她亦已是精疲

力竭,不堪一斗的了。齐建业说话的声音中气充沛,佯作受伤,其实并未受 伤。莫说萧夫人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就是再糊涂心中亦已明白是对方手下留 情了。
  萧夫人浑身乏力,不觉一际茫然,半晌想道:“齐建业真是个老狐狸, 他用这等手段,可是叫我想要插手也难插手了!”
  原来齐建业以上乘内功和她拼斗,拿捏时候,恰到好处,刚刚到她真力 耗尽之际,这才佯败一招,保全她的面子。这样一来,即使萧夫人不领他的 情,她亦是有心无力,不能再去帮忙缪长风了。
  萧夫人暗暗叹了口气,心里想道:“事已如斯,我只好带了紫萝走了。 唉,但不知紫萝肯不肯听我的话!我若把她背了就走,缪长风若有不测,只 怕她要怨我终生!”
  正自踌躇不决,忽听得有人叫道:“紫萝,紫萝!你怎么样了?快应我 呀!”
  云紫萝运气解穴,正在紧要头头,突然听得有人呼唤,如梦初醒,又喜 又惊,还有几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应道:“是宋师哥么?快—— 呀??”她忘了自己的真气尚未收束,一时激动,叫出声来,一口气哽着喉 咙,登时不省人事。
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宋腾霄和吕思美。
  宋腾霄听得云紫萝那声尖叫,尖叫之后,寂然无声,不由得大吃一惊, 叫道:“不好!”立即施展轻功,如飞跑来。
齐建业走上大路,刚和他们打了一个照面。宋腾霄怒道:“清官难管家
务事,云紫萝和她的丈夫分手,关你这老头儿什么事,要你老是帮着杨牧欺 负她!”
齐建业冷笑道:“我倒要请问,云紫萝的事情与你又有何干?
哼,我告诉你吧,杨牧将她休了,我才没有功夫再去理会她呢。 你要向她讨好,这倒是时候。不过可惜云紫萝早已看上别人,只怕轮不
到你了。”
宋腾霄面色铁青,说道:“我敬你是武林前辈,你再胡说八道,我——” 齐建业一声冷笑,说道:“你怎么样?哼,我可不屑和你打架呢!”大
袖一挥,把宋腾霄冲开两步,迳自走了。
  宋腾霄气得双眼翻白,心里可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味儿,想道:“空穴来 风,其来有自。这老家伙也是这么说,莫非我听到的当真不是谣言?”
吕思美道:“宋师哥,你看,那姓缪的人正和镖局的人打架,那边树下
有个晕倒了的女子,想必是你的云姐姐了。别和这老头儿一般见识,别生气 了,快去吧!”
  宋腾霄瞿然一省,三脚两步的匆忙跑到云紫萝身边,吕思美跟着也到了。 吕思美微笑说道:“不用担忧,她只是一时晕过去的,待我给她推血过 宫。”心中暗暗好笑,想道,“宋师哥想是怕我多心,其实他和我相处这样 久,也应该知道我决不是个小心眼的姑娘了。”原来推血过宫的急救方法, 宋腾霄也是会的,只因吕思美在他身旁,他不免有点要避男女之嫌,是以迟
迟不敢动手,却给吕思美窥破他的心意了。 云紫萝只是一口气堵着咽喉,得吕思美替她推血过宫,“嘤”的一声,
就醒过来,说道,“宋师哥,我不打紧,请你帮帮这位缪大哥的忙。” 宋腾霄瞿然一省说道:“是啊,小师妹,这位缪先生帮过咱们的忙,咱

们也该帮他的忙才对。”他这话向着吕思美说,一来是向吕思美暗示他不是 为了讨好云紫萝;二来他的心情也实是十分复杂,虽然决定了帮忙缪长风, 但也还要找个藉口,不自觉的就露出一点酸溜溜的味儿。”
  吕思美道:“云姐姐的穴道还未解开呢,糟糕,我可不知道如何解决。” 萧夫人走了过来,说道:“我是紫萝的姨妈,待我给她解穴。”她歇息 过后,气力已经恢复一两分,和高手比拼当然还不能够,替云紫萝解穴却是
可以的了。 宋腾霄拔剑出鞘,冷笑说道,“震远镖局,名震江湖,以众凌寡,却不
怕给天下英雄所笑么?” 欧阳坚冷笑道:“你这小子也配自命英雄?你懂什么,缪长风与我们镖
局有不解之仇,知趣的你莫多管闲事!” 宋腾霄正自有一股怒气无处发泄,哼的一声说道:“我偏要多管闲事!”
唰的一剑就向欧阳坚刺去。吕思美拔出了一长一短的柳叶刀,也和白武子交 上了手。缪长风压力减轻,精神陡振,呼呼呼连环三掌,把韩威武打得只有 招架之功。
  欧阳坚初时不把宋腾霄放在眼内,接战之后,见宋腾霄剑法精妙,这才 吃了一惊。当下把雷神掌的功夫尽量发挥,喝道:“你这小子不知好歹,好, 那就只有自讨苦吃了!”
宋腾霄好像置身于练铁的鼓风炉口,登时大汗淋漓,好不难受。心里想
道:“怪不得缪长风打不过他们,其他两人不知,这厮的功大可当真是邪门 得很!”
幸亏欧阳坚已经恶斗了许多时候,真力耗了几分,雷神掌发挥得淋漓尽
致,渐渐就难以为继了。宋腾霄的剑法轻灵迅捷,也令欧阳坚不能不小心提 防。这样此消彼长,不过半炷香时刻,宋腾霄便已占了上风,热得也没有那 么难受了。
吕思美和白武子交手,此时亦已逐渐占了上风。
  原来白武子擅长的是分筋错骨手法,利于近身搏斗,只要一抓着对方, 立即便可扭断对方的筋骨,把敌手制得服服帖帖,不能动弹。可是吕思美擅 长的却是穿花绕树身法,她可以蒙上眼睛,在枝繁叶茂的花树丛中疾跑,不 触落一朵花一片叶。白武子的分筋错骨手法虽然厉害,想要抓她,连她的衣 角都没沾白武子给她转得头昏眼花,情知相持下去,定然不妙,急于求胜, 蓦使险招,双掌如环,一招“阴阳双撞掌”向前扑攻,吕思美霍地一转,掩 到敌人背后,趁得白武子未及回身,双掌按着他的背心,运劲一推。可惜她 的气力稍弱,这一推只是推得白武子身形歪斜,仍未跌倒。
  白武子蓦觉劲风飒然,贴身扑来,要向前窜,怕她就招赶招,力上加力, 再推一下,自己必然跌倒;要向旁窜,又怕她借势牵引,掌击空门。在这电 光石火的刹那,白武子无暇思索,恶气顿生,立即一个“旋转乾坤”,回过 身来,竟不救招,反取攻势,右掌向外一挂,左拳翻起,这一招有个名堂, 叫做“羚羊挂角”,乃是近身搏斗中一招拼个两败俱伤的打法。恶狠狠的照 吕思美面门打来。他以为吕思美比他矮一个头,气力又弱,自己居高临下, 占了优势,吕思美必然不敢和他硬拼,即使敢于硬拼,自己吃的亏也决不会 比她更大。
  哪知吕思美早已料到他有反扑的招数,他这一回身反扑,刚好凑上她的 杀手。白武子一掌击空,只听得“咔嚓”一声,右臂关节已是给吕思美硬生
  
生拗折。他擅长的是分筋错骨手,不料这次却竟然给吕思美以其人之道,还 治其人之身。这还是吕思美一念慈悲,插刀入鞘之后,才拍断他的关节,否 则用力断他的手臂,他就要终生变成残废了。
  白武子纵然顽强之极,关节折断,手臂吊了下来!痛得他也是不禁像是 杀猪般的大叫了,欧阳坚和韩威武听得他的大叫,不由得都是大吃一惊。
  高手比斗,哪容得稍有分心,何况他们又已是处在下风之际?宋腾霄乘 机一剑刺去,快如闪电,欧阳坚正在一掌打下,掌心给刺个正着。
  欧阳坚大吼一声,五根指头合拢一抓,抓着剑柄。宋腾霄吃不住他这一 股猛力,长剑给震夺出了手。可是欧阳坚的掌心被利剑刺穿,雷神掌的功夫 已废了一半,夺剑不过是凭一下狠劲,过后立即支持不住。大吼声中,长剑 向宋腾霄反掷回去,连忙就跑。
  自武子关节折断,更是不堪再战,当然也跟着跑了。三个跑了两个,剩 下来就只有一个韩威武了。
  缪长风双掌斜飞,形如白鹤亮翅,把韩威武身形罩住。韩威武心头一凉, 只道缪长风是取他性命。身形在对方双掌笼罩之下,要躲也躲不开了。只好 硬着头皮,一招“横架金梁”,双掌掌心向上,横在头顶,保护脑门。
  这一招只是在无可奈何之中,希望能够勉强保住性命的招数。对方的双 掌若然猛击下来,重伤还是免不了的。
韩威武正自心头颤栗,不料四掌相交,对方的掌力却不似他想象那样的
沉重。不过,虽不沉重,却有一股粘劲,令他摆脱不开。 缪长风淡淡说道:“韩总镖头,俗语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这次受人唆
摆,我也不能怪你,你回去吧!”双掌一收,韩威武重心不稳,踉踉跄跄的
斜窜几步。 韩威武满面羞惭,说道,“你杀了我不打紧,震远镖局的威名可不能在
我手上毁了!”这话的意思即是说个人事小,关系镖局的荣辱事大。震远镖
局和缪长风所结的梁子还是不能就此算了的。 缪长风叹口气道:“你不肯化解,那也由你。但我却何苦杀你。” 韩威武道:“好,青山绿水,后会有期。他日你若落在我的手上,我也
饶你一次便是。”
  震远镖局的人都已走了,缪长风记挂着云紫萝,当下抱拳向宋腾霄施了 一礼,笑道:“宋兄,想不到咱们又得以在这里见面,多谢你拔剑相助之德 了。我和紫萝是异姓兄妹,你和她则是总角之交,咱们今日可得好好的叙一 叙了。”
  宋腾霄淡淡说道:“那日在陈德泰的酒店里,你帮过我的忙,咱们谁也 不必领谁的情!”缪长风见他神情如此冷淡,不觉为之一愕。
  宋腾霄冷冷的扔下这几句话,就不再理睬缪长风,迳自走到云紫萝面前, 说道:“紫萝,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请你和我到那边去好不好?”
  好友相逢,云紫萝本是一团高兴的,但宋腾霄的神情举止,却是颇出她 意料之外。地不觉也是怔了一怔,半晌,才缓缓的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 字。
  “宋腾霄要和她说什么呢?”被冷落在一旁的缪长风则是不觉茫然了。 “长风,我也有几句话要和你说,咱们到那边去好不好?”萧夫人说道。 缪长风如梦初醒,抬起头来,只见萧夫人面挟寒霜,好像担着很重的心 事。缪长风忽地心头一跳,似是感到什么不祥的预兆,默默的点了点头,一
  
声不响的跟着萧夫人就走。 日影西斜,山含瞑色,情怀惘惘,空山寂寂。四人各怀心事,步入幽林。 “就在这里吧。”宋腾霄停下脚步,面对着云紫萝,前主往事,都上心
头,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结果还是云紫萝先问他道:“腾霄,想不到今日又能够见到了你。咱们
不见面恐怕已有将近十年了吧?但你怎的今日来得这样巧呢?” 宋腾霄心中苦笑,想道:“那天在陈德泰酒店里碰见的那个女子难道不
是她么?唉,紫萝,你那天虽然是改容易貌,也还是瞒不过我的,为什么你 不肯承认呢?不过,我现在亦已懂了,想必你当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不愿 意给我知道你另外又有了一个缪长风,所以才要避开我吧?”原来正是宋腾 霄当时起了猜疑,是以才和吕思美来到云紫萝的故乡访查她的。
  一个男子,对他最初所爱慕的女子,往往有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宋腾霄 不是吃醋,更不是对云紫萝还存有什么非份之想,但在他在内心深处,却又 的确有着这样一个想法,宁愿让他的好朋友孟元超得到云紫萝,而不愿云紫 萝再嫁,嫁给一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缪长风。
  宋腾霄苦笑道:“难为你记得清楚,咱们不见面快满十年了。就不知十 年前的事情,你可还记得么?”
云紫萝说道:“你说的是哪桩事情?”
  宋腾霄道:“记得有一天咱们和孟大哥同游西湖,我问过你一句话——” 那天他问云紫萝是爱山还是爱水,因为云紫萝曾经将他比作西湖,而把 孟元超比作泰山。当时她答的是“湖光山色一般佳。”但在其后的说话中, 却隐隐透露出她是喜欢泰山多于西湖。宋腾霄重提此事,不用说当然是想挑
起她对孟元超的回忆了。
  云紫萝面上一红,心中却是无限辛酸:“腾霄,原来你也不能谅解我。” 勉强笑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这些陈年往事,还提它干嘛?唉,我 已经是历尽沧桑了。你喜读诗词,这两句词想必你曾读过:旧梦封尘休再启, 此心如水只东流。”
宋腾霄心道:“你倒说得这样轻松。”于是也勉强笑道:“就只怕有一
个人忘记不了。紫萝,你知道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请你原谅我要向你 打听一个人了。”
云紫萝当然明白他要打听的是什么人,心头卜通一跳,果然便听得宋腾
霄说道:“听说你曾参加泰山之会,不知你在那里可曾见到了孟元超?” 云紫萝强忍悲酸,说道:“见着了。不过只是我见着他,他可没有见着
我。”
  宋腾霄忍不住说道:“紫萝,你为什么不肯和他见面?你知不知道这十 年来他是怎样的在想着你?
  “孟大哥没有告诉我,但我是知道的。在小金川的时候,他恨不得每天 都有厮杀。我懂得他的心情,因为在你死我活的厮杀中没有空暇让他回忆往 事,免受许多痛苦的折磨!
  “在空闲的日子里,他常常独自发呆。春秋多佳日,小金川的春天和秋 天尤其美得令人心醉。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野花,有红里参白像大红 玛瑙的茶花,有桃红花瓣包着金丝花蕊的杜鹃花,有青绿花蕊镶着乳白花瓣 的报春花。密密丛丛,到处都是。秋天的时候,枫林参染,红得像泼天大火, 红得像遍野涂脂,又是一番光景。而天高气爽,更是宜于打猎的天气。可是
  
每一次我和小师妹去采摘野花,去森林打猎,邀他作伴,他总是不肯和我们 同去。为什么?我想你是应该懂得他这份心情的。他是怕触景伤情啊!在苏 州的时候,咱们三人常在春秋佳日出游;在小金川,同样的是三个人,有我, 有他,但却少了一个你了!”
  宋腾霄替好友诉说相思,或许这正是所谓“借他人酒杯,浇自己胸中的 块垒”吧?他所描绘的孟元超的心情,或多或少也正是他体验过的。是以他 说得充满了感情,说得云紫萝在不知不觉之间,眼眶也都湿了。
  云紫萝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过了好一会,黯然说道:“物换星移,十年 来的变化纵然不是沧海桑田,也是物是人非了,现在你告诉我这些,已经迟 了!”
  宋腾霄说道:“现在还不太迟!紫萝,请你恕我唐突,我可要把心里的 话说出来了。不错,在孟大哥和你分手之后,你是有了丈夫,有了儿子,似 乎是太迟了,但现在又不同啦,杨牧虽然在人间,但你的手上却已有了他的 休书了!”
云紫萝缓缓说道:“有一件事情,或许你也未曾知道?” “什么事情?”
“在泰山之会,我不但见着元超,也见着了新任扶桑派的掌门人林无双。 他们两人是在一起的,我知道他们是十分要好的了!” 宋腾霄半信半疑说道:“或许是你的猜疑吧?”
云紫萝叹道:“你怎的这么说?难道我还会多心?我是诚心诚意希望元
超和这位林姑娘能够结合的啊!他们才真正是彼此适合的一对!” 宋腾霄呆了一呆,忽地望着云紫萝说道:“你希望他们结合,那么你,
你和这位缪先生——”
  云紫萝甚为难过,心里想道:“想不到连腾霄竟也疑心我和长风有甚私 情。难道身为女子,除了丈夫之外,就不能再有朋友么?”当下柳眉微蹙, 涩声说道:“腾霄,你问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长风是异姓兄妹,就像你我从 前一样。”她和宋腾霄小时候虽然没有正式结拜,可也常常以兄妹相称。云 紫萝的言外之意,当然是向宋腾霄表白,她是不会嫁给缪长风的了。
宋腾霄却是另外一种想法,本来不想说的,忍不住还是说了出来。
“紫萝,请你恕我直说,我看恐怕不大一样。” “什么不大一样?”
“咱们从前以兄妹相称,朝夕一起,那时大家还是未成年的大孩子,不
怕有人闲话。” “哦,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和缪长风常在一起,那就一定会有人
闲话了?” 宋腾霄不觉有点尴尬,说道:“紫萝,我知道你是个敢作敢为的女子,
不怕别人闲话,但孟大哥是最关心你的人,只怕他不愿你给人说闲话。” 好朋友却不能谅解自己,云紫萝不禁有几分气愤,更有几分伤心,淡淡
说道:“腾霄,你呢?你也但白和我说吧!” 宋腾霄感到她咄咄逼人的辞锋,苦笑说道:“我也不愿意你给人说闲话。
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是只能望你好自为之了。”顿了一顿,接着又道, “紫萝,我不知道你是否怀念以往的日子,我却是常常希望咱们三个人还是 能够像从前一样的。但愿我们能够找得着元超,把事情弄个明白。说老实话。 我可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快就爱上了别人。”言外之意,自是希望云紫萝能

够等待孟元超,希望他们两人结合。不过,他一时说溜了口,却没想到,他 说这话也是大大伤了云紫萝的自尊心了。他说他不相信孟元超会这样侠爱上 别人,岂不是暗中含有责备云紫萝之意?
  云紫萝难过极了,强自忍住,说道,“腾霄,多谢你的关心,能懂得怎 样处理自己的事情的。但你也不必为我操心了,我盼望元超能得佳偶,但不 管他和那位林姑娘怎样,我,我和他??啊,不如这样说吧,咱们三个人都 是不能像从前一样过活了。过去了的就是过去了,不会再回来的了。我是个 薄命人,好在还有个孩子,从今之后,孩子才是我至亲至近的人,谁也不能 替代他了。腾霄,我言尽于此,你懂了么?”
  宋腾霄当然是懂得她的意思的,她是说从今之后她只能母子相依为命, 今生是决不会再嫁的了。听了这话,他也不禁深深的为云紫萝难过了。
  宋腾霄叹了口气,说道:“紫萝,你又何必如此自苦!但咱们要说的话 都已说了,我也应该走啦。”
  宋腾霄走出树林,吕思美低声问道:“怎的就要走了?你们十年不见, 为何不多叙一会?嗯,宋师哥,我不会多心的。”最后这两句话,就像琵琶 轻拨的颤音,又轻又快,不是用心静听,就会听不清楚。吕思美说了之后, 脸上泛起一片红霞。
宋腾霄苦涩的心头感到一丝甜意,在她耳边说道:“小师妹,你真好。
过去我常想着回家,现在我却是想和你再回小金川了。”吕思美脸上绽出笑 容,可还是有点担忧,问道:“云姐姐和你说了些什么?我看你好像有点闷 闷不乐。”宋腾霄道:“没什么,咱们走吧。路上我会告诉你的。”
云紫萝望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心中无限辛酸。她知道和
孟元超的爱情固然是不能恢复,甚至和宋腾霄的友情也不能恢复了。想不到 儿时的好朋友也是这样的不能谅解自己,云紫萝难过得心头如坠铅块,想道: “我还希望他们三个人成为好朋友呢,唉,如果元超也不能原谅我,我还有 什么勇气再活下去!”
当云紫萝伤心于不能获得好友的谅解的时候,缪长风在萧夫人自以为是
“良言”的劝告之下,也是同样的感到难堪。 萧夫人道:“我本来希望你们结合的,但现在她的丈夫未死,你可得为
她着想了。不错,杨牧是给了她休书,但夫妻毕竟总是夫妻,过了几年,大
家的气平了,未必没有破镜重圆之日。” 缪长风苦笑道:“你不用担心,我和紫萝只是异姓兄妹,人生得一知己
可以无憾,我非常珍惜她的这份友情,我是决不会对她有非份之想的了。”
  萧夫人道:“你知道我不是迂腐的人,但你我可以不受礼法拘囿,别人 却未必能像你我一般。你和紫萝太亲近了,总是会惹起别人闲话。”
  缪长风说道:“紫萝大概没有和你仔细的谈论过杨牧的为人吧,你希望 他们破镜重圆,据我看来,恐怕是不会的了。不过,你可莫要误会,我不是 幸灾乐祸,希望她和丈夫分开之后改嫁给我。”
萧夫人道:“听你这么说,杨牧这个人大概是坏得不可收拾了?” 缪长风道:“我不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或者紫萝将来会把她所身受的
告诉你。” 萧夫人道:“那我就更多一层担忧了,杨牧既然那样坏,他写了休书,
心中定必仍有不甘。紫萝若没有把柄给他拿着还有可说,你们常在一起,最 少他就会在江湖上乱造你们的谣言。”

  缪长风道:“他还要把我置之死地呢,岂仅只是造我谣言!嘿,嘿,狗 嘴里不长象牙,他喜欢怎样说我,就由他怎样说吧!”
  萧夫人说道:“紫萝有孕在身,只怕她可是受不起刺激!若是再来一次 今天这样的事,我可不能不为她担心了,再说震远镖局和你的梁子也还未解 呢!”
  缪长风瞿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错,韩威武是一定还要来找我的麻烦 的,我可不能连累了她们。以齐建业和韩威武的身份,他们说过的话,不能 不算,我离开这里,最少他们是下会为难紫萝的了。剩下一个杨牧,纵然还 要兴凤作浪,也只能是找人来对付我。他一个人要害紫萝和萧夫人,谅他没 有这样本事。”
  思念及此,心意立决,说道:“萧大嫂,我把紫萝送到你这里,总算尽 了一点心事,这副担子我想是可以卸下来了,今后要你多多照顾她啦。”
萧夫人道:“她是我的甥女,我当然会照顾她的。但你却是到哪里去呢?” 缪长风苦笑道:“我是流浪惯了的,要往什么地方,现在我也不知。天
地之大,总有个容身之地吧!” 萧夫人道:“那姓宋的不知和紫萝要说些什么,猜想大概也是在劝她吧。
咱们过去看看,看他们出来没有?” 云紫萝独自在床边徘徊,神思惘惘,脸上犹有泪痕。不必她说,缪长风
已经知道宋腾霄是和她说了些什么了。
  “咦,紫萝,你怎么啦?你那位宋师哥走了?是不是他说了一些你不中 听的话?”萧夫人问道。
“没什么,他说的话倒是为我着想的,不过我自己难受罢了。啊,你们
也谈完了。” 缪长风说道:“紫萝,我可也要走了。请你不要问我什么缘故,你自己
多多保重吧。”
  云紫萝呆了一呆,不过这样的结果也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天下无不散 的筵席”,云紫萝心里想道,“只是他对我的情份,我今生可是永难报答的 了!”
“我明白,”云紫萝说道,“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很难互相了解,咱们也
只能但求无愧于心了。唉,你走也好。” 萧夫人道:“我也不想在这里住下去了,月仙有个奶妈住在另一处乡下,
我和紫萝准备到那里暂住些时,待紫萝生产了再说。长风,你们暂时分手,
一年之后,你还可以再来看她的。” “一年之后,我却不知在什么地方了。紫萝,你好好保重啊,我走了!” 缪长风的影子看不见了,悲苦的吟声还在远远传来:“十年磨剑,五陵
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落拓江湖,且吩咐歌筵红粉??”

第二十八回 神偷窥秘


妙手空空负盛名,官衙甲帐任纵横,孤身偏向虎山行。不道人心多险恶,诧他“大 侠”作嘉宾,神偷窥秘也心惊。
——浣溪沙
  一抹斜阳,半山落照;萧条景物,落寞心情。在傍着北芒山的官道上, 宋腾霄也和缪长风一样,默默前行。所不同的只是一个向南,一个向北,一 个是只影孤身,一个有如花作伴。
    宋腾霄默默前行,老半天没说一句话,这时方始长长的叹了口气,吕思 美担心起来,倚偎着他,低声问道:“宋师哥,你为什么这样难过?” “我慨叹的是人事无常,情心易变!”宋腾霄忍不住说出来了。
“哦,你是说云姐姐的事情?” “你别误会,我是说云紫萝和孟大哥。他们两人不知有过多少次海誓山
盟,经过多少折磨苦难,我正以为他们现在可以苦尽甘来,破镜重圆,谁知 他们又各自有了意中人了。”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吕思美不禁“噗嗤”的笑了起来,说道: “你说他们各自有了意中人,云姐姐的意中人想必是那位缪先生了,但孟大 哥的意中人又是谁呢?”
宋腾霄若有意若无意的望了吕思美一眼,缓缓说道:“听说他和扶桑派
的新掌门林无双很是要好,大概已经不是普通的朋友了,这是云紫萝告诉我 的。小师妹,你听了这个消息,高不高兴?”
“啊!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吕思美跳了起来,说道:“我当然是为
他们高兴的,难道你不高兴么” 宋腾霄道:“我是希望他和紫萝能破镜重圆,不过现在已经闹成这样,
孟大哥另外有了意中人,我当然也是为他高兴的。”接着笑道:“为什么你
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 吕思美双颊微红,啐道:“宋师哥,你好坏,我不说!”宋腾霄笑道:
“你不说我也明白。”要知吕思美的父亲生前本来有意将她许配孟元超的,
如今孟元超有了意中人,吕思美当然是如释重负了。 宋腾霄道:“小师妹,你想不想见孟大哥?” 吕思美道:“泰山之会已经散了,他行踪无定,怎知到哪里找他?” 宋腾霄道:“咱们到北京找他。” 吕思美诧道:“你怎么知道他在北京呢?” 宋腾霄道:“孟大哥这次离开小金川,是奉命联络各方豪杰的,对不对?” 吕思美道:“不错,他是曾这样对我说过。他之所以参加泰山之会,想
必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宋腾霄道:“北京乃是卧虎藏龙之地,孟大哥虽然在泰山会了许多豪杰,
料想也还要到北京一行。” 吕思美笑道:“对,即使找不着孟大哥,咱们趁这机会到京城玩一趟也
好。反正咱们已经到了这里,再去北京,也只不过是两天路程了。” 宋腾霄道:“不过京师重地,不比别的地方,咱们可得分外当心才行呢!” 吕思美瞿然一省,说道:“是呀,咱们若是在客店投宿,碰到盘查,可
是不便!如何是好?” 宋腾霄笑道:“我早已想到一个人了,这个人可以做咱们的居停主人。”

吕思美道:“这人是谁?” 宋腾霄道:“震远镖局前任总镖头戴均之子戴谟。他是咱们萧志远大哥
的朋友,和义军也有暗通消息的。” 吕思美眉头一皱,说道:“又是和震远镖局有关系的人,咱们可是刚刚
和韩威武结了梁子的呢。” 宋腾霄道:“你不用担心,戴均当年之所以离开震远镖局,就是因为给
韩威武的父亲将他挤掉的。如今戴均和韩威武的父亲都已死了,韩威武接任 了总镖头,戴均的儿子戴谟和震远镖局早已没有往来。不过我没有想到会来 北京,在小金川之时,萧大哥和我说起戴谟这个人,我却没有问他地址。入 京之后,还要向人打听打听呢。”
吕思美道:“不怕碰上震远镖局的人么?” 宋腾霄道:“咱们当然要机灵一些了。到时见机而作吧,用不着太早担
心。”
  两天之后,他们来到北京,只见京都气象,果是不凡,通衢大道,车水 马龙,宫殿巍峨,金碧辉煌。皇宫位在京城的中心,宫殿都是用琉璃瓦盖的, 远远看去,就像无数闪着金光的鳞片,壮丽难以言宣!
  皇富前面有座广场,广场正北,一片朱红色宫墙中耸峙着一座雄伟的城 楼,这就是世界闻名的天安门了。他们不知不觉的被吸引到天安门前的广场 上。
天安门的城楼下面是白玉石的“须弥座”,连接着一座三丈多高的大砖
台,砖台上有重檐的大殿,横九槛,菱花窗门三十六扇。楼顶覆盖着金黄色 的琉璃瓦。前面临“外金水河”,河上有七座玉带形曲折多姿的桥,统称“外 金水桥”,门前有浑圆挺秀的华表各一,还有一对威武雄厚的大石狮子。绕 着外金水桥,有雕花的白石栏干环列。
庄严巍峨的城楼,巧妙地镶嵌着华表、石狮这些珠玉般的装饰,使天安
门成为一个完美的艺术杰作。它既气势磅礴、雄伟庄丽,同时又秀巧精致, 平实质朴。
皇宫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以前的人,也只有在经过天安门时,才可以望
一望它。长住北京的人,每次经过天安门广场也不禁要驻足遥观。何况是初 到北京的宋腾霄和吕思美,更不免要为天安门前的景物所吸引了。
正在他们目迷五色,陶然如醉之际,忽听得“杭唷,杭唷”的苦力叫喊
声,原来是几个炭夫,每人背着重重的一篓煤球,正是向着他们迎面而来。 重负压得他们弯下了腰,在经过天安门的人流中,恐怕也只是他们没有心情 瞻仰皇宫的了。
宋腾霄道:“小师妹,小心!别沾上煤灰,弄污衣裳!” 话犹未了,一个炭夫从吕思美身旁走过,煤篓摆动,吕思美的衣裳已给
轻轻擦了一下,登时黑了一片。 宋腾霄怒道:“你这个人怎的这样不小心?”吕思美说道:“师哥,他
们弯着腰走路,也怪不得他们。何必和苦人儿生气?” 吕思美是怕宋腾霄和炭夫生气,所以才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但在她的
心里可是有点暗暗奇怪,原来她刚才听得炭夫吆喝之时,已经是小心闪躲的 了,但是还给他碰上,她是练过穿花绕树的身法的,竟然闪躲不开,可见那 人是有心碰撞她的,而且必定是练过武功的才能有那样灵敏的身法。不过她 怕宋腾霄闹出事来,是以不敢说出心中的疑窦。

  炭夫过去一会,宋腾霄忽地感觉身上好像少了什么东西,用手一摸,不 由得“啊呀”一声,叫了出来。
吕思美道:“师哥,你怎么啦?” 宋腾霄道:“那个炭夫是小偷?” 吕思美道:“你怎么知道?”
  宋腾霄道:“我的佩剑不见了!”原来他的佩剑是藏在衣裳之内,挂在 腰间的,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剑鞘。
吕思美道:“哪有这样厉害的偷儿?” 宋腾霄道:“当真是不见了,快去追他!咦,你头上的玉簪呢?也不见
了!”
  吕思美把手一摸,果然不见头上的玉簪,不由得大吃一惊,失声叫道: “天下果然是有这样厉害的偷儿!”
  通衢大道,不便施展轻功,但好在那几个炭夫,背着煤篓,走得不快, 他们虽然发觉得迟,追了一会,渐渐也追上了。
  过了外金水桥,那儿个炭夫分开来走,走三个不同的方向,宋腾霄道: “小师妹,你还认得那个碰撞你的炭夫吗?”那些炭夫脸上都沾满煤灰,黑 漆漆的,好像个个都是一样。走路又都是伛偻着腰,身材高矮,若非分外留 意,也难分别。
吕思美正自迟疑,忽见向东面走的那个人,回头向他们似笑非笑的望了
一眼。吕思美心中一动,说道:“不错,正是此人,看来他只怕是有意和咱 们开个玩笑的。”
宋腾霄早已想起一个人来,说道:“咱们且别声张,慢慢的跟着他走。”
  那人走到河边,放下煤篓,拿出一条毛巾,绞湿了洗脸。此时跟在他背 后的,除了宋腾霄和吕思美之外,已经没有第三者了。
那人抹干净了脸上的煤灰,站起来笑道:“你们赶来要我赔衣裳吗?我
这个穷炭夫可是赔偿不起。” 宋腾霄又惊又喜,笑道:“快活张,原来是你,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是
你了,天下除了你快活张,还能有谁有这样妙手空空的绝技?”
快活张笑道:“多承宋大爷夸奖,大爷不发小人的脾气了吧?” 原来这个炭夫不是别人,正是外号“快活张”的天下第一神偷张逍遥。
宋腾霄上次与他在苏州相会,分别不知不觉已有一年,想不到如今却在京城
碰上。
宋腾霄道:“快活张,你怎的改行做起炭夫来了。” 快活张笑道:“我并没有改行啊,做我们这行的是应该有各种各样不同
的身份的。你宋大爷不就是因为失了东西才来追我的么?” 宋腾霄道:“对啦,我正要骂你呢,你为何和我也开起玩笑来了?开我
的玩笑不打紧,把我的小师妹也吓慌了。” 快活张道:“不是和你们开这个玩笑,怎引得你们到这里来?天安门前,
可是不方便说话的呢!”说罢拿出了宋腾霄的佩剑和吕思美的玉簪,还给他 们。
宋腾霄道:“你甚么时候来北京的,孟元超在不在北京,你知道吗?” 快活张说道:“我来了已经三个月了,可没有听见孟大爷的消息。你们
住在什么地方?” 宋腾霄道:“我是今天刚刚到的,想找从前震远镖局的少镖头戴谟,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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