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发,差了这点半寸,郝侃的指头虽然触及了缪长风的身体,却只是把他的 衣裳戳破了一个洞。
郝侃猛地一声大喝,掌劈缪长风胸口。缪长风心念一动:“他明知我有 沾衣十八跌的功夫,怎的还敢如此打法?”
心念未已,只见郝侃掌心一翻,露出一枚黑黝黝的小针,以迅捷无伦的 手法,向缨长风的胸口便刺下去。
幸亏缪长风心里起疑,有所防备。他快,缪长风也快,倏地一个转身, 那枚毒针插在他的衣袖之上。缪长风默运玄功,振臂一挥,毒针反射回去。 插在衣袖上的小针,他竟然能够运劲弹开,这一下大出郝侃意料之外。连忙 仆到地上,和衣打了个滚。“嗤”的一声,那枚毒针几乎是擦着他的头顶飞 过。
缪长风喝道:“咱们的师父从来不许弟子使用喂毒的暗器,你竟然无耻 到这般地步!”
郝侃爬了起来,说道:“你说过让我三招,可没说不准我使用暗器。” 缪长风道:“好,三招已经让过,从今之后,我再也没有你这个师兄!” 郝侃这才知道,原来师弟让他三招,乃是按照武林前辈的规矩办事,小一辈
的要为先师清理门户,让这三招,即是表示师门情义已绝。 郝侃面如上色,心道:“那两个人怎么还不来呢?”说时迟,那时快,
缪长风右掌划了一道圆弧,已是拦着了他的去路。
这一招称为“长河落日”,擒拿手法之中藏着分筋错骨的功夫,郝侃识 得厉害,双掌交叉一错,解了缪长风这招,踉踉跄跄的退了三步。
缪长风第一招就迫得他连连后退,不过却也未能将他抓住。心想:“他
说他这二十年来勤修本门武学倒也不假。” 原来郝侃自知功力远远不如师弟,故而一交上手,全用阴柔的掌法,缩
小圈子只守不攻,但望拖得一时就是一时。他苦练的这套阴柔掌法,对于卸
解敌人的力道,倒也颇有独到之处,缪长风一来还有多少念着师门旧谊,二 来也是想活捉他迫问口供,是以好些足以制他死命的狠辣武功弃而不用。斗 了三十多招之后,郝侃固然是大汗淋漓,面如土色,缪长风也有点气喘了。 原来在跌下陷饼之时,给郝侃在他背后重重击那一掌,虽然仗着大清气功护 身,没有受到内伤,但真气总是不免有所耗损,影响了他本来应有的功力。 郝侃正在支持不住,暗暗叫苦,忽见缪长风跳开一步,横掌当胸,停下 脚步,不来追击,郝侃吁了口气,说道:“对啦,咱们到底是师兄弟!”缪 长风冷冷说道:“你邀的人到齐没有?”郝侃随着他的目光注视之处望去,
这才发现他期待的那两个人已经来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牟宗涛,另一个却是缪长风不认识的陌生汉子。 牟宗涛轻摇折扇,哈哈笑道:“缪先生,我们偶然路过,想不到碰上你
们师兄弟在这里印证武功,当真是令我们大饱眼福了。嘿嘿,你该不会讨厌 我这个不速之客吧?”那陌生汉子接着说道:“是呀,别为我们这两个不速 之客扰乱了你们的清兴,请继续你们的同门练武吧。”
缪长风料得不错,这两个人正是郝侃预先约好,约好了在这里布下陷阶, 想要活擒缪长风的。那三个骷髅头就是他们约会的标记,按原定的计划,他 们是应该在那个地方埋伏,待缪长风一跌落陷饼,他们就马上出来的。
郝侃也是老好巨滑之辈,见他们没有按照原定计划于前,如今又想“坐 山观虎斗”于后,哪能还不明白他们的用意?心里想道:“你们倒是打得如
意算盘,想我和缪长风斗得累了,你们拿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当下便即 退到他们身边,说道:“同门练武没什么意思,我这几手三脚猫功夫恐也难 人你们的法眼,我这位师弟的武功比我高明得多,你们今日首次相逢,想必 也有兴致以武会友吧?”
缪长风趁他们说话的时候,默运玄功,运气三转,长了一点精神,冷笑 说道:“你们别说风凉话了,爽爽快快,一齐上来吧。”
牟宗涛说道:“缪先生,你误会了。说句实话,以武会友的意思我们倒 是有的,却怎能联手来欺负你呢?缪先生,你是名播江湖的游侠,我和这位 沙兄也不是无名之辈,你这样说未免也小看人了吧?”
缪长风冷笑道:“缪某只有一条性命,你们并肩子上来也好,车轮战也 好,我总是一起奉陪,什么以武会友的话,趁早闭嘴,我没有你们这号朋友。” 牟宗涛哈哈一笑,说道:“缪先生误会已深,恐怕也是言语所难解释的 了,没办法,我们唯有顺从尊意吧。郝兄,你刚才说错了,我与令师弟以前 是见过的,这位沙兄才是和他初次相识。沙兄,你的少林武学乃是武学正宗,
和缪先生正是旗鼓相当,我该让你和缪先生先会一会。” 缪长风听说这人是少林派的,心中一动,冷冷说道:“你姓甚名谁?是
少林寺哪位法师门下?” 郝侃代他答道:“这位沙兄双名弥远,乃是少林寺痛禅上人门下的还俗
弟子。”
缪长风大怒,喝道:“好呀,原来你就是和北宫望一同杀害了我的师姐 的那个少林寺叛徒!”
沙弥远哼了一声,说道:“不错,你已经知道,我也无需隐瞒。你是不
是要为你的师姐报仇,在来吧!”心想:“他和郝侃已经斗了一场,料想我 是决不会输给他了。”心念未已,陡然间只见白刃耀眼,缪长风已是唰的一 剑向他刺来。
沙弥远是少林寺的还俗弟子,所用的兵器仍是从前惯用的一根镔铁禅
杖。掸杖一立,?的一声,把缪长风的长剑荡开。 缪长风心道:“这厮内力倒是不弱,不愧是少林第一高手痛禅上人的高
足,可惜走了歪路。”心念一动,不待沙弥远把禅杖抡圆,青钢剑已是迅若
飘风,欺身直进!左一招“穆王神骏”,右一招“王丹青禽”,一剑刺他下 盘,再一抖剑锋直上,刺他面部。这两招一上一下,运用起来极为艰难,正 是缪长凤这门剑法的杀手绝招。他用的只是一把长剑,但因使得快极,旁人 看来,就像两条银龙,天矫飞舞,一下一上的把沙弥远的身子全部笼罩在剑 光之内。
郝侃怵目惊心,不由暗暗吸了一口凉气,想道:“他刚才若是动用兵刃, 只怕我早已丧命在他的剑下了。”
沙弥远身手亦是好生了得,一个“大弯腰;斜插柳”,腰向后弯,禅杖 却向前推出。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了刺向上盘的一剑,只听得呜的一声, 火星飞溅,把刺向下盘的一剑也格开了。
不过,他也还是只有招架之功而已,缪长风一上来就抢了先手,把平生 所学的精妙剑法施展开来,招里套招,式中套式,似虚似实,变化无方。不 但有本门剑招,还有他自创的新法。饶是郝侃是他师兄,许多招式亦是从未 见过。
缪长风一口气攻了六六三十六剑,沙弥远给他攻得几乎透不过气来,这
才知道缪长风的厉害,心里暗暗叫苦。可是正当他最最吃紧的时候,不知怎 的,缪长风忽地剑势一缓,沙弥远立即抓紧这个机会,力贯杖尖,一招“相 如捧壁”,把缪长风的长剑封出外门。
原来缪长风受的内伤虽然不重,毕竟也是内伤。他的太清气功,全仗着 一股丹田之气,一口气攻了六六三十六剑之后,免不了要换一口气才能支持, 这就给了沙弥远一个大好的反攻机会了。
沙弥远百忙中喘过口气,赞道:“好剑法!”禅杖一挥,隐隐挟着风雷 之声。饶是缪长风如此本领,在他急速反击之下,也不能不给他迫退几步。 沙弥远纵声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也该轮到你见识见识我的伏魔杖 法啦!”
“伏厦杖法”乃是少林寺镇山之宝,果然是不同凡响,威猛无伦。沙弥 远刚才迫处下风,未能施展。如今他有机会尽数施展出来,圈子渐渐扩大, 缪长风已是近不了他的身子。大圈子的搏斗,杖长剑短,当然是沙弥远占了 便宜了。
郝侃看得眉飞色舞,大声给沙弥远喝彩。牟宗涛微笑说道:“沙弥远这 六十四路伏魔杖法展开,只怕我是没有机会向令师弟讨教了。”言下之意, 当然是说缪长风必定败给沙弥远无疑。
剧斗中缪长风忽觉喉咙发甜,鲜血冒上,几乎忍不住就要吐了出来。缪
长风狠狠的一咬牙根,吞了下去,嘴角已是沁出血丝。 沙弥远心头大喜,碗口大的禅杖呼呼呼的猛扫过去,打得越来越急了,
牟宗涛轻摇折扇,对郝侃道:“看来沙弥远是用不着使完全套伏魔杖法了。”
话犹未了,只听得“?”的一声,缪长风的长剑脱手飞出。牟宗涛笑道: “沙兄好杖法,果然胜得比我预料的还要快些。啊呀,不好!”他本来是得 意洋洋,带笑说的,突然间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原来缪长风的长剑虽然脱手,但却是向着沙弥远疾飞过去的。沙弥远横
杖急挡之时,但见剑花如浪,千点万点直洒下来。郝侃失声叫道:“飞瀑流 泉!”
原来这招“飞瀑流泉”乃是他们师傅的独门剑法绝招,刺出之时,力贯
剑尖,令得剑身颤抖,练至炉火纯青境界,虽是一招,刺到敌人跟前。可以 化成数十个剑点。但他的师父使这一招,也还是要用手拿着剑的,不像缪长 风现在这样,把剑掷出,依然可使这招。郝侃大骇之余,心里想道:“师父 再生,这一招剑法只怕也是远远比不上他!”
沙弥远几曾见过这等奇妙剑法?饶是他把禅杖舞得风雨不透,手腕已是
着了一个“剑点”,只听得又是“?”的一声,这一回却是沙弥远的禅杖脱 手坠地了。
那柄长剑也给禅杖碰得飞了回来,缪长风一跃而前,把剑接下,冷冷说 道:“你还要不要再比下去?”
沙弥远面色铁青,拾起禅杖,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他说道: “缪大侠剑法高明,佩服佩服,在下认输了。”他的手腕给剑尖刺了一下, 伤得很轻,不过以他的一流高手的身份,手中的兵器都给敌人打落,再打下 去那还有什么面子?何况他输得已是气馁神沮,再打下去,自问也不是缪长 风的敌手。
其实缪长风使这一招亦已是使尽全力,元气颇伤,倘若这一招伤不了沙 弥远,后果不堪设想。他咬一咬牙,又把涌上喉头的一口鲜血吞了下去。
牟宗涛手摇折扇,走上前来,笑道:“缪先生,咱们说过以武会友的, 在下也想向缪先生讨教几招。就不知缪先生是否还有精神赐教?”
第四十九回 黑衣老者
甚矣吾衰矣!帐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 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辛弃疾
缪长风吸一口气,定一定神,冷笑说道:“牟宗涛,你不必假惺惺了, 你们不过想用车轮战的战法杀我缪长风而已,现在不正合你心愿吗,缪某大 不了舍命陪你,你不怕天下英雄笑话,爽快上来!”
牟宗涛给他揭破,老羞成怒,冷冷说道:“我本来没有杀你之心,你这 么说,我倒是非要杀你不可了。嘿嘿,在这个地方,我杀了你,又有谁人知 道?怕什么天下英雄笑话?”
缪长风哼了一声,说道:“你要杀我,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来吧!”心 中已是打定主意,一交手就用两败俱伤的绝招。纵然因为力攻不敌,死在牟 宗涛之手,也非弄得他重伤不可。
牟宗涛倒是有点踌躇,暗自思忖:“他有何所恃,敢说这样大话。哼, 多半只是吓吓我吧,我不信他还能够伤得了我?”
幸亏他有这片刻的踌躇,否则立即交手的话,定然是如缪长风的所料, 一死一伤了。
就在他轻摇折扇,正要上前的时候,忽听得有奔跑的脚步声。牟宗涛喝
道:“是谁?” 只见山坳转角处一个人飞跑出来,牟宗涛一看之下,不觉呆了。 缪长风定睛一看,看清楚了,也是不觉大吃一惊。 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和牟宗涛同一伙的,他的师叔宗神龙。 本来宗神龙来到,牟宗涛应该欢喜才是。但宗神龙可不是寻常的样子,
他的脸上血痕斑斑,神气也好像逃命的神气。
缪长风反正是准备拼了一命的,是以虽然骤吃一惊,却不慌乱。当下横 剑挡胸,冷笑说道:“你们师叔侄并肩齐上也行!”
牟宗涛呆了一呆,叫道:“师叔,你怎么啦?”
宗神龙似乎已是给人追得失魂落魄,对牟宗涛的说话竟似听而不闻。一 股劲儿地飞跑,他从缪长风的身边跑过,脚步也没有停下。
就在此时,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我还打得未曾尽兴,是谁想
要车轮战,我来奉陪!” 这人的声音正是牟宗涛在泰山和金逐流比剑那一天,浓雾之中,所曾听
过的那个人的声音。 这个人正是牟宗涛平生最忌惮的一个人。
沙弥远叫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来的是什么人?你,你们——”原 来牟宗涛也跟着宗神龙跑了。
就在此际,只听得又有清脆的少女声音随风飘来:“老前辈请等一等。 晚辈屡受大恩,请容拜见。”
缪长风心头大喜,想道:“原来林无双也来了,怪不得牟宗涛给她吓跑。” 他只知道泰山之会牟宗涛与林无双争夺掌门,十招之内就败在林无双手 里。却不知道牟宗涛最忌惮的远不是林无双而是那个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的
异人。
不过牟宗涛听见了林无双说话的声音,他的确是更加恐惧,跑得更快了。
因为他要篡夺掌门一事,现在还未到时机,他和邪派高手暗算缪长风之事, 纵然始终瞒不过林无双,也不能让她当场拿到把柄。
郝侃看见牟宗涛跟着宗神龙飞跑,不由得大吃一惊,悄声说道:“来的 恐怕是强敌,沙兄,咱们也快走吧!”沙弥远哼了一声,不言不语。
话犹未了,只见山坳转角处一个人已经现出身形,是个枯瘦的黑衣老者。 沙弥远身挟少林寺的真传绝技,纵横江湖,罕遇敌手,不料今晚败在缪 长风手里,正自觉得颜面无光,看见来的乃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老头,心里 想道:“缪长风伤得甚重,再打我准能赢他。牟宗涛大概是为了还要冒充侠 义道,所以才要避开这姓林的丫头的。他怕是他的事,我何用怕她?至于这 小老头儿,我一杖就可以把他打翻,更是何须恐惧?”当下冷笑说道:“你
要跑你就跑吧。” 黑衣老者哈哈笑道:“两个跑了,还有两个未跑。哈哈,俺老头最喜欢
车轮战,你们哪个先来。” 沙弥远倒提禅杖,大声喝道:“哪里钻出来的老匹夫,胆敢到这里搅局,
吃我上杖!” 黑衣老者淡淡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少林寺里逃出来的野和尚。你
不做和尚了,还要这禅杖做什么,给了我吧!” 缪长风的眼力自是比沙弥远高得多,一看这老者的身法,就知他的武功
非同小可。但见他双手空空,心里却有点惊疑不定:“沙弥远的伏魔杖法委
实不容小觑,这青衣老者难道凭着一双肉掌就能夺他兵器。” 心念未已,只见那黑衣老者抖出一条长绳,说道:“我不便管你,只能
缚你送去少林寺。撒杖!”
沙弥远一声大吼,一招“乌龙扰海”就打过去。黑衣老者长绳一抖,缠 着了他的禅杖,“撒杖”二字刚刚出口,果然沙弥远那根碗口粗大的禅杖就 给他夺过去了。
沙弥远但觉虎口一麻,身向前倾,那根禅杖莫名其妙的就给对方夺出了
手,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转身就走。原来武学中的最高境界乃是借敌人之 力以为己用,黑衣老者绳圈夺杖的手法正是深得个中要旨。伏魔杖法威力无 伦,沙弥远那一杖猛扫过来,力道是向着正前方打出的,黑衣老者绳索套着 他的杖头,用了“卸”,“拨”,两字诀,只须轻轻一拉,他的禅杖就不能 不脱手飞出了。缪长风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见了他这一招夺杖手法,也是不 能不暗暗佩服,想道:“武学之道,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借力打力 的道理我也懂得,但要运用得像这位老前辈的如此神妙,只怕还得再下十年 功夫。”
心念未已,只见那黑衣老者振臂一挥,长绳抖得笔直,禅杖激射而出。 沙弥远正在飞奔,听得背后风声,霍地一个“凤点头”,禅杖从他头顶飞过, 咔嚓一声,插进了对面山壁,只露出半截杖尾,颤动不休。
黑衣老者哈哈笑道:“丑媳妇总得见家翁,和尚你虽然是做不成了,少 林寺总还得回去一趟吧!”飞身掠上,长绳一挥,又向沙弥远当头套下。
沙弥远情知躲避不开,喝道:“我已经认输了,你莫欺人太甚!”一抓 抓着绳索,这次是两股力道向着相反的方向角斗,力强者胜,力弱者败,绳 索给拉得像绷紧了的弓弦,沙弥远涨红了脸,身不由己的向前移动几步。黑 衣老者摇头叹道:“少林寺的内功你也可算得了衣钵真传了,偏不学好,可 惜,可惜!”沙弥远突然把手一松,骨碌碌的就滚下山去。黑衣老者朗声说
道:“我本要把你缚送少林寺的,但我曾立下规矩,对付少辈,只能出手一 次,今日算是便宜了你,你好自力之吧。若还不知悔改,自有少林寺的老和 尚管你。”
沙弥远和黑衣老者交手的时候,郝侃早已跨上坐骑,跑下山去了。黑衣 老者回过头来,笑道:“糟糕,又给一个跑了,我真是老了老了,不中用啦。 你可是缪大侠缪长风吗?”
缪长风上前见过了礼,说道:“大侠二字,愧不敢当。多谢老前辈相助 之德,请教高姓大名。”
黑衣老者笑道:“我没功夫和你文绘绪的说话,林无双你是认识的,是 不是?”缪长风道:“老前辈有何吩咐?”黑衣老者道:“待会儿你告诉她, 现在我还不想见她,叫她赶快回泰山吧,至于你我,他日若有机缘重会,咱 们再叙。”名字也没有说,转眼间已是走得无影无踪。缪长风知道世外高人, 往往有些古怪的脾气,是以虽觉遗憾,却也不以为奇。
缪长风想道:“待得林无双来到,想必她会知道这位老前辈的来历。” 忽听得鸟鸣之声,抬头一看,只见一只碧绿的翠鸟从他头顶飞过。远处一声 长啸,听得出是那老者的啸声,翠鸟展翅高飞,好像是听主人的召唤似的, 朝着声音的方向飞去,转瞬不见。缪长风心道:“这种翠鸟倒是少见,敢情 就是那位老前辈养的。”
过了一会儿,果然看见林无双来到,林无双见了他又惊又喜,但却来不
及和他叙话就问他道:“缪大侠,原来你在这里,你可看见一只翠鸟么?” 缪长风笑道:“林姑娘,你跑上祖徐山,是为了捕捉一只翠鸟么?” 林无双说道:“这只翠乌是一位世外高人养的,这位高人于我有恩,我
想见他一面。”
缪长风道:“那你就用不着去追赶他了。” 林无双道:“啊!你见着他了?” 缪长风点了点头,说道:“他叫我告诉你,他说现在还不是和你见面的
时候,叫你回泰山去。”
林无双叹道:“这次这只翠鸟给我带路,我只道这位老前辈是许我见他 的了。却原来他是指引我到这里来和你会面。”
缪长风诧道:“翠鸟给你带路?”
林无双道:“这只翠鸟通灵得很,去年我在泰山的时候,它就曾经指引 我找到本门的武功秘复。”当下把这件事情告诉缪长风,听得缪长风称奇不 已。
缪长风道:“这位老前辈的姓名来历你知道了么?” 林无双道:“后来他还曾经帮过我两次大忙,但始终如神龙之见首不见
尾。不过,据我猜想,这位世外高人,多半是我本门的前辈。” 缪长风道:“那么这次又是怎么一回事?” 林无双道:“你刚才也见着了宗神龙么?” 缪长风说道:“见着了,他满面血污,看情形似是给那位老前辈迫得他
忙于逃命的。” 林无双道:“这次的事情,正是宗神龙要暗算我,那位老前辈又救了我
一次的。” 原来林无双和群雄在扬州分手之后,便与石卫夫妻一同回转泰山,由于
缪长风要沿着高邮湖去找刘抗,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一路倒是无事,但踏上泰山的时候,却遭遇一桩意外的事情了。 正当他们走上泰山著名的天险“十八盘”之时,突然遭人伏击! “十八盘”是十八个盘旋曲折的山坳弯路,有俗语形容“十八盘”的道
路道:“前人回头望,只见后人头;后人抬头望,只见前人脚。”可知它的 险峻。
林无双刚刚走到第三进的山拗弯路上,扶桑派的弟子得知讯息,有两个 人下山来迎接他们,正当他们要在山拗会合之际,上面“第四盘”的山道上 忽有两块磨盘大的石头滚下来。其中一个弟子闪避稍慢,给大石压得重伤。 石块继续滚下来,有一块大石且把退路的狭窄出口堵死了。
林无双讲述那天的情形,听得缪长风惊心动魄,说道:“这样的阵势, 暗算你们的人,恐怕不只是宗神龙一个人吧?”
林无双道:“不错,另外还有三个邪派高手和他一起,这是我们后来才 知道的。”
林无双继续说道:“当时的情形真是险恶之极,出路狭窄,对方居高临 下,把大石推下来,我们实是没有腾挪闪展的余地。转眼之间,石师嫂也给 石头碰着,摔了一跤,我正要不顾一切,冲上去和敌人拼命,忽地石块突然 停止了滚下来,只听得上面有个苍劲的声音喝道:‘宗神龙,你们在别处胡 作非为,我不管你。你们在泰山之上残害扶桑派的门人,我可是容不得你们 了!’随即听得噼噼啪啪好似是有人给打了两记清脆玲珑的耳光,大概是那 位老前辈在打宗神龙了。”
缪长风听得大呼“痛快!”笑道:“不错,这两记耳光打得宗神龙还当
真难受呢,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满面都是血痕。” 林无双接着说道:“两记噼噼啪啪的打耳光的声音响过后,跟着又听得
杀猪般的嚎叫之声。待我跑到上面之时,只见三个邪派高手躺在地上,宗神
龙则已跑了。我在高处了望,隐隐还可以看得见那位老前辈追赶他。” 缪长风道:“那三个邪派人物是什么人?” 林无双道:“我只认得其中一个是崆峒派的劳全佑。” 缪长风叹道:“你从第三个山拗跑上第四个山拗,所用的时间想也不会
大久,宗神龙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他两人不知,劳全佑的武功亦是非同小可,
这位老前辈居然能够在这样短促的时间,打了宗神龙的耳光,又制伏了三个 邪派高手,武功真是深不可测!据我猜想,这位老前辈若然要取宗神龙性命, 那是易于反掌,他是故意不迫上他,让他受一次大教训的。”
林无双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正是根据这一点推想,这位世外高人可
能是本门的前辈。他这样做乃是惩戒本门叛徒,但也正因是念在同门情份, 故而不取宗神龙的性命。”
缪长风笑道:“宗神龙给吓得魂飞魄散,这样的惩戒也足够他受了。” 林无双叹道:“但愿他能够悔过回头。”接着再说那天的事情:“我在 高处了望,隐隐还可以看得见那位老前辈在追赶宗神龙,转眼之间,他们已
经去得远了。 “我曾受过这位前辈几次恩惠,当然很想见他一面,但自忖难以追得上
他,所以初时还是打算回山之后再说的。 “正在我惋惜又一次和这位前辈失之交臂的时候,忽地那只翠鸟出现在
我的面前,缓缓低飞,好似有意带路。 “幸好石师嫂伤得不重,我就把那个受了重伤的本门弟子交托他们夫妇
照料,并叫他们押解那三个邪派妖人回去。就这么样一直追到这里来了,哪 知还是见不着他。”
缪长风说道:“听这位前辈的口气,他将来一定会跟你见面的。宗神龙、 牟宗涛、石朝现等人不是策划了在玉皇诞那天要和你捣乱的么,这位老前辈 说不定就会在那一天出现。”
林无双道:“但愿如此,对啦,我还没有问你,我上山的时候,好似听 见有厮杀之声,你是和什么人在这里交手?”
缪长风道:“正是你的表哥牟宗涛。不过我还未曾与他交手,和我交手 的是他的同党,少林寺的叛徒沙弥远。正当我要和他交手的时候,那位老前 辈就来了。”
林无双柳眉微蹙,说道:“又是他!想必是他也给那位老前辈吓跑了吧?” 缪长风笑道:“一点不错,他是望风而逃,看来他的惊慌比宗神龙更甚。
也许他们受了今日的惊恐,玉皇诞那天的捣乱计划恐怕要搁后了。” 林无双说道:“这次的事情,那位老前辈想必也是有意要他们知道,他
是一直在暗中帮忙我的。不过有备无患,我当然还是要作好准备,等待他们 前来捣乱的。”接着说着,“缪大侠,那天和你在扬州匆匆分手,我也很想 再见到你的。我有一件心事,想请你帮一帮忙。那位老前辈使我见着了你, 倒好似知道我的心事呢。”
缪长风怔了一怔,说道:“林姑娘,你有什么事情要背效劳,我一定替
你办到。” 林无双道:“你不是要去见紫萝姐姐的吗?” 缪长风道:“不错,你有什么话要我和她说吗?”
林无双道:“她是你和孟大哥的好朋友,我也是十分佩服她的。上一次
我到了三河县,可惜未能跟她会面。有一点小小的礼物,我想请你代送给她。” 说话之际,拿出一个檀木匣子,接着说下去道:“这是尉迟婶婶送给我 的一技老山参,紫萝姐姐产后身子虚弱,正是最合她用。”原来这是尉迟炯 的妻子千手观音祈圣因托人带来给她,作为祝贺她荣任掌门补送给她的礼
物。当她在扬州和缪长风分别之时,这份礼物还没有到她手上。
缪长风接过礼物,说道:“多谢你对她这样关心。” 林无双说道:“我和她虽然没有正式见过面、谈过话,心里可觉得和她
十分亲近。你们关心她,我也是一样关心她的。”
缪长风这才发觉自己说的那句话不大妥当,不禁有点尴尬,说道:“紫 萝也是很想结识你的,你对她的深情厚意,我会替你向她表达。还有什么话 吗?”
林无双道:“请你告诉她,孟大哥很挂念她,她身子好了,希望她能够 到小金川一行。”
缪长风道:“这是元超叫你和我说的么?” 林无双微笑道:“他没有说,但我知道他的心意的。相信我不会说错了
他心里想说的话。”缪长风大力感动,想道:“若是换了一个寻常的女子, 她不妒忌云紫萝已经难了,哪还能够这样胸襟开阔?”
林无双道:“缪大侠,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也想请你顺便打听打听。” 缪长风笑道:“我和元超是兄弟之交,我不和你客气,你也跟元超叫我 做缪大哥吧。别这么‘大侠、大侠’的称呼我了,我可当不起呢。请说吧。” 林无双笑道:“好,那我不客气叫你一声缪大哥了。武林中有一位邵叔
度老前辈,听说和你交情不错?” 缪长风道:“他是介乎我师友之间的一位忘年之交。” 林无双道:“这位邵老前辈有个儿子名叫邵鹤年,听说失踪已有一年,
邵老前辈只此一子,很是着急。” 缪长风道:“不错,这件事情我也知道的。你可是获得了邵鹤年的什么
消息吗?” 林无双道:“是这样的:邵老前辈托各方朋友替他打听儿子的消息,敝
派也曾得到金逐流大哥代他通知。这次我回到泰山,本门弟子告诉我一个消 息,可能就是和邵鹤年有关。”
缪长风喜道:“那是什么消息?” 林无双道:“缪大哥,你这次北上,是否可以取道禹城,渡过黄河?”
禹城乃是黄河南岸的一个小县城,据传大禹曾在那里治水而得名。” 缪长风道:“我想走的正是这一条路。” 林无双说道:“黄河有个五龙帮,总舵设在禹城,帮主名叫尤大全。缪
大哥可知此人?” 缪长风道:“彼此伺名,尚未见过。怎么,他知道邵鹤年的下落吗?” 林无双道:“恐怕邵鹤年就是在他的五龙帮。” 缪长风诧道:“邵叔度是我的好朋友,据我所知,他是素来不和江湖上
这些不大正派的江湖人物来往的。邵鹤年是他儿子,更是个初出道的雏儿,
他不知父亲的交情,又怎会和五龙帮结交?” 林无双道:“这件事如今尚是真相未明,不如我原原本本的从头和你说
吧。
“石师兄有个弟子是禹城人,上个月他回家探亲,有几天空闲,就约了 一个老朋友在县城著名的酒家‘仪醪楼,相会。仪醪楼的美酒天下知名,缪 大哥,你想必也是知道的了。”
缪长风笑道:“我何止知道,还曾经在那里喝过两次酒呢。十年前,仪
醪楼曾经出过一件轰动江湖的大事情,这件事的主角之一就是你的金大哥, 想必你是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了?”
林无双道:“啊,你说金逐流大哥和厉南星大哥在仪醪楼上联手斗六合
帮帮主史白都那件事。”(按:此事详见拙著“侠骨丹心”) 缪长风道:“正是。我第一次在仪醪楼喝酒就是在这件事情过后的第三
天的。当时我和金大侠尚未结识,听人说起这件事情,对他甚是仰慕,因此
明知到仪醪楼去已是见不着他,也要特地到那里喝一次酒了。第二次则是去 年的事情,也是像今次一样,我北上京华,为了要喝仪醪楼的美酒,特地取 道禹城的。”说至此处,忽地发觉自己已是喧宾夺主,不觉笑道:“我的闲 话说得大多了,还是言归正传,说你的吧。”
林无双知道:“本门弟子告诉我的这个消息,正是仪醪楼十年前的往事 又重演了呢。不过,当然人物都已换了。”
缪长风吃了一惊,说道:“邵鹤年演的就是当年金大侠那个角色么?那 么谁是‘史白都’?难道就是五龙帮的尤帮主?”心里想道:“邵鹤年当然 不能和当年的金逐流相比,但尤大全不论在武功方面和邪恶方面,却也不能 和当年的史白都相提并论。”
林无双道:“真相尚未清楚,只知道那天有人在仪醪楼上和五龙帮的人 打架,是不是邵鹤年也还未敢断定。”
缪长风道:“是贵派的弟子亲眼看见的吗?” 林无双道:“不是。他是听得朋友说的。那天他到仪醪楼赴约,隔着一
条街,隐隐就听见仪醪楼上喧闹之声,有喝骂的声音,有摔破碗碟的噼噼啪 啪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在楼上打架了。
“正当他犹豫不前之际,果然就看见他的朋友匆匆跑来,告诉他道,有 一个少年正在仪醪楼和尤大全打架。他这朋友胆小怕事,是以连忙跑出来截 他,将他拉到别的地方去。”
缪长风道:“然则你们怎的会猜疑是邵鹤年?” 林无双道:“那位朋友胆小怕事,不过却也是个武学行家,那少年一出
手,他就看出是虎爪擒拿手的功夫。” 缪长风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虎爪擒拿手是邵家的绝技,那天和尤
大全打架的又是个少年人,这就难怪你们有此猜疑了。不过据我所知,这门 功夫虽是邵家绝技,却非邵家独有,朱仙镇朱圣庵这家和沧州番子门马家也 会使虎爪擒拿手的。当然他们不如邵家之精,这门功夫的第一高手,武林中 还是要推邵鹤年的父亲邵叔度的。”
林无双道:“所以我们不敢断定是邵鹤年无疑,只能说是他的可能性最 大。要请你在经过禹城之时,顺便去调查真相。”
缪长风道:“打架的结果如何?贵派的那个弟子虽没眼见,想必也有所
闻?”
林无双道:“事后他们打听,据说那个少年已给五龙帮的人捉去了。” 缪长风眉头一皱,说道:“给捉去了?尤大全我不相识,但他的为人我 却是略有所知的,他当然不能算是侠义道,但也不是无恶不作的人。而且听 说他行事也还相当谨慎,他自知本领有限,对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一向是不敢 得罪的,除非是和他有十分过下去的事情。这少年若是邵鹤年,他应该看得 出邵家家传的虎爪擒拿手,何以还敢将他捉去,邵鹤年我更知道得清楚了, 他决不是个嚣张浮躁的少年,按说是不会胡乱和人打架的。你们可知道他们
打架的原由么?”
林无双道:“那天在仪醪楼上喝酒的人很多,那位朋友起初没有留意, 也不知他们怎样突然就打起来的?后来找人打听,可是谁也不敢说。五龙帮 虽然不是一等一的大帮会,在黄河沿岸的势力却是不小。”
第五十回 仪醪楼上
何处相逢?登宝钗楼,访铜雀台。唤厨人听就,东溟鲸脸,圉人呈罢,西极龙媒。 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余子谁堪共酒杯?车千辆,载燕南赵北,剑客奇才!
——刘克庄
缪长风道:“我与邵叔度的交情非比寻常,这件事你交给我好啦,我自 会去查明真相的。谅那尤大全也不敢就杀了邵叔度的儿子。”
三天之后,缪长风到了禹城,看见时候还早,心里想道:“不必着忙去 找尤大全,且先到仪醪楼喝酒,打听得一个确实的消息再说吧。”
他来的正是时候,午时己过,太阳尚未落山。这是一天之中酒楼生意最 为清淡的时候,仪醪楼上只有一桌客人。
“缪大爷,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酒保一见他来,立即上前招呼。 原来他虽然只是在仪醪楼喝过两次酒,却和酒保交上了朋友。
缪长风笑道:“小二哥,难为你还记得我。” 店小二道:“我们全家人都在惦着你呢,昨晚我还和老伴儿念叨,说是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盼得你缪大爷再来喝酒,想不到就给我盼着了。唉,去年 俺家的事情,若不是多亏了你缪大爷??”
缪长风打断他的话,笑道:“你又忘记我的话了,这件事我叫过你别要
再提的。有什么好酒,还是给我先来一壶吧。” 原来这个酒保欠了一个土豪的债,那个土豪要把他的女儿拿去当作丫头
抵债,这件事情给缪长风知道了,他找了一个当地有势力的帮会朋友暗地里
出头,把酒保的借据赎回,悄悄的交还给他。这并不是缪长风怕了那土豪, 而是为了顾及这个酒保还要在仪醪楼做事的缘故,故而才采用这个办法,丝 毫不着痕迹的就风波平息。
店小二连忙说道:“有,有。有一缸陈年的莲花白,我特地留给你缪大
爷的呢,请你等等,我这就去拿来。” 缪长风拣一个临窗的座头坐下,远眺浊浪滔滔的黄河,遥接天际,不觉
心中感触,想道:“民间传说:若要太平,黄河水清。唉,古往今来,多少
英雄豪杰致力于澄清天下的事业,难道这只能永远是一个梦想吗?” 回过头来,抬头一望,对面墙壁挂的一幅中堂映入眼帘,这是仪醪楼的
名物之一,是三百年前当地一位大书法家邓孝禹书写的一首梦窗词,这首词
是怀念大禹治水的功绩的,挂在仪醪楼上,最是恰当不过。慕名而来的客人, 欣赏仪醪楼的佳肴美酒之外,多数也会欣赏邓孝禹写的这一首梦窗词。
缪长风对这首词早已熟背如流,此时还是禁不住再看一次,心里念道: “三千年事寒鸦外,无言倦凭秋树。逝水移川,高陵变谷。谁识当时神禹??” 缪长风想道:“书法银钩铁划,同意寄托逼深,当真是相得益彰。怪不 得金逐流当年在这仪醪楼上,不敢放胆的和史白都厮拼。”原来金逐流就是 为了恐怕毁坏这件名物,与史白都赌酒翻脸之后,在楼上不过交手几招,就
跳下街心去打的。 正待仔细的欣赏下去,目光忽地被一样新发现的物事吸引,缪长风不觉
呆住了。 “谁识当时神禹”的“禹”字已是写到第二行的尽头,不过纸上还留有
几寸空白,空白处有指甲抓破的少许痕迹,倘幸未毁及墨宝。再看下去,墙 上有淡淡的掌痕,虽然不很鲜明,肉眼也看得出是个掌印。
缪长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鹤年这孩子也太不小心,要打架也该避 开一些,好在未曾毁坏这件墨宝。”要知虎抓擒拿手着重的是锄抓功夫,打 架的两个人中,有一个若然是邵鹤年的话,那指甲抓破的痕迹,自然是他留 下的了。但仔细再看墙上那个掌印,缪长风却又不禁有点疑心:“这似乎是 西藏密宗一派僧人所传的大手印功夫,五龙帮帮主尤大全不但不会这种功 夫,他也不是以掌力见长的。还有一层,会使大手印功夫的人,功夫再浅, 也能打碎青砖,手掌贴着了墙壁,掌印也该深得多,不会如此之浅。”
缪长风正要过去仔细的再看它一看,那酒保已是把酒菜端了出来,笑道: “缪大爷,你闻一闻,这酒香不香?这是新鲜的黄河鲤鱼,你老最喜欢吃的。” 缪长风转过身来,这才发觉,那一桌的两个客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 了。缪长风笑道:“难得这样清静,小二哥,你没旁的功夫了吧。”店小二 说道:“你老有什么吩咐?”缪长风笑道:“请你陪我一同喝酒。”店小二 道:“小人不敢。”缪长风说道:“老朋友了,还客气什么?”拉他坐下。
那酒保知道他的豪爽脾气,也就不再推辞了。 喝了两杯,缪长风话入正题,说道:“听说前些日子,你们这里又有客
人闹事,打了一场大架,此事是真是假?” 酒保说道:“怎么不真,你看那天打架的痕迹,还在墙上留着呢。老板
本来要换过那块砖头,再粉刷墙壁的,只因正是旺季,他要多做生意,这才
耽搁下来。现在旺季就快过去,大概在这几天就可动工了。” 缪长风笑道:“对你们老板赚钱的事情,我不感兴趣。我想要知道的是
那天打架的事情,你能够和我说吗?”
酒保笑道:“别的人我不敢说,缪大爷问起,我岂能不说?这是上个月 十八日那天的事情,有一个少年客人,在这里和五龙帮的人打架。”
缪长风道:“他们是为了何事打起来的?”
酒保说道:“当时客人很多,初时我也不大留意。后来忽然看见五龙帮 的副帮主走到那少年的身边,当时那个少年是正在和另外一个客人说话的, 说些什么,我就没有留意听了。五龙帮的副帮主插进他们中间,忽地高声说 道:‘你要知道泰山之会的事情吗?我知道。你跟我走,我告诉你!,他一 面说话,一面抓那少年。就这样,便打起来啦!”
缪长风道:“据你看来,他说话时候的神气,是好意还是恶意?”
酒保说道:“似乎是恶意。他是瞪着眼睛,脸上狞笑的。” 缪长风道:“那少年形貌如何,请你说得仔细一些。” 听了酒保描绘的相貌,缪长风暗自想道:“如此说来,似乎确实是邵鹤
年了。他大概是打听泰山之会的事情,引起了五龙帮的注意。不过五龙帮的 尤帮主素来谨慎,他是决不敢得罪参加泰山之会的成名人物的。何以邵鹤年 涉及此事,他竟然把他捉去呢?若说是他底下的人干的,这等关系重大的事 情,底下的人倘非奉他之命,又怎敢如此胡作非为?”
酒保问道:“缪大爷,那位少年客人是你的朋友吗?” 缪长风道:“说不定还是我的世侄呢。”酒保甚是担心,说道:“五龙
帮的势力很大,缪大爷,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 缪长风道:“你放心,我做事若是没有七八分把握,抉不会胡来的。小
二哥,你刚才说的那个和少年客人打架的人是谁?请你再说一遍。” 酒保说道:“是五龙帮的张副帮主。” 缪长风道:“哦,是一个姓张的副帮主?不是正帮主尤大全!”
酒保说道:“尤帮主也在场的,不过他们打架的时候,他却不出声,也 没动手。”
缪长风道:“这就奇怪了,他的副手和人打架,要嘛他就阻拦,要嘛他 就帮手,怎能置身事外?”
酒保低声说道:“缪大爷,你知道,五龙帮的大权,现在是握在那姓张 的副帮主的手中。我们这间酒楼,常常有五龙帮的人来喝酒,我虽然不是有 心打听五龙帮的事情,无意之中,却也听到不少。”
缪长风道:“那姓张的是什么路道?” 酒保说道:“听说是外地来的,五龙帮的旧人,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当然尤帮主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让他做副帮主了。” 缪长风道:“他来了五龙帮多久?” 酒保说道:“他是去年秋天来的,有十多个手下跟他一起。来了第三天,
尤帮主就让他做副帮主了,这帮人个个守口如瓶,不肯说出以前经历。尤帮 主的亲信也只知道他们是江湖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会,他们之所以来投 奔五龙帮,乃是为了大树底下好遮阴的。五龙帮旧人怀疑他们是黑道的匪帮, 但向帮主求证,尤帮主也不肯说。到仪醪楼来喝酒的五龙帮兄弟,谈起这个 张副帮主都是很不眼气,但尤帮主把大权交了给他,旧人不服气也是无可奈 何。”
缪长风忽道:“这个姓张的家伙是不是秃头的?”
酒保怔了一怔,说道:“秃头倒不是的,不过头发确实很短,像是一个 还俗未久的和尚。缪大爷,你认识此人的吗?”
缪长风说道:“并非相识,但我已经找到了一丝可以根查他来历的线索。”
酒保说道:“他是还俗的和尚吗?但他是去年来的,按说有这么长的时 间,即使他是刚刚还俗就来投奔五龙帮,头发也应该留得很长了。但那天我 看见他,却像是新剃不久的头,然而鬓脚又没有新剃的痕迹。”
缪长风笑道:“你观察得倒是相当细心。如今我差不多已经可以确定他
的来历了。不过,我知道他的来历却是无益,还是请你给我再说一说那天打 架的经过吧。”
原来在西藏佛教诸宗之中,只有“密宗”准许收汉人做喇嘛,他们有一
种特别的药物,弟子“剃度”之后,涂了这种药,以后头发永远也留不长。 酒保瞿然一省,说道:“缪大爷教训得好,这些帮会中的隐秘,知道多
了,反而招祸。”于是继续讲述那天的事情。
“少年客人和那姓张的乒乒乓乓打了起来,客人们当然是一哄而散,我 们的伙计也吓得纷纷躲进里面。当时我捧着托盘,急切间跑不进内堂,只好 躲在柜台后面,大着胆子偷瞧。可也不敢仔细的看。”
缪长风道:“和那少年客人同一张桌子的那个客人逃了没有?” 酒保说道:“我没仔细留意,楼梯口处好像还有几个胆大的客人没有散
去,在瞧热闹的。不知那人在不在内?” 缪长风道:“后来那个少年客人是怎样遭擒的?”心想:“邵鹤年的家
传武功甚是不弱,那姓张的家伙虽然练成了大手印功夫,但从墙上的掌印看 来,火候还差得远。按说邵鹤年是应该打得过他的呀。”
酒保继续说道:“他们打得很是激烈,少年客人似乎不是那姓张的对手, 不多一会,就给对方逼到了墙边。那天我们的大老板恰巧也在这里,他本来 是躲在一角,吓得直打哆嗦的,此时眼看他所宝贝的字画就要给人毁坏,也
禁不住跳了起来,失声惊呼。就在此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缪长风笑道:“别大紧张,慢慢的说。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酒保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就在此时,忽听得乓的一声响,一只酒
壶从楼下飞上来,打着了那姓张的家伙,壶中热酒泼出,也泼得那个少年客 人满头满面。蓦地有个人喝道:“你们打架,打你们的好了,可不能毁坏了 人家店子里的东西!那少年客人似乎呆了一呆!立即跳开。那姓张的家伙本 是一掌向他打去的,失手打在墙上!亦是险险的摔了一跤。”
缪长风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听至此处,已是了然于胸:“原来不是那姓 张的家伙功夫太浅,他忽然给酒壶打中,即使没受伤,也是难免大吃一惊, 大手印的掌力自是不能发挥了。嗯,照酒保所说的情形看来,那人倒似乎是 有心帮忙邵鹤年解这一掌之厄的。”当下问道:“后来怎样?那个掷出酒壶 的人有否现身?”
酒保说道:“没有,那少年呆了一呆,跳开几步,叫道:‘那位大哥说 得对,要打你和我到外面打去!’可是那姓张的家伙,一掌打着了墙,却是 暴怒如雷,一个转身,又向那少年狠狠的扑过去了。”
缪长风皱眉道:“那个掷壶的人还没有露面么?” 酒保说道:“那人没有露面,尤帮主可出头了。他跑上去一把拉着那姓
张的家伙,一把拉着那少年,说道:‘张贤弟,看在我的份上,别打他了。’
那姓张的家伙嚷道:‘我是为了咱们的五龙帮要请他回去。’尤帮主说道:
‘好吧,你请他回去以礼相待我不管你,可别伤他。’就这样,那个少年就 给他们捉去了。那姓张的家伙还要跑下楼去找那个掷壶的人,好在也给尤帮 主劝住。不过其时那些在楼下看热闹的客人也早已散了。”
缪长风心里想道:“尤大全不知有什么把柄给那姓张的捏在手里,听这
情形,倒似乎对他颇为忌惮,但求他能够退让一步便作算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脚步声走上楼梯,那酒保道:“啊,有客人来了,
咱们待会儿再谈。”缪长风想要知道的也差不多知道了,情知再问也问不出
什么,笑道:“你去招呼客人吧,我也该走了。” 只见一肥一瘦两个汉子走上楼来,缪长风刚刚站起来想到柜台结帐,和
这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不觉怔了一怔。
原来瘦的那个汉子正是刚才坐在邻桌的客人之一,那个胖子则是新来 的。那瘦汉子踏上酒楼,看见缪长风还在,吁了口气,向那胖子抛了一个眼 色。这一切看在缪长风眼里,心里想道:“怪不得他刚才匆匆离去,原来是 口去叫人。看样子想必是冲着我而来的了。”
果然心念未已,那胖子便来到了缪长风跟前,恭恭敬敬的唱了个诺,说 道:“这位是缪大侠吗?”
缪长风道:“大侠二字担当不起。在下缪长风。阁下是那胖子道:“我 们是五龙帮的,敝帮尤帮主久仰缪大侠大名,听说你老到了禹城,特地叫我 们来递拜帖,请你老务必赏光,到敝帮一叙。”说罢,递上拜匣,缪长风抽 出拜帖一看,只见是两个名字并列具名,缪长风这才知道那个副帮主名叫张 宏达。
酒保在旁暗暗吃惊,想道:“原来这个瘦子也是五龙帮的,幸好他在这 里喝酒的时候,我没有说错话。但他们来找缪大爷,只怕多半是不怀好意。” 当下大着胆子说道:“时候还早,两位先喝一点酒吧。”他想缪长风是个聪 明人,听了他的话,自必知道他的用意乃是要他三思而后行。
那胖子双眼一瞪,喝道:“要你多嘴!缪大侠,你要喝酒,我们五龙帮 也有好酒。”
缪长风道:“你一向是跟尤帮主的还是跟张副帮主的?” 那胖子似乎觉得缪长风问的话很是奇怪,呆了一呆,答道:“我们二人
都是跟随了尤帮主多年的者部下。” 缪长风说道:“那么,请你们实说,究竟是尤帮主想要见我,还是张副
帮主想要见我?” 那瘦汉子说道:“拜帖是尤帮主叫我们拿来的,张副帮主知道了说道:
他对缪大侠也是久慕大名,是以请尤帮主替他加上一个名字。”那胖子接着 说道:“两位帮主都是诚心要请缪大侠赏光见一见面,请缪大侠赐允。”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既然你们两位帮主都是这样诚心,缪某也就 不客气要去打扰打扰你们五龙帮了。好,这就走吧。”
两人前面带路,出了禹城,走上一条小路,越走人迹越少,天色也渐渐 黑了。
缪长风虽然没有和尤大全会过面,但他见闻广博,对尤大全的往事可还 知道得当真不少。当下存心试那两人一试,便和他们东拉西扯的谈起来。
“我对你们贵帮的尤帮主也是慕名己久的了,想当年他以一双蛾眉分水 刺降服了黄河五霸,提起这桩事情,江湖上谁不赞他一声好汉?可惜我只是 耳闻,未能目击。你们两位是跟随了帮主多年的心腹,当时想必在场?可以 说给我听听,让我一饱耳福么?”
那胖子道:“不错,尤帮主收服黄河五霸,这是敝帮上下都引以为荣的
一件事情。但可惜得很,那次帮主要我们二人留守,没福给帮主执鞭随橙。” 缪长风暗暗好笑,心道:“果然是禁不起一试,马上就露出了破绽。” 原来尤大全是在单骑降眼了黄河五霸之后,这才兴创五龙帮的。在此之前,
尤大全不过是在江湖上刚露头角的二流脚色,何来帮主的称号。
但缪长风仍然不露声色,又再笑道:“那么五年前尤帮主和青木帮的高 帮主在济南的千佛山上单打独斗一事,你们总该在场的了?那次胜负如何, 只有在场观战的双方帮众知道。不知是否你们的帮主和对方约定不许告诉外 人的?江湖上的朋友揣测纷纷,大家对这件事情都很感兴趣,不过据我猜测, 恐怕还是你们的帮主得胜的吧?因为事情过后,青木帮就向你们五龙帮低头 服小了。不知我猜得对不对?啊,或者我这一问,会令得你们为难。如果你 们不方便说的,那也就不必说了。”
那两人一想,此事经过既然外人并不知晓,却是不妨胡扯,于是就由那
瘦汉子先说道:“缪大侠是我们帮主的上宾,对别的人我不敢说,缪大侠问 到。我们岂敢隐瞒。你老猜得不错,那次确是我们帮主得胜。但胜来也不容 易,他们从一大清早打到太阳落山,我们帮主才胜了一招。从那胖子说道: “我们的帮主不许我们泄漏出去,那是为了顾全高帮主的面子。那天我也在 场,而且是站在前面,看得十分清楚,敝帮帮主虽只胜了一招,但那一招已 是在高帮主的衣裳上留下一个掌印。若非手下留情,高帮主的胸前也要开了 一个洞了。”
缪长风哈哈大笑,说道:“尤帮主的大手印功夫这样厉害,当真是令人 佩服。”原来江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青木帮,什么千佛山比武的事情,完全 是缪长风信口捏造的,而且尤大全也根本不会大手印的功夫,可笑这两个汉 子不知中计,居然说得天花乱坠。
缪长风暗暗好笑,心里想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这两个家伙其实是 张宏达派遣他们假借尤大全的名义,骗我去五龙帮的。哼,他不怀好意那是 无疑的了,但五龙帮我总还是要去的。到时我随机应变,也就是了。”心中 有数,于是仍不揭破对方的谎话。
那两个人见他笑得古怪,心里倒是有点忐忑不安,当下加快脚步,只盼 早点回到帮中,交差了事。
天色渐渐的黑了,那条小路,乃是从山边绕过去的,缪长风凝神静听, 树林中似乎有分枝拂叶的沙沙声响,那两人只道是风吹之声,并不在意,缪 长风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却听得是夜行人躲在里面,不觉有点诧异:“难道 他们急不及待,还没有把我骗到五龙帮,就要在这里动手么?”
心念未已,忽地一条黑影从树林里窜出来,叫道:“缪大侠,千万不可 上当!”
缪长风本来以为这人是来暗算他的,想不到却是好心来向他报警的,这 一下倒是颇出他的意料之外。
说时迟,那时快,和缪长风同行的那两个人已是同时出手,胖子射出一 枝袖箭,瘦子掷出口飞刀。
有缪长风这样的高手在旁,焉能容许他们的暗算得逞?只听得??两 声,缪长风只是飞出两枚铜钱,就把四件暗器都打落了。原来他是用两枚铜 钱撞击两柄飞刀,把两枚飞刀撞得掉转方向,然后各自碰落另一柄飞刀和那 枝袖箭的。缪长风并不以暗器见长,但这一手“连环碰击”的暗器手法,已 是足以令那两个人魂飞魄散。
毕竟还是那个胖子胆大一些,叫道:“缪大侠,别听他的胡说八道。”
跟着又恫吓那个林子里窜出来的人:“韩老四,你背叛本帮,不想要命了么? 你可别忘了,你的性命是捏在张副帮主的手中。”
那个韩老四叫道:“我舍了性命,也要揭破你们的阴谋,缪大侠,他们
是骗你去的,张宏达在五龙帮的总舵布下了陷饼,要想害你!” 此事早在缪长风意料之中,但此际韩老四已经揭露了那两人的阴谋,缪
长风也只好提早处置他们了,当下一手揪住一个,冷笑说道:“你们值不得
我来杀你,不过可得让你们吃点小小的苦头。”点了两人的穴道,把他们抛 入山沟里的一个低陷的沼地之中,让他们尝尝污泥浊水的滋味。
缪长风处置了这两人之后;问那韩老四道:“你是尤帮主派来的吗?”
韩老四道:“是的。这事他虽然瞒着我们的帮主,但帮主却还是知道的。” 缪长风一皱白头,说道:“你们帮主既然知道,何以让他胡乍非为?”
韩老四苦笑道:“帮主乃是无可奈何。”缪长风道:“难道你们五龙帮 的兄弟都已效忠于他?”韩老四道:“旧人除了极少数几个人受他笼络之外, 绝大多数都是对他不满的,但却是敢怒而不敢言。”缪长风道:“为什么?” 韩老四道:“他当上副帮主之后,陆续招朋引友,如今帮中约重要职位,差 不多都是他的人担当。”缪长风道:“你们的帮主也是一位英雄豪杰,怎能 如此轻易听他摆布?”韩老四叹了口气,说道:“我们的帮主也是悔不当初。” 缪长凤道:“我正是为此事不明,当初你们的帮主何以贸然就重用他的?听 说他来了几天,尤帮主就让他做副手了。他是你们帮主的好朋友呢还是因为 他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呢?”
韩老四道:“他是什么来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帮主本来是和他素不相 识的。”
韩长风道:“这就太奇怪了!” 韩老四继续说道:“我也曾偷偷问过帮主,帮主只是叹气。好不容易有
一次他才透露一点口风,说是为了保全五龙帮,不能不重用他。我再问因由, 帮主就不肯说了。”
缪长风道:“不管他是什么来头,他这样胡作非为,只能毁了你们五龙 帮!”
韩老四道:“缪大侠说得不错,帮主也是明白这点的。唉,但总之是错 在当初,帮主如今悔之已晚。”
缪长风道:“他一共有多少人?” 韩老四道:“最初来的时候,只有十多个人,如今已有四五缪长风道:
“你们五龙帮原来有多少人?” 韩老四道:“我们是一个小帮会,不过也有五六百人。” 缪长风道:“依你刚才所说,五龙帮的旧人最少十分之九是效忠于尤帮
主的?”韩老四道:“不错。” 缪长凤说道:“好,就算有五百人效忠尤帮主吧,那也是以十对一,为
何要怕他们?” 韩老四迟疑半晌,说道:“缨大侠,你答应我一句话,我才敢把这原因
告诉你。”
缪长风道:“好,你要我答应什么,说吧。” 韩老四道:“我们五龙帮兄弟的性命都是操在那姓张的手上,除非你有
把握救得我们,否则可千万别要泄漏出去。”
缪长风道:“你放心说吧,我倘若无能为力,自当守口如瓶。” 韩老四道:“今年新年,他以请饮春茗为名,大排筵席请全帮上下尽都
赴宴。我们以为他新任副帮主,设宴的目的,乃是在于拉拢我们,大家也就
高高兴兴的赴宴了。 “不料过了几天,帮中兄弟陆陆续续的都染了怪病,寒热交作,百骸欲
裂,那种痛苦,实非言语所能形容。只有他的党羽,一个都没有病。”
缪长风道:“尤帮主呢?” 韩老四说道:“帮主内功深湛,尚未至于卧病在床,但也形容憔悴,走
路都没气力了。”
缪长风骇道:“他竟敢这样大胆,连尤帮主也给他下了毒。” 韩老四道:“是呀,全帮兄弟都病倒之后,我们也知道是着了他道儿了,
可是既然无力抗他,尤帮主为了顾念全帮兄弟的性命,也就只能向他求情了。
“他的狰狞面目这才揭开,他直认是他下的毒,中了他的毒,终身都好 不了。只有他有独门解药,这解药也并非可以根治的,只能保得一年的平安。 过了一年,得不到他的解药,毒性发作,要比现在更为厉害。
“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向他屈服,答应以后一切都服从他。他又要我们 立誓,此事决不能向外人泄漏,只要有一个人泄漏,第二年全帮兄弟都不会 得到他的解药!”
缨长风怒道:“这样狠毒的手段,真是天理难容!但焉知他不是虚声恫 吓?”
韩老四道:“我们帮中有两位精能医理的大夫,在他给了解药之后,给 所有弟兄诊脉,发现每人的脉象都是一样,诊断得出是潜伏症根,看来只怕 不是虚声恫吓。
“再说毒发时候的痛苦,大家想起都是不禁为之心悸。当然也有不少弟 兄是不甘受他之辱,宁愿舍了一命,和他一拼。可是大多数的弟兄却还没有 这样的勇气决心,那些主张和他一拼的人,一来孤掌难鸣,二来也要为全帮 兄弟着想,无可奈何,也只能受他钳制了。”
缨长风道:“那么尤帮主这次何以又敢派遣你来向我通风,不怕他知道 吗?”
韩老四道:“我们的帮主已是忍无可忍,他说缨大侠是他景仰的的人, 这次倘若给那厮害了,别人不知,罪名只怕还要落在他的头上,他宁可死了, 也决不能受江湖好汉的唾骂,负上那样耻辱的罪名。”
缨长风翘起大拇指赞道:“好,你们的帮主是好汉子,你也是好汉子。 你们不惜性命来帮我的忙,我决不能让你们给张宏达所害!”
韩老四说道:“缨大侠,你把那两个家伙杀掉,你回去吧。缨大侠,我 知道你武功卓绝,但毕竟是孤掌难鸣,万一失陷在他们手里,叫我们的帮主 如何是好?你的这番心意,我会回去禀告帮主,永远感激你的。”
缨长风道:“为了我的缘故,连累你们的帮主和全帮兄弟,我又怎能心 安?”
韩老四道:“我是偷偷出来的,张宏达的人并不知道。明天他们发现了 那两个人的尸体,只当是你识破了他们的诡计,未必会怀疑到帮主身上。再 说他们要把持本帮,也还不敢就把帮主杀掉。”
缨长风道:“你不用担心,我会见机而为的。那两个家伙给我点了穴道,
十二个时辰之内,决不能移动半步,倘若今晚我制伏不了张宏达这厮,明天 一早,你再偷偷去杀他们。”
韩老四见他说得似乎甚有把握,想起江湖上对缨长风的许多神柿说,心
道:“说不定他真有什么办法制伏那厮,解救本帮兄弟。”于是说道:“缨 大侠既然一定要去,小人给你带路。有一条绕过后山的小路,是他们不知道 的。”
缨长风一面走一面说道:“好的,但我还想知道一件事情。”韩老四说
道:“缨大侠,请说。我若知道,定当奉告。” 缨长风道:“张宏达那天在仪醪楼捉去的那个少年是谁,你知道吗?” 韩老四道:“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姓邵。” 缨长风心道:“果然是邵鹤年。”跟着问道:“这姓邵的怎么样了?” 韩老四道:“缨大侠可是为了此人而来?”缨长风道:“正是。”韩老
四道:“我们的帮主果然没有料错。好,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情了。”
缨长风吃了一惊,说道:“他已然被害了吗?” 韩老四笑道:“恰恰相反,这姓邵的少年早已走了。缨大侠,你若只是
为他而来,那就用不着冒这个险了。” 缨长风又惊又喜,说道:“他怎能走得了的?是你们帮主放他的么?” 韩老四道:“不是。不过我们的帮主确曾为了此人和张宏达这厮闹了一
场,几乎遭了那厮的毒手。” 跟着他就说出这件事情的经过。
“那姓邵的少年骨头很硬。”韩老四说道:“张宏达对他软硬兼施,他 全都不吃。帮主知道他在严刑拷打之后,就要使用毒招。于是迫不得已,出 头拦阻,和他说道:‘你把这少年交给我吧,待我劝他。’张宏达也许是碍 着帮主的情面,也许是希望帮主真的有办法能够劝那少年降顺,经过帮主的
再三求情,他终于也答应了。” 缨长风道:“他们的帮主和那姓邵的少年怎么说?” 韩老四说道:“帮主把他带入密室,谁也不许进来。张宏达业已答允在
帮主劝降之时,他不在旁干预的。所以密室里就只有帮主和那少年两人。后 来只见帮主一人出来,那少年则被锁在密室。他们曾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 不过那天晚上,张宏达来找帮主吵架,我却是在隔室听见了。”
缨长风道:“他们怎样吵起来的?” 韩老四道:“张宏达先是跑来问结果如何,听说那少年还是不肯依从,
就气势汹汹的要帮主把那少年交还给他。” 缨长风道:“你们的帮主定然不肯,是么?” 韩老四道:“帮主问他道:‘你知道这少年的父亲是谁么?’他说:‘我
知道。正因为我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所以才要收服他做本帮的弟子。’ “帮主说道:‘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藉此要和侠义道搭上关系。’张
宏达道:‘那不好么?’帮主说道:‘好是好,但你以为他会心悦诚服的听 你的话?’张宏达当时就哼了一声,冷笑说道:‘我有我的办法;不怕他不 听话。’
“帮主一听这话,火气可就起了,一拍桌子说道:‘我知道你的办法, 我不许你用毒酒害他!”
“张宏达似乎是怔了一怔,我在邻室,半晌才听得他冷笑说道:‘尤帮
主,干嘛发这样大的脾气,你别忘了——” “帮主说道:‘不错,我喝了你的毒酒,我没有忘记。但这少年可比不
得我,他只要自己不怕死就行了,用不着顾忌旁的什么。倘若你最后一招也
没有用的时候,他死在你的手上,你想会有什么后果?金逐流、厉南星这些 名闻天下的大侠,都是他父亲的好朋友,追究起来,你固然是跑不掉,五龙 帮也要毁在你的手上。反正我不能保全五龙帮了,你要硬来,你先杀我!
“他见帮主不惜翻脸,这才答应帮主,再让帮主劝那少年,但提出以三
日为期,少年倘若依旧不肯听从,他还是要施毒手。同时加派他的两个手下, 帮同看守。
“不料只过了一天,第二夭早上,那姓邵的少年就不翼而飞了!”
缨长风道:“那看守的人呢?” 韩老四说道:“四个看守,两个是尤帮主的人,两个是张宏达的人,全
都给人点了穴道。不过张宏达那两个人却伤得更重,直到现在,他们还是卧
病在床。” 缨长风道:“张宏达那厮,岂不是要疑心你们的帮主?”
韩老四道:“不错,他是曾有过疑心。但好在我们的帮主并非以点穴功 夫见长,这点他是知道的。论起点穴功夫,他确是比我们的帮主高明。”
缨长风道:“那四个人所受的不是普通点穴功夫?” 韩老四道:“张宏达自以为懂得许多门派的解穴手法,不料试来试去,
穴道没有解开,反而把他自己的人弄成残废了。后来还是过了十二个时辰, 这四个人的穴道才自行解开的。”
谬长风道:“为什么你们的人没有残废,反而是他的心腹手下给弄残废 了?”
韩老四笑道:“也许是他给自己的人解穴,特别卖力的原故吧?但如此 一来,他倒是不敢疑心是我们帮主所为了。不过,为了这件事情,他当然又
不免和我们的帮主再吵了一架。” 缨长风笑道:“那姓邵的少年给人救去,这些日子,张宏达岂不是坐卧
不安?” 韩老四道:“外表看不出来,内心怎样,就不知道他了。啊,我想起了
他的几句可疑的说话———” 缨长风忙间:“他怎么说?”
韩老四道:“他和帮主吵架’,临走时悻悻他说道:‘这小于跑了我也 不怕,谅他还是逃不出我的掌心。哼,他的父亲只能向我求情,决不敢和我 算帐。你姓尤的不信,你就等着瞧吧!’他说得似乎很有把握呢。”
缨长风吃了一惊,说道:“莫非他已经下了毒?” 韩老四道:“那少年的食物倒是我们的人拿进去给他吃的。不过这厮下
毒的手法诡橘百出,也难保他没有别的法儿。” 缨长风道:“不论我这世侄是否给他下了毒,这件事我是管定的了。不
过,我只能要你带路,可不能要你陪我进去,请你画一个你们五龙帮的地图 给我看看好么?我要知道他的住处,才好方便找他。”
韩者四拔出佩刀,在地上画了一个图,详加解说,说道:“他住在这间 大屋,不过会客的地方却是这座他来了之后,才自建的‘宝月楼’,相信在 这两处地方,总有一处可以找得着他。”缨长风牢记于心,待看到五龙帮总 舵的建筑之后,便叫韩老四离开,当下他就独自进行夜探了。
第五十一回 扫荡妖邪
十年冠剑独昂藏,古来享事堪伤。狐狸谁问?何况豺狼!蓟门山野茫茫,好秋光! 无端辜负,栏杆拍遍,风物凄凉。
——许宗衡
五龙帮的总舵筑在山腰,面向黄河,参差错落,有数十幢房屋,圈在一 道半月形的围墙之内。缨长风心道:“五龙帮规模虽小,气派倒是很大。幸 亏有韩老四给我画了地图,可以按图索卯。”他是从后山的峭壁爬下来的, 防卫较疏,当下施展轻功,跃过围墙,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进入了五龙帮总舵。 刚好有两个守卫巡查过来,嘀嘀咕咕的在埋怨。缨长风躲在暗处,听他 们说话。只听得一个说道:“半夜三更,不知还在等待什么客人,却害得咱 们不得安睡。老何,你知道他在等待的是什么客人吗?”另一个说道:“我 又不是他的心腹,焉能知道?我只知道他现在是陪那番僧喝酒。”那老何说 道:“真奇怪,他是鲁西黑道上的人物,却怎的会有一个番僧朋友?”他那 同伴笑道:“这不过是他的手下给他编造的来历罢了,你就信以为真?”那 老何道:“那番僧来了几天,似乎也没有拜会过咱们的帮主?”他的同伴“哼” 了一声,说道:“他现在大权在握,为所欲力,哪里还将咱们的帮主放在眼 里?喂,老何,那番僧是不是住在宝月楼?”老何说道:“是呀,他来了之 后,一直没有下过宝月楼,真是神秘得很,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情,不敢见人。” 他的同伴说道:“那么今晚他请的客人,也只是他和那番僧接见了?”老何 说道:“谁有心情管他的闲事?我只盼快快交班。”他的同伴笑道:“对,
咱们没心情管他的闲事,可也没心情给他做事。”
缨长风心里想道:“我料得不错,张宏达这厮果然是密宗的还俗弟子。 但密宗的大喇嘛是不能擅自离藏的,那番僧怎的会跑到这里找他?”
那老何忽道:“哟,我好像听得什么声息?咱们别胡乱说话了,小心给
他的人听见。”只听得树叶沙沙作响,一只乌鸦飞了起来。他的同伴笑道: “你也大胆小了,他的人都在宝月楼下和把守正面的三重大门呢,哪里会派 到这里陪咱们吃西北风?”老何说道:“虽然如此,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那两个守卫走过之后,缨长风暗暗好笑:“我还只道他们是发觉我的踪 迹呢。如今我已知道他在宝月楼,倒是可以少去一处地方搜查了。”当下一
路借物障形,避人耳目,悄悄的来到了宝月楼前。
缨长风藏在假山后面,先行察看情况,只见楼下八名守卫,每一面两个 人穿梭来往,楼上透出灯光,纱窗上有两个影子,其中一个果然是个光头。 缨长风心里想道:“我把这八名守卫全都点了穴道虽也不难,但只怕会
给他们发觉。” 宝月楼位在园子正中,造这园子的时候,乃是保留了山上原有的景色加
以布置的,楼的四周,都是树木。缨长风想起刚才受惊的一幕,蓦地得了一 个主意,当下捏了几个泥丸,轻轻一弹,分别向三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弹去, 他料定树上必有宿鸟,果然惊起了两只栖鸦。
楼下的看守一听树叶沙沙作响,立却跑来察看。看见乌鸦呱呱的叫了几 声,绕树三匝,又复投巢。一个看守吐了一口唾沫,说道:“晦气,晦气, 原来是两只乌鸦,我还道是夜行人呢。”另一个道:“防卫得这样严密,哪 会有人闯了进来外面的兄弟还没发觉的道理?不过乌鸦无故惊飞,只怕是不 大吉利。”
守卫宝月楼的那个小头目比较细心,说道:“何老二说得不错,乌鸦无 故惊飞,只怕有点古怪。宁可小心一些,可千万别出岔子。留下四个人在这 林中搜查,其余的回去小心守卫。”他以为这样可以兼顾,哪知已是中了缨 长风的调虎离山之计。
缪长风在他们一窝蜂地跑来的时候,早已从暗处出来,施展绝顶轻功, 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宝月楼了。
他卧在屋顶的瓦槽之中,手攀檐牙,垂下头来,向后窗张望,只见房间 里一个披着大红袈裟的喇嘛正在和一个年约四十左右的中年汉子说话。这中 年汉子不用说当然是五龙帮的副帮主张宏达了。
张宏达在宝月楼上乃是意料中事,但这个喇嘛却是大出缪长风的意料之 外。
在意料之中的张宏达他从未见过,只是猜着了几分他的来历而已;在意 料之外的这个喇嘛他倒是认识的,不但认识,而且深知他的来历。
原来这个喇嘛不是别人,正是北京西山卧佛寺的那个主持宝相法师。 半年之前,缪长风和盂元超、李光夏等人到西山救快活张的时候,在卧
佛寺后面的樱桃沟,曾经遭遇他所率领的一群喇嘛,几乎被困在他所布的“七 煞阵”中,后来幸亏李光夏懂得破阵之法,而李麻子又逃了出去假扮内廷的 侍礼太监,假传圣旨,召宝相法师回寺迎驾,他们这才能够脱险的。
“他好好的一个卧佛寺主持不做,为什么跑到这个小小的五龙帮来?”
缪长风发现是他,不禁大惑不解了。 他来得恰是时候,宝相法师和张宏达正在谈及他。 “老弟,你请的客人怎的还没有来?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宝相
法师道。
张宏达道:“谅缪长风做梦也想不到咱们要暗算他,我送去的拜帖是由 尤大全领衔的,即使他或有一点疑心,也会信得过尤大全。”
宝相法师哈哈笑道:“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瞒
你老弟说,我也正要找这缪长风算帐。想不到在你们这里,居然有机会可以 碰得上他。”
张宏达道:“大师和他结有梁子?”
宝相法师道:“梁子还当真结得不小呢。他和孟元超等人在北京劫了钦 犯李光夏,我摆下七煞阵本来已经困住他们的。可惜上了李麻子的当,他伪 装太监,假传圣旨,这才让他们跑掉。”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张宏 达之后,咬牙说道:“事后萨总管太发雷霆,若不是北宫望统领给我在皇上 跟前说情,我这个卧佛寺的主持几乎都要给他搞掉。”
张宏达笑道:“这一次他可要上咱们的当啦,捉住了他,你的什么仇都 可以报了。”
宝相法师道:“这都是多亏了你。嘿嘿,张老弟,你的功劳可是当真不 小啊!”
张宏达道:“这是适逢其会,算不了什么。我也想不到缪长风会跑到禹 城,自投罗网的。”
宝相法师笑道:“不错,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但我说的可不是光指这 件事情,老弟,你能够打进了五龙帮,如今更是整个五龙帮都在你的手中, 这个功劳可就大了。比起这个功劳,捉到一个缪长风那又算不了什么了。” 张宏达道:“区区一个五龙帮,济得甚事。法师,你太夸奖我了。”
宝相法师道:“你也不要小看了五龙帮,它虽然不足与红缨会、六合帮 等大帮会相比,但在水路上,也是仅次于海砂帮的一大帮会啊。你可知道我 叫你混人五龙帮夺取大权,这不是我的主意,而是北宫统领的安排呢?”
张宏达道:“我还是不懂统领大人何以要费这许多心力,安排我干这件 事情。”
宝相法师道:“这还不容易明白?当然是统领大人早已看到:咱们的人 倘若掌握了五龙帮,那就可以更好的为朝廷暗中效力啊!嘿嘿,目前就有一 件大事情交给你办。”
张宏达连忙躬腰说道:“请法师吩咐。” 宝相法师道:“我先告诉你一个消息,运粮接济四川官军的粮船,在扬
州给海砂帮的人劫了。” 缪长风在屋上偷听,听到这里,心中大喜:“罗金鳌他们果然成功了!” 张宏达吃了一惊,说道:“海砂帮的罗金鳌居然这样大胆!” 宝相法师道:“是呀,所以我说北宫统领是有先见之明,安排你到五龙
帮来做太上帮主。” 张宏达道:“不知北宫大大要我怎样做法,还请法师明示。” 宝相法师道:“五龙帮和海砂帮是水道的两大帮会,北宫大人希望你和
海砂帮多多拉拢交情,将来有机会就并吞了海砂帮,我们自会暗中助你。不
过这是将来的事情,现在你得设法要罗金鳌把你当做好朋友,你们两个水道 上的帮会需要合作那是情理之常,罗金鳌料想不会疑心的。”
张宏达道:“据我所知,尤大全和罗金鳌本来就是颇有交情的,尤大全
如今已是在我掌握之中,非得听从我的话不可。我可以依照一贯的做法,由 他出面。我则以副帮主的身份陪着他和那罗金鳌打交道。”
宝相法师笑道:“这就更好了。你要知道海砂帮在长江七省的地方出没
无常,官军实是很难捕捉他们。若然动用水师保护粮船,不但耗费太大,而 且也诸多不便。比如狭窄的江面,就不能容得大队的水师舰只通过。”
张宏达道:“啊,我明白了,统领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和海砂帮拉上交情,
打探他们的动静。” 宝相法师哈哈笑道:“老弟,你真是聪明,正是如此。罗金鳌他劫了一
次官粮,下次恐怕还是要劫的。你若察知他们的动静,知道他们是隐藏何处
准备动手,那对官军的帮助可就太大了。同时对你也更有好处,你明白么?” 张宏达笑道:“倘若官军‘袭灭’了海砂帮,我也就根本无需再找机会
去并吞它了。”
宝相法师道,“是呀,那时你的五龙帮也就可以成为水道的第一大帮会 了。再过几年,说不定你还可以成水道上的‘绿林’盟主呢!”
张宏达道:“北宫大人和法师这样栽培小人,小人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感 激!”
宝相法师笑道:“你和我本来是同一个地方的异派同源的佛门弟子,有 好处我不照顾你还照顾谁?再说你是我推荐的人,你办成功了这件事情,我 也有好处。说来还是我沾了你更多的光呢。”
张宏达说了几句客气话,跟着问道,“皇上是不是要策封你老人家做国 师?”
宝相法师笑道:“国师我是不敢指望的,只盼皇上能够让我回去主持布 达拉宫那就好了。嗯,北宫统领已经答应,只待这件事情成功,就帮我在皇
上跟前说话。” 张宏达道:“法师做了布达拉宫的主持,可别忘记我啊!” 宝相法师笑道:“难道你还愿意回西藏做个和尚么?”
张宏达道:“和尚我是不想做了,但一口气却是非出不可,请法师大力 帮忙。”
宝相法师笑道:“这个容易,有朝一日,我若当真做了布达拉宫的主持, 首先就要整顿密宗,你那个不识好歹的师父当然我也不能让他再做密宗的宗 主。”
原来正如缪长风之所料,这张宏达本是西藏密宗的汉人弟子,密宗戒律 精严,他是犯了清规,给逐出门墙的。本来处罚还不止此,全靠宝相法师给 他求情,这才从轻发落。当时宝相法师是布达拉宫的一个大喇嘛,在主持跟 着可以说得上话。布达拉宫在西藏的各派佛门之中地位最高,密宗虽不归它 统属,也得听它命令的。
两人得意忘形,互相敬酒,哈哈大笑。 缪长风心里想道:“宝相法师的武功和我不相上下,我若一击不中,只
怕就要打草惊蛇。若是多一个人帮手,对付张宏达这厮就好了。” 正在缪长风踌躇未决,宝相法师和张宏达得意忘形之际,张宏达的一个
心腹匆匆跑上楼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帮主,不好了!”
宝相法师道:“缪长风来了么?是不是他识穿了咱们的计谋,在外面闹 起来了?”
缪长风暗暗好笑:“我早已在这里了,只是你瞎了眼睛。”那人说道:
“不,不是缪长风。这人的来头比缪长风更大!” 张宏达皱眉道:“到底是谁?有法师在此,你怕什么,说吧!” 那人说道:“是红缨会的舵主厉南星!” 红缨会是江湖上的第一大帮会,厉南星的名气是仅次于江海天和金逐流
这对师兄弟的大侠。饶是宝相法师力持镇定,亦是不禁变了面色。张宏达颤
声道:“厉南星他来做什么?” 那人说道:“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个少年跟着他一起来。” 张宏达道:“这少年是谁?” 那人说道:“就是从咱们这里逃出去的那个邵鹤年。” 出乎缪长风意料之外,张宏达听了这个大大不利的消息,居然也是笑逐
颜开。
他那心腹大惑不解,心想:“帮主刚刚还是愁容满面,说话都几乎说不 出来。怎的听说多了一个人,反而大大开心了?”
张宏达哈哈大笑三声过后,说道:“倘若只是厉南星单枪匹马的找上门 来,说老实话,我倒是有几分怕他。他和这姓邵的小子一起来,我还怕他们 作甚?”
那汉子不知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道:“俗语说来者不善,善者不 来。咱们虽然不怕他,也得有个办法对付。应该如何对付,还请帮主示下。” 张宏达道:“尤大全呢?我猜想厉南星来了,必然先是找他的,是不是?” 那汉子道:“正是。尤大全在前面大厅陪他们说话,小的在外面偷听。 尤大全这老家伙把一切事情都推在帮主头上,只怕就要带引他们到这里来找 你了。所以小的赶快跑来禀报。咱们是让他们进来呢,还是不让。”张宏达
道:“你忠心于我,很好,很好。不必阻拦,让他们进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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