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据说近三百年来,江湖中运气最好的人,就是金坛段家的大公子段玉。 在金坛,段家是望族,在江湖,段家也是个声名很显赫的武林世家。
他们家传的刀法,虽然温良平和,绝没有毒辣的招式,也绝不走偏锋, 但是劲力内蕴,博大精深,自有一种不凡的威力,他们的刀法,就像段玉的 为人,虽不可怕,却受人尊敬。
他们家传的武器“碧玉刀”,也是柄宝刀,也曾有段辉煌的历史,但是 我们现在要说的这故事,并不是“碧玉刀”的故事。
江湖中还有件宝物叫“碧玉钗”。“碧玉刀”为人带来的,是幸运和财 富,“碧玉钗”为人带来的,却是不祥和灾祸。
据说无论谁拥有了这枚“碧玉钗”,就立刻会有灾祸降临到他身上。据 说它的每一个主人都是死于横祸,没有一个例外。
在江湖中,有关“碧玉钗”的传说很多,有的甚至已接近神话,充满了 妖异和邪恶的幻想。我们现在要说的这个故事,也不是“碧玉钗”的故事。
我们现在要说的这个故事,是“碧玉珠”的故事。 “碧玉珠”是什么?是一个人?一种武器?一件宝物?还是一种神奇的丹药?
江湖一怪侠
——代《古龙作品集》序
罗立群
古龙,原名熊耀华,生于 1936 年,卒于 1985 年 9 月 21 日,终年 49 岁。 古龙从小身世飘零,性格孤独沉郁。他 14 岁时,从香港到台湾读书,18 岁 时,因父母离异,生活陷入困境,靠朋友接济和半工半读就读于台湾淡江大 学外文系。毕业后,他曾在台北美军顾问团任过职,后开始写武侠小说。
古龙一生“仗剑江湖载酒行”,他嗜酒如命,经常用喝酒来打发日子, 借酒来麻醉自己,以忘掉自己心底的哀愁和寂寞。他为人豪爽,生性洒脱, 爱交朋友,待人真挚、诚恳,善于理解别人,狠得朋友的心。古龙很“好色”, 是性情中人,他不能一日无女人,而女人也乐意与他交往。据古龙好友丁情 说:“古大侠虽然不能缺少女伴,可是他常常会为了朋友,而舍弃他心爱的 女人。他总认为女人可以再找,朋友知己却是难寻,怎么可以舍朋友而重女 人呢?这是古大侠对于女人和朋友的态度,也是很多女人‘恨’他的原因。” 由于酗酒和好色,古龙自中年以后,健康状况日趋下降,曾数度病危住院, 但他出院后依然故我。他的好友、著名武侠小说家倪匡说,长期的病痛使得 古龙已经看淡了人生。过度的酒色,致使古龙病情迅速恶化,终因肝硬化引 起食道静脉瘤大出血而去世。古龙的身世、性情和行为,直接影响了他的武 侠小说创作,了解了这些,有助于我们理解古龙的作品。
古龙步入“武坛”,是为生活所逼,用古龙自己的话来说,“为了等钱
吃饭而写稿,虽然不是作家共同的悲哀,却是我的悲哀,我也相信有这种悲 哀的人大概还不止我一个。”他自第一部武侠小说《苍穹神剑》起,接二连 三地推出新作,共创作数十部武侠小说,有许多被香港、台湾拍成电影、电 视连续剧,成为港台影视界争相拍摄的热门题材。古龙的小说更是风靡大陆、 港台及海外。
古龙对武侠小说创作有他自己的看法和理解。首先,他认为当代武侠小
说不应再走传统武侠小说的老路,而是“要新,要变”。他说:“武侠小说 的确己落人了固定的形式,这种形式已写得太多了些,己成了俗套,成了公 式。”“谁规定武侠小说一定怎么样写,才能算正宗的武侠小说?武侠小说 也和别的小说一样,只要你能吸引读者,使读者被你的人物的故事所感动, 你就算成功。”对于武侠小说应该如何变,如何新,古龙也提出了自己的看 法。他说:“武侠小说中已不该再写神,写魔头,已应该开始写人,活生生 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武侠小说中的主角应该有人的优点,也应该有人的缺 点,更应该有人的感情。”“武侠小说的情节若己无法改变,为什么不能改 变一下,写人类的情感,人性的冲突,由情感的冲突中制造高潮和动作。” 他还认为:“只有人性才是小说中不可缺少的,人性并不仅是愤怒、仇恨、 悲哀、恐惧,其中也包括了爱与友情,慷慨与侠义,幽默与同情。我们为什 么要特别看重其中丑恶的一面?”写武侠小说的目的,是“使读者在悲欢感 动之余,还能对这世上的人和事看得更深些、更远些”。基于这种认识,他 更指出:“武侠小说写的虽然是古代的事,也未尝不可注入作者自己的新观 念。”“武侠小说中的动作的描写,应该是简单,短而有力的,虎虎有生气 的,不落俗套的。小说中动作的描写,应该先制造冲突,事件的冲突,尽量
将各种冲突堆构成一个高潮。若你再制造气氛,紧张的气氛,肃杀的气氛, 用气氛来烘托动作的刺激。武侠小说毕竟不是国术指导,武侠小说也不是教 你如何去打人杀人的!血和暴力虽然永远有它的吸引力,但是太多的血和暴 力,就会令人反胃了。”古龙的这些观点,散见于他的各个小说前面的“序” 中,这些观点和看法,丰富了武侠小说的创作理论,对阅读和理解他的武侠 小说是大有帮助的。
古龙曾在《大旗英雄传》序言中把自己的小说创作分为三个阶段: “早期我写的是《苍穹神剑》《剑毒梅香》《孤星传》《湘妃剑》《飘
香剑雨》《失魂引》《游侠录》《剑客行》《月异星邪》《残金缺玉》等等。 “中期写的是《武林外史》《大旗英雄传》(即《铁血大旗》)《情人 箭》(即《怒剑》)《浣花洗剑录》(即《江海英雄》)还有最早一两篇写
楚留香这个人的《铁血传奇》。 “然后,我才写《多情剑客无情剑》,再写《楚留香》,写《陆小凤》,
写《流星·蝴蝶·剑》,写《七种武器》,写《欢乐英雄》。而一部在我一 生中使我觉得最痛苦、受挫折最大的便是《天涯·明月·刀》。”
第一阶段的创作是古龙初入江湖的“闯荡”时期,此时的作品从结构、 情节、人物乃到语言都没有摆脱传统武侠小说的束缚,但从小说的情节布局 来看,己可以看出古龙具有巨大的潜在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并具备了一定的 文学素养。
从写《武林外史》开始,古龙进入了武侠小说创作的探索阶段。这一时
期他力图打破传统,有所创新,从《武林外史》到《铁血大旗》,再到《绝 代双骄》,可以看出古龙不断探索的艰难“足迹”。
古龙后期的作品面貌一新,小说的意境深沉、幽远,富有诗意和哲理,
小说语言洒脱不俗,人物塑造很有深度,小说的情节更是“奇”、“险”兼 备,鬼神莫测,形成了他自己的风格。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是古龙 初步“江湖”时,乃为生活困境所逼,写小说是为了赠钱,学学别人自然方 便。到了后期,困顿摆脱,责任感加强,对创作武侠小说也形成了自己独特 的见解,加上屡屡试笔,多年历练,语言、技巧也渐趋成熟,终于走出了古 龙自己的路,亮出了古龙独特的“武功”。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位“怪 侠”。
以作品内容而论,梁羽生、金庸的武侠小说注重历史环境表现,依附历
史,从此生发开去,演述出一连串虚构的故事。但从摄用历史材料来看,两 人又有明显差别;梁羽生是虚构人物和事件,置入历史背景中,以此来强化 历史氛围;金庸则直接取来历史人物和事件敷衍成武侠小说,其历史人物、 事件,金庸写来煞有介事,常能以假乱真。两者都对历史进行了再认识、再 评价,从作品含有的历史厚度而论,金庸比粱羽生更高一层,其写作技巧也 高明得多。古龙的小说则根本抛开历史背景,不受任何拘束,而凭感性笔触, 直探现实人生,古龙的小说不是注重于对历史的反思、回顾,而是着重在对 现实人生的感受。现代人的情感、观念,使古龙武侠小说意境开阔、深沉。 就小说人物的主流倾向而言,梁羽生武侠小说中的人物道德色彩浓烈, 正邪严格区分,人物的社会内涵丰富,但人物性格单一,有概念化、公式化 的缺陷。金庸武侠小说人物性格复杂,具有一种反传统精神,小说人物亦正 亦邪,危步于道德的悬索之上而能不失其坠,具有“一半是野兽,一半是天 使”的复杂、矛盾性格,而人物思想性格的复杂、矛盾又是奠基在生活本身
的复杂、矛盾之上,这样,人性的发掘就有了深刻而广泛的社会意义。古龙 小说最注重的是人性的体验,他常用细腻的笔触去描写人物微妙而复杂的情 感,常用生与死、幸福与痛苦这样尖锐对立的矛盾来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和 高贵独立的人格,以此来揭示生命的意义和人生的真谛。在古龙小说中,多 写变态人格,追求外化怪异人物性格的刻画,其作品主人公大多怪诞、神秘、 孤僻、行事固执,自尊心强,又是性情中人,多情种子。这种情况可能与古 龙的身世、心境、经历有关。
谈到小说情节,古龙武侠小说也和梁羽生、金庸小说有明显不同。三位 大家都善于编织故事,他们的小说情节都十分曲折,构置巧妙,悬念层出不 穷,伏线引出千里,环环相扣,此呼彼应。粱羽生武侠小说情节前工后拙, 开篇十分吸引人,以后的情节则渐趋平淡,显得有点才气不足。金庸武侠小 说恰恰相反,往往开局平平,随着情节的展示,人物纷纷涌现,情节盘根错 节,主于巍峨,枝叶繁茂,宠大缜密的构思,诡异莫测的布局,奇迹联翩, 回环波动,摄魂夺魄,回肠荡气。金庸的才思如同一炉火,小说情节犹如炉 火上的一壶水,火越烧越旺,水越来越滚。古龙武侠小说的情节又不相同。 他的小说从头至尾都跳动着最强的音符,情节奇中有奇,巧中含巧,偶然中 有着必然,事事不可料,事事又得宜,计中套计,真中套假,假中存真,真 真假假,变幻莫测。小说情节的发展根本无法预料,惊险频出,令人喘不过 气来,而全书的缜密无隙又让人口服心折。古龙武侠小说的情节营构的确堪 称一绝。
至于小说武功描写,梁、金、古三大家也有各自的风格。梁羽生武侠小
说中的“武功”,虚幻中写实性很强,一招一式,清清楚楚,细腻而又逼真, 紧张激烈,夸节有致。梁羽生的“武功”也具备道德倾向性,有正派武功, 也有邪派武功;正派武功力道柔和,象征着善良、仁慈,既利于攻敌防卫, 又有益于修心养性,而邪派武功则非常霸道,歹毒残忍,意味着邪恶,如修 罗阴煞功、雷神掌、毒掌等。正派武功循序渐进,发展缓慢,但根基扎实, 邪派武功进展神速,却容易走火入魔,贻害终身。凡此种种,造成了梁羽生 “武功”的既精彩又单调。比起梁羽生来,金庸的“武功”更令人神往。金 庸将武功描写与中华民族的文学艺术和传统文化精神融合在一起,琴棋书 画,九宫八卦,医道,用毒,皆可化为绝世神功,并将中国传统的儒、释、 道精神作为“武功”的最高境界。金庸还着力描写人物练功的艰难历程和坚 韧性格,并有声有色、恰如其分地描述出主人公因祸得福、置之死地而后生 的必然寓于偶然之中的哲理意境,使金庸“武功”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金 庸“武功”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诙谐有趣,在激烈的打斗中插入笑料,今人 捧腹。古龙的“武功”风格与众不同,他是以“怪招”取胜的。他的“武功” 重精神不重招式,如《边城刀声》中写叶飞的“飞刀”绝技,“天上地下从 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飞刀’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刀是怎么发出来的。刀 未出手前,谁也想象不到它的速度和力量??刀一定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天上地下,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人能代替它。若不能了解他那种伟大的精神, 就绝不能发出那种足以惊天动地的刀!飞刀!飞刀还未在手,可是刀的精神 已在!那并不是杀气,但却比杀气更令人胆怯。”这里所写的“飞刀”,已 不是一种纯粹的武功,而是一种高尚人格,伟大的精神,即叶飞老师李寻欢 那种“仁慈、博爱”的精神,它表明的是“正义必定战胜邪恶”!古龙的“武 功”又强调“攻心为上”,举凡人物的性情、情绪、脾气、衣饰、环境,乃
至肌肉的颤动、松紧等,都会对武功的发挥产生影响,而高手决战是不容有 丝毫错误的,“他们的心情,他们的神态,他们站着的姿势,都是绝对完美 的。”在这种情境中,“武功”已不需套路,一招之间,生死立判。古龙的 “武功”还表现出一种境养——禅的境界。它以彻心见性为宗旨,对敌手的 体察靠的是忘我和物我合一的境界,因为只有忘我才能消除认识的局限性, 才能迅速而准确地体察敌手武功的弱点。这种忘我境界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 后所达到的随心所欲的自如状态,在这种忘我状态中,战斗者己成为“无意 识的人”,心中己不存在作为观察者的“我”,有的只是手中的武器和对面 的敌人;在这种状态中,身剑合一,战斗者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武功的威力, 一击之下,毁灭敌手。正因为古龙“武功”有这些“怪招”,所以他“武功” 的风格别具特色。无招无式,简短有力,重在精神,一击见效。
古龙小说在语言、技巧上,表现出与众不同的独家风格。梁羽生小说的 语言文采飞扬,字里行间透出浓郁的书卷气,故事中又常常用诗词歌赋、民 歌俗语点缀其间,以创造优美的意境、气氛,烘托人物的内心世界。他的小 说技法以传统继承为主,多用章回小说的形式铺张故事,叙事中有着明显的 说书人的口气,表现出民族风格和民族气派。金庸才如大海,浩瀚奔腾,文 笔俊爽、潇洒、诙谐逗趣而又富于变化,他的小说既有诗情画意,柔绮委婉 的情境,又如西方小说直探人生、命运的真谛。他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大 胆地吸收西方小说的创作技巧,中西结合,使小说结构既精巧、繁复,又谨 严、完整。古龙小说的语言句式短,句法多变,简洁、俐落、洒脱。文章随 意挥洒、虎虎有生气,叙事力避平铺直叙,行文多跳跃抖动,情节惊险溪跷 而又不违情悖理,辟境造意,刻意求新。如果说梁羽生是烙守典雅,不失武 林大家风度的话,那么金庸就是博采百家,融合中西技法,既典雅古朴、慷 慨多气,又诙谐幽默、妙语解颐,挥洒肆纵,多样统一地开创了一代武林新 风,是“武坛”的绝顶人物!至于古龙,则是大胆恣肆,不守成规,逞才搞 藻,笑做“江湖”,力求新颖变化而又意蕴深这的武林怪杰。
在国内,乃至港台,署名古龙出版的武侠小说有 100 多部,这些作品有
的是古龙写了一半,由别人续写完成的,如《圆月弯刀》、《剑毒梅香》等, 有的完全是别人所作,而以古龙名义发表的,如《铁树艳情》等。造成这种 情况,乃因古龙成名之后,著作风行一时。出版商见有利可图,纷纷登门求 稿,由于供不应求,便请别人代笔,于是伪作流行世上,真假参半,优劣并 存。
这部《古龙作品集》的编排工作,是在中国武侠文学学会的指导下完成
的,会长宁宗一先生及学会其他同仁亲自审读了全部原稿,删除了大量的伪 劣之作,遴选出了全部精品,保证了作品的质量。台湾著名武侠小说家于东 楼先生侠心热肠,为解决版权,提供资料,多方奔走,鼎力相助,令人感佩。 这部《古龙作品集》共分十卷出版,第一、二、三、四卷是古龙中、后期所创作 的不成系列的精华作品,五卷为“小李飞刀”系列,六卷为“陆小凤传奇”系列, 七卷为“楚留香传奇”系列,八卷为“七种武器”系列和“绝代双骄”,九、十 两卷为古龙早期作品。全部十卷共分 59 册。为了便于学者的研究和读者了解创 作背景、宗旨,每种作品前均保留作者的“原序”,并有一篇导读性的“序文”, 作品后附“古龙武侠小说出版年表”。
第一章 四公子
严冬,酷寒,雪谷。 千里冰封,大地一片银白。一个人在雪地上挖坑,挖了一个三尺宽、五
尺深、七尺长的坑。 他年轻、健康、高大、英俊,而且有一种教养良好的气质。他身上穿的
是一袭价值干金的貂裘,千里拿着光华夺目的银枪。枪杆是纯银的,上面刻 着五个字:
“凤城,银枪,邱。” 这么样一个人,本不是挖坑的人,这么样一对银枪,也不该用来挖坑的。 这里是个美丽的山谷,天空澄蓝,积雪银白,梅花鲜红。 他是骑马来的,骑了一段很远的路。马是纯种的大宛名驹,高贵,神骏,
鞍辔鲜明,连马蹬都是纯银的。 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要骑着这么样一匹好马,用这么样一对武器。到
这里来挖坑? 坑已经挖好了。他躺了下去,好像想试试坑的大小,是不是可以让他舒
舒服服地躺在这里。这个坑难道是为他自己挖的? 只有死人才用得着这佯一个坑,他年轻健康,看起来绝对还可以再活好
几十年,为什么要为自己挖这么样一个坑?难道他想死?这人活得好好的,
为什么想死?为什么一定要到这地方来死? 雪昨夜就已停了,天气晴朗干冷。他解下马鞍,轻轻拍了拍马颈,道:
“你去吧,去找个好主人。”健马轻嘶,奔出了这片积雪的山谷。他在马鞍
上坐下来,仰面看着蓝天,痴痴的出神,眼睛里带着种说不出的悲痛和忧虑。 这时候雪地上又出现了一行人,有的提着食盒,有的抬着桌椅,还有个 人挑了两坛酒,从山谷外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看来像是个酒楼
的堂倌,过来赔笑问讯:“借问公子,这里是不是寒梅谷?”
挖坑的少年点了点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这人又问:“是不是杜家大少爷约你到这里来的?”挖坑的少年连理都
不理他了。
这人叹了口气,讪仙的自言自语:“我真想不通,杜公子为什么要我门 把酒菜送到这里来?”
另一人笑道:“有钱人家的少爷公子,都有点怪脾气的,像咱们这种穷
光蛋当然想不通。” 一行人在梅树下摆好桌椅,安排好杯盏酒菜,就走了。又过半天,山谷
外忽有人曼声长吟。 “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骑驴灞桥过,铃声响叮当。” 真的有铃在响,一个人骑着青驴,一个人骑着白马。进了山谷。骑驴的
人脸色苍白,仿佛带着病容,但却笑容温和、举止优雅,眼饰也极华贵。 另一人腰悬长剑,头戴银狐皮帽,着银狐皮裘,一身都是银白色的,骑
在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上,顾盼之间,傲气逼人。他也确有他值得骄傲之处, 像他这样的美男子的确不多。
这三个年轻人看来都是出身豪宫之家的贵公子,而且不约而同的都到这 里来了。但他们来的目的,却显然不一样,后面这两位,是为了踏雪寻梅, 赏花饮酒而来。那挖坑的少年,却是来等死的。
酒在花下。面带笑容的少年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道:“好酒。” 花在酒前,花已尽发。他又喝了一杯,道:“好花!”花光映雪,红的
更红,白的更白。他再举杯,道:“好雪。”三杯下肚,他苍白的脸上也已 有了红光,显得豪兴逸飞,意气风发。
他的身子虽然弱,虽然有病,可是人生中所有美好的事,他都能领略欣 赏。他好像对什么事都很有兴趣,所以他活得也很有趣。
那骑白马、着狐裘、佩长剑的美少年,脸色却阴沉冷漠,好像对什么事 都没有兴趣。
面带病容的贵公子微笑道:“如此好雪,如此好花,如此好酒,你为什 么不喝一杯?”
美少年道:“我从来不喝酒。” 贵公子道:“到了这里来,你不喝酒,岂非辜负这一谷好雪、千朵梅花?” 美少年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个人真是个俗人,真扫兴,我怎么会交
到这种朋友的?” 挖坑的少年还在发呆。贵公子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围着他挖的坑绕了
个圈子,道:“好坑。”挖坑的少年不理他。贵公子道:“这个坑挖得好。” 挖坑的少年不理他。
贵公子索性走到他面前,道:“这个坑是不是你挖的?”
挖坑的少年不能不理他,只有说:“是。” 贵公子道:“我一直说你这个坑挖得好,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挖坑的少年道:“你想我陪你喝酒。” 贵公子笑了,道:“原来你不但会挖坑,而且善解人意。” 挖坑的少年道:“可惜,我不会喝酒。” 贵公子不笑了,道:“你也从来不喝酒?” 挖坑的少年道:“高兴喝的时候就喝,不高兴喝的时候就不喝。” 贵公子道:“现在你为什么不喝?” 挖坑的少年道:“因为现在我不高兴喝。” 贵公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常听人说,
银枪公子邱凤城的脾气,就像他的枪一样,又直又硬,你一定就是邱凤城。”
挖坑的少年又不理他了。 贵公子道:“我姓杜,叫杜青莲。”邱凤城还是不理他,就好像从来没
有听见过这名字。
其实他是知道这个名字的,在江湖中走动的人,没有听见过这名字的还 不多。
武林中有四公子,银枪、白马、红叶、青莲。这一代江湖中的年轻人, 绝没有任何人的锋芒能超过他们。他们彼此间该知道,那骑白马、着狐裘、 佩长剑的美少年,就是白马公子马如龙。但是他却偏偏装作不知道。
杜青莲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今天是决心不喝酒了。” 忽然间,山谷外有个人大声道:“你们不喝,我喝。” 喝酒的人来了。雪停了之后,比下雪的时候更冷,他们穿着皮裘还觉得
冷,这个人身上穿着的却只不过是件薄绸衫,料子虽然不错,却绝不是在这 种天气里穿的衣裳,所以他冷得发抖。虽然冷得要命,他手里居然还拿着把 折扇。
桌上有酒壶,也有酒杯。但见他冲过来,就捧起酒坛子,嘴对着嘴,喝
了一大口,才透出口气,道:“好酒。”杜青莲笑了。 这人又喝了一大口,道:“不但酒好,花好,雪也好。”三大口酒喝下 去,
他总算不发抖了,脸上也有了人色。 这人虽然穷,却不讨厌。他甚至可以算是个很让人喜欢的人,长得眉清
目秀,笑起来嘴角上扬而且还有两个酒涡。杜青莲已经开始觉得,这个人可 爱极了。
这人又道:“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不喝酒的人真应该??” 杜青莲道:“应该怎么样?”
这人道:“应该打屁股。” 杜青莲大笑。那挖坑的少年仍然不闻不问,除了他心里在想着的那个人、
那件事之外,别的人他看见了也好像没有见,别的事他更不放在心上。马如 龙眉目间虽然已有了怒气,但是他并没有发作。他不是不敢,他只不过是不 屑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而已。
这人却偏偏要找他,捧起酒坛子,道:“来,你也喝一口。” 马如龙冷冷道:“你不配。” 这人道:“要什么样的人才配跟你喝酒?” 马如龙道:“你是什么人?”
这人不回答,却“刷”的一下把手里的折扇展开。扇面上写着七个字,
字写得很好,很秀气,就像他的人一样。 “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个人虽然落拓潦倒,这把扇子却是精品。扇面上这七个字,无疑也是
名家的手笔。 杜青莲举杯一饮而尽道:“好字。”
这人也捧起酒坛子来喝了一大口,道:“你的眼光也不错。”
杜青莲道:“这字是谁写的?” 这人道:“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写得出这么好的字来?” 杜青莲大笑,道:“现在我也知道你是谁了。” 这人道:“哦?”
杜青莲道:“除了沈红叶外,哪里还能找得出你这么狂的人?”
武林四公子中,最傲的是“白马”马如龙,最刚的是“银枪”邱凤城。 最潇洒的当然是社青莲,最狂的就是沈红叶。
马、邱、杜,三家都是豪富、望族,白马,银枪、青莲,都是有名有姓
的贵公子。红叶的身世却很神秘。 据说他就是昔年天下第一名侠“沈浪”的后人。 据说“小李探花”生平最好的朋友,天下第一快剑“阿飞”,就是他的
祖先。
阿飞的身世,本来就是个谜,所以红叶的身世也如谜。他也从来没有说 起过自己的来历,人们把他列入四公子,只因为他从小就是在叶家长大的。 叶家就是“叶开”的家。叶开就是“小李飞刀”唯一的传人。——小李飞刀 是什么人,不什么人不知道?
现在武林四公子都已经来齐了。但是他们并不是自己约好到这里来的。 这里距离他们每一个人的家都有好几千里路,杜青莲的雅兴就算很高,
也绝不会奔波几千里,只为了要到这里来赏花喝酒。 邱凤城也用不着奔波几千里,到这里来等死。一个人如果要死,无论什
么地方都一样可以死的。他们为什么到这里来,来干什么? 马如龙还是冷冷的坐在那里,态度绝没有因为听到沈红叶这名字而改
变,但是他的手已经移近了他的剑柄,他凝视着沈红叶忽然道:“很好。” 沈红叶道:“什么事很好?”
马如龙道:“你是沈红叶就很好。” 沈红叶道:“为什么?”
马如龙道:“本来我认为你不配,不配让我拔剑,我的剑下从不伤小丑。” 沈红叶道:“现在呢?” 马如龙道:“沈红叶不是小丑,所以现在你只要再说一句轻佻无礼的话,
你我两人之间,就要有一个人横尸五步,血溅当地。” 沈红叶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不过想找你喝口酒而已,你又何必生
气!”杜青莲道:“他不喝,我喝。”他接过沈红叶手里的酒坛,嘴对着嘴, 灌了好几口,才吐出口气,道:“好酒。”
沈红叶又把坛子从他手里抢回来,喝了一大口,叹着气道:“这么样的 酒,就算有毒,我也要拚命喝下去。”
杜青莲微笑道:“一点也不错。如果我们现在能死这里,倒也是我们的 运气。”
沈红叶道:“为什么?”
杜青莲道:“因为,这里有个人会挖坑,” 沈红叶道:“他的坑挖得很好?” 杜青莲道:“好极了。”
沈红叶忽然站起来,捧着酒坛子走过去,围着那个坑绕了个圈子,喃喃
道:“这个坑果然是个好坑,一个人死了之后,若是能埋在这么好的一个坑 里,倒真是运气。”
杜青莲道:“只可惜这个坑不是为我们挖的。”
沈红叶道:“只有死人才用得着这么样一个坑,难道他想死?” 杜青莲道:“看样子好像是的。” 沈红叶好像很吃惊,道:“像他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想死?” 杜青莲道:“因为他也跟我们一样,也接到一封信,叫他今天到这里来。” 沈红叶道:“那封信也是碧玉夫人给他的?”
杜青莲道:“一定是。”
沈红叶道:“碧玉夫人叫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要在我们四个人中,选 一个女婿。”
社青莲道:“不错。” 沈红叶道:“碧玉夫人是天下公认的第一位高人,碧玉山庄中,每个人
都是天香国色,我接到那封信时,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 杜青莲道:“我可以想得到。” 沈红叶道:“如果她选中我做女婿,我说不定会高兴得发疯。” 杜青莲道:“你最好不要疯,碧玉夫人绝不会要一个疯子做女婿。” 沈红叶道:“她会不会要一个死人做女婿?”
杜青莲道:“更不会。” 沈红叶道:“那么我们这位邱公子,好好的为什么想死?” 杜青莲道:“因为他是个痴情的人,而且已经跟一位美丽的姑娘订下了
生死不渝的山盟海誓。”他叹了口气,又道:“如果碧玉夫人选中他做女婿,
他就没法子和那位姑娘共偕白首了。” 沈红叶道:“所以只要碧玉夫人一选中他做女婿,他就决心死在这里。” 杜青莲道:“一点也不错。” 沈红叶想了想,道:“这件事情有另一种说法。” 杜青莲道:“什么说法?” 沈红叶道:“碧玉夫人是不是一定会看见这个坑的?” 杜青莲微笑道:“这么一个大坑,想要看不见,恐怕都很难。” 沈红叶道:“她看见了这个坑,就知道邱公子已经抱定了决死之心,说
不定就会放过他,选我做碧玉山庄的姑爷了。” 杜青莲叹道:“你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想法,总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跟痴情人更不一样。” 沈红叶笑了笑,道:“痴情人也未必就不是聪明人。”
邱凤城脸色已经变了,忽然站起来,瞪着杜青莲,道:“你怎么知道这 件事的?”这是个秘密,这秘密本来只有两个人知道,可是这句话问了出来, 就无异已证实了杜青莲说的不假。
杜青莲叹了口气道:“你想不到我会知道这件事?” “我自己也想不到,只可惜那位美丽的姑娘??”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脸上忽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苍白的脸忽然变成种
可怕的死黑色,他看着沈红叶,张开口想说话,但是声音已完全嘶哑。
沈红叶道:“你是不是??”声音也忽然嘶哑,只说出了这四个字,他 的脸上也起了种奇怪的变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 睛里都带种恐惧之极的表情。
“波”的一声,沈红叶手里的酒坛子掉了下去,掉在坑里,砸得粉碎。
他脸上忽又露出种悲伤而诡秘的笑容,用嘶哑的声音一字字道:“看来还是 我的运气比你好,我就站在这个坑旁??”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人也掉进坑里去。这个坑虽然并不是为他准备的,可是 他已经掉了下去,活人又怎么能去跟死人争一个坑。
第二章 杀 手
杜青莲也已倒下。在他倒下去的时候,嘴角已有血沁出来。但是他又挣 扎着爬起,桌上的酒壶里还有酒,他挣扎着爬起来,喝尽了这坛酒,大笑道: “好酒,好酒。”笑声凄厉而悲伤。
“这么好的酒,就算我明知有毒,也要喝的,你们看,我现在是不是已 经喝下去了。”他大笑着冲过来,一个筋斗跌入坑里,他不愿让沈红叶独享。 天色忽然暗了,冷风如刀,但是他们却永远不会觉得冷了。
邱凤城、马如龙吃惊地看着他们倒下去,自己仿佛也将跌倒。这变化实 在太突然、太惊人、太可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邱凤城终于慢慢的抬起头,瞪着马如龙。他的眼色比 风更冷,他的眼睛里仿佛也有把刀,仿佛想一刀剖开马如龙的胸膛,挖出这 个人的心来。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色看着马如龙?马如龙已经恢复了镇静。 杜青莲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忽然死在他面前,他并没有显得很悲伤。杜青 莲死得这么突然,这么离奇,他也没有显出震惊的样子。
别人是死是活?是怎么死的?他好像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还没有 死,因为他还是马如龙,永远高高在上的“白马公子”马如龙。 邱凤城盯着他,忽然问道:“你真的从来都不喝酒?”
马如龙拒绝回答。他一向很少回答别人问他的话,他通常只发问、发令。
邱凤城道:“我知道你喝酒的,我也看过你喝酒,喝得还不少。” 马如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邱风城道:“你不但喝酒,而且常喝,常醉,有一次在杭州的珍珠坊,
你日夜不停地连喝了三天,把珍珠坊所有的客人都赶了出去,因为那些人都
太俗,都不配陪你喝酒。”他接着道,“据说那一次你把珍珠坊所有的女儿 红都喝完了,二十斤装的陈酒,你一共喝了四坛,这纪录至今还没有人能打 破。”
马如龙冷冷道:“最后的一坛不是女儿红,真正的女儿红,珍珠坊一共
只有三坛。” 邱风城道:“你喝了六十斤陈酒后,还能分辨出最后一坛酒的真假,真
是好酒量。”
马如龙道:“是好酒量。” 邱凤城道:“可是,今天你却滴酒不沾。”他的眼色更冷,“今天你为
什么不喝?是不是知道酒里有毒?”马如龙又闭上了嘴。邱凤城道:“你和
杜青莲结伴而来,当然知道他在哪里叫的酒菜,要买通一个人在酒里下毒, 当然也容易得很。”
马如龙虽然没有承认,居然也没有否认。邱凤城道:“我已决心宁死不 入碧玉山庄,现在杜青莲和沈红叶也死了,碧玉夫人也不必再选,阁下已经 当然是她东床快婿。”他冷笑,“这真是可贺可喜。”
马如龙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冷冷道:“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邱凤城道:“你应该明白。”他已握住了他的银枪。 马如龙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慢慢地走过来,面对着他,就在这时候,
忽然有个人出现了:“邱凤城是我的,这次还轮不到你。” 这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很可能就是在杜青莲和沈红叶突然暴毙
的时候,那时候谁也不会注意到别的事。这个人瘦削,颀长,颧骨高高耸起,
一双手特别大。这双大手里握着杆金枪。四尺九寸长的金枪,金光灿烂,就 算不是纯金的,看来也像是纯金的。
这个人穿着一身衣服也是金色的,质料高贵,剪裁合身,这就是他的标 志。所以江湖人只要一看见他,立即就会认出他,“金枪”金振林。
江湖中最有名的一杆枪,本来就是这杆金枪,金振林的金枪。可是现在 情况变了,因为“银枪公子”已经在三年前击败了这杆金枪。从此金枪和银 枪之间,就结下了谁都无法化解的仇恨。
金振林道:“我们还有旧帐,旧帐一定要先算。” 他用手里的金枪指着邱凤城:“今天就是我们算帐的时候。” 邱凤城冷笑道:“你这个时候选得真巧。”金振林也在冷笑,忽然间拧
身、垫步,金枪毒蛇般刺出。金光闪动间,银枪也出手。马如龙只有退后。 旧帐先算,这本是武林的规矩。
金枪毒辣、迅速、有力,而且比银枪长,一寸长,一寸强。但是银枪却 更灵活、更快,招式的变化也远比金枪更多。看来金枪这次又必败无疑。邱 凤城显然很想赶快结束这一战,出手间已使出了全力。就在他以全力去对付 金振林的时候,一株积雪的梅花后,忽然又有个人窜了出来。
一个黑衣人,黑衣轻装,黑帕蒙面,全身都是黑的。这个人比金振林更 长更瘦,就像是一根黑色的箭,身法之快,也像是一技箭。
他手里有刀,一把薄而利的雁翎刀。刀光一闪,斜劈邱凤城的左颈,这
是绝对致命的一刀。 邱凤城虽然在危急中避开这一刀,前胸却已空门大露。金振林的金枪立
刻闪电般刺入了他的心脏。
这一枪也是绝对致命的杀手!金振林一击命中,绝不再停留,凌空翻身, 掠出四丈。
鲜血溅出,邱凤城倒下去时,金振林已在十丈外,黑衣人退得比他更快。
马如龙没有去追,却窜到邱凤城的身旁。他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可是 现在他不去追凶,却抢着来看邱凤城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他锗过了一件事, 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金振林已追上了那个黑衣人,两个人并肩向外窜, 黑衣人渐渐落后。忽然间,刀光又一闪,黑衣人掌中的雁翎刀忽然闪电般劈 出,这一刀劈在金振林的左颈后,这一刀比刚才他的出手更快、更狠。
金振林惨呼,鲜血箭一般射出,想回头来扑这黑衣人。他的身子刚扑起
来,就已倒了下去。 黑衣人一刀得手,也绝不再停留,身形起落,向谷外猛窜。他杀人的动
作干净、俐落,而且极有效,显然有极丰富的经验。他杀人之后,杀了就走, 连看都不再看一眼。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
他忽然发现前面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杀人灭口,别人也同样要杀他 灭口。他立刻想到了这一点。不等对方出手,他已先出手,他的刀比毒蛇更 毒。他杀人一向很少失手,可惜这一次他的对象选错了。
并肩站在山谷外挡住他去路的有三个人,一个高大威猛,一个肥胖臃肿, 一个是和尚。高大威猛的是个银发赤面的老人,相貌堂堂,气势雄壮。和尚 如果在江湖中走动,就一定有点来历,“乞丐,女子,出家人”,一向都是 江湖中最难斗的三种人,大家都知道。
一个有经验的人要杀人,当然要选最弱的一个。他选的是那看来非但臃 肿、而且迟钝的胖子。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胖子竟是当今天下的刀法第一名家“五虎断门刀” 的当代掌门人彭天霸。当今江湖中最快、最狠、最有名的一把刀,就是彭天 霸的家传“五虎断门刀。”
彭天霸当然带着刀,刀在腰,刀在鞘,可是忽然间就到了这黑衣人的咽 喉。黑衣人的刀劈出,才看见眼前有刀光闪动,等他看见刀光时,刀锋已割 断了他的咽喉。
那高大威猛的老人轻呼:“留下他的活口??”可惜他说出这句话的时 候,黑衣人的头颅几乎已完全脱离了他的脖子。
彭天霸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太迟了!” 高大威猛的老人也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你刀下是从
来没有活口的。” 那和尚却淡淡道:“彭大侠的杀孽虽重,杀的人却都是该杀的人,这人
片刻间刀伤五命,死得并不冤枉。” 高大威猛的老人道:“我只不过想问问他‘聚丰楼’的那五个堂倌和小
厮,既非江湖中人,跟他也不会有什么仇恨,他为什么一定要将他们置之死 地?”
彭天霸道:“现在他虽然死了,这件事我们迟早还是问得出来的。” 老人道:“问谁?这件事除了他之外,还有谁知道?” 忽然有个人大声道:“我知道!” 邱凤城居然还没有死。他挣扎着,推开了马如龙,喘息着道:“这件事
幸好还有我知道。”
自从移花宫主姊妹仙去之后,武林中最神秘、也最神奇的一个女人,就 是碧玉夫人,天下最神秘的地方就是碧玉山庄。江湖中对碧玉山庄里的情况, 了解得并不多,甚至不知道这山庄究竟在哪里。因为碧玉山庄也和移花宫一 样,是女子的天下,男人的禁地。
据说那里的女人不但都很美,而且都有一身极神奇的武功。但是无论多
能干的女人,都有需要男人的时候,如果想传宗接代,更少不了男人。 现在碧玉夫人的千金已经长大了,碧玉夫人并不想要这唯一的女儿独身
到老。她也像别的母亲一样,想找个满意的女婿。目前江湖中最有资格做她
的女婿的,无疑就是四公子。 可惜她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她只能在这四个人中挑选一个,所以她要这
四个人到这寒梅谷来。碧玉夫人的邀请,从来没有人能拒绝,也没有人敢拒
绝。
所以邱风城、马如龙、杜青莲、沈红叶,这四位名公子全来了。碧玉夫 人并没有一定要他们保守秘密,但是他们自己却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因为 四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能中选,如果选不中,当然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四公子 的声名全都如日中天,谁都丢不起这个人。
想不到酒里居然有毒,杜青莲和沈红叶竟被毒死,更想不到邱凤城的死 敌金枪金振林也找到这里,而且还找了个经验丰富的杀手来。除了他们自己 之外,绝没有人会知道邱凤城今天在这里。金振林怎么会知道的?
——当然是某一个人把他找来的,另外还找了个以杀人为职业的刺客陪 他来——因为这个人知道金振林未必是邱凤城的敌手。
——这个人当然也就是在酒中下毒的人——这个人要金振林和那刺客埋 伏在途中,把“聚丰楼”送酒菜到这里来的五个堂倌小厮全都杀了灭口。
——这个人又要那刺客在事成之后,把金振林也杀了灭口——他不怕这 刺客泄漏他的秘密,因为一个以杀人为生的人,不但要心黑、手辣、刀快, 还得要嘴稳——所以这刺客就算没有死,也绝不会泄漏这位雇主的秘密。
邱凤城最后的结论是: “我本来应该已经死在金振林的枪下,你们三位本来却不该到这里来
的,所以这个人的计划本来应该已经完全成功,而且永远没有人能揭破他的 阴谋和秘密,碧玉夫人也不必再费心挑选,这个人已当然是碧玉山庄的东床 快婿。”
邱凤城并没有说出这个人是谁,也不必再说出来。这个人是谁,每个人 心里都已很明白,每个人都在冷冷的看着马如龙。
马如龙没有反应。别人用什么眼色看他,别人心里对他怎么想,他都不 在乎。
彭天霸一直不停地在来回走动,他的人虽然胖,却极好动。这时他才停 下来,停在金振林尸身旁,捡起了那杆金枪,掂了掂份量,喃喃道:“这杆 枪并不重。”
邱凤城道:“他练的是家传梨花枪,走在本来是轻灵一路。” 彭天霸道:“据说有人曾经试过把七个铜钱从他面前抛出去,他一枪刺
出,绝对可以把七个钱眼全部都刺穿。”
邱凤城道:“他出手的确极准。” 彭天霸叹了口气,道:“他自己一定也想不到,这次居然会失手。” 邱凤城道:“这次他也没有失手。” 彭天霸淡淡道:“既然他没有失手,你为什么没有死?” 邱凤城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挣扎着,解开了自己的衣襟。他外面穿
的是貂裘,里面还有三件紧身衣,贴身的衣服内襟,有个暗袋,正好在心口
上,暗袋里藏着个荷包。 荷包上绣着朵并蒂花,绣得极精致,显然是出自一个极细心的女子之手。
现在荷包已经被刺穿了,正刺在那一双并蒂花之间。荷包里的一块玉佩,也
已经被刺得粉碎。 金振林那一枪并没有失手,那一枪本来绝对可以刺穿邱凤城的貂裘,刺
入他的心脏。但是金振林没有想到他还贴身藏着块玉佩,而且正贴在他的心
上。
邱凤城道:“这是小婉送给我的,她要我贴身藏着,她要我不要因为别 人而忘记她。”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我没有忘记她,所以我还活着。”小婉无 疑就是他的情人,他宁死也不愿背弃情人。
彭天霸叹了口气,目中已有了笑意,道:“原来一个人痴情也有好处。” 那高大威猛的老人忽然道:“邱公子,我虽然不认得你,你这对银枪,
我却是认得的。” 邱凤城道:“这是晚辈家传之物,晚辈并不敢以此自炫。”
老人道:“我知道。”他的词色也很温和,“昔年令尊以这对银枪力战
‘长白群熊’时,我也在场。” “长白群熊”几兄弟个个都是强悍凶恶的巨寇,雄据辽东多年,江湖中
从来没有人敢去轻犯他们的地盘。 邱凤城的父亲约得了“奉天大侠”冯超凡,力闯长白山,以一对银枪和
冯超凡一对纯钢混元牌,荡平了长白群熊的窝。这一战不但当时轰动天下, 至今脍灸人口。
邱凤城道:“前辈莫非是冯大侠?” 老人道:“不错,我就是冯超凡。” 他微笑道:“你看见了他刚才那一刀,想必也该知道他是谁了。”
除了五虎断门刀之外,天下实在没有那么“绝”的刀法。刀绝、情绝、 人绝、命绝!一刀绝命,永无活口。
邱凤城叹了口气,道:“此人一定是作恶多端,才会遇见了五虎断门刀。” 彭天霸笑了笑,道:“刚才出手的若是这和尚,他死得只怕更快。”这
和尚的出手难道比五虎断门刀更绝? 邱凤城动容道:“这位前辈莫非是少林的绝大师?” 彭天霸道:“不错,他就是绝和尚。” 少林绝僧的人更绝,情也更绝,天生嫉恶如仇,一个人如果有什么过错
落在他手里,这一生中就休想有片刻安稳了。 邱凤城长长叹息,道:“想不到苍天竟将三位前辈送到这里来了。” 彭天霸道:“可是我们本来的确是不该来的,也不会来的。” 马如龙道:“我们本来只不过想到‘聚丰楼’去喝杯酒。”他是“聚丰
楼”的老主顾。
饭馆里的老主顾都有固定的堂倌侍候,因为只有这堂倌知道这位老主顾 的脾气,喜欢吃点什么,喝点什么,都用不着再吩咐。但是这天他去的时候, 专门伺候他的童倌“小顾”却送了一桌酒菜到寒梅谷去了。——如此严寒, 居然还有人在寒梅谷赏花喝酒,这人想必是个雅人。
彭天霸道:“三杯下肚,我们这三个老头子也动了豪气,想到寒梅谷看
看这位雅人。” 冯超凡叹道:“想不到我们走到半路,就看见小顾他们的尸身。” 彭天霸道:“每个人都是一刀就已致命,杀得好干净,好俐落!” 冯超凡道:“他也是用刀,当然更忍不住想来看看谁有这么快的一把刀!” 彭天霸道:“所以我们这三个不该来的人就来了,” 这真是天意。邱凤城仰面向天,喃喃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杀人
者死!”他忽然站起来,面对着马如龙一字字道:“这三句话,你以后一定
要牢记在心,千万不要忘记。”这时天色已渐渐暗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 特别早的。
第三章 天 杀
马如龙还是没有反应。如果是别人,到了这时候,纵然还没有逃走,也 一定会极力辩白。可是他没有。他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别人说的这件事, 好像跟他全无关系。
——他不辩白,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己无法辩白了?
——他不逃走,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无论谁在这三个人面前都逃不了的? 绝大师也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淡漠的脸上也全无表情。这时他才开口: “我好像听一个人说过,天下刀法的精萃,尽在五虎断门刀中,所以天下各
门各派的刀法,他没有不知道的。” 彭天霸道:“你的确听人说过,不是好像听人说过。” 绝大师道:“我是听谁说的?” 彭天霸道:“当然是听我说的。” 绝大师道:“你说的话,我一向都很相信。”
彭天霸道:“我虽然也会吹牛,却只在女人面前吹,不在和尚面前吹。” 他笑笑又道:“在和尚面前吹牛,就像是对牛弹琴,一点用处都没有。”
绝大师既不动怒,也不反讥,脸上还是冷冷淡淡的全无表情,道:“刚 才那黑衣人一刀就想要你的命,他用的那一刀,想必是他刀法中的精萃。” 彭天霸道:“在那种情况下,他当然是要把他全身本领都使出来。”
绝大师道:“你好像说过,天下各门各派的刀法精萃,你没有不知道的。”
彭天霸道:“我说过。” 绝大师道:“他那一刀是哪一门,哪一派的?”
彭天霸道:“不知道。”他回答得真干脆,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五虎断
门刀”的当代掌门,是个最干脆的人。 绝大师却偏偏还要问:“你真的不知道?” 彭天霸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还有什么真的假的。” 绝大师道:“你不知道,我知道。” 彭天霸显然很意外,脱口问道:“你真的知道?” 绝大师道:“知道就是知道,也不分什么真假。” 彭天霸笑了:“他用的那一刀,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刀法?” 绝大师道:“那是天杀!”
天杀!
彭天霸道:“我又不懂了,什么叫天杀?” 绝大师道:“你去解开他衣服来看看。” 黑衣人的胸膛上,有十九个鲜红的字,也不知是用朱砂刺出来的,还是
用血?“天以万物予人,人无一物予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彭灭霸道:“这就叫天杀?”
绝大师道:“是的。” 彭天霸道:“可惜我还是不懂。”
绝大师道:“这是个杀人的组织,这组织中的人以杀人为业,也以杀人 为乐,只要你出得起金钱,你要他杀什么人,他就杀什么人。”
彭天霸道:“你怎么知道的?” 绝大师道:“我追他们,已经追了五年。” 彭天霸道:“追什么?”
绝大师道:“追他们的根据地,追他们的首领,追他们的命!”他淡淡 地接着道:“杀人者死,他们杀人无数,他们不死,天理何在!”
彭天霸道:“你没有追出来?” 绝大师道:“没有。”
彭天霸道:“可是你总有一天会追出来的,追不出来,你死也不肯放手。” 绝大师道:“是的。” 天暗了,冷风如刀。彭天霸又俯下身,将这黑衣人的衣襟拉起来,好像
生怕他会冷。死人绝不会怕冷的。 这黑衣人如果还活着,就算冷死,彭天霸也不会管。但是无论谁对死人
都反而会特别仁慈些,因为每个人都会死的。等到他自己死了后,他也希望 别人能够对他仁慈些。彭天霸拉起了这死人的衣襟,就有样东西从这死人的 衣襟里掉了下来。
掉下来的是块玉。玉,是珍中的珍,宝中的宝。玉是吉物,不但避邪, 而且要为人带来吉祥、平安、如意。
在古老的传说中,甚至说玉可以“替死”,替主人死,救主人的命,小 婉送给邱凤城的那块玉,就救了邱凤城的命。
这块玉却要马如龙的命。因为这块玉上结着条丝绦,丝绦上系着块金牌, 金牌的正面,是一匹马,金牌的反面是四个字!
“天马行空。”
这是天马堂的令符,马如龙就是天马堂主人的长公子。 天马堂的令符,怎么会到这刺客身上?这只有一种解释:马如龙用这块
玉和这令符,收买了刺客,叫这刺客来为他杀人。杀社青莲,杀沈红叶,杀
邱凤城,杀金振林,杀聚丰楼的堂倌和小厮。 可是他想不到邱凤城居然没有死,更想不到彭天霸、冯超凡和绝大师会
来。这是天意,天杀不是天意,天意是戒杀的!
直到现在为止,谁也没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因为这件事的关系太 大,杜青莲、沈红叶、金振林,每一个人的死,足以震动武林,而且极可能 引起江湖中这几大世家的仇杀!
只要他们的仇杀一开始,就绝不是短时期可以结束的,也不知会有多少
无辜的人因此而死。 冯超凡沉着脸,一字字道:“现在我们应该听听马如龙有什么话说。” 马如龙没有说话,他慢慢地解下身上的银狐裘,缓缓说道:“这是我三
叔少年时,夜猎大雪山所得。先人的遗物,我不能让它毁在我的手里。”
他将这狐裘交给了彭天霸:“我知道阁下昔年和我三叔是朋友,我希望 你能把他的遗物送回天马堂,交给我的三婶。”
彭天霸叹了口气,道:“马三哥英年早逝,我??我一定替你送回去。” 马如龙又慢慢的解下了他那柄剑光夺目的长剑,交给了绝大师。 他说:“这柄剑本来是武当玄真观主送给家父的,少林武当,本是一脉
相传,希望你能把这柄剑送回玄真观,免得落入非人之手!” 绝大师道:“可以。” 马如龙又从身上取出一叠银票子和金叶,交给冯超凡。 冯超凡道:“你要把这些东西交给谁?” 马如龙道:“钱财本是无主之物,交给谁都无妨。” 冯超凡沉吟着,终于接了过来,道:“我拿去替你救几个人,做点好事。”
现在每个人都己看出马如龙这是在交代后事,一个人在临死前交托的事 很少有人会拒绝的。他们用双手捧着马如龙交托给他们的遗物,心情也难免 很沉重。
马如龙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现在只剩下这匹马了。” 他的白马还系在那边一棵梅树下,这种受过严格训练的名种良驹,就像
是个江湖高手一样,临危不乱,镇静如常。马如龙走过去,解开了它的缰绳, 轻拍马股,道:“去!”白马轻嘶,小步奔出。
马如龙转过身,面对着冯超凡,道:“现在我只有一句话要说了。” 冯超凡道:“你说。”
马如龙冷冷道:“你们都是猪!” 这句话说出,他的身子已箭一般倒窜了出去,凌空翻身。他的白马开始
时是用小步在跑,越跑越快,已在数丈外。马如龙用尽全力,施展出“天马 行空”的绝顶轻功。这种轻功身法最耗力,可是等他气力将衰时,他已追上 了他的马。这匹万中选一的快马,现在身子已跑热了,速度已到达巅峰。马 如龙一掠上马,马长嘶,行如龙,人是纯白的,马也是纯白的,大地一片银 白。
冯超凡和彭天霸也展动身形追过来,手里拿着马如龙交给他们的金叶子 和狐裘。等到他们发觉自己的愚蠢时,这一人一马已消失在一片银白中。冯 超凡跺了跺脚,将手里一叠金叶子用力摔在地上:“我真是个猪。”
天色更暗,风更冷。冷风刀一般迎面刮过来,马如龙脸中却像有一团火。
怒火!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绝不是凶手,绝对没有在酒里下毒。只可惜除了 他自己,谁都不会相信他是清白无辜的。他看出这一点。他只有走!
死,他并不在乎,能够和那些认定他是凶手的人决一死战,本是件快事,
但是他若死在他们手里,这冤枉就永远再也没法子去洗清了。他要死,也要 死得清白,死得光明磊落。他发誓,等到这件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那一 天,他一定还要找他们决一死战。
真正的凶手是准?是准在酒里下的毒?是谁买通了那天杀的刺客?他连
一点线索都没有。 无论这个人是准,都一定是个极阴沉毒狠的人。这计划之周密,实在是
无懈可击。他是不是能揭穿这阴谋,找出真凶?现在他是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现在他根本还不知道应该往哪里下手?他只知道,在真凶还没有找出来的时 候,他就是别人眼中的凶手。
如果冯超凡、彭天霸和少林绝大师都说出一个人是凶手,江湖中绝没有
人还会怀疑,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一定有人要将他置之死地。他更不能把这 麻烦带回去。一个千夫所指的凶手,本来就是无处可去、无路可走的。
如果是别人,在他这种情况下,说不定会被活活气死、急死,可是他不 在乎,他相信天地之大,总有他可以去的地方,他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总有一天他能把真凶找出来的,他对自己有信心。他对自己全身上下每个地 方都充满信心,他的手比别人更有力,他的思想比别人更灵活,他的耳和他 的眼也比别人更灵敏。
就在这时候,他已听见一点别人很可能听不见的声音。仿佛是呼喊,却 又微弱得像是呻吟。然后他就看见了一束头发。天色虽然已暗了,可是漆黑 的头发在银白的雪地上,看来还是很显眼。
如果别人经过这里,很可能也会看见这束头发的,却一定看不见这个人。
这个人全身都已被埋在冰雪里,只露出了半边苍白的脸。这半边脸在他眼前 一闪,快马就已飞驰而过。他没有停下来。他在亡命。
情绝人更绝的绝大师,绝不会放过他的,现在很可能已追上来。这次他 们如果追上他,是绝不会再让他有机会逃走的,他绝不会为一个已经快冻死 的陌生人停下来。
——但是那个人一定还没有死,他还有什么值得为自己骄傲的?马如龙 是个骄傲的人,非常骄傲。
连漆黑的头发都结了冰,苍白的脸上更已完全没有血色。这个人居然奇 迹般的活着。——一个人如果被埋在冰雪里,要过多久才会被冻死?
据说女人忍受饥寒痛苦的力量,要比男人强些。这个人是女人,很年轻, 却不美,事实上,这个女人不但丑,简直丑得很可怕。她的鼻子下是一张肥 厚如猪的嘴,再加上一双老鼠般的眼睛,全都长在一张全无血色的圆脸上。 这个女人看来就像是个手工拙劣的瓷人,人窑时就已烧坏了。
现在她虽然还没有死,要活下去也已很难。如果有一杯烧酒,一碗热汤, 一个医道很好的大夫,也许还能保往她的命。可惜现在什么都没有。
马如龙自己身上的衣服已不足御寒,自己的命也未必能保住。他已经尽 了心,现在应该抛下这个其丑无比的陌生女人赶快走的。但是他却将自己身 上唯一一件可以保暖的干燥衣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子紧紧包住, 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男人最大的悲哀是“愚蠢”,女人最大的悲哀是“丑陋”。一个丑
陋的女人,通常都是个可怜的女人。马如龙非但没有因为她的丑陋而抛下她, 反而对她更同情。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看着她像野狗般冻死。但是 他并不知道把她带到哪里去,现在他自己也已一无所有,无处可去。
这时天已黑了。寒冬的夜晚不但总是来得特别早,而且总是特别长。
第四章 长 夜
夜。漫长的寒夜刚开始。马如龙拾了些枯枝,在这残破的废庙里找了个 避风的地方,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很可能会把敌人引来,任何人都知道,逃亡中绝对不能生火的。就 算冷死也不能生火。但是这个女人实在需要一堆火,他可以被冷死,却不能 让这个陌生的女人因为他畏惧敌人的追踪而被冷死。他宁死也不做这种可耻 的事。
火堆生得很旺。他将这女人移到最暖和、最干燥的地方,他自己也同样 需要休息。他刚闭起眼睛没多久,忽然听见有个人尖声问:“你是什么人?” 这个女人居然醒了。她不但丑得可怕,声音也同样尖锐可怕。马如龙没 有回答她的话。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一个亡命的人,既没有未 来,也没有过去。他慢慢的站起来,想过来看看这女人的情况,是不是能走 能动,能不能再活下去。谁知这女人却忽然从火堆旁抄起一根枯枝,大声嚷 道:“你敢过来,我就打死你!”他早险救了她的命,这个奇丑无比的女人
却好像认为他要来强奸她。马如龙一名话都没有说,又坐下。 这女人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枯枝,用一双老鼠般的眼睛狠狠盯着他。马
如龙又闭上了眼睛,他实在懒得去看她。这女人却又在尖声问: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马如龙也懒得回答。 这女人总算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所以才问道:“我刚才好像已经被埋在
雪堆里,是不是你救了我?”
马如龙道:“是的。” 想不到这女人又叫了起来:“你既然救了我,为什么不把我送到城里找
个大夫?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破庙来?”
她的声音更尖锐:“你这种人我看得多了,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存好心。” 马如龙本来已几乎忍不住要说:“你放心,我不会强奸你的,像你长得 这副尊容,我还没兴趣。”但是他没有说出来。这女人的脸在火光下看来更 丑,他不忍再去伤她的心。所以他只有缓缓地叹了口气道:“我没有送你去
找大夫,只因为我已囊空如洗。”
这女人冷笑道:“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混成这种样子,穷得连一文都没 有,一定是因为你好吃懒做,不务正业。”马如龙又懒得理她了。这女人却 还不肯放过他,还在唠唠叨叨地骂他不长进,没出息。
马如龙忽然站起来,冷冷道:“这里的枝柴,足够你烧一夜,等到天亮,
一定会有人找到这里的。”他实在受不了,只好走。 这女人却尖声嚷叫起来:“你于什么?你想走?难道你想把我一个孤苦
伶仃的弱女子,抛在这里不管了,你还算什么男人?”她这样子实在不能算 是个“弱女子”,可惜她确实是个女人。
这女人冷笑道:“你是不是怕我的对头追来,所以想赶快溜之大吉?” 马如龙忍不住了,他问道:“你有对头?” 这女人道:“我没有对头?难道是我自己把我自己埋在雪堆里的,难道
我有毛病?” 马如龙又慢慢地坐了下去。他并没有问她,对头是谁?为什么要来追你?
他只知道现在绝不能走了。一个弱女子,被人埋在冰雪里被人追杀,一个男 子汉以既然遇见了这种事,就绝不能不管。
这女人又问道:“现在你不走了?” 马如龙道:“我不走了。”
这女人居然道:“你为什么不走,是不是又想打什么坏主意?”马如龙 居然笑了。他实在忍不住要笑,像这样的女人实在少见得很,想不到他居然 在无意间遇到一个。他不笑又能怎么样,难道去痛哭一场?难道去一头撞死? 这女人又尖叫道:“你一个人偷偷的笑什么?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说!”
马如龙什么都没有说,因为破庙外已经有人在说道:“他不会说的,这 位马公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从来都不会说出来的。”火光闪动中,一个人 慢慢地走了进来,赫然竟是彭天霸。
彭天霸手里还拎着那件银狐皮裘,用左手拎着。他的右手里提着的是把 刀,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五虎断门刀。可惜这女人既不认得他这个人,也 不认得这把刀。她一双老鼠般的眼睛立刻又瞪了起来,大声道:“你是谁?”
彭天霸道:“我是条猪。” 这女人道:“你虽然长得胖了些,比猪好像还瘦一点。” 彭天霸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比猪还笨一点,所以才会接下他这件
银狐裘。” 这女人显然很意外,问道:“这是他的?” 彭天霸道:“是。”
这女人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你?”
彭天霸道:“因为他要用这件皮裘拿住的手。” 这女人道:“是你用手拿住这皮裘,还是这皮裘拿住你的手?” 彭天霸道:“都是一样的。”
这女人道:“怎么会一样?”
彭天霸道:“不管是这皮裘拿住了我的手,还是我的手拿住这皮裘,反 正我这双手上已经有了东西,既不能拔刀,也不能发镖了。”他的飞虎追魂 镖,也和他的五虎断门刀同样可怕。
这女人却不懂:“他为什么不让你拔刀,又不让你发镖?”
彭天霸道:“因为他要逃走。” 这女人道:“他为什么要逃走,是不是因为你欺负他?你为什么要欺负
人?”
彭天霸只有苦笑。他终于发现自己跟这女人说话,实在不是件明智之举。 他立刻沉下了脸,冷冷道:“马公子,这次用不着再逃了,这次我们三个人 分成了三路,现在只有我一个,你不妨把我也杀了灭口。”
马如龙没有开口,这女人却抢着道:“他不会杀你的,他是个好人。” 彭天霸道:“他是个好人?” 这女人道:“他当然是个好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么好的人,你敢
碰他,我就打死你。” 彭天霸笑了,冷笑,想不到这女人忽然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膀子,大
声道:“我替你挡住他,你快走。” 马如龙没有走,她也挡不住彭天霸,彭天霸的臂一振,她就倒在地上。 彭天霸道:“你说的话太多了,一定累得很,还是躺一躺的好。”他轻
轻一脚踢出,踢住了她的睡穴,把手里的狐裘盖在她身上。 马如龙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等着他出手。想不到彭天霸反而把刀插入
腰畔的刀鞘,伸出一双手来烤火。他知道马如龙逃不了的,在出手之前,先 使双手的血脉畅通。这老江湖的镇定与沉着,让人不能不佩服。
马如龙居然也很沉得住气,既没有显得焦躁不安,也没有抢先出手。 火势已弱。彭天霸又加了几根柴木在火堆里,才缓缓地说道:“你可知
道我跟你三叔是朋友?” 马如龙道:“嗯。”
彭天霸道:“他生前是不是曾经在你面前说起我的事?” 马如龙道:“嗯。” 彭天霸道:“他有没有说起过,我跟他是怎么交上朋友的?” 马如龙道:“没有。” 彭天霸道:“我们是不打不相识。”他笑了笑,又接着道:‘你三叔是
个极骄傲的人,当然不会在你面前提起这件事。” 马如龙道:“为什么?”
彭天霸道:“因为我的聪明才智虽然比不上他,可惜他的兴趣太广了, 琴棋书画,什么他都要去学一学,练剑的时间当然就不会有太多。”
这一点马如龙也听说过,他的三叔不仅是位极负盛名的剑客,也是位极 有名的花花公子。
彭天霸道:“所以他虽然样样比我强,武功却不如我,我跟他曾经交手
三次,每一次都是在一百招之内将他击败的。”他不让马如龙开口,忽然又 问道:“你的剑法比起你的三叔如何?”
彭天霸道:“我也相信你的剑法绝对不如他,所以你手里纵然有剑,我
也可以在一百招之内,取你的性命。”他淡淡的接着道,“现在你是空着手 的,最多只能接我六十招。”
马如龙没有开口,彭天霸又道:“我的刀法,刀刀俱是杀手,每招出手
必尽全力,有时虽然不想杀人,但是一刀劈出后,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他叹了口气道:“所以我的刀下一向很少有活口。”马如龙沉默。彭天
霸又道:“你也和你三叔一样,是个绝顶聪明、也骄傲已极的人,但是我并
不希望你和他一样早死。” 马如龙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彭天霸也沉吟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有几点奇怪的地
方。” 马如龙道:“哦?”
彭天霸道:“你知不知道我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马如龙摇头。 彭天霸道:“是你自己把我带来的。是他在雪地上留下的那些马蹄印把
我带来的。” 马如龙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他从来没有逃亡过。
彭天霸道:“你能想得出那么周密狠毒的计划害人,就不该这么疏忽大 意,更不该在自己救命还不及的时候,冒险去救一个像她这么样奇丑无比的 陌生女人。”他叹了口气,又道:“这些事你却偏偏做出来了,看来,又不 像是装出来的,我虽然是头猪,也不能不觉得有点奇怪。所以??”
彭天霸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跟我走,不要逼我出手。” 马如龙淡淡道:“你要我跟你到哪里去?” 彭天霸道:“我暂时把你送到少林去,三个月内,我一定替你查明这件
事的真相,到那里我一定会给你个公道。”马如龙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彭天霸道:“现在你已是众矢之的,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不会放过你,
你只有这条路走了。”这是实话,也是实情。 彭天霸慢慢地走过来,道:“所以现在你一定要完全信任我,现在也只
有我能帮助你。”他伸出他的手。看来这的确已经是世上唯一肯帮助马如龙, 唯一能帮助马如龙的一双手了。
马如龙终于把这双手握住,道:“我相信你,可是??”他没有再说下 去,因为就在这时候,彭天霸已突然飞起一脚,踢在他环跳穴上。他腿一软, 彭天霸的手已闪电般一翻,扣住了他的脉门,纵声大笑道:“现在你总该知 道,究竟谁是猪了!”
手放开,人倒下,“咯”的一声脆响,五虎断门刀又已出鞘。彭天霸的 确不愧是当今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刀法名家,拔刀的动作不但干净俐落,而且 姿势优美。
他杀人的姿势想必也同样优美,拔刀,通常都是为了要杀人的。但是他 应该还有很多事要问马如龙,纵然他己确定马如龙就是真凶,也应该先问清 楚,为什么他现在就已拔刀?
马如龙终于明白了。看见彭天霸的刀拔出来,他就明白了,凶手就是彭 天霸!所有的阴谋和行动,都是他在暗中主持的,所以他绝不能留下那天杀 黑衣人的活口。
所以他现在根本不必再问什么,他同样也绝不能再留下马如龙的活口。
只可惜马如龙现在虽然已完全明白,却已太迟了,刀光如雪,已向他直劈了 下来。
想不到的是,这一刀还没有劈在马如龙的脖子上,彭天霸的人竟然跳了
起来,凌空翻身,远远落下,脸色己惨变,厉声喝问:“是什么人?”除了 已经被他点了穴道的两个人之外,这里根本没有别的人,难道他看见了鬼? 火光明灭闪动,彭天霸的脸色好像也跟着在闪,一阵红,一阵白、青。 可是这里非但看不见别的人,连鬼影子都看不见。他忽然一个箭步窜过来,
一刀向马如龙的脖子劈了下去。
他又见了鬼!这一次他见的鬼一定是更可怕。马如龙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却又跳了起来,跳得更高,而且凌空翻了个身之后,就窜了出去,连头都 没有回。
破庙外一片黑暗,他一窜出去,就连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火焰闪动,
风在呼啸。寒风中忽然又传来一声呼喊,短促而尖锐,充满了恐惧和惊讶。 马如龙听出呼声是彭天霸发出来的,却猜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他很想出
去看看,可惜他双腕和两膝的穴道都已被点住。 彭天霸虽然是以刀法成名的,点穴的手法也绝不比人差。这时只要有个
人进来,手里只要有把刀,随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随便他手里拿着的是把 什么样的刀,都可以一刀割断马如龙的咽喉。幸好没有人进来,没有人,没 有鬼,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连动 都动不了的人,和一堆快要熄灭了的火。
但是,马如龙知道随时都可能有人会来的。就算彭天霸不会再回来,冯 超凡、绝大师、邱凤城,都随时可能会来,无论来的是谁,都绝不会放过他。 现在漫长寒冷的夜晚还没有过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些事。冬天的夜
晚总是特别长、特别长的。
第五章 大 婉
桔枝烧得很快,火已越来越小了。马如龙尽量要自己冷静,他的心还没 有冷静下来,身子却越来越冷,整个人都已快冻僵。火已经快灭了,被点的 穴道,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现在还没有到一个晚上最冷的时候,再这样冷下去,就不定,会活活冷 死在这里。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像他这么样一个人,会有可能被冻死。其实 人生就是这样子的,未来的事,谁也没法子预料。造化弄人,谁也没法子预 料自己的命运。
马如龙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发觉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值得骄 傲。就在这时,那女人忽然从狐裘里伸出头来。
马如龙的气血还没有通,她的穴道反而先开了。用一双小老鼠般的小眼 睛,像只小老鼠般东张西望了半天,才长长吐出口气道:“想不到那胖子居 然走了,想不到你居然还活着。”这的确是件很意外的事!无论谁都想不到 彭天霸居然会放过马如龙,就像是只中了箭的兔子一样忽然落荒而逃了。
她站起来,穿起了马如龙的皮裘,笑道:“这件衣服的皮毛真不错,又 轻又软又暖和,我穿着大小也正好刚合适。”
幸好马如龙还能说话,忍不住道:“只可惜这件衣服好像是我的。”
这女人摇头道:“这不是你的,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了。” 马如龙道:“为什么?” 这女人道:“因为你已经把它送给了那胖子,那胖子又送给了我。” 她笑得更愉快:“所以现在这件衣服已经是我的了。” 马如龙并没有争辩。他一向不是小家子气的人,这种事他根本不在乎。
可是他实在太冷,又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加点火?”
这女人说道:“加火干什么?我又不冷。” 马如龙苦笑道:“你不冷,我冷。” 这女人道:“我不冷,你为什么会冷?” 马如龙怔住了。这女人实在太妙了,妙得让人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
他的肚子居然还没有被气破,已经是他的运气。
这女人居然又道:“年轻人一定要能够吃苦耐劳,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你年纪轻轻,连这点苦都不能吃,将来还能做什么大事?”
马如龙只有闭上嘴。他终于发觉要跟这种人讲理,不但是白费力气,简
直愚不可及。一个男人遇见了一个这么样的女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把眼睛和 嘴全都闭起来。
这女人居然放过了他,喃喃道:“不知道天是不是快亮了,我出去看看。”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走了出去,刚走出去,忽然又大叫一声,跑了回来,也像 是屁股上忽然中了一箭。
马如龙本来不想理她的。可是这个女人虽然讨厌,对他总算不错,不但 说他是个好人,而且还拚了命去抱住彭天霸叫他快走。一个人只要还活着, 就要活得问心无愧,就要恩怨分明。所以马如龙不能不问:“什么事?”
这女人惊声道:“外面??外面有个人。” 天寒地冻,半夜三更,这个荒僻的破庙外面怎么会有人?马如龙更不能
不问:“谁?” 这女人道:“就是刚才那个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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