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无泪



马如龙动容道:“他还没有走?” 这女人道:“还没有。”既没有走,为什么不进来?马如龙道:“他在
外面干什么?” 这女人道:“谁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一个人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
她居然还能解释,“胖子总喜欢睡觉的。” 可是不管多胖,多喜欢睡觉的人,也不会睡在雪地上的。马如龙道:“你
一定看错了。” 这女人道:“我绝不会看错,我的眼睛不但长得漂亮,而且眼力最好。”
她的眼睛实在长得不难看,至少比老鼠要好看一点。 马如龙说道:“你能不能再出去看看?” 这女人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这女人看着他,忽然笑道:“我明白了,你一定也跟我一样,也被那胖
子踢了一脚,所以现在连动也不能动。”马如龙闭着嘴,这女人居然说:“好, 我就替你出去看看,你对我总算还不错。”可是她刚走出去,又大叫一声, 跑了回来,看样子比刚才还吃惊。
马如龙道:“他不在了?” 这女人喘息着道:“他??他还在,他永远都走不了的。” 马如龙道:“为什么?”
这女人道:“因为他已经死了!”
  彭天霸怎么会死?刚才他还活得很好,而且身体健康,无病无痛,看起 来比谁都要活得长些。
马如龙道:“他真的死了?”
这女人道:“绝对死了,从头到脚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马如龙道:“你看不看得出他是怎么忽然死了的?” 这女人道:“我当然看得出。”她好像在发抖,“无论谁的脖子被砍了
一刀,我都看得出他非死不可!”
  马如龙更惊奇。彭天霸绝对是当今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刀法名家,他的脖 子怎么会被人砍一刀?这一刀是谁砍的?天下还有谁的刀法比他更快、更高 明?这个人为什么要砍他一刀?
只有一种解释:真正的凶手并不是彭天霸,主持这阴谋的还别有其人,
连彭天霸都一直在受这个人操纵。现在这个人把彭天霸也杀了灭口。这个人 是谁?他既杀了彭天霸,为什么不进来把马如龙也杀了灭口?
这些问题除了“这个人”之外,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回答。马如龙终于发
现这阴谋远比他想象中更复杂、更可怕。 这女人忽然道:“不行。” 马如龙道:“什么事不行?” 这女人道:“我们绝不能够再留在这里。”
马如龙同意,他们确实不能够再留在这里,只可惜他偏偏又没法子走。 这女人忽然又道:“我是个女人。”
马如龙道:“我知道。” 这女人道:“英雄好汉都是男人,君子也一定是个男人,所以??” 马如龙道:“所以怎么样?” 这女人道:“所以我既不是君子,也不是英雄好汉。”她叹了口气,道:
“所以你虽然不能走,我却要走了。”

  为了她,马如龙才会在这里停下来,才会生起这堆火,遇到这件事。现 在她居然要一个人走了。
马如龙居然答应:“好,你走吧。” 这女人居然又说:“可是我走不动,我一定要把你的马骑走。” 马如龙居然答应道:“好,你骑走吧。” 这女人终于也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了,她总算还有点人性。她居然也忍
不住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人实在是个好人,只可惜??” 马如龙道:“只可惜什么?” 这女人道:“只可惜好人都是不长命的。”
  她居然真的走了,穿着马如龙的狐裘,骑着马如龙的白马走了。火堆已 熄灭,她居然也没有替他加柴添火。这女人做出来的事真绝,简直比绝大师 还要绝一百倍。
  寒夜寂寂,蹄声还没有走远,寒风中忽然又传来了一阵极轻快的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停在破庙外。
“有个死人在这里,”一个人失声道:“死的是彭天霸。” “还有没有救?”
“一刀致命,神仙也救不活。” 马如龙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得这两个人的声音,正是绝大师和冯超凡。
看见了彭天霸的尸身,再找到他,他们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解释。想不到
他们并没有进来,因为他们看见了刚才疾驰而去的白马。 “那一定是天马堂的白龙驹。”他们也看见了马上穿着的狐裘。 “一刀致命,杀了就走,好辣的手,好狠的人!” “他逃不了的。”
“可是彭天霸??”
“彭天霸会在这里等,马如龙却不会等。我们追!” 这几句话说完,脚步声和衣袂带风声都已去远。他们都将那个穿着狐裘、
骑着白马的女人当作了马如龙。他们都想不到破庙里还有人。
  如果那女人没有走,如果这里有火光,如果那匹白马还留在这里,现在 会是种什么情况?马如龙当然可以想得到。他忽然发觉那个女人做事不但 绝,而且绝得很巧,绝得很妙。他忽然发现她也许并不是别人想象中那种不 通人情、蛮不讲理的女人,也许她比谁都聪明得多。
无论多寒冷漫长的黑夜,总有天亮的时候,无论被什么人点住了穴道,
总有开解的时候。现在天已经亮了,被封闭了的穴道,气血也已通了。 彭天霸用的手法并不太重,他并不想把马如龙的穴道封闭太久。因为马
如龙绝对活不了太久的。想不到马如龙现在还活着,他自己的尸体却已完全 冰冷僵硬。那一刀正砍在他左颈上,是从前面砍下去的,却连后面的大血管 都已砍断。
  一刀致命,一刀就已得手。这位以刀法名震武林的高手,竟似完全没有 闪避招架。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使他完全没有招架闪避之力,一刀就要了他 的命。
  除非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人会对他下毒手,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刀会砍下 来。因为这个人是他的朋友,很接近的朋友,很信任的朋友。他们共同计划 这件事,现在他们的计划已成功,想不到这个人竟要把他也杀了灭口。这个 人是谁?马如龙非但猜不出,而且完全没有一点头绪、一点线索。这问题根
  
本没有任何人能回答。 另外一个比较容易的问题是——这计划成功后,会发生什么事?会有什
么样的结果?对谁最有好处?
  ——这个人计划做这件事,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好处。这计划成功后,马 如龙就会被认定是凶手。杜青莲、沈红叶、邱凤城的亲人和朋友,都会去找 马如龙算帐。
  如果他们找不到马如龙,就会去找天马堂,如果他们杀了马如龙,天马 堂也一定会找他们算帐,所以这件事到最后的结果,一定是火拚,天马堂和 社、沈、邱三家的火拚。
  这四大家族的火拚,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鹬蚌相争,得利的是渔翁, 谁是这个渔翁?
  又是晴天。雪地上的马蹄印子,明显得像是特地画出来,好让别人追上 去的。现在他们是不是已经追上了她?
  马如龙甚至可以想象到人们发现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后,脸上那种哭笑 不得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绝,很丑,很怪,却很有趣。这是他第 一次觉得她很有趣。
  不管怎么样,他并没有亏欠她什么,以后恐怕再也不会见到她的人了。 她是往东走的,他决定往西去。现在,他不但冷得要命,而且饿得要命。他 知道西面有个很大的城市,有家很好的客栈,屋子总是收拾得很干净,床上 总是铺着新换的被单,屋里总是生着很旺的火!厨房里随时都准备着上好的 羊肉涮锅,烤得又香又酥的芝麻酱烧饼。这些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繁华热闹的城市,干净整齐的街道,那家客栈的店小二,正在门口拉生
意。马如龙却不敢进去,快走到门口时,他才想起自己身上已不名一文,连 买个烧饼的钱都没有。门口的店小二也并没有拉这位客人进去的意思,一个 在如此严寒天气里,身上连件皮货都没有的人,绝不会是好客人。
被人冷落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这是马如龙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他终于
发现了金钱的价值,实在比他以前想象中高得多。虽然饥寒交迫、囊空如洗, 他还是挺起胸膛,大步走了过去。
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的脚步还是没有停。就在这
时候,他看见了一匹白马。他认得这匹马,这匹马好像也认得他,正看着他 扬蹄轻嘶,这匹马居然就是他的白龙驹。
马系在一家酒楼下,楼上的窗户里忽然有个人探出头来向他招手。这个
人居然就是那个让人觉得又绝、又妙、又有趣的丑八怪。她明明是往东去的, 怎么忽然又到了这个西边的城市里?
  她大声招呼道:“上来,快上来。”马如龙还在迟疑,她又大声道:“你 是要自己走上来,还是要我下来拉你?”他只有苦笑:“我上去,我自己上 去。”
酒楼上温暖而宽敞,充满了羊肉酥鱼、茅台大风和芝麻酱饼的香气。 她一个人占据了一张可以坐得下八个人的位子,桌上摆着连八个人都吃
不了的酒菜。她身上还穿着马如龙那件狐裘,看着马如龙道:“坐下,快坐 下。”
马如龙只有坐下。她又大声道:“吃,快吃。” 马如龙只有吃,他不想让她过来拉他,也不想要她把羊肉塞到他嘴里。
她做事好像通常都不太给别人选择的余地。

  看到马如龙把一块炖得极烂的小羊肉吞下,这女人眼睛里才有了笑意, 却还是板着脸道:“年轻人不但要能饿,还要能吃,你不把这碗炖羊肉吃完, 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不理你。”
马如龙居然真的把一大碗炖羊肉都吃完了,还吃了两个烧饼。 这女人又倒了一大碗酒给他:“吃饱了肚子,就可以喝酒了,快喝。” 这次马如龙却在摇头道:“不喝。” 这女人道:“你是不是要我捏着你的鼻子灌下去?” 马如龙不理她。他实在不相信一个女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捏着他的鼻
子。可是他想错了。她居然真的捏住了他的鼻子。 她的脸虽然长得又丑又怪,一双手却长得很好看,而且纤秀光滑,柔若
无骨。这是马如龙第一次发现她身上居然还有地方长得好看,他终于把这碗 酒喝了下去。
  自从那次在珍珠坊大醉了三天之后,他就滴酒不沾。他已决心戒酒。可 是不管多有决心的人,在经过了他遇见的这些倒楣事之后,而且又被一个女 人在大庭广众间捏住鼻子的时候,决心都会动摇了。
  这女人终于笑了,道:“这样才像话,一个人,如果连酒都不敢喝,算 什么男子汉。”
她又替他倒了一碗:“可是你放心,这酒里没有毒,我并不想毒死你。”
  马如龙既然已开了戒,索性就喝个痛快。他本来就想大醉一场,无论谁 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想大醉一场的。三大碗下肚,酒意上涌,他终于问道: “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可以说话了?”
这女人冷冷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马如龙问道:“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这女人道:“我高兴来,就来了。” 马如龙道:“你本来明明是往东边去的?” 这女人说道:“可是我忽然想到西来。” 马如龙道:“你不是在盯着我?” 这女人道:“你是不是以为你自己长得很漂亮,女人都要盯着你?”她
忽又冷笑,道:“我既不是杜青莲的妈,又不是沈红叶的娘,更不是那个臭
和尚的祖奶奶,我为什么要盯着你?” 马如龙动容道:“你知道这件事?” 这女人道:“哼。” 马如龙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女人道:“哼。”
马如龙道:“你是不看见了冯超凡和绝和尚,是不是他们告诉你的?” 这女人连哼都不再哼一声,又满满的替他加了一碗酒,一大碗。 马如龙叹了口气,道:“你喝酒是不是一定要用大碗?” 这女人终于回答:“是。”
马如龙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用大碗?” 这女人道:“只有小婉喝酒才用小碗,我又不是小婉。” 小婉?马如龙好像听说过这名字,听邱凤城说的,邱凤城的情人就叫小
婉,他荷包中那块玉,就是小婉送给他的。 马如龙忍不住又问道:“你也知道小婉?” 这女人冷冷道:“你问得太多了。”

马如龙道:“可是你连一句都没有回答。” 这女人道:“那只因为你问的都是不该问的话,该问的你都没有问。” 马如龙道:“我该问什么?” 这女人道:“你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酒,至少应该先问问我贵姓大名
的!” 马如龙道:“你贵姓大名?”
这女人道:“小婉喝酒用小碗,我用大碗喝酒,应该叫什么?” 马如龙道:“你叫大婉?” 这女人居然笑了笑,道:“这次你总算变得聪明些了。”

第六章 破 碗


  这个女人叫大婉,她的脸虽然长得又丑又狠,一双手却比大多数女人都 好看。她的眼睛虽然又小又狭,可是笑起来的时候,眼波却很柔和,就像是 阳光下流动着的小小的一泓春水。
  她话的话虽然尖酸刻薄,但是仔细想一想,其中又仿佛另有深意。她做 的事虽然令人哭笑不得,而且蛮不讲理,但是以后你却往往会发现她这么样 是为了你。若不是因为她穿走了马如龙的狐裘,骑走了他的白马,他恐怕已 活不到现在。
  现在她很可能已从冯超凡他们嘴里知道了这件事,但却还没有把马如龙 当作一个冷血的凶手,现在世界上唯一一个还肯把他当作朋友的人,恐怕就 是她了。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如龙忽然道:“你是个好人,”他叹了口气,“以前我总觉得你有点 不讲理,现在才知道你是个好人。”
大婉道:”你怎知道我是个好人?” 马如龙道:“我说不出,可是,我知道,” 他也替她倒了一碗酒:“来,我用大碗敬你一大碗。”大婉居然真的喝
了这一大碗,喝得很痛快。
马如龙忽然又问道:“你这个大婉,跟那个小婉有没有什么关系?” 大婉道:“没有。”
马如龙道:“可惜。”
大婉道:“为什么可惜?是不是因为你想看看那个小婉?” 马如龙道:“我实在很想看看她。” 大婉道:“可惜你找不到她。” 马如龙苦笑,说道:“可惜她不叫大婉。” 大婉道:“这又有什么可惜,”
马如龙道:“如果她叫大婉,我就比较容易找得到了,可惜她偏偏叫小
婉。”他又解释,“叫大婉的女孩子绝不会大多,叫小婉的女孩子却绝不会 太少,我只知道她叫小婉,叫我怎么去找?”
大婉道:“你虽然找不到,总有人能找得到的。”
  马如龙道:“谁能找得到?”大婉不回答,却忽然问道:“今天你已经 喝了几碗酒?”
马如龙道:“喝了八碗,八大碗。”
大婉道:“你还能喝几碗?” 马如龙道:“不知道。” 大婉道:“不知道的意思,就是还能喝很多。”
马如龙道:“不知道的意思,就是我喝酒通常都不用碗喝。” 大婉道:“你用什么喝?” 马如龙道:“用酒坛子。”大婉又笑了。 马如龙道:“你以为我是在吹牛?”
大婉道:“如果你酒量真的有这么好,我就可以带你会见一个人了。 马如龙道:“去见准?” 大婉道:“去见一个虽然从来不用小碗喝酒,却定能找得到那个小婉的
人。”

马如龙道:“他用什么喝酒?” 大婉道:“破碗。” 马如龙道:“用破碗喝酒的人,就叫破碗?” 大婉嫣然道:“想不到你居然越来越聪明了。”
  马如龙眼睛里已发出了光,道:“你说的这个破碗,是不是‘破碗’俞 五?”
大婉道:“除了他还有谁呢?” 除了他之外,的确再也没有别的人,像他这样的人,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没有人能比他更会喝酒,也没有人能比他更懂得喝酒。没有人能比他更会吃, 也没有人比他更讲究。
  他出名的当然还不止这两样。昔年江湖第一名侠叶开,曾经送给他十六 个字评语。说他:
“贫无立锥,富可敌国,名满天下,无人识得。” 用这十六个字来说他这个人,真是再恰当也没有了。天下最豪富的就是
盐商,最赚钱的生意就是油米、绸布、木材、当铺。江南俞家不但是最大的 盐商,也是这四行的大亨,的确可以算是豪富中的豪富,富可敌国。江南俞 家有五兄弟,俞五是五太爷。
天下最穷的人当然是要饭的叫化子。俞五也是叫化子中的老大,当今“丐
帮”的帮主。他虽然名满江湖,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却不多,所以有人就算看 见他也不认得。可是他属下却有无数丐帮兄弟,遍布黄河两岸、大江南北, 所以你如果要找一个别人找不到的人,也只有去找他。
马如龙道:“你能找得到他?”
大婉道:“我找不到,谁找得到。” 马如龙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大婉道:“其实你应该知道的,他当然是在吃饭喝酒。”
丐帮子弟,天下为家,有饭就吃,什么地方都可以吃,什么地方都可以
喝。有酒有饭的地方,虽然不少,通常都还是在饭馆酒铺里最多。大婉把马 如龙带到一家小饭馆,一家很小很小的饭馆,一共只有两张破桌子,几张烂 椅子。
马如龙一走进门就嗅到一阵陈腐的臭气,摆在一张小桌上的几样卤菜,
颜色已经变了,而且又干又硬,看来就像是一堆从阴沟里捞出来的石头,就 算饿了三天的人,也绝不会有勇气尝试。这家饭馆的生意如何,只看这几样 卤菜,就可以想象得到。俞五虽然在丐帮,却是丐帮有史以来最讲究干净的 一位帮主,对于吃,更从来不马虎,他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吃饭喝酒?
  这里根本连一个客人都没有,连那位掌柜兼跑堂的老头子,都快睡着了。 可是大婉走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他立刻就完全清醒,一双疲倦 衰老的眼睛,也忽然变得炯炯有光。江湖中藏龙卧虎,难道这老头子也是位 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他一直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打量大婉,显得又惊讶、又兴奋,就像是 个孩子忽然见到了一位仰慕已久的名人。马如龙长身玉立,是江湖少见的美 男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引人注意的一个。这老子居然连看都没有看他一 眼,在大婉旁边,这位白马公子竟似已变得完全黯然失色。马如龙觉得很有 趣。
老头子忽然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实在想不到。”

大婉道:“你想不到我会来?” 老头子道:“能够见到姑娘的芳驾光临,我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他忽然跪下来,五体投地,伏在地上,吻了吻大婉的脚。他的态度比一
个最忠心的臣子看见皇后时还尊敬。然后他才站起来,说道:“五爷就在后 面的厨房里,姑娘请随我来。”
  马如龙觉得更有趣了,这个奇丑无比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别人对 她这么尊敬,她居然受之无愧,就好像认为本来就应该如此。大婉看得出他 心里在想什么,淡淡道:“这老头本来是我们家厨房里的一个小厮,我们家 的规矩一向很大。”
  马如龙很想问她:“难道你们家的下人看见你时都要吻你的脚?好像连 皇宫大内,都没有这种规矩。”他没有问,因为这时候他们已走进了厨房。 任何人都绝不会想到,在这又脏又臭的小饭馆里,居然会有这么样一个 厨房。厨房宽大、干净、明亮,每样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每个碟子、每 个碗,都擦得比镜子还亮,连烧火的灶上都看不见一点烟灰。天马堂是世家,
也一向讲究饭食,可是连天马堂的厨房都没有这么宽敞干净。 厨房里有个人正在炒菜。任何人在炒菜的时候,样子都不会好看的,这
个人却是例外。他的手拿着锅铲,就像是千古一人的大画家吴道子拿着彩笔, 绝代无双的名剑客西门吹雪拿着剑,不但姿态和动作都优美之极,而且专心 诚意。
他正在煎豆腐,虾于豆腐。现在豆腐还没有煎好,老头子站在他身后,
绝不敢打扰他。大婉居然也没有打扰他,他的身子并不太高,白白净净的一 张脸,穿着件虽然打着补丁、却洗得一尘不染的麻布长衫,看来就像是个怀 才不遇的落第秀才。
马如龙忍不住悄悄地问:“他就是江南俞五?”
大婉叹了口气道:“除了他,还有谁?” 现在豆腐已经煎好了,锅已离火。他用锅铲一块块盛出来,每块豆腐都
煎得恰到好处,用小火煎得微微发黄的豆腐,盛在雪白的瓷盘里,看来就像
是一块块黄金。可是黄金绝没有这么香,这么诱人。他看着这盘豆腐,自己 也觉得很满意。用两只手端着盘子,放在一张洗得一尘不染的木桌上,才轻 轻吐出一口气,抬起了头。他终于看见了大婉:“是你。”
“是我。”大婉大笑。连一点让人讨厌的样子都没有露出来,“想不到
五爷还认得我。” 俞五对她的态度也很温和,道:“你是不是已经喝过酒?” 大婉道:“喝了一点。”
  俞五道:“好,好极了,我正想找个人来陪我喝酒。”他微笑,又道: “喝酒就像是下棋,一定要两个人喝才有趣。”
大婉道:“三个人喝比两个人更有趣,我另外还找了一个人来陪你。” 俞五总算看了马如龙一眼,道:“他也喝酒?也能喝?” 大婉道:“听说他的酒量还不错。”
俞五道:“你听谁说的?” 大婉道:“听他自己。” 俞五道:“他说的话你都相信?” 大婉道:“你为什么不自己试试?” 俞五微笑道:“好,好极了。”

  豆腐也煎得好极了。马如龙一点都不客气,一口气就吃了三块,吃一块 豆腐,喝一碗酒,一口气就喝了三碗,三大碗。俞五也喝了三碗。
  他用的果然是个破碗,很大的一只破碗,已被砸成三片,再用碗钉补起 来的。淡青色的碗,就像是雨过天睛时那种颜色。
马如龙忽然道:“好碗。” 俞五道:“你看得出这是个好碗?”
  马如龙道:“审柴窑烧的,而且是最好的那一窑烧出来的,除了皇宫大 内外,现在普天之下,绝对找不出第三个这洋的碗来。”
  俞五道:“不错,这种碗天下的确只有两个。”他看看马如龙,微笑道: “想不到你居然很有眼力,不但看人有眼力,看碗也有眼力。”
大婉冷冷道:“他看人,倒未必有眼力。” 俞五大笑道:“他看人若没有眼力,怎么会看上了你。”大婉好像没有
听见这句话,马如龙的脸却有点发红了。 俞五忽然又道:“你们来找我,当然不是为了要来陪我喝酒的。” 马如龙道:“我想找一个人,可是我找不到。” 俞五道:“你是不是想我替你找?”
马如龙道:“是!” 俞五问:“你要找谁?” 马如龙道:“找小婉。”
俞五又大笑道:“小婉不如大婉,你既然有了个大婉,为什么要找小婉?”
  这位江湖名侠眼力显然并不太好,竟把马如龙看成了大婉的情人。这两 人一个奇丑无比,一个却是美男子,他就应该看得出他们并不相配。
大婉却偏偏故意问道:“小婉为什么不如大婉?”
俞五道:“无论装酒装菜,小碗都没有大碗装得多,小婉当然不如大婉。’ 大婉道:“破碗呢?”
俞五道:“破碗就比大碗更好,”
大婉道:‘为什么?” 俞五道:“一个碗若破了,必定已尝遍了酸甜苦辣,就像是一个人,也
要历尽风霜才会老,老人总比小孩的经验丰富,姜也是老的辣,”他端起他
的破碗,一饮而尽,大笑道:“所以破碗当然比大碗更好。” 大婉也笑了:“幸好我们说的是人,不是碗,这个小婉不但比大婉好,
也比破婉好。”
俞五道:“哦?” 大婉道:“我知道,这个小婉一定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孩子,而且又温柔,
又多情。” 俞五道:“你怎么知道的?”
  大婉道:“因为她是邱凤城的情人,银枪公子喜欢的女孩子,当然不会 是我这样的丑八怪,”
  俞五大笑道:“原来这个小婉是别人的,难怪你肯要我替他去找。”他 不让马如龙分辨,也不再问别的,忽然道:“我们来做个交易。”
马如龙道:“什么交易?” 俞五道:“你在这里陪我用大碗喝酒,我替你去把这个小婉找到。” 马如龙道:“好。”
俞五道:“三天之内,我一定有消息告诉你。”

马如龙道:“我就在这里,陪你喝三天。” 俞五道:‘用大碗喝?”马如龙道:“当然用大碗。” 俞五道:“我喝几碗你喝几碗?”
马如龙道:“不错。” 俞五看着他,看了半天,才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马如龙道:“你说。” 俞五道:“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吃饭、喝酒、睡觉。” 马如龙道:“吃饭、睡觉,我没有把握,喝酒我倒可以跟你比一比。” 俞五道:“你不怕醉?”
马如龙道:“醉死了我也要喝。” 俞五大笑,道:“好,好极了。”
  世上的确有种人是死也不肯服输的,马如龙无疑就是这种人,看着他们 左一碗,右一碗的往肚子里倒,大婉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出来的时候, 我妈妈再三叮咛我,叫我千万不要喝醉酒,也千万不要去惹喝醉了的人,她 说,天下的醉鬼都是一样的,不但自己神智无知,对别人也蛮不讲理。”
  大婉道:“所以她说,一个聪明的女人,遇到了一个醉鬼时,最好的法 子就是赶快溜之大吉。”
马如龙道:“有理。”他也喝一碗,“非常有理。”
大婉道:“两个醉鬼当然比一个醉鬼更糟。” 俞五道:“有理。”他又喝了一碗,“天下唯一比一个人喝醉了更糟的
就是两个人都喝醉了。”
大婉叹了口气,道:“只可惜现在我就快要遇见两个醉鬼了。” 俞五说道:“在哪里?两个醉鬼在哪里?” 大婉道:“好像就在这里,就在我面前,”俞五看看马如龙,马如龙看
看俞五,两个人一起大笑。
  “我妈妈只告诉我,遇见一个醉鬼时,应该赶快溜之大吉,却没有告诉 我遇见两个醉鬼时应该怎么办?”她笑了,又道:“幸好我自己倒想出了个 法子。”
俞五道:“什么法子?”
  “我自己也喝醉。”她也喝了一大碗,喝得更快:“等我自己也变成醉 鬼时就不怕醉鬼了。”
俞五拍手道:“有理。”
马如龙道:“只有一点不好。” 俞五道:“哪一点。” 马如龙道:“三个醉鬼是不是比两个醉鬼更糟?” 俞五道:“是的。”
他叹了口气:“天下唯一比两个醉鬼更糟的,恐怕就是三个醉鬼了。” “现在我就遇见了三个醉鬼。”马如龙叹了口气,道:“因为这三个醉
鬼中,有一个就是我自己。” 现在他还没有醉,说的也不是醉话,他心里的确有很多感触——一个人
绝对不能逃避自己一一自己的过错,自己的歉疚,自己的责任,都绝不能逃 避。因为那就像是自己的影子,是绝对逃不了的。

第七章 小 婉


  马如龙醉了。一个人跟自己所信任的人在一起喝酒时才会醉,也比较容 易醉。他信任大婉,也信任俞五。一个人在心情不好、遭受冤屈时,就会想 喝酒,也比较容易醉。虽然他相信他受到的冤枉总有一天会昭雪,可是他心 里还是觉得很闷。
  一个人如果用大碗喝酒,一大碗一大碗的喝个不停,总是会醉的。他已 经喝了两三天,所以他醉了。一个人在喝醉了的时候,说过些什么话,做过 些什么事,总是记不清的。就算想起来,也模模糊糊的像是个梦,像是别人 说的话,别人做的事。
  他仿佛记得自己好像说过一句现在他连自己想起来都会吓一跳的活。那 时大家都已醉了,他忽然拉住大婉的手,说:“你嫁给我好不好?”大婉开 始笑,不停地笑,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时候,她才问:“你为什么要我嫁 给你?”
  “因为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因为别人都怀疑我,把我当作杀人的凶手, 都想杀了我,只有你信任我,只有你,肯帮我的忙。”他说的是真心话,一 个人在真的醉了的时候,总是会把真心话说出来的。
大婉却不信。“你要我嫁给你,只不过因为你喝醉了,等你清醒的时候,
就会后悔的。”她虽然在笑、但笑得却好像有点凄凉:“等你看见比我好看 的女人,你更会后悔得要命。”她说:“我又丑又怪又凶,比我好看的女人 也不知道有多少。”
现在他已经清醒了,却忘了大婉是不是已经答应了他。但是他还是忍不
住要问自己,“如果她答应了我,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在后悔了?现在我还 会不会要她嫁给我?”这问题连他自己都不能回答。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 一个女孩子,一个远比大婉美得多的女孩子。
他醒来时已经不在那厨房里,俞五和大婉也全都不在了。他醒来时已经
躺在床上,一张并不算很大,却很柔软,很舒服而且很香的床。 这张床摆在一间并不算很大,却很干净、很舒服,而且很香的屋子里。 这间屋子的窗外有几株梅花,窗下有个小小的妆台。这个妆台有个小小
的铜镜,铜镜旁也有一瓶梅花。这个女孩子就站在梅花旁。
  梅花高贵而艳丽,这女孩子也像梅花一样,也一佯美得不俗气。她身上 虽然是鲜红的衣裳,脸色却是苍白的,她的眼睛虽然清澈而美丽,却又仿佛 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
  她正看着马如龙,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马如龙,仿佛有点好奇,又 仿佛有点怕。马如龙的头还是痛,他不认得这个女孩子,也想不起自己怎么 会到这里来的。
这女孩子忽然问道:“你就是马公子,‘白马公子’马如龙?” 马如龙道:“我就是。” 这女孩子道:“前几天你是不是也在寒梅谷?” 马如龙道:“是的。”
这女孩子道:“你见到了邱凤城?” 马如龙道:“你也认得他?”
  这女孩子点了点头,眉字间忧郁更浓,轻轻道:“我姓苏,叫小婉,我 就是你要找的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马如龙终于问道:“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是 一位俞五爷送你来的。”她先回答了后面的问题,然后再说明她为什么会收 留下一个酒醉的陌生男人。“俞五爷说你不但是凤城的朋友,而且只有你知 道他的行踪。”
  马如龙苦笑,俞五居然还能送他到这里来,醉得当然没有他这么厉害, 他从未想到居然有人能把他灌醉,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自己的一切都好像估计 过高。他又问:“这里是你的家?”
  小婉道:“我没有家,这地方不能算一个家。”马如龙明白她的意思, “家”的意义,并不是一栋房子。无论多华美的方子,都不算是一个家。
  小婉道:“我本来只不过是城里怡芳院的一个??一个妓女,从小没爹 没娘,凤城为我脱了籍,替我买了这栋房子。”她笑了笑,笑得有说不出的 凄凉,“可是他若不在这里,这里又怎么能算一个家,”
  马如龙忍不住叹息道:“想不到他真的是个这么多情的人!”一个像邱 凤城那样少年成名的世家子弟,居然会对一个风尘中的女人如此多情,如此 痴情,实在是件非常令人感动的事。
  小婉道:“他的脾气虽然刚强,却是个善良的人,从来不肯做一点对不 起别人的事。”提起邱凤城,她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温柔的情意,“他对我更 好,处处都为我着想,从来都没有看轻过我,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能够遇 到他这样的男人,我??我死也瞑目了!”
马如龙说道:“你们还年轻,怎么会死,”
  小婉又笑了笑,笑得更凄凉:“可是你若来迟一步,现在就已看不到我。” 马如龙立刻想到了邱凤城挖的那个坑。
小婉道:“他临走时就已跟我约好,至迟昨晚上一定会回来。”
马如龙道:“如果他没有回来呢?” 小婉黯然道:“那就表示他已经离开了人世,我当然也要陪他一起去。”
她的声音虽柔,但却充满了必死的决心,一经山盟海誓,便以生死相许。
  马如龙闭上了嘴。他也不知道邱凤城的人在哪里,彭天霸、冯超凡和绝 大师在追踪他的时候,邱凤城并没有跟他们在一起。
金振林那一枪虽然没有致命,但他受的伤还是不太轻。一个受了重伤的
人,能到哪里去? 那天他们本来是为了要赶碧玉夫人的约会,才到寒梅谷的。后来碧玉夫
人是不是也到了寒悔谷?他是不是被碧玉夫人带回了碧玉山庄?马如龙不能
确定。
  小婉还在凝视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却不能把心里的猜测说出来,他 不愿再伤这多情少女的心。
  小婉轻轻叹息,道:“我知道他如果没有死就一定会回来,你又何必骗 我?”
马如龙道:“我??” 小婉不让他说下去,又道:“其实你用不着骗我的,我只要知道,他也
跟我一样痴心,我就已心满意足了。” 她态度忽然变得很冷淡,道:“现在天已快要黑了,孤男寡女,瓜田李
下,我也不敢再留马公子。”话说到这里,已经让人没法子再说下去。 马如龙只有走。但是他临走的时候却说:“我知道你的决心,我并不想
勉强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等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有邱凤城的消息告诉你。”

小婉迟疑,终于答应:“好,我再等三天。” 天色果然已黑了。外面是条狭窄的幽深长巷,小婉这栋屋子在长巷的尽
头。马如龙拉紧了衣襟,迎着风走出去。 他要来找小婉,为的是想证实邱凤城那天说的话。他并不是怀疑邱凤城,
可是他实在没有别的线索去找。那就像是个溺水的人,无论看到什么,都会 紧紧一把抓住。
  现在他已证实了邱凤城的确是个多情人,他们的感情连他都被感动。所 以他希望能帮助他们。希望能在三天之中找出邱凤城的下落。他希望能让这 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是他偏偏又觉得这件事好像有点不对,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他却说 不出。他总觉得小婉那屋子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又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少的是什么?多的是什么?他也说不出。
  大婉现在是不是也已经醒了?她的头是不是也跟他现在一样痛?他忽然 发现自己居然在相信她。这个奇丑无比、蛮不讲理的女人,好像也有可爱之 处。
  只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他们本 就是萍水相逢,既然又各分西东,此后只怕已永无再见的时候。马如龙叹了 口气,决定不再想她。
暮冬残年。年关已近了,正是家家户户办年货、买新衣的时候。这时候,
每个人的袋子里都需要装点钱,所以能够换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换钱了。这 条巷子外面,居然也摆了个小小的花市,水仙、腊梅,正当时应景,开得正 好。
一个小户人家的主妇,刚带着她的丫头去买了些年货口来,金针、木耳、
红枣、白果、笋干,装满了一篮子。那小丫头手里提着篮子,眼睛却在望着 一盆盆的梅花。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有谁不爱美?有谁不喜欢又香又艳的梅 花?
她终于忍不住说:“大奶奶,咱们也买两盆梅花回去好不好?”
“不好。”穿着丝棉袄的主妇板着脸,回答得很坚决。 小丫头却还不死心:“这些花又不贵,买点回去看看有什么不好?” “因为我没有这种心情。” 小丫头叹了口气,喃喃道:“大奶奶也真是的,大爷也只不过两三天没
有回来,大奶奶就连看花的心情都没有了。”
  小丫头虽然满心不愿意,还是噘着嘴,跟着那心情欠佳的主妇走了。这 只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任何人都不会注意的,更不会放在心上。马如 龙却注意到了。
  ——一个小户人家的主妇,身边还有个小丫头,以邱凤城的家世,以他 对小婉的体贴,小婉那里怎会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小婉妆台上那瓶梅花,却是刚折下来的。
——如果马如龙不来,她就已殉情而死,她怎么会还有心情去折花? 现在马如龙终于想起来她房里少的是什么,多的是什么了。那里少了个
小丫头,却多了瓶花。 门已经关了,这巷子里住的都是小户人家,小婉的这栋屋子已经算比较
大的,墙也比较高,用很坚实、很厚的木板做成的大门已经从里面上栓,但 是马如龙要进去并不难。

  他十几岁的时候已经可以跳上这道墙,天马堂的轻功和剑法在江湖中评 价都极高。他已经开始对小婉怀疑,他应该一跃而入,在暗中探查小婉动静。 他也知道,如果你要去看一个人的真面目,只有在他看不见你时才能看到。 可惜他做不出这种事,非但以前没有做过,以后也绝对做不出来,所以
他准备敲门。就在他正准备敲门的时候,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 他听见的是一个人的笑声。笑声并不是种奇怪的声音,人间虽然有不少
悲伤不幸的事,可是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还是可以听得到笑声的。 他觉得奇怪的是,这笑声绝对是男人的笑声,而且是从这栋房子里传出
来的。这是邱凤城买给小婉的房子,这里只有小婉一个人,怎么会有男人的 笑声?夜很静,巷子里更静,笑声虽然短促,他却听得很清楚。
——只要是牵涉到这件事的人,随时都可能暴毙、横死。
——有些人在杀人前也会笑的。
  ——现在是不是又有人要把小婉也杀了灭口?马如龙不再顾忌,一跃而 入。屋子里的炉火太暖,东厢房朝西面的一扇窗户刚刚支了起来。站一株杂 在红梅中的松树上,正好可以看见面对着窗户,站在屋里的小婉。
  马如龙从墙外一跃而入,刚好落脚在这棵松树上。他并不想窥人隐私, 可是,他已经看见了,不但看见了小婉,也看见了一个男人。
他看不见这个男人的脸。这个男人背对着窗户,面对着小婉,斜倚在一
张软榻上。马如龙只看得他垂在软榻旁的一只脚。这只脚上穿着双式样非常 好、做得非常考究的靴子。只有走马章台、风流豪阔的花花大少,才会穿的 一种靴于。
小婉正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盯着他,忽然冷笑道:“你真
的要我死?” 这男人也在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你以为我怕你?” 小婉道:“好,你要我死,我就死给你看。”

第八章 私 情


  有的人天生就喜欢花,不管在什么心情下,都会折几枝花供养在瓶里。 看来小婉并没有隐瞒什么事,更没有私情,她确实已抱着决死之心。可 是这男人为什么要逼她死呢?这男人跟她是什么关系?难道是邱凤城的朋
友,来逼她殉情吗?还是来杀她灭口的? 马如龙正在想,小婉却忽然做出件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她忽然走了
过来,坐到这个男人的腿上,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地咬着他的耳朵,喘息 着说道:“你要我死,我也要你死。”
  她的衣襟已散落,一件紧身的丝棉小袄里面,只有一件鲜红的肚兜。衬 得她的皮肤更白。马如龙实在看不下去。这是别人的私情,他本来不该管的, 可是,他想起了邱凤城的痴,想起了那个坑——他本来可以大喝一声,先惊 散这两个快要“死”的人。他本来可以直接从窗户里窜进去,可是他反而跃 出墙外,用力去敲门,他敲了很久,才听见小婉在里面问:“谁呀?”
“是我。” “你是谁?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你难道连个名字都没有?”小婉的口气
很不好,不过她总算还是出来开了门。 “是你!”看见马如龙,她当然会吃一惊,可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板
起了脸,冷冷道:“想不到马公子又来了,是不是怕我一个人晚上大寂寞,
想来替邱凤城好好的照顾照顾我?” 这话说得更绝,这种话说出来,只要是知趣的人,就应该赶快走的。 可惜马如龙这次却偏要做个不知趣的人,淡淡道:“我知道你并不寂寞,
我只不过怕你被人捏死。”
  小婉的脸色变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转身往屋里走,“你跟我 来。”她说。
马如龙就跟着她走了进去,她居然把他带进了刚才那间屋子,刚才那个
男人却已不在了。 “坐,”她指着刚才那个男人坐过的软椅,道:“请坐。”
马如龙没有坐,他没有看见那个男人,却已看见了那双靴子,那双式样
非常好看的靴子。 这屋里有床,床帐后还挂着道布慢。很长的布幔,几乎已拖到地上,但
还没有完全拖到地上。所以,这双靴子才会从布慢下露了出来。
小婉道:“你为什么不坐?” 马如龙道:“这位子,好像不是我坐的。” 小婉笑了笑,笑得当然不太自然:“你不坐,这里还有谁来坐?” 马如龙道:“好像还有个人。”
  小婉道:“这屋里除了凤城外,只有你进来过,怎么会还有别的人。” 她实在很沉得住气,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一口咬定这屋里没有别人。 马如龙却沉不住气了,忍不住一步窜过去,拉开了布慢。布幔后当然有个人, 可是这屋里确实没有别的人来过,因为布幔后的这个人,赫然竟是邱凤城。 马如龙冲出屋子,冲出门,冲出了长巷。幸好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在这 种酷寒的天气,天一黑,路上就没有什么人,否则别人一定会把他当作个疯
子。
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用力打自己几个耳光。他永远忘不了他

拉开布幔的那一瞬间,邱凤城看着他的表情,他更忘不了小婉那时的表情。 其实他应该想得到邱凤城随时都会回来的,也应该想得到这个人很可能 就是邱凤城。但是他却偏偏没有想到。他本来应该听得出邱凤城的声音,却
又偏偏没有注意。 邱凤城毕竟是个教养很好的世家子弟,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还对他笑了
笑。可是对马如龙来说,这简直比打他几耳光还让他难受。他只有赶快走, 就好像被人用扫把赶出去的一样,逃了出来。
  于是现在他又剩下一个人,还是身无分文,无处可去。这件事也还是连 一点线索都没有。他整他人都好像被一根很细的绳子吊在半空中,空空荡荡 的,没有着落,而且随时都可能跌下来,跌得头破血流。
  不对!他忽然发觉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后面好像有个人在跟着他。他用 不着回头去看,就知道从后面跟上来的人是谁。也不知为了什么,他空空荡 荡吊在半空中的一颗心,忽然就变得很踏实。后面的人已赶了上来,伸出一 只非常非常好看的手,交给他一样东西。
  马如龙接了下来,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一包治头痛的药,她给他的就是 一包头痛药。
  等他把这包头痛药吞了下去,她的手又伸过来,手里还有七八包药,有 的是药丸,有的是药锭,有的是药粉。她一样样交给他。“这是解酒药,这 是紫金锭,这是胃痛散,这是健胃整肠的??”
马如龙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当成了药罐子?”
  她也笑了。“我知道你不是药罐子,是个酒坛子。”她吃吃地笑着道, “可惜只不过是很小很小的一个,也装不下太多酒。”
大婉看来确实比他有精神,脸色也比他好看得多。“难道她的酒量也比
我好?”马如龙实在不服气,他忍不住问道:“你的头痛不痛?” 大婉道:“不痛。”
马如龙道:“怎么会不痛?”
  大婉道:“因为我一向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喜欢管闲事,实在是件 很让人头痛的事。不但让别人头痛,自己也头痛。
她又问他:“你看见那个小婉了?”
“嗯”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长得怎么样?”
“长得很不错。” 大婉笑道:“既然她长得很不错,你的样子看起来为什么活像见了鬼一
样?”
马如龙叹了口气,道:“如果我真的见了鬼反倒好些。” 大婉道:“你看见了什么?” 马如龙道:“我看见了邱凤城。”
  他居然把他刚才的事全都说了出来。这是丢人的事,他本来绝不会说的, 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他就觉得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什么事都 不必隐瞒。
  大婉居然没有笑他,反而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是你,那时候我也会 恨不得能找条地缝钻下去的。”
  
  这正是马如龙当时的感觉。他忽然发觉这女人外表虽然又刁又绝又丑, 却有一颗非常美良的心,而且充满了了解与同情。这也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 觉。
大婉忽然又道:“可是我想不通。” 马如龙道:“什么事想不通?” 大婉道:“邱凤城明明知道是你去了,为什么要躲起来?”
  马如龙道:“他们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像他部种出身的人,总难 免会有很多顾虑,如果我是他,说不定也会躲起来的。”
大婉看着他,微笑道:“想不到你居然很会替别人着想。” 马如龙道:‘本来你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婉说道:“本来我认为你又骄傲,又自私,别人的死活,你根本不会
放在心上。”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我错了。” 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居然也肯认错,这实在也是件让人想不到的事。
大婉又道:“他看见了你之后,说了些什么?” 马如龙道:‘就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我反而更难受。” 大婉道:“你说了什么?” 马如龙苦笑,道:”那时候我能说什么?” 大婉道:“他有没有要把你抓去交给冯超凡的意思?” 马如龙道:“没有。”
大婉道:“你也没有问他,那天你走了之后寒梅谷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碧玉夫人是不是到那里去了?有没有选上他做女婿?” 马如龙道:“我没有问。” 他忽然问她:“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大婉笑了笑,笑得很神秘,道:“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马如龙道:“谁告诉你的?” 大婉道:“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马如龙道:“这个喝醉了酒的人就是我?” 大婉道:“你总算还不大笨。”
马如龙只有苦笑。他喝醉了之后说的话一定不少,只可惜连他自己都不
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其实碧玉夫人用不着再选了,杜青莲、沈红叶已经一命呜呼,你已经
变成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除了银枪公子邱凤城之外,还有谁配做碧玉山
庄的女婿。”她叹了口气道,“碧玉夫人就算还想选,也没有什么好选的:” 事实就是这样的,这件事发生后,确实对邱凤城最有利。
马如龙说道:“但是,他绝不会是凶手!” 大婉道:“为什么?”
  马如龙道:“因为他已经有了以生死相许的心上人,他根本就不想做碧 玉山庄的女婿。”
  大婉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觉得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只不过, 他既然不会是凶手,你也不是,凶手是谁呢?”
马如龙道:“一定是天杀!” 大婉道:“天杀是什么?”
马如龙道:“天杀不是一个人,是个秘密的组织,是个杀人的组织。” 大婉道:“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害你?”

  马如龙说道:“因为,他们要造成混乱。”他又解释,“我们几家人如 果火拚起来,江湖中一定会变得混乱,他们就可以趁机崛起。”
  他的解释很合理。这种事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以后也一定还会有的。 马如龙道:‘现在他们还只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组织,等到他们的计划 完全成功后,他们就会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光明正大的帮派,因为那时候江
湖中已经没有人能制得住他们了。” 大婉道:“因为那时候别的门户和家族,都己因这次火拚而两败俱伤。” 马如龙道:“但是我绝对不会让这种情况真的发生。” 大婉道:“你准备怎么办?” 马如龙道:“我一定要先把天杀的首脑找出来。” 大婉道:“你准备怎么找?” 马如龙不说话了,他实在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
手。
大婉道:“这个人一定知道你们四位公子那天要到寒梅谷去。” 马如龙道:“不错。” 大婉道:“他怎么知道的?除了你们四个人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 马如龙说道:“我没有,可是,邱凤城??”他忽然想起,小婉好像也
提起过“寒梅谷”这个地方。
  小婉曾经问过他:——前几天你是不是在寒梅谷,她知道他们要到寒梅 谷去,当然是邱凤城告诉她的。邱凤城能把这件事告诉她,就可能也告诉过 别人。小婉也可能告诉过别人。他也像别的男人一样,从来不相信女人能够 保守秘密。这就是他唯一的线索。
马如龙道:“我一定要去问问他,有很多事都只有问他才会明白。”
大婉问道:“你是不是准备现在就去问他?” 马如龙道:“当然现在就去。” 他说走就走,大婉叹了口气,道:“你真会选时候,现在去真是再好也
没有了,现在他们说不定又在那里‘你捏死我,我捏死你’,你及时赶去,
正好又可以救他们一次,他们一定感激得要命”。 马如龙不走了。他也可以想象得到,如果他们发现他又回去了时,脸上
是什么表情。这种既煞风景又惹人讨厌的事,谁也不愿意去做的。马如龙道:
“你认为我应该什么时候去?” 大婉眼睛里忽然露出奇怪的表情,忽然压低声音,道:“你最好现在就
去,快去。”女人的心意,就像是五月的天气,变得真快。 马如龙忍不住要问:“你为什么又要我现在就去?” 大婉道:“因为你现在不去,只怕就永远都去不成了。” 她忽然又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恐怕已经去不成了。” 这时他们又走入了一条暗巷中。马如龙没有再问她“为什么”,他已经
用不着再问。因为他已看见巷子的两头,都有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七个人, 七个黑衣人。

              第九章 患难见真情


这条巷子里住的无疑是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要防外面的盗贼去偷他们,所以他们宁愿看不到阳光,也一定
要把围墙做得很高。所以这条巷子两边都是高墙,连天马堂的轻功都无法一 跃而上的高墙。
  巷子很深,很暗,前面来的有四个人,后面也有三个。七个人都穿着黑 色的紧身衣,而且还用黑布蒙住了脸。他们走得都很慢,看起来一点都不着 急。因为他们知道两人已经好像是瓮中的鳖,网底的鱼,根本已无路可走。 马如龙也压低声音,道:“你用不着害怕,我会叫他们放你走的。”
大婉道:“他们会让我走?” 马如龙道:“这件事根本和你完全没有关系,为什么不让你走?” 大婉说道:“你认为,他们是来找你的?”
马如龙道:“当然是。” 大婉道:“你错了。”她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他们是来找你的,
可惜不是。” 马如龙道:“为什么不是?”
大婉道:“你是个凶手,来捉拿凶手,不但光明正大,而且是很露脸的
事,为什么要把脸用黑布蒙起来?” 马如龙终于想起来,她也跟他一样,也有麻烦,也有人在追杀她。 大婉道:“可是你也用不着害怕,我也会叫他们放你走的。” 马如龙道:“你认为我会走?” 大婉道:“我们非亲非故,别人来要我的命,难道你也要陪我一起死?” 马如龙道:“不管怎么样,我总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大婉道:“为什么?”
马如龙道:“因为我做不出这种事。”
大婉道:“这理由不够好。” 马如龙道:“可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大婉道:“说不定我是个坏女人,是个贼,你本应该帮他们把我抓住才
对。”
马如龙道:“我知道,你绝不是这种人。” 大婉道:“你怎么知道,你连我究竟姓什么都不知道。” 马如龙道:“可是我相信你。” 大婉看着他,忽然又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变得聪明了些,
想不到你还是这么笨。” 这条巷子虽然很长,七个黑衣人走得虽然很慢,现在还是距离他们很近。
七个人都带着兵刃,都是极少见的外门兵刃,有个人手里竟拿着对自从上官 金虹死在小李飞刀之下后,就没有人再使用过的龙凤金环,还有人竟提着对 “鸳鸯跨虎篮”。
  这都是江湖中绝迹已久的兵刃,因为这种兵刃的威力虽大,却极难练。 能使用这种兵刃的人身手绝对不弱。马如龙实在没有对付他们的把握,但是 他绝不气馁胆寒。
大婉忽然道:“喂,你们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他的?” 手提龙凤双环的黑衣人,短小精悍,步履沉稳,从蒙面黑中中露出来的

一双眼睛的的有光,锐利如鹰,无疑是个高手。这人冷冷道:“是来找你的 又怎佯?是来找他的又怎么样?”
  大婉道:“如果是来找他的,就没有我的事了,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君 子,你们就算杀了他,我也绝不管你们的闲事。”
这人冷冷笑道:“你不必说,我也看得出。” 大婉道:“可是你们如果是来找我的,情况就不同了。” 这人道:“哦?” 大婉道:“他自己的麻烦虽然已经够多,还是不肯像我一样袖手旁观的,
你们只要动一动我,他就会跟你们拚命。” 这人道:“所以我们若是要动你,就一定要先杀了他。” 大婉看着马如龙,道:“是不是这样子的?” 马如龙道:“是。”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的,其实他现在还有很多事要 做,这件事还没有水落石出时,他绝不能死。如果他现在就死在这里,不但 死得不明不白,他的冤枉也永远没有法子洗清了。可是他已经把话说了出来, 他既不想反悔,也绝不后悔。
大婉道:“喂,你们听见他说的话没有?” 这黑衣人冷笑道:“看来他不但是个英雄,还是个君子。” 大婉道:“看来他的确是的。” 这人道:“只可惜这种人总是不长命的。” 大婉叹了口气,道:“这句话我早就告诉过他了,可惜他偏偏不听。” “叮”一声,双环拍击,火星四射。昔年上官金虹威震天下,创立了雄
霸江湖的“金钱帮”,不但雄才大略,武功也极惊人。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中,
“上官金环”虽然列名第二,但是江湖中大多数人都认为,他的武功并不在 排名第一的天机老人之下。
他掌中一对龙凤金环,更被公认为天下最霸道的一种武器。这种武器在
这黑衣人手里,虽然没有上官金虹昔年那种独步江湖、不可一世的气概,威 力却还是很惊人。大婉却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她在看着马如龙,眼睛里充 满笑意,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愉快。
强敌已经追杀而来,生死已在瞬息之间,她居然还觉得很愉快。因为马
如龙并没有抛下她一个人逃走,不管她嘴里说什么,在她心里的感觉中,这 一点仿佛已经比她的生死更重要。
马如龙忽然也觉得愉快起来,就连她那双俘肿的眼睛,现在看来都似己
变得可爱多了。美与丑之间,本来就没有绝对的标准,能让你觉得愉快的人, 就是可爱的人。
大婉轻轻地问:“你怕不怕?” 马如龙并不是完全不怕,恐惧一直是人类最难克服的弱点之一,幸好人
心中还有几种更美的情感能战胜恐惧。 大婉道:“如果你怕,现在要走也许还来得及。”马如龙道:“我不走。” 大婉又轻轻地叹了口气,道:“那么我??”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的
声音仿佛忽然被一把看不见的快刀割断了,她的咽喉仿佛忽然被一只看不见 的魔手扼住。她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就好像忽然看见别人 看不见的恶鬼。
马如龙回过头,就会发现她看见的只不过是一个人,一个很平凡的女人,

身上穿着件很朴素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篮花,刚转入这条窄巷。马如龙 没有回头,所以忍不住要问:“你怎么样?”
  大婉道:“我要走了,你不走,我走。”她居然真的说走就走,这句话 还没有说完,她的身子已经飘飘飞起,掠上了那道任何人都想不到她能上得 去的高墙。
  那个平凡的卖花女一直低着头往前走,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有道高墙挡住 了她的路,大家眼看着她要一头撞到墙上去,撞得头破血流,想不到她的头 没有被墙憧破,墙反而被她撞破了。只听“卜”的一声响,两三尺厚的风火 高墙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形破洞,这个平凡的卖花女竟已穿墙而过,就好 像穿过了一张薄纸。
  马如龙怔住了,每个人都怔住了。大婉的轻功令人吃惊,卖花女的武功 更惊人。天色仿佛忽然问就已变得很暗,风仿佛忽然间就变得很冷。现在她 们虽然已走了,杀人的人却仍在风中,夺命的金环也仍在手。
马如龙终于问:“你们要找的是她?还是我?” 黑衣人道:“是她。” 马如龙道:“她已经走了。” 黑衣人道:“对你来说,很不好。” 马如龙道:“为什么?”
黑衣人道:“因为你应该知道,利剑出鞘,不能不见血,否则必定不祥。”
他的掌中仍有杀人之利器,眼中也仍有杀机,“我们这些人也一样,只要我 们出手,就非杀人不可,现在她已走了,我们只有杀你。”
马如龙道:“很好。”
  其实他也知道这情况很不好,无论对谁来说,这情况都很不好。他掌中 既没有杀人的利器,心中也没有杀机。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人为什么要杀人?他痛恨暴力。在某种情况下,只有用武力才能制
止暴力。他已将全身的精气劲力集中,他只有一条命,他还不想死。他认为 暴力一定要被制止。
又是“叮”的一声响,双环再次拍击,火星乱雨般四射而出。马如龙的
人也射出去,箭一般射了出去。他没有杀气,可是他有另外一股气。血气! 他的目标并不是这个掌中有金环的黑衣人,而是另外一个。“擒贼先擒
王”这句话,在这种情况下并不适用。现在他要攻的是对方最弱的一环。
  在正邪不能两立、敌我势难并存的情况下,能保全自己,就要保全自己, 能消灭敌方一人,就得要消灭对方一人。他攻击的目标是黑霸。
  黑霸姓黄。每个人都叫他黑霸,只因为他是他们组织中最黑、最高大, 看来最有霸气的一个。黑霸身高八尺九寸,肩宽三尺,手臂伸出来比别人的 大腿还粗,拳头大如孩童的头颅。马如龙怎么会将这么样一个人看成对方最 弱的一环?是不是因为这个人一直都紧跟在夺命金环的左右?——藤萝只有 依附大树才能生存,狡狐只有依仗猛虎的威风才能吓人,弱者总希望能依附 强者,得到保护。一个人的强弱绝对不是从外表可以判断的,马如龙的判断 没有错。
  黑霸用的武器是一对混元铁牌,看来至少有六七十斤重的混元铁牌。马 如龙冲过去,这对混元铁牌也发动了攻势,一横扫,一直拍。可惜一种武器 的强弱,也不是可以用它的重量来判断的。
马如龙挥拳,一拳就已经从这对横扫直拍的铁牌中穿过去,一拳就已痛

击在黑霸的鼻梁上。这一拳击下时,有根轻的一声呼,就好像一拳打在一块 死肉上,甚至连呼喊的声音都没有,黑霸就已仰面躺下。
  马如龙可以从这个已经躺下了的人身上冲过去,冲出这条窄巷,也可以 乘机冲入墙上那个破洞。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不可以 跟这些人拚一拚,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只要还有一分机会,他就绝不放弃。 他一向是个骄傲的人,非常非常骄傲的人。
  黑霸倒下时,他已用足尖挑起了一面铁牌,用左手抄住,乘势横扫,扫 退了金环。他的右手已猛切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击落了一支判管笔。
  可是金环仍在,在一双可怕的手里,另外还有一双可怕的手,手里还有 一对跨虎篮。这两双手,两种武器,才是真正要命的。等到奇诡莫测的跨虎 篮配合着威猛无双的夺命金环上来时,他才发觉自己又犯了个不可原谅的错 误。他又低估了他的对手,高估了自己。
  这种错误绝不容人再犯第二次,一次已足以致命!但是他还可以拼,用 他的血肉和性命去拚!一个肯拚命、敢拚命的人,不但危险,而且可怕,一 个人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肯拚命。这些人为什么也不惜跟他拚命——天杀!
——他们本来就是来杀他的!他忽然想通了。 黑霸已挣扎着站起来,破碎流血的鼻子使得他呼吸困难,喘息急促。他
忽然用力撕开自己的衣襟,嘶声狂呼:“杀了他!杀了他!杀!杀!杀!杀!
杀!杀!” 凄厉的呼声,拚命的杀手!撕裂的衣襟里,黑铁般的胸膛上,十九个鲜
红的血字。一一天杀!不择手段,不惜牺牲一切,都要杀了他!
  马如龙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死就死吧!又有一个人在他拳头下倒下。 他已看不清倒下去的这个人是谁了。可是他忽然看见了一道银光。绚烂夺目 的银光凌空飞来,是一杆枪,银枪!
“凤城,银枪,邱。”他看见这杆枪时,就听见邱凤城的声音:“你们
要杀他,就得先折断这杆枪,你们的折断这杆枪,就得先杀了我!” 他从来也没想到过邱凤城会来救他,可是邱凤城现在已来了!就在他身
旁,以一杆枪,一条命,陪他一起跟别人拚命!——人们为什么总是要等到
危急患难时才能认清谁是朋友,才能看清另外一个人的真面目? 枪尖刺穿了一个的人咽喉,拳头又打碎了另一个人的肋骨。这次每个人
都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还没有倒下的人,忽然间全部不见了,两个拚命的人,当然比一个更危 险、更可怕,何况这两个人是邱凤城和马如龙。
  不知道什么时候,夜色已很深了,窄巷里阴凉而黑暗。马如龙只感觉到 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邱凤城的声音里也同样充满温暖:“我看得出你现在需要什么,你现在 实在需要喝杯酒。”
  
第一○章 问 题


  酒并不能算很好。既不是佳酿,更不是女儿红,只不过是市面上随时可 以买到的花雕而已。马如龙虽然不在乎,小婉却还是带着歉意解释:”凤城 很少在这里喝酒,也很少有朋友到这里来,这坛酒还是我刚才临时去买的。” 酒是她亲自去买的,菜也是她亲自下厨去做的,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用丫 环奴仆。”凤城喜欢清静,不愿用下人,所以这里什么事都只好由我自己做 了。”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女性的温柔,她的生活全都是以邱凤城为中心的,
邱凤城喜欢怎么样,她就怎么样去做。 男女间只要两情相悦,就已足够,又何必还要使唤的人?又何必还要有
好酒?马如龙忽然觉得很羡慕他们。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他也有一 个像小婉这样的女人,肯全心全意地跟着他,什么事都以他为主,他是不是 也肯放弃一切,来过这种简朴平淡的生活?
  他忽然又想到大婉。如果他娶了大婉,她是不是也会这么样待他?马如 龙没有再想下去。这问题不但荒谬得可笑,简直有点滑稽。
  他当然绝不会娶一个像大婉那样的女人,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 肯的。现在大婉看来虽然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丑了,也没有以前那么可恶了, 却还是不能算很好看,也绝不能算是很可爱。一个无数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 子,怎么会娶一个这样的女人?马如龙举杯一饮而尽,决定要从此忘记她这 个人。
邱凤城好像也喝了不少。既然他今天有喝。酒的兴致,小婉当然也陪着
他喝,两个人好像都有了点酒意,态度已渐渐亲呢起来,好像已经忘了面前 还有马如龙这个人。马如龙也已经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是多余了,正准备找个 机会告辞。
刚才他准备要问邱凤城的那些问题,现在他已不想再问。因为他已经完
        全信任邱凤城。他正想站起来的时候,邱凤城又在向他敬酒了,又拉着小婉 的手,带着笑意道:“你一定也得敬他三杯,三大杯。” 小婉吃吃地笑,拚命摇头:“我只能敬他一杯。”
“一定要敬三大杯。”
“三大杯喝下去一定会把我喝死。” “你不喝我就捏死你。”
小婉笑得更媚,眼波中已有了春情:“我情愿被你捏死。”
“真的。”当然是真的。” “好,”邱凤城带着笑,用一只手捏住小婉的咽喉,轻轻他说:“那么
我就真的捏死你。” 马如龙实在不想再听,也不想再看下去。他应该立刻就走的。但是他没
有走,因为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件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他看见小婉那双充满春情的眼睛忽然死鱼般凸出,脸色忽然发青,身子忽然 僵硬,这一次的确是真的!邱凤城竟真的活活把小婉捏死了!
  马如龙怔住,就好像也有双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他的咽喉,呼吸也忽然停 顿,身子也渐渐僵硬,连手脚都己冰冷。个婉已倒了下去。邱风城看着她倒 下,神色连一点都没有变,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说谎是种坏习惯,我这人从来不说谎的。”他带着笑道:“我说真的 要捏死她,我就真的捏死了她,所以我说的话你以后一定要相信。”
  
  马如龙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想吐,把刚吃下去的酒菜全部吐个干 净,可是连他吐都吐不出。
邱凤城笑得更愉快:“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捏死她?” 用不着别人问,他自己居然先说了出来。“其实我早就准备捏死她的,
从我看到她的那天开始,我就准备捏死她的,我替她赎身,替她买这栋房子, 就是为了要捏死她。我第一眼就看中了她,因为她不但长得很好看,而且是 个很痴心的女人,像她这样的女人,正好能配合我的计划。”
  ——他的计划?什么计划?马如龙虽然并不笨,却还是没有完全想通。 邱凤城居然又解释:“我要让大家都知道,我已经有了这么佯一个肯死 心塌地跟着我的女人,已经跟我有了山盟海誓,誓死不分,大家才会相信我
绝不想做碧玉夫人的女婿,”他叹了口气,“其实我想得要命。” 但是他竞争的对手太强,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入选。“所以我定要先除去
你们三个人,”要除去这三个人实在很不容易。 “幸好我知道你们都是酒鬼,又碰巧知道小社在聚丰楼订了一席酒菜。”
所以他就买通了聚丰楼的伙计,在酒里下了毒,再要“天杀”的杀手,将那 些伙计灭了口。
  “唯一让我想不到的是,你居然不喝酒。”他接着又道:“幸好我这人 做事一向谨慎,早已留下了后着。”
他的后着就是金振林和彭天霸。金振林早已被他收服,彭天霸本来就已
跟他串通,贴胸藏在心中的玉佩当然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事成后每个人都要 被杀了灭口。
“冯超凡和绝大师却是完全不知情的,我故意要彭天霸请他们到聚丰楼
去喝酒,再带他们到寒梅谷去,只不过为了要他们证明这件事,证明我绝对 是清白无辜的,证明你才是凶手。”他微笑,“可是你也不能怪我,只怪你 自己运气不好,居然没有喝酒,居然没有死,如果你也死了,就不会有这些 烦恼了。”
现在他已没有竞争的对手,可是小婉如果不死,他还是没法子自圆其说,
还是没法子抛下她去做碧玉夫人的乘龙快婿。所以小婉非死不可。邱凤城看 着马如龙。“至于你,你死不死都已经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了,因为大家都已 认定了你是凶手,你不死对我反而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马如龙终于能开口,”我不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邱凤城叹息着,忽然道:“难道你现在还没有想到我就是“天杀”的首 脑?”
  马如龙全身都已冰冷僵硬。现在他终于完全明白,这些事他本来以为自 己永远都不会明白的,可是忽然间已完全明白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真正 的凶手会亲口将这些事告诉他,他忍不住要问:“你为什么要把你自己的秘 密告诉我?”
  邱风城笑道:“因为??”刚说出两个字,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就好像 杜青莲临死前那种可怕的变化一样,苍白的脸忽然变成可怕的死黑色,他挣 扎着站起,踢倒了桌子,想要扑过来,可是桌子倒下时,他自己也倒了下去。
  
第一一章 吊 刑


  马如龙又怔住了。酒中怎么会有毒?是谁下的毒?是不是小婉已猜出邱 凤城要对她下毒手,所以先在酒中下了毒?他喝的也是同一个酒壶里倒出来 的酒,现在邱凤城已经毒发毙命,他为什么连一点事都没有?
  问题实在太多,太复杂,而且来得太突然。他的思想已经完全乱了,连 最简单的问题都没法子想得通。现在他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赶快离开这是非 之地。这些事很可能也是经过设计的,根本就是个陷阱。他已经想到了这一 点,可惜等他想到时,他已经落入这陷阱里。一个设计得更精密、更恶毒的 陷阶,无论准只要一掉下去,就再也休想逃出来了。
  屋子里点了四盏灯,四盏价值极昂贵的波斯水晶灯,价值昂贵的东西都 是好东西,这种灯就算从高处掉在地上,灯罩也不会碎,四盏灯都好好的摆 在桌上,摆得四平八稳。忽然间,“波”的一声响,四个精美的水晶灯罩竟 同时碎裂,灯火将灭未灭。
  就在这同一刹那,马如龙也忽然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力,海浪般从四面 八方向他涌来。他的心跳立刻加快,呼吸却几乎停止,鼻血涌出,喉头发甜。 眼珠于仿佛已将爆裂。他几乎晕了过去。等他这阵晕眩过去时,这股奇异而 可怕的力量已消失,屋子里却多了四个人。他第一个看见的就是绝大师。心 绝情绝、赶尽杀绝的绝大师。
有绝大师、冯超凡就一定会在,一个瘦骨嶙峋、面目皮肤黝黑如铁的苦
行僧,一件灰布憎袍虽然千钉万补,手里拿着的却是串价值连城的翠玉佛珠。 另一人大袖宽袍,赤足麻鞋,头上挽道髻,全身的肌肤晶莹如玉,就好像真 是用白玉雕成的一个人,跟那苦行僧正是极强列的对比。
四个人是从四个方向来的,没有进来之前,每个人都将他们数十年性命
交修的内力真气发出,封死了马如龙的退路,也封死了他的出手。他们对马 如龙这个人已深具戒心,已认定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刚才那股力量袭击来时,东西两方的力量远比南北强大。从东方来的是
那苦行僧,从西方来的是那玉道人,这两人的内力竟比名满天下的绝大师更 强。马如龙从未见过他们,却已猜出他们是谁了。
苦行僧的法号就叫“吃苦”,他吃尽千辛万苦,远赴天竺,求的并不是
佛经,而是自从达摩东渡以来,就为天下学武的人痴心梦想,想求得的佛门 武功奥秘。他此行无疑有了收获。
玉道人就是昔年一剑纵横、震动江湖、令天下英雄丧胆、天下美女倾心
的玉郎君。看见这四个人,马如龙的心已沉了下去,普天之下,绝没有任何 人能从他们的手底下逃走,也绝没有任何人能从他们手底下救人,这一点无 论谁都不能不承认。
  灯火并没有灭,因为他们并不想让灯火熄灭。他们想做之事,一定能做 到,他们不想做的事,一定不会发生。他们好像根本没有看见马如龙这个人, 他们的眼中只有邱凤城。
  邱凤城连呼吸都已经停止。酒壶酒杯都已翻倒在地上,吃苦和尚捡起来 嗅了嗅,一双深陷入骨的眼睛里寒光闪动如利刃。他追随唐三藏西游求经的 路线远赴天竺,这条路并不好走。在他经过的那些穷山恶水、森林沼泽中, 到处都充满了绝对致命的毒虫毒蛇毒兽毒花毒树毒草。天下所有的毒物他几 乎全都看见过,在这方面,他的经验几乎已可比得上尝遍百草的神农。
  
  绝大师虽然出家多年,刚烈急躁的脾气丝毫未变,已忍不住问:“怎么 样?”吃苦和尚不但闭着嘴,连眼睛都已闭了起来。绝大师更焦急。
  如连吃苦和尚都查不出邱凤城中的是什么毒,天下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查 得出。幸好吃苦和尚终于开口。
“壶里的酒没有毒。” “毒在哪里?” “在他喝的最后一杯酒里。” “是什么毒?”
“是用牵机、断肠、销魂三种毒草练成的‘秋虫散’。” “你能确定?” “这种毒散无色有味,最宜下在酒中,配合酒性,发作更快。” “多快?”
“酒一入喉,毒已发作,酒一入肠,命如秋虫。” “他的毒刚发作。” “所以毒必在最后一杯酒中。”
“中毒能解?” “秋虫并非必死,只要救得快,就能解。” “你能解?”
“我不能,他能,”
吃苦和尚转过头,看着玉道人说:”识毒天下无人及我,解毒我不及你。” 玉道人道:“你怎知道你不及我?” 吃苦和尚道:“因为你是个负心人,我不是。” 玉道人笑了。他不能不承认这一点。从他十六岁的时候开始,就不知有
多少女人想毒死他,因为他太多情,情却不专。因为他太可爱,她们都不想
失去他,因为她们都知道,除非毒死他,否则他迟早会负心的。久病都能成 为良医,经常可能被人毒死的人,怎么能不会解毒?
吃苦和尚道:“如果他不知解毒,现在他早已是个死人,”
绝大师道:“如果他解不了这秋虫散的毒,还有没有别人能解?” 玉道人自己替自己回答了这问题,他的回答是:“没有。” 马如龙终于明白了。这不仅是个陷阱,简直是条绳索,一条绝对可以把
他吊死的绳索。毒在最后一杯酒中。那时小婉已经死了,下毒的当然不是她。
如果邱凤城自己下的毒,有谁会相信他自己要毒死自己。所以下毒的当然是 马如龙。
  邱凤城毒发时的情况,和沈红叶、杜青莲死前完全相同。寒梅谷中的那 壶毒酒里,下的无疑也是秋虫散。所以那次下毒的人当然也是马如龙。
  邱风城早已知道绝大师他们会来,早已算准自己有救,所以不妨先在酒 中下毒。
  现在他虽然已经以马如龙面前承认自己是凶手,可是除了马如龙外,世 上并没有第二个人听到他的自白。所以世上也绝对没有人相信他会在别人面 前自承罪状,所以马如龙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
  邱凤城既然是被马如龙毒死的,小婉当然也是被马如龙捏死的。没有人 会追究他为什么要捏死小婉,像这样的凶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杀人者死。 现在马如龙无异已经被判了吊刑。
  
第一二章 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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