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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马流花河(上)



不是托过那个孙二掌柜的为咱们收购红毛兔子皮吗!这一次他一见我就说有 着落了,说是那个姓君的不只能文能武,而且还是一个捉红毛兔子的高手 呢!”
“哦?”这倒是一件新鲜事儿,春若水还没听人说过。 冰儿接着说道,“孙二掌柜的说,这个君无忌一天只捉一只,多了他也
不要,兔皮收集在他店里,总有好几十张了,足够您做一件斗篷的了。” 春若水笑道:“那可好,皮子呢?拿来了没有?” “唷,瞧您说的,那有这么简单的事呀!”冰儿撇着嘴:“您有钱,还
兴人家不卖呢!” “你捣什么鬼?”春若水微嗔着:“有话不一气儿说完,慢慢吞吞的。” 看小姐生气,冰儿还是真怕了,忙自赔上了笑脸,“您别生气,孙二掌
柜的虽这么说来,说是上次想买他的兔皮,出了五十两银子,都碰了钉子!” “小气鬼!”春若水哼了一声:“才出五十两人家当然不卖,我们给三
百两!” 冰儿愣了一愣,吐了一下舌头:“三百两呀!太多一点了吧!”“你懂
得什么!”春若水道:“真要到了京里,还不只这个价码呢,你是怎么跟他 说的?”
“我只出他一百五十两。”
  “你也够小气的了!”想了想,春若水付之一笑道,“也好,咱们听听 他怎么个回答再说吧!”
冰儿点头道:“对了,他要是知道是小姐您要买,说不定一百五十两就
卖了,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可就省了下来,那多好!” 春若水摇摇头道:“是么,我看没有这么简单。”停了一下,她看向冰
儿道:“孙二掌柜的说这个姓君的每天都去他的酒坊?什么时候?”
“他是这么说的,”冰儿想了想道:“说是每天都到他店里去吃晚饭。” “这就好,明天我们也去流花酒坊吃饭去!”微微一笑,她吩咐冰儿说:
“别忘了多带银子,还有我的宝剑!”
  冰儿先是一愣,接着又笑了,她很了解小姐的心,这一手叫“软硬兼施”, 无异是志在必得,姓君的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反正春大小姐那块红毛兔 皮是要定了。
手里提着只红毛兔子,君无忌老远地踏雪而来,依状是“未”时左右。
和往常比较起来,今天似乎不大一样,那是因为他身边今天多了一个人
——小琉璃,那个惯常跟他出现在一起载歌载舞的孩子。 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头儿虽说不高,却穿着一件十分肥大的衣裳,不得
已只好用一条腰带紧紧地束在腰上,一旦松开来,其势非垂拖到地不可。然 而,那却是一袭十分华贵的锦袍,翻开的里儿露出来的,竟是昂贵的白狐银 裘,怎么也想不通,这等名贵的狐裘,怎么会落在他的身上?比较起来,君 无忌身上的那一袭发了白的灰色袍子,简直黯淡无光。
  孙二掌柜的象是早就得到了消息,老远地向着来人注视着,狗颠屁股似 地迎了上去。
  “君爷您来了!这位??咦!这不是小琉璃吗?怎么,今天没拾破烂 去?”
  一面说,那双红眼不停地在对方孩子身上打转,倒不是奇怪对方的人, 而是他身上那一袭华贵的狐裘,看着刺眼,费人思忖。
  
  小琉璃缩了一下脖子,冷笑着道:“我改行了,‘老破鞋’,咱们总有 年把子不见了,‘别来无恙’乎?”
这声“老破鞋”可是犯了孙二掌柜的忌讳,顿时气得脸色发青。 原来二掌柜的为人悭吝刻薄,前后两个老婆,都难以忍受,相继卷逃开
溜,知者无不暗笑,才给他取了这个既诬又谑的外号,喻意他象是“破鞋” 一样为人不取而弃的意思。
  “你??这个臭小子??看我不??”孙二掌柜的一团高兴,想不到上 来弄了个“窝脖儿”,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小琉璃”也不是省油的灯,双手往腰上一叉,翻着双白眼,凸腹 挺胸,大有随时奉陪之意。
  二掌柜的手都举起来了,终碍着“君探花”的面子,况乎眼前正自有事 相求,自是莽撞不得。“嘿嘿??”忽然他又拉下了笑脸:”小子,敢情是 有了长进,居然跟我掉起文来啦?”
  “托福托福!”小琉璃嘻嘻一笑:“小琉璃过去给春家放过羊,倒不记 得还拾过破烂儿,二掌柜的还算瞧得起我,没说我要过饭、拣过大粪已经是 好的了。”
  二掌柜的这才知道,错在自己刚才那一句“拾破烂”上,触了人家的霉 头,自家冒失在先,又何怪对方口下失德?话虽如此,小琉璃这小子,当着 人前出自己洋相,以小犯老,终是可恨,且把一口闷气压在心里,以后找到 机会再收拾他不迟。
由君无忌手上接过了兔子,孙二掌柜的那一双红眼,只是在兔子红光发
亮的一身皮毛上打转,立刻他又变得一团和气了。 “爷!有件事,这里先跟你报个喜讯儿。” “二掌柜的有话请说。” “来。给二位看酒!”
曹七答应着,送上了酒菜,一面小心地接过了兔子:“还是老样?”“废
话!”叱喝走了曹七,二掌柜的才把那张风干橘皮也似的老脸向前凑近了。 “是这么回事,君爷,你那几十张皮货,都制好了,看着耀眼,我给你
找了个买主儿??”
  “二掌柜的你太费心了,我并没有要卖的意思!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君无忌脸上不着丝毫喜色,很明显的是在责怪对方多事惹厌。
孙二掌柜的呆了一呆,终不死心:“君爷!你再想想看吧,价钱可是不
低,人家出了这个数儿!”一面说时,右手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一旁的小琉璃失声道:“一千两?”接着“啊呀”一声,转向君无忌道:
“先生,价码儿可是不低了,您就卖了吧!”孙二掌柜的气得直咬牙,睁圆 了一双红眼:“你这小子,谁说一千两啦?一百两!”
  君无忌一笑道:“就真的是一千两,我也不卖,二掌柜的你就别操这个 心了!”
  这一下孙二掌柜的可是傻了眼,“这??君爷,你可知道这个买主儿是 谁?”
  “玉皇大帝?”小琉璃笑了一声,“二掌柜的你烦不烦?先生说一不二, 小心惹火了他老人家,要你吃不了兜着走,得,一边凉快去吧您!”
“小琉璃??” 紧接着这声称呼之后,酒坊的厚布棉门帘子呼地一下子翻开来,眼前一

亮,当面已多了个俏丽标致的长身少女。小琉璃目睹之下,由不住吃一惊, 慌不迭由座位上站了起来。
  何只是他一个人吃惊?在这流花酒坊吃喝的七、八个客人,目睹之下, 均似吓了一跳,一时间相继由座位上站了起来。
  “大??小姐,您怎么来啦?”半天,才由小琉璃嘴里吐出了这么一句 话。
  他这么一出声,可也就说明了来人的身分,敢情对方这个长身少女,竟 是流花河岸鼎鼎大名、无人不知的“春小太岁”春家的大小姐,春若水。
  紧随着春小姐身后的是丫环冰儿,长久以来她跟春小姐同出同进,打一 个鼻孔眼儿里出气,也是个难缠的姑娘,人们对她可是不陌生。
  两个姑娘的忽然出现,光临到了孙二掌柜的小酒店里,显然大非寻常。 孙二掌柜的早就恭候着她们了,乍见之下,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狗颠屁股 似的迎了上去。“大小姐来啦!快请坐,请坐??”
  小伙计曹七早就受了二掌柜的嘱咐,不待招呼,立刻迎了上去,把贵宾 带到了事先备好的雅座上,奉上香茗,不在话下。
  春小姐坐是坐下了,那双微有嗔意的眸子却没有离开小琉璃那个人儿。 小琉璃那等圆滑刁钻、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偏偏象似对于春小姐心 存忌畏,刚刚坐下来的身子,情不由己地又站了起来,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
是,十分尴尬。
十三四了,老大不小的个头儿,精瘦的一张黄脸,搭拉眉,再衬着圆圆 的一对眼珠子,猴头猴脑的,看见他就逗人想笑,这就是小琉璃的那副尊容。 “还愣在那干什么?大小姐叫你呢,没长着腿,不会过来一趟么?”
冰儿那张嘴可也够刁不饶人。
  小琉璃这才干咳了一声,连说了两个是字,弯下身来向身边的君无忌请 示道:“先生,这是春家的大小姐,我??”
“你就过去一越吧,何必问我?”君无忌何尝不知道对方的来意?只是
人家既未说明,自己也就乐得装糊涂。他甚至于还不曾正式地向对方看上一 眼,只是对方的一举一动,却偏偏没有逃脱他的观察之中。
春小姐又何尝不一样?明面上在与小琉璃对答,暗地里却也没有放过那
个姓君的。偏偏对方连正眼也没有瞧自己一眼,可真神气。 小琉璃过来了,鞠躬不是鞠躬,点头不是点头,冲着大小姐来了这么一
下子。“大小姐你叫我?”
“不敢,就算是请你吧!请坐!” “不??”小琉璃红着脸说:“我还是站着好了??大小姐!有什么事
么?”
  “怎么,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话了?”脸上露着微微的笑,春大小姐这会 子看上去,可是较诸先前要好说话多了。可是小琉璃心里并不见得丝毫轻松。
“大小姐说哪里话?我只是??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我??” “你坐下!” “我??”
  “别我我我的了!”冰儿娇声嗔道:“小姐叫你坐你就坐下,别以为现 在离开了咱们春家,就管不了你了,哼,神气活现的!”“我怎么神气了?”
  
  “怎么没有?”冰儿撇着嘴:“昨天晚上那副德行!还给我掉文呢!怎 么在小姐面前??”
  “冰儿!”呼住了冰儿,春若水回眸向小琉璃:“你坐下来,我有话问 你。”
小琉璃点点头,怪不自然地坐了下来。 “这身衣裳好漂亮,象是新的呢!”一面说,大小姐那双漂亮的眼睛,
只是在他身上转着,看得小琉璃怪不得劲儿似的。“是??先生送给我的?? 太大了一点儿!”
“先生?”春小姐眨了一下眸子:“谁是先生?” “就是??”小琉璃向着那边的君无忌扬了一下头:“君先生??就是
他送给我的。” “好阔气!”冰儿吐了一舌头:“还是皮袄呢!”
  一面说冰儿伸手想去掀他的衣裳,却被小琉璃闪开了。“你??这是干 什么?”小琉璃皱了一下眉毛:“男女授受不亲,别动手动脚的好不好?” “听见没有?”冰儿转过脸来:“是不是又掉起文来了?这小子贱!小
姐你得好好训训他才行。” 春若水微微愠道:“你别打岔,我还有话跟他说呢!”她随即转向小琉
璃道:“昨儿个我看见你了,唱得也好,舞得也好,不用说,也是这位君先
生教你的?” 小琉璃点点头,笑了一下,又绷住了脸,怪不得劲儿的样子:“除了歌
舞以外,先生还教我念书习字??”
  “啊,”春若水徽微点头笑着:“实在难得,这可是好事,这么说他真 是个好人了?”
“当然!”小琉璃眼睛里立刻散出了奇光异彩:“先生是天下第一好人,
最体恤我们穷人了,他自己穿旧的袍子,却把新的袍子送给我,还有几套好 衣裳,都散给庙里的穷人,先生常说‘为善最乐’,还说??”
“小琉璃,”隔座的君先生,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快过来吃饭吧,菜
可是冷啦!” 小琉璃正愁无法退身,聆听之下,忙即应了一声,站起来道:“先生叫
我过去呢,我??”
  春若水点头道:“你过去吧,过两天我叫冰儿去找你。”微微一笑,又 道:“你能读书上进,我听了很高兴,好好用功可别让人家先生失望。”
小琉璃聆听之下,一时咧着嘴笑了,这才晃晃悠悠地转回到君先生的座
头儿。
孙二掌柜的把一个精致的火锅送到了大小姐的桌上,趁机弯下腰来。 “那件事刚才我跟他提过了,只怕??” “我知道了!”春若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一面拿起了筷子。 “许是嫌钱少了,要不就是??” “我都听见了!”春若水冷冷地道:“一千两人家都不卖,可见得不是
钱的问题。”说着,她黛眉微挑,杏眼轻扫,似有意又似无意,轻轻地扫了 那边座上一眼,一瞬间,她脸上现出了浓浓的情意,平常挺自然的神态,却 忽然现出了几分忸怩,较诸她平日顽强好胜作风,却是大相径庭。
这番神态,尽管是属于她本人的微妙感触,却也瞒不过身边的冰儿。 “怎么回事儿,小姐?”冰儿望着这位惯常顶好胜的小姐,直翻着白眼

儿,心里大为不懈。 “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忽然觉得??唉??算了??”说着,她不自
禁的又翻起了眼睛来,向着那边瞟了一眼,模样儿越是讪讪?? “嘿嘿!”二掌柜的干笑了两声,回头瞟了那边座头一眼,“要不我再
过去试试,也许他听见是大小姐要买,就许卖了。” “算了,你下去吧!”
  孙二掌柜的不觉为之一怔。他原指望由其中得些好处,看来是泡了汤啦! 窘笑了笑,只得退开一旁。
冰儿奇怪地道:“怎么,不要了?” “先搁下再说吧!”
  冰儿看得心里直纳闷儿,还直把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对方不放。经她这 么一看;春若水越发地不自在了,蓦地烧了盘儿,眉毛一竖,却是怒不起来: “干什么?我脸上有花,有什么好看的?”
  冰儿多少也有些明白了,一时心里急跳不已,这可是她们姑娘家的一件 大事,她可是糊涂不起来。一时间,心花怒放,可就由不住笑了,忍不住由 位子上站了起来,死死地向着姓君的“钉”了一眼,却觉得手腕子上一紧, 已被春若水紧紧抓住。
“死丫头,你??给我坐下。”
  冰儿可是真听话,噗通一下子坐下来,由于力道过猛,整个凳子都倒了 下来。
所幸春大小姐身手了得,一伸腿可就止住了冰儿倒下的势子。冰儿总算
没有当众出丑,只是她们这个座位,原本就众目所瞩,除了君先生、小琉璃 二人之外,几乎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们,是以这番动态,却也没有逃过大 家的眼睛,平白地给各人带来了一番乐趣,有人甚至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春若水越加地脸上挂不住,狠狠地瞪了冰儿一眼,不再答理她。
不吭声地吃了一顿闷饭,偏偏那位孙二掌柜的一心示好,在旁边穷聒絮
不休,兀自不死心,好歹也要把君先生那块红色兔皮弄到手不可,却不知道 春若水这边却已改了主意,二掌柜的象是在唱独台戏,说了半天等于“嘴上 抹石灰”——白说,看看不是个滋味,只好停了下来。
对方君先生同着那个小琉璃,早就吃完饭走了,依着冰儿的意思,原想
跟着离开,春若水却耐着性子,硬是耗着不走,孙二掌柜的这么一罗嗦,不 走是不行了。
离开了流花酒坊,天色可不早了。
  昨夜的雪,被白天的太阳一晒,不少地方都化了,原本美丽的雪原,这 时看上去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水渍渍的泥泞。
  风势贴着雪面吹过来,化雪时的那股子冷劲儿一股脑儿地都袭在了人身 上,连人带马,都吃不住,两匹马唏聿聿长啸着,俱都人立而起,差一点把 背上佳人给折腾下来。
  春若水一声不吭地紧夹着马腹,独个儿策马前行,在当前一棵大树下停 了下来。
  冰儿自后面赶上来,冻得腮帮子都红了。“我的老奶奶,简直象没穿衣 裳,怎么这么冷呀?”话还没说完,一连气地又打了两个冷颤,吓得她顿时 闭住了嘴,不再吭声。
春若水却不象她这个样,身上有功夫,自然要好得多。她那双眼睛,自

一出来就似留意着地面,象是在观察着什么,却又沉默不言。 冰儿哆嗦着,直往嘴里抽着冷气,“小姐??你这是在瞧什么??呢?” “奇怪!”春若水缓慢地道:“脚印到了这里就没有了,难道他们会飞?” “谁??会飞?”冰儿冷得两片牙骨直打颤,克克交战。换来的却是春
若水的一双白眼儿。她随即明白了,敢情大小姐那个小心眼儿里,犹自还没 有把那个姓君的给搁下,仍在琢磨着这码子事情。接着她可又糊涂了。满地 都是脚印子,其间更不乏牲口的蹄迹,谁又能分得清谁是谁的?
  “你真笨透了!遇见事一点也不留心,赶明儿个被人家卖了都不知道。” 顿了一下,她才接下去道:“那个君先生穿的是一双‘二马拉牵’,小琉璃 是‘趴地虎’,呶,一看就知道了!”说着她用手里的小马鞭,往地上指了 一下。冰儿看了一眼,仍是一头雾水。
  “二马拉牵”和“趴地虎”都是爷儿们穿的鞋名,冰儿当然知道,她家 老爷芽的就属于前者,制作起来煞是费事,光一双鞋底儿,纳起来就得三天, 穿在脚上,既体面又轻巧。倒是没有想到,小姐的心还是真细,居然连人家 脚底下穿的什么鞋,都看清楚了。
“要是他们骑马呢?” “不会。”春若水摇摇头:“他们走的时候,我特地留意听了,没有马
蹄子的声音。”
  一面说,她带过了辔缰,绕了半个弯儿,再往上瞧,是一片山坡,上面 残雪未融,粉妆玉琢,一望无际,甚是壮观。
春若水细细地观察之下,终于为她发现了些什么,右手轻轻在鞍上按了
一按,一片落叶般地轻巧,已自马鞍上飘身下来,落在了雪地上。 冰儿只得跟下来。她的功夫,较诸春若水可是差远了,雪地上立刻留下
了几个大脚印子。
  “看见没有?”春若水用手里的双繐小马鞭指着地面道:“这就是他们 留下来的。”
冰儿这才发现,地上有两个浅浅的三角形印子。哪里象是人迹,该是一
只小鹿的蹄印子,倒还有几分相似,只是鹿的蹄印,却比这个深多了,而且 是四条腿,断断不会只留下两个印子,可就费人思忖。
春若水没有理她,只管前后的在附近打量不已,忽然纵身而出,在丈许
以外落下来,在那里又为她发现了一点印迹,除此之外,便再无所见。 冰儿跟过去,冷得直吸气:“怎么??啦?” 春若水看着她,脸上显示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个君无忌好俊的一身
轻功,真吓人!” 冰几怔了怔说,“怎??么??”
  “你看!”春若水指了一下地上那个小小印痕道:“这就是他留下唯一 的一些脚印,若非是背着小琉璃,连这一点点印迹也不会有,这种轻功,还 是我生平第一次见过,真叫人难以相信。”
“不会吧,”冰儿迷惘地道:“这哪里象是人的脚印子。” “你知道什么!”春若水说着,遂即抬起了自己一只右脚,试着用脚尖
部位,向着原来那点印痕上落去,脚尖轻轻一点,随着她双手振处,“呼” 的一声拔空而起,已自纵出丈许以外,落身于雪原之上。紧接着她随即施展 出轻功“踏雪无痕”身法,在此附近踏行一周。
冰儿目睹之下,由于极度的好奇,一时连冷也忘了,几乎看直了眼。原

来她虽是若水身边的贴身丫头,对于小姐的一身功夫并不尽知,若水练功夫, 也从不许任何人打搅窥伺,象是眼前这般施展,真是前所未见,乍见奇功, 真有眼花缭乱之势。
  春若水如此施展,旨在探测对方功力深浅,当非自己逞能,一阵快速施 展践踏之后,陡地收住了身势。象是春风一掬,眼前人影猝闪,裙带飘动间, 发出了噗噜噜一阵子疾风之声,宛如大鸟临空,冰儿“啊呀”一声,再看春 若水已站在眼前。
“好本事??小姐??真吓死我了!” 冰儿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我的好小姐,赶明儿个你教我这个好
不好?” 春若水甩开了她的手,只是注意着雪面上方才自己践踏之处,不觉有些
气馁。
  原来她虽然自负轻功造诣极佳,却并不能真的做到“踏雪无痕”地步。 试看当前雪地上,若有似无的落下了点点足迹,就象是小松鼠践踏过那般模 样,较诸先时被认为是君先生留下来的那点浅浅印痕,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双方轻功造诣的深浅,即使不擅轻功的局外人,也能一目了然。更何况对方 若是背上还背着一个人的话,其轻功相差之悬殊,更是不足以道里计矣。
看着,想着,春若水一时神色黯然。
  一面是顶要强,在此流花河岸,论及武艺,还不知哪一个能高过自己? 然而现在却被忽然间介入的一个外人粉碎了她的自负,带给了一种前所未有 的恐惧与威胁,这种微妙的感触,也只有心存自负者本人才能有所领略,局 外人万难洞悉。
这一霎,她的心情无疑是极为错综复杂,既欣赏对方的文采风流、慷慨
激昂,又嫉妒他的轻功高过自己。 “哼!君无忌,你先别神气,到底谁本事强,总要比过才算数儿,你等
着我的吧!”
  风嗖嗖的刮着,暮色里传来乌鸦的“呱呱”叫声,她心里却交织着高亢 的战意,恨不能君无忌顷刻出现眼前,立时拔剑一战。
“小姐,咱们回去吧??天可是快黑了,又冷得慌!”冰几冷得打抖:
“再说??他们早就走了,荒山野地的,哪里找他们去呀!” 春若水一声不吭地转回来处,跃身上马。 冰儿跟着也上了马,原以为打道回府了,可又不是这么回事,却发觉到
她家小姐一径向着方才施展轻功的山坡上策马过去。
“你先回去,”她回过头说:“我一人上去看看!” 说了这句话,不待冰儿答话,径自舞动马鞭,胯下坐马泼刺刺已自窜了
上去。
用不了多大会儿工夫,顶多半个时辰不到,天可就黑了。 春若水一路飞驰,几乎踏遍了附近山地,却连个人影儿也没看见,拨转
马头,还想再往上面奔上一程,一来天色昏黯,山雾甚浓,偏偏坐马不耐山 行,象是体力不继,嘴里连声的打着噗噜,只是就地打着转儿,却不前进。 火起来,一连抽了它几鞭子,直打得这畜生声声长嘶不已,乱蹄践踏里
卷起飞雪片片。 打是打了,反正就不再往上面走了。倒也怪不得这匹牲口,自己想思,
荒郊野地也是怪怕人的,白天倒还没什么,晚上就不然,一个失足,保不住

人马坠落悬崖,粉身碎骨。 这么一想,倒也不敢造次。
  天黑雾重,山风呼呼,吹在人身上,象是万把钢针齐扎,较诸先前在山 下的那般境况,又有不同。
  春若水这时,不禁有些后悔了,后悔刚才没有听冰儿的话跟她回去,现 在弄到半山腰间,上下不得,四面冰雪,可怎么是好?
  暮地,一股疾风,直向着她脸上飞驰过来,恍惚中但见毛糊糊一团,也 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春若水左手力带辔缰,右手马鞭子“刷”地挥出,叭!一下抽在那物什 身上,紧跟着对方“吱”地一声,已自坠落地上,敢情是一只硕大无朋的飞 鼠。
  她久闻天山飞鼠历害,平素惯居深山,昼伏夜出,无论人兽,一旦遇上 绝无幸免,眼前虽非天山,却已山势相连,莫非真的会被自己遇上了?
  一念之兴,春若水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那是因为,她更知道这类“天 山飞鼠”性喜群居,绝少单栖,一发千百,非至所攻击之人兽对象倒毙当场, 随即啃食其肉,吸饮其血,直至对方白骨一摊而后已。是以长久以来,即为 当地居民,视同无可抗拒的心腹大患。倒是这类飞鼠,惯栖天山深处,极少 出山,其行踪又限于夜间出没,只要心存仔细,避开夜行,也就不足为害, 又以其生性惧火,若数人结伙共行,各持火炬,遇时举火以攻,亦可避难一
时。
  偏偏春若水来得匆忙,非但人单势孤,手边上连火把也没有一根,果真 所遇正是传闻的天山飞鼠,其势绝非一发而止,若是大举来犯,即便是自己 一身武功,情势也大足堪忧。
越想越怕,一只手探入囊中摸了摸,所幸其中暗器甚多,方自取了一把
银珠扣入掌中,眼前已有了动静。 先是胯下坐马唏哩哩长啸一声,紧接着“哧—哧—”两声,一双飞鼠,
左右交接着自空而至,直向着春若水坐马双双袭来。
好快的势子!若非春若水心存警觉,留神防范,简直看它不清。 当下慌不迭发出银珠,玉指弹处,两点银星分左右齐发而出,双双命中,
吱吱两声,分别坠落雪地。
  正如春若水所料,这类飞鼠果是群栖集结,为数千百,分别栖息于附近 松树,一出百惊,眼下随即展开了凌厉的空中攻势。一时间,空中“吱吱” 连声,又自有四、五只飞鼠,箭矢也似的,直向着春若水人马飞射而来。
  这些飞鼠,各自生着一对绿光闪闪的眸子,惯于夜间视物,乍然看去, 宛若流萤二点,只是速度自然要较诸空中的流萤快多了。
  春若水虽说防范在先,却也心中不无惊惧,随着她手腕翻处,剩余暗器 银珠,已自全数发出。
  空中飞鼠尽管来势奇快,却也闪躲不开,迎着春若水“满天花雨”的暗 器打法,各发尖叫,纷纷坠落当地。
  现场情势未已,空中流萤数点,又是几只循势而至,吱吱尖鸣声中,春 若水连人带马,全在照顾之中。
  掌中暗器已罄,探手再取似已不及,急切之间,春若水将一领披肩卷起, 噼啪声中,一时又为她挥落不少。只是这么一来,不免造成了更大骚动,一 时间栖息于附近飞鼠,各自有所耸动,纷纷发难,猝然间腾起空中,为数何
  
止千百? 象是一天的怪鸟、乌鸦??黑云也似飘浮空中,其声啾啾,低飞旋转着,
只是在当空团团打转不已。对此一人一马,随时作势下袭。 春若水乍见之下,心胆俱寒,慌不迭把长剑拿在手中,胯下坐马,更是
吓得连声长嘶不已,乱蹄打转里差一点把她由马上给摔了下来。 情势一发不可收拾,随即展开了一场凌厉的陆空遭遇之战。 低飞盘旋的飞鼠云里,不时有奇兵出袭。春若水抡剑以迎,霞光过处,
一片血雨腥风,片刻间,已是尸横遍野。无如当空飞鼠,正是新近移自天山, 为数可观,虽遭奇惨,并没有败退之意,一心向敌,不死不休,顷刻间形成 了人鼠蛮战之势。也不知杀死了多少只飞鼠,朦胧里,只觉出那一只握剑的 手,其上满是血腥、湿糊糊的,象是浸满了油漆,一条膀子由于抡施过力, 仿佛连根俱麻,也不知在马上转了多少圈子,眼睛都花了。
  那匹坐马,早已体力不继,千百打转下来,已是遍体汗透,再加上股腿 之间,为飞鼠所袭,伤迹斑斑,眼前早已力竭,状如疯狂,悲嘶一声,暮地 向外窜出,直向着眼前一棵大树上撞了过去。
  春若水吓了一跳,虽是力勒辔缰,却也止不住它的前窜之势,只得自鞍 上腾身跃下。
却听得砰然一声大响,马身已撞着了大树,由于力道极猛,足足将那匹
坐马弹出来七尺开外,登时血溅当场,横尸就地。 啾啾鸣声中,立刻引来了无数飞鼠,有如墨云一片,夹杂着一双双碧光
莹莹的眼睛,群相争噬,落翼纷纷,一阵子凄厉的尖鸣声里,眼看着硕大无
朋的一具马身,顷刻间已露出了森森白骨。 春若水目睹之下,即便是艺高胆大,却也吓了个冷汗涔涔。 她虽然及时由马身上跃下,没有撞着大树,得免一死,却也未能就此便
躲过了空中飞鼠阵势的纠缠。随着她飘落的身势,早有一群飞鼠,自空中蜂
拥而前,紧蹑不舍,片刻之间,又自恋战一团。 春若水一口长剑,几乎施出了浑身解数,依然是脱困不得,实在因为空
中飞鼠为数过多,简直杀戮不完,时间一长,这些会飞的小畜生,却也摸清
了对方的路数,不再作舍身捐躯的无谓牺牲,忽然改变了战术,只是团团将 春若水上下四方密密围住,发出刺耳的尖鸣之声,却不轻易出袭。
这么一来,情势更将对春若水大为不利,几十圈打转下来,她己眼花缭
乱,腿下一软,“噗”地坐倒雪地。 吱吱声中,立时就有几只飞鼠,状如怪鸟俯冲,直向她猛袭过来,却为
她手起剑落,将为首直袭正面的两只飞鼠劈落剑下。剑势方出,早已势竭力 微,虽然觉出身后情势吃紧,却已是无能兼顾。只觉得肩上一紧,已为一只 飞鼠抱抓了个结实。
  这类飞鼠,每一只都约有巨鹰般大小,齿尖爪利,更不在巨鹰之下,平 常人一只已是难以应付,更不要说眼前这般阵仗了。
  春若水长剑斜挥,施出最后余力,将另一只几乎已袭击她颈项间的飞鼠 劈落,却觉出左肩头上一阵奇痛砭骨,却已被肩上那只飞鼠利爪穿透,伤了 皮肉。
  眼前情势显然危急到了极点。春若水负痛之下,左掌倒抡,“叭”地一 掌将肩上飞鼠拍落,由于力道不继,竞未能将这只飞鼠击毙,不过在雪地上 翻了几个身,又自飞身而起。
  
  春若水拍出了这一掌,却是再也提不起一些儿力道,呻吟一声,径自向 雪地上倒了下来。
  大群飞鼠,立刻趁虚而进。黑云猝集,间杂着碧莹莹的鼠目星光,眼看 着俱都落在了她身上。
情势已似无可挽回,偏偏她命不该死,竟于此性命俄顷之间,来了救星。 一条人影,猝然现身树梢,其势绝快,随着这人的一声长啸,有如长空
一烟般地拔身而起,却自向着人鼠聚结之处,大星天坠般直落下来。 这人身手端的了得。 随着他落下的身势,手上一领长衣先自卷起,发出了极见罡厉的一股狂
风,直向空中猝落的大片飞鼠阵势卷了过去,劈啪声响中,当者披靡,顿时 为他冲破了众鼠聚结的空中鼠阵,一片啁啾悲鸣里,众鼠落尸无数。
  紧接着这人长衣飞舞,呼呼连声,卷起了一天狂风,逼得空中大群飞鼠, 纷纷后退,俄而高升,展现出一刻良机。
  春若水虽自倒卧雪地,神智未失,原以为此身定当丧命飞鼠阵势之内, 却是没有想到吉人天相,却在危机一瞬之间来了救星。映着雪光,方自认出 了来人正是那个叫君无忌的奇人,后者已迫不及待地身形前倾,一只大手, 紧紧地已抓住了她右臂上。
春若水尽管心存羞窘,却也无能恃强好胜。随着对方轻舒的右臂,已自
雪地上被提了起来。这时她即觉出,透过对方那只有力的手掌,更似有一股 极大的吸附之力,这股力道迫使着她不得不把身躯向对方偎近了。虽说是只 为对方抓着了一臂,却有如半边身子全在他的持托之中,正是身不由己,不 得不听从对方的任意驱使。
君无忌猝然现身,出手救了春若水一时急难,若是就整个大局而论,情
势未见得就呈乐观。须臾间,空中飞鼠象是又聚集不少,较诸先前非但不见 减少,反似越聚越多,千翼蹁跹,鸣声啾啾,空气里凝聚着这类动物的一种 特有气息,加以散置在四下里的无数飞鼠尸身血腥气味,简直令人欲呕。 春若水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等阵仗,一时吓白了脸。
所幸君无忌并不曾乱了方寸。眼前他一只手力持着春若水右臂,一只手
舞动长衣,极短的一霎间,已自腾挪了六七个部位。 春若水惊吓之中,只觉出对方身势轻快已极,虽然夹着自己这个人,看
来丝毫也不累赘,三数个转动之下,已是十数丈外。随着对方右手舞动的一
领长衣,每一次都发出嘎然有力的强风,格阻得下袭的飞鼠,每每无能趁势 随心。
  春若水对空中飞鼠恨恶已极,恨不能借助君无忌的出手,将空中鼠群悉 数消灭干净。无如这个君无忌,设非是力有未逮,便是心存慈善,除了方才 现身之一霎,存心救人,不得不下毒手杀生之外,观诸他随后之出手,便只 是色厉内荏,敌杀之势远不及吓阻来得有力。
  虽然这样,形诸在他长衣间的威力也足以惊人,长衣每发,必聚狂风之 势,迫使得空中飞鼠时高时低,节节退后,空具凌厉形象,就是不能称心。
君无忌边战边移,却似节节升高。 眼前唯能惜助于有限雪光,略事窥物而已,加上山雾的四下封锁,丈许
以外便自模糊不清,由是君无忌挥动的长衣,除了拒敌空中之外,倒似兼顾 了扫雾的作用,呼呼风势,将四下里浓重雾气吹得滚滚而开,呈现在眼前的 视野时清又浊,贵在持续不断,倒也能兼收辨视之效。

  透过四面的寒风,春若水仿佛感觉到已脱离了先前的血腥阵势。随着君 无忌的带动,二人忽然腾身而起,一起猝落,眼前已换了地头。
  春若水方自站定,手触处身后一片冰硬,敢情身后是一岭峭壁。如是揣 度,二人当为背壁而立了。这么一来,立时解救了背后受袭的威胁,下意识 里春若水才自松了口气。
接着,君无忌那只紧紧扣在她臂上的手才自松了开来。 春若水身子晃了一晃,总算没有坐下来。 心中气闷,呼吸急促,一时有气无力的样子,当着生人,她可不愿示弱,
紧紧咬着牙,作势地举起了宝剑。 “别动!”二字出自君无忌的口,也是他自现身以来说出的第一句话。
紧接着却有一件物什,借助于他的手,碰触于她的唇齿之间,春若水顺势张 开了嘴,含向口里,冰凉一片,倒象是含着了一块冰。
  自然不会是一块冰,除了一片冰凉之外,还似有一股清香气质,混合着 一股浓重的药味,极短的一刹那间,已自传遍了她整个身子。
  君无忌并不再多看她一眼。他脸色沉凝,一双瞳子注视着当空,未敢少 缓须臾,手上那一领长衣堪称变化无穷,时而扬起,时而卷动,或上或下, 不一而足,配合着空中飞鼠离奇的攻势,每一次都能发挥出吓阻作用,将对 方凌厉的来势,消弭于无形之间。
春若水这才知道含在嘴里的是一块奇妙的丹药,她把它轻轻压在舌下,
自有汁液缓缓顺喉而下,极短的一霎,她却已觉出了妙用,头脑似乎清醒多 了,只是方才为飞鼠抓伤之处,兀自隐隐作痛,肩上热乎乎的,很可能已经 肿了,试着抬动一下,竟是又酸又痛,有些儿力不从心。
她生性最是要强,尤其不愿轻易受惠于人,何况这个人是君无忌,这是
她最最不愿意的。何以君无忌较诸别人不同?这个隐秘只怕连她自己也一时 难以说明。
空中飞鼠有增无已,兀自死缠不休地恶战着。君无忌也真有耐性,好整
以暇的飞衣对敌。 双方象是把对方都摸熟了,君无忌这边一经作势,那一边立刻鼓翅升高,
容得他长衣落下,这一边又作势下袭,看起来象是在闹着玩几似的,却不知
其中包藏着无比凌厉的杀机。 “你觉着好一点了没有?”
君无忌一面挥出长衣,一面问话,一双眼睛只是向当空注视着。
春若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谢谢你,好多了!” “你知道这些飞鼠是哪里来的?” “知道!”春若水不假思索地道:“天山,天山飞鼠!” “哼!”君无忌冷冷地道:“我以为你还不知道呢!” 他仍然目注当空:“这是由天山新近迁移下来的,每年二、三月份下来
繁殖生产,要到四月过后才会转回,你在这里居住了这么久,怎么竟会不 知?”
  春若水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你是不该一个人来这里的!”君 无忌略似责备地道:“尤其是晚上,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是来找人!” “找谁?”
“找??”摇摇头,她却不说下去了。

  她的脸红了,天知道她是来找谁!找谁?找你!这是她心里的话,却不 愿说给他知道。
“这里没有人住!谁会住在这里?” 说话时,三只飞鼠快速俯冲过来,莫道鼠辈无知,却也会伺虚而入。君
无忌早已有备在先,长衣卷处,”吱”地一声,已把来犯的几只飞鼠,卷得 无影无踪。
  “好本事!”春若水眼神里无限钦佩:“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飞云功’ 吧!可是?”
  君无忌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颇为惊讶,微微一笑,又把眸子注向当空。 春若水自忖猜测正确,心里着实吃惊。这才知道对方这个人功力高不可 测,那是因为她确知“飞云功”为一种纯属内气提升的功力,据她所知,当 今人士,从没有几个人有此功力,她更知道有此功力的人,也必当是轻功极
为杰出之人,莫怪乎他的“踏雪无痕”功,施展得神乎其神了。 “你刚才说这里没有人住,难道你不住在这里?”静静地打量着他,春
若水拾起了刚才中断的话题儿。 “当然不!”君无忌笑了笑“如果是,怕不早被这些东西给吃了。”春
若水想想也是有理:“这么说,难道你会住在山上?”所谓的山,当是指的 “天山”了,那是不可思议的了,莫怪乎春若水眼睛里充满了迷惑。
“不!你猜错了!”接着他连番运施“飞云功”,把空中大群飞鼠逼得
频频升高、退后。“我们得走了,”君无忌打量着天上,有些气馁的样子: “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怕是越来越多,可就麻烦。”
春若水自服下那粒丹药之后,已不似先时那般昏昏欲睡,聆听之下,忙
自站好。不意伤处触及石壁,痛得她半身打颤,一时花容骤变。 “你怎么了?”君无忌象是百所觉察,偏过头来。 “没什么??”春若水故意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们走吧!” 君无忌点头道:“我想了个法子!”说时手上运动长衣,大力挥施之下,
发出巨大风力,非但迫使空中飞鼠连连升高,兼带着却也把眼前云雾冲破开
来,现出了一片视野。 春若水注视之下,不禁吃了一惊,才惊觉到自己一人立处,竟是一方峭
立的山壁,前面不及两尺之处,便是虚空,若非君无忌驱开云雾,简直看它
不见,一脚踏空,便当粉身碎骨,好不吓人。 “你可看见了,”君无忌说:”下面十丈左右,有几块山石,可以暂时
藏身,你在那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春若水不及多问,君无忌已自腾身跃起。 他有意做出一番声势,一面运施轻功,直向崖上攀升,一面频频挥动手
上长衣,发出大片力道,风力及处,飞雪走石,声势惊人已极。 空中飞鼠先为他衣上风力惊得频频后退,继而循着他上升的身势,一窝
蜂般地涌了过去,春若水这边顿见轻松,排除了一时之危。 她随即明白过来,敢情君无忌施展的是“调虎离山”之计,以身为饵,
把眼前飞鼠诱开,好让自己伺机离开。亏得他想出了这条妙计,解救了自己 一时之难。
心情略舒,接下来,春若水却不禁又自为对方担起忧来。 君无忌身法至为巧快,片刻间已揉升起百十丈高矮,眼前显然已是极高
境地。空中飞鼠却是穷追不舍,那番景象恰似被一只熊惹了的蜂群,死钉着

硬是不放。君无忌一面运施长衣,一面四下观望,冀望着能找到一藏身处, 一经隐蔽,便可脱一时之难。只是眼前却连一棵大树也没有,黑夜里所见朦 胧,更不知何以藏躲。
  他只当山势绝高,无远弗届,却不知慌忙中所攀登并非天山主峰,不过 一处别峰,眼前已来到峰顶,除了与空中飞鼠决一死战之外,后避无门,显 然大为失策。
空中飞鼠并没有丝毫退却之意,君无忌也只得打起精神与之周旋。 天风冷冷,寒雪森森。打量着天空这般阵势,黑压压布满当空,怕没有
上万只飞鼠。敢情附近飞鼠俱都有了呼应,纷纷加入,声势较诸先前更不知 壮大了多少。
  君无忌虽是不惧,长此相持,却也不是个办法。心中正自思忖着对策, 隐约里,却似听见了一声冷笑,笑声就在身侧不远。
随着这声冷笑之后,紧接着又是一声叹息。 君无忌陡然一惊,蓦地收住了势子。他确信自己不会听错,流目四盼的
当儿,那个人却己开口说话了。 “足下何其愚也!”声音里透着冷峻:“若象你这样子的打法,只怕非
耗到天光大亮不可。” 君无忌随手振衣,逼返空中鼠阵,寒声道:“谁?”那人冷笑道,“你
居心仁厚,不忍杀生,只是时间一长,只怕也无可奈何,势将被迫出手,却
又何苦?” 君无忌心中一动,却似觉出那声音甚为耳熟,象是以前听过。 “尊驾是谁?何不出身相见?”
“哼!”那人冷冷地道:“那么一来,便同你一样,只怕落得眼前不能
安静了。”微微一顿,他接道:“对于这些飞鼠我可远比你在行得多,我们 总算有过一面之缘,这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君无忌道:“足下如是自愿,我却无能阻止。如有勉强,那就大可不必。”
那人哈哈一笑:“就算我路见不平,不忍见以多欺少吧!” 听他这么一说,君无忌倒也不便再行见拒。一面防范当空,一面循声注
视。
  山风甚大,那人说话语气平和,声调不高,却能将声音清晰传来,显然 是运施内功加以凝聚,即所谓“传音入秘”功力。君无忌投桃报李,同样回 答,一对一答,无分轩轻,顿见彼此功力之不凡。
暗中人随即说道:“其实你我近在咫尺,只是眼前我却不便现身,足下
只需退后丈许,便见一行矮树,到了那里,我自会接引便了。” 君无忌料非虚言,应了一声,随即展动身形,起落之间,已落身丈外。 面前是一片矮小灌木丛树,由于其上缀满白雪,如非来到近前,简直难
以窥见。 他这里身子方自站定,即听得声音传自身侧道:“鼠辈可恶!”
  紧接着即有大片风力,发自身后,由上而下,一时间击起了雪花万点, 宛若一天银星,直向着空中飞鼠阵中发去。
  君无忌也自配合着他的出手,霍地将一袭长衣抡起,卷起大片飞雪,夹 着凌厉罡风,一古脑俱向空中发出。两般配合,其势益猛。如此一来,当即 形成了一股狂流,空中飞鼠阵营,顿时为之大乱,纷纷作势,四散高飞,躲 避着猝发而来的一天飞雪。
  
君无忌还待重施故技,当前壁间,忽然现开一穴,出声道:“请!” 他便不再迟疑,身形微耸,己自投身而入。 方自进入,洞穴随即关闭。原来洞穴之口借助于一簇藤蔓掩饰,一启一
闭,巧在不落痕迹。 暗中人显然并无恶怠,君无忌却不能心存疏忽。一经进入,当时向侧方
闪开,同时左掌平胸,必要时,随时可以击出。他立刻也就觉出,自己这番 仔细,显属多余。
  壁穴里丝毫不见动静。在一阵“伸手不见五指”的奇异之后,眼前景象 也就渐次分明。其实并不是什么天然洞穴,不过是贯前通后的一处窄小过道 而已。也只有当前这小块地方,尚称宽敞,往下便黑黝黝能见不多。
  那个人,显然就在眼前。蜷着双腿,抱着一双膝头,这人好整以暇地正 自向君无忌静静看着。
  黑暗中固然看不甚清,可是这人微驼的背影,以及下巴上翘起的一丛胡 子,却是似曾相识。
  君无忌微微一怔,点头道:“原来是你?承情之至!”驼背人摇摇头说: “用不着客气,刚才说过了,我是自愿的,你可不欠我什么。”说着他已自 壁边站起。
双方近在咫尺,俱都有过人的目力,虽是黑暗之中,却也把对方看得十
分清楚。 “还有人在等着你吧!”驼背人说:“我就不奉陪了!”君无忌上前一
步道:“慢着!”
驼背人眨了一下眼睛,止住身势。 君无忌好象觉出,他整个脸上只有这双眼睛尚称灵活,其它地方都似过
分死板,看起来怪怪的,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驼背人那双精湛的眸子,兀自盯着他,似在等待着他的话。 “你我这是第二次见面了!我却连阁下你姓什么还不知道。”对于面前
的这个人,君无忌确是充满了好奇。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驼背人满怀凄凉地冷冷说道: “难道你真的姓君?还是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君无忌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了对方这个论调。
  驼背人手指当前那个通向下方的窄窄的地道说:“这里下去不远,便是 你方才来处,这里夜晚多雾,有些地方结了冰滑得很,不过,以你这身轻功 造诣,应该没有问题。我先走一步了。”
  君无忌还想唤住他,问明他的住处,对方却已潜入下方地道。其实就算 叫住问他,他也未必便会告诉自己,正如他方才所说,还是留待让时间来证 明一切吧!
转念之间,对方驼背人早已深入地道。 君无忌忙自跟过去,他身手极为灵活,手足并用,活似一条大守宫,哪
消一刻己降至道底。 眼前山势迂回,可通上下,依稀尚还记得,正是方才来时所经。左右打
量了一眼,却已不见对方驼背人的踪影,料是寻他不着。 空中飞鼠果然俱己消逝不见,一时顿见轻松。设非是对方驼背老人识得
山势,加以援手,尚还不知要与空中飞鼠耗上多久,结局如何更是不知。 这么一想,不禁对驼背人滋生出一些感激之意。相对地也就越加心存好

奇,看来对方虽然未必就住在这里,却不会相距过远,只要留心察访,不愁 见他不着。
  倒是眼前的那个春家小姐来意不明,一时难于脱身,还得好生应付才是。 春若水倚身山石,悄悄地向峰上注视着。既冷又饿、又倦。伤处还在隐 隐作痛,心里又急,这番滋味可真不好受。偏偏君无忌去而不返,真叫人替
他担心。 耳边上隐隐听着空中飞鼠熟悉的鸣叫声,回忆着先时的一番大战,真是
余悸犹存,却不知君无忌现在怎么样了,将是如何摆脱? 恍惚里,四野索然,天空却又呈现出一片静寂。不知什么时候,弥天盖
地的大群飞鼠,却又消失不见了。 春苦水用长剑剑鞘支撑着,方自站起,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眼前
人影闪动,君无忌伟岸的身影已来到眼前。“啊??”显然已是惊弓之鸟, 春若水后退了一步,才看清了眼前人是谁,苦笑着点点头:“你回来了?”
君无忌打量着她:“你很冷么?” 春若水点了一下头,又摇摇头说:“还好??” “把这个披上!”
  一片长影,起自对方手上,春若水忙接住,敢情是对方先前用以却敌的 那袭大擎。
“谢谢你??”迟疑了一下,才把它披在身上,果然暖和多了。奇怪地
打量了他一眼,她慢慢道:“我们还不走么?” “再等一会儿。”君无忌转向天空附近看了一眼,显 然对于离去的飞鼠,
不能完全放心。
“你把它们都引走了?” 君无忌点了一下头,却也没有必要把驼背人现身相助之事告诉她。 “你也许还不认识我??我姓春??叫??” “春若水!”君无忌道:“春家的大小姐。” 春若水略似羞涩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知道我名字?” “我还知道你有个外号叫‘春小太岁’。”微微一笑,他接道:“这是
一个很响亮的外号,我确是久仰了。”
  春若水脸更红了:“你在笑我、是吧?这都是那些恨我的人给我取的?? 无聊!”
君无忌说:“为什么会有人恨你?”
“因为,”春若水嗔道:“这??总会有的嘛!难道你没有?” “不谈这个!”君无忌向外面看了看:“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春若水叹了口气,略似歉疚地道:“今天幸亏遇见了你,要不然真不知
道会落成什么样,说不定已经死了,信不信,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这么糗过。” “你的一辈子还远得很。”君无忌淡淡地说。 “那你是说类似这样的事情,以后还多得很?”用大眼睛珠子“白”着
他,春大小姐气不过地娇嗔着。 “不是这个意思!”君无忌摇摇头说:“一个人的行为,决定他所遭遇
的祸福,如果你刚才不一意孤行,听了冰儿的话,也就不会受这个罪了。” “你??”春若水睁大了眼睛:“你原来都??知道?你一直在跟着我
们?”
君无忌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我跟着你!是你在跟着我!”君无忌冷

冷地说,“为什么?现在你总可以说了!” 春若水一时脸上讪讪,干脆就笑了,低下头,踢了一下面前的雪:“不
告诉你。”她随即背过了身子,“想知道你这个人??你太奇怪了!难道你 自己不觉得?”说罢,回过身子来,略似羞涩地瞧着他:“大家都在谈论你, 你还不知道?”
  “因为我是外地来的。”君无忌不以为惺地道:“人们对于外乡来的陌 生人,一向都是如此。”“可是你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 “那是??”春若水忸怩着道:“反正不一样就是了,你自己琢磨吧!” 君无忌向外看了一眼,颇似警觉地道:“雾来了,再晚了可就寸步难行,
我送你下山吧!” 春若水原是顶要强的,可是对方这个人偏偏对了她的脾胃,对于他,她
有过多的好奇,总想多知道一些,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坚持。 冉冉白雾,弥漫四合,二人穿行其间,有如沐身于大气云海,四面绝壑,
叠嶂千仞,略不慎,便有失足坠身之危。 君无忌前行甚速,春若水不甘殿后,奋勇苦追,她终是后力不继,走了
一程已落后甚多。 前行的君无忌一径来到了一处凸起石头前站住,等了半天,春若水才缓
缓来到。
  君无忌摇头道:“这样走不行的,‘子’时一到,这里全山是雾,难道 你没听过‘雾锁天山’这句话?那时候就只有在山上坐一夜了。”
春若水远远看着他,说了声:“好渴??”便自弯下身来,双手掬了一
握白雪,放进嘴里,才饮了一半,便倒了下来。 君无忌等了一会,不见她站起,才自着慌,倏地飘身而前:“你怎么了?” 雪地里的春若水,却已是人事不省。只见她牙关紧咬,双眉微蹙,样子
甚是痛苦。
  君无忌把她扶起,试着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奇热似火,不禁吃了一惊, 这番发作,绝非突然,却难为了她方才的若无其事,从容对答。
为此,君无忌颇有所感,便自破例一回,不避嫌疑地带她来到了自己的
竹舍茅扉。 君无忌叹息着说:“你竟是为飞鼠所伤,怎么早不告诉我说,差一点可
就没命了!”
春若水也只是听在耳中而已。 他又说:“这类飞鼠,齿爪之间皆有剧毒,无论人兽,只要为它所伤,
先是昏迷不醒,过后便遍体高热,全身肿胀而死,幸好发觉得早,要不然??” 随后他为她解上衣,露出了火热肿胀的肩头。 春若水饶是害羞,却也无能阻止,便自轻声说道:“君??探花??不
要碰??我!” 一团灯蕊突突实实地在眼前亮着。
  窗外是风雨抑或是落雪,只是窸窸窣窣地响着??她的眼睛睁开了又合 拢,合拢了又睁开,一切的景象,竟是那么朦胧??君无忌仿佛手上拿着一 把小小的刀,在她肩上轻轻地划着,用力地按着、挤着,然后便有浓浓的、 几乎成了紫色的血流出来??
奇怪的是,她竟然不知道疼痛,只觉着既热又痒,身上是那么的胀,血

挤出来,感觉上舒服多了。 接下来是敷药、包扎,她的身子象是烙饼也似地翻过来又覆过去。这个
人的力量可真大,那一双有力的手掌,缓慢而有节拍地在她身上移动时,带 来了万钧巨力,其热如焚,她仿佛全身燃烧,五内俱摧,终至人事不省,再 一次地昏了过去??
  鸟声喳喳,翅声噗噗!这只麻雀敢情瞎飞乱闯,飞进屋里来了。便是这 种声音把她吵醒了。
  映着白雪的银红纸窗,显得格外明亮。空气既清又冷,吸上一口,是那 种沁人肺腑的清凉,说不出的神清智爽,真舒服极了。
春若水真想还在床上再腻一会儿,可是她得起来,这可不是她的香闺。 小麻雀仍在噗噗地飞着,一下飞到梁上,一下又撞着了墙,卿一声喳一
声,怪逗人的。 看着、想着,春若水象是拾回了昨夜的旧梦,终于明白了一切。 一霎间,那颗心噗窦窦跳得那么厉害,可不能再在床上腻着了。 被子一掀开,她可又傻了,瞧瞧这一身,这是谁的衣裳,这么大?倒是
挺好的料子,雪白的绫子,说褂子不是褂子,说袍子又不是袍子,倒象是打 关外来的那些蒙古人穿着的式样,腰上还有根带子。也亏了这根带子,要不 然长得可就拖下地了。
不用说,这是君无忌自己的衣裳,如今是“秃子当和尚”——将就材料,
这就“将就”到了自己身上。 长衣裳里面是自己的亵衣褂子,总算没有赤身露体就是了。饶是这般,
她仍然羞红脸,窘得想要掉泪。
  这已是无可挽回的了。总不能再来一回,自己没有上山,没有为飞鼠所 伤,也压跟儿没有遇见“他”??怎么可能被??真叫是无可奈何。
不用说,自己为飞鼠所伤,毒势发作,一切都亏了他??原来的外衣,
沾满了血污,自是不能再穿,对方男人家,哪里寻女子衣衫?才自会换上了 眼前这一身。
一切可都亏了他了。春若水既是羞愧,又是感激。
  发了一阵子愣,找上鞋穿好了,试着伸动一下,身上松炔极了,简直比 没受伤以前还要舒坦,她依稀尚能记起昨夜之事,对方为自己敷扎之后的一 番推按,其热如焚,想必是受惠于他的内力灌疏,打开了全身穴脉,才会恢 复得这么快,感觉着这么松快。
那一边桌上,搁着她的剑、鹿皮革囊,象是一样不少。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自己一夜未归,家里人不定急成了什么样子?? 一想到这里,她真恨不能马上插翅而归,偏偏主人还不见现身。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走过去推开门,轻轻地咳嗽了 一声,才发觉到整个竹舍,除了自己以外,却是空空如也。
  也许主人当初建造这所竹舍时,原本就没有打算用以待客,总共不过才 两个屋子,除了那间起居的睡房之外,就只是眼前这间小小的书斋而已。而 君无忌并不在这书房里。
  春若水发了一会儿愣,略自钦佩对方真君子也,想必是因为有了自己这 么一个陌生的姑娘,他才故意避开的。果真这样,倒也不必再等他了。
想到这里,她就转回去把宝剑革囊佩好。 未能见到主人,当面向他道一声谢,总是遗憾之事,受了人家这么大恩

惠,一走了之,未免不尽情理。就给他留张谢笺吧! 小小书斋,却让书堆满了。春若水只是随便看看,已能领会主人涉猎之
广泛,不愧为饱学之士。最让她目光流连的,该是悬挂在书桌两侧的一副小 小条幅,笔力劲挺,如龙蛇飞舞,颇有大家风范:
“何必丝与竹, 山水有佳音。”
  春若水对这副条幅,所以特别投以注目,一来是心仪其飞遄俊逸,二者 却是由于条幅上的诗句,是她所熟悉的。
  原来这菌诗句,其原始作者为晋朝才子左思,见诸于左氏《招隐篇》中, 而真正为后世乐诵,却得力于梁太子萧统之登高一呼。据《梁书》载,梁太 子萧统性爱山水,事母至孝,其人体壮身强,而美风姿,读书聪明,一目十 行,一时名才荟集。这位太子一日与当朝臣子侯轨盛赞园景之余,乃建议他 应添增女子丝竹歌舞为业,萧统不以为意,一时便吟出了“何必丝与竹,山 水有佳音”的前人名句,侯轨感于太子凛然正气,大惭而退。如此一来,这 首前人诗句便为之风行一时了。
  君无忌之所以偏偏写下这首诗句,悬于座前,其用心或将比照当年之梁 太子萧统抑或别具深心!可就致人疑窦了。
春若水饶是冰雪聪明,却也一时为之费解,想它不透,她竟然一时心发
奇想,把当年那位性情澹泊、事母至孝、满腹经书,却又英俊潇洒文武双全 的梁朝太子,拿来与眼前的这个奇人君无忌比较起来,除了君无忌的出身来 历讳莫如深之外,两者之间竟然颇多相似之处。
“难道他竟是??”
  一惊之后,她却又不禁为自己的大胆假设、荒诞怪想而感到无稽好笑。 只是这么一来,倒引发了她对于君无忌这个人的离奇身世,必欲一探究竟的 兴趣。
书桌上堆满了书,首入眼帘的是署名“叶适”的《水心集》一叠数十卷。
卷上朱砂印记,标明书的出处,赫然竟是“文渊阁珍藏”几个篆体字样。“文 渊阁”乃皇室大内藏书之处,春若水自是省得,由不住心里又为之动了一动。 只是却不容她再发奇想,门外已传来了一阵子急促的脚步,紧接着传过
来小琉璃的呛喝声:“大小姐您起来了吧?”
  春若水霍地离座,惊了一惊,怎么也没有想到,小琉璃竟然会在这个时 候出现。
手里牵着一匹黄鬃瘦马,小琉璃满脸诧异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姑娘,象
是还不大能接受似的:“大小姐??真的是你?” 春若水由不住脸一红,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我又是谁,你怎么
会来了?那位君先生呢?”说时,目光飞转,已把这附近瞅了一遍。在她以 为小琉璃既然来了,君无忌理当出现,怎么四下里静悄悄的,偏偏连个人影 也没有。
小琉璃笑了,露着白白森森的一嘴好牙。 “大小姐你受惊了,听说你受伤了?好些了没有?” 说到伤,总好象缺胳膊少腿,再不就是血淋淋的来上那么一片,才象个
受伤的样儿,眼前的春小姐可是不大象!小琉璃那双琉璃眼,只管骨碌碌地 在对方身上转着,可就找不着那个受伤的地方。
要在平常,有谁敢这么放肆地瞅她,保不住她一时大发娇嗔,也许用大

耳刮子扇他,眼前这个小琉璃,显然已非当年阿蒙,已经不是自己家里那个 放羊、挤羊奶的孩子了。往后,她还有更多使唤他的时候,笼络尚且不及, 自不便眼前开罪。
“你还没回我的话呢!这里的主人君先生呢?” “瞧瞧我这个糊涂!”小琉璃自己在脑瓜上摸了一把,嘻着一张脸:“是
这么回事,一大早,先生到我庙里,把我给弄了起来,说是大小姐昨儿晚上 不小心摔伤了,被先生给救回来啦!要我赶快给弄匹马,把大小姐你给送回 去,说了这几句话,他老人家就走了。”
春若水没吭声儿。 “我可是吓坏了,先生还关照说,叫我不要惊动大小姐府上,怕老爷子
吓着了!” “倒也难为你了!”
  春若水瞟了一眼那匹马,由不住皱了一下眉毛。这辈子还真没有见过这 么难看的马,又老又瘦不说,还是个烂眼圈儿,全身没有四两肉,人还没上 去就象要趴下的样子,怕是一阵风就给刮躺下了。
  小琉璃怪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小姐你就将就一点吧,本来想到号上给 你租一匹好马来着,只是一来太早,人家还没开门,再说??”他嘻嘻笑着: “钱四拐子那个人嘴靠不住,要是被他知道了,保不住四下里乱嚷嚷讨厌! 是我没办法,只有到王老头的豆腐坊里,凑合着好说歹说,把他那匹拉磨的 老马给借来了。”拍拍马的脖子,他说:“是老点儿了,可还没长骠,拉磨 拉的,还真有劲儿,得!您就凑合着骑吧!”
听他这么一说,春若水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四下打量了一眼,无可奈何的样子,是因为没有见着君无忌那个人,连 声告别的话也无处说,心里怪遗憾的。
施施然地攀上了马,“我还有衣裳什么的??”
  “不妨事!”小琉璃说:“先生关照过了,等洗干净了,我给大小姐你 送去,这匹马你就打发个人给送到王老头的豆腐坊就得了。”
看看是没有什么再好留连的了。小琉璃指手划脚地把回去的路给她说了
一遍。
  “还有一件,先生关照了!”他的声音放低了:“这个地方千万别对外 人说起,千万,千万??你万安,我就不送你了!”
天泉倒挂,烟波浩缈。
  几只灵猴腾跃穿波于眼前湖光山色,一行雁影追认着长空尽头的无边浩 瀚??渐飞渐远,无远弗届??
青山加黛,桃红遍野,乱红秋千里,交织着人的奇幻与梦境。 “摇光殿”恰似投合人心,容了“奇幻”与“梦境”,“它”的存在与
耸峙,代表了人定胜天,说明了人类的妙想灵思,毕竟能实现于这个人间, 却不是几声美的赞赏所能涵盖得了的!
  对于全天下拿剑的朋友来说,“摇光殿”几乎是绝对的神秘,神秘得近 乎于幻觉,象是浮光掠影,简直不着边际。
  然而它的存在,却又毕竟是不容争辩的事实。象是一块未经发掘的美玉, 其实它早就发光了,只是人们的昧于无知而已。
  “摇光殿主”李无心——这个自视绝高的女人,其实并不年迈,今年还 不到五十岁,如果她愿意的话,仍将有漫长的今后岁月等待着她,甚至于从
  
一开始她就可以抓住流逝的韶光,不使她美丽的容颜象一般其他女人丧失得 那么快。然而,她竟然不此之图!虽然她仍然是美丽的,只是那一颗隐藏在 美丽之后的心,却早已衰老,而且“衰老不堪”,要不是那一身奇异的武功 支持着她,也许她就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
  很可能正因为如此,她才为自己取了“李无心”这个名字,真实的名字 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天底下,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也许她的儿子也知 道。
  她是有过一个儿子的??只是后来那个儿子却又“死了”,真实的情况 谁也不知道,也只有她这么说而已。
  她是个骄傲的女人,出身良好,象是有永远也挥霍不尽的钱,至于这些 钱的来处,却又讳莫加深,一如她这个人,这一身奇异的武功??细推起来, 每一样部深不可解,引人遐思。
  虽然她很美,但青春对于她来说,却是那么短暂,短暂得近于没有。对 于她来说,象是没有“过去”这两个字,因此,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敢在她 面前轻谈过去。如果说在她生命里确是还有“过去”的话,那么这唯一的一 点过去,便只是她那个一度痴心妄想,最终却又心灰意冷,已经“死去”了 的儿子。
除了那个“死去”了的儿子以外,她还收养过一个儿子,这个收养的儿
子,其实得天独厚,除了承受了她的无比的爱,最难能的,还承继了她的一 身绝世武功。
不幸的是,三年以前,这个后来她所领养,承继她武学的义子,竟然不
告而别,一去无踪。这是她又一件最痛心的往事。 “这是他的命不好!”每一次想起来,她就会对自己说上这么一句。她
想如果这个孩子脾气不这么倔强,如果他够聪明,只要在自己身边再多耽上
那么一年,那么,他今天的成就会更不只此,在她意识里,这最后的一年, 最为紧要,偏偏那孩子竟是错过了,这不是命么!
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溜了。作为慈母的她,焉能不为之心碎!
虽然这个“慈母”,有时候确是过于严厉了,但是“母亲”二字其涵义该是 何等深奥?其本身的意义,已是不容取代,那是丝毫不能例外,下不得注脚 的。
李无心便是这样失去了她的那一颗“心”的??
所幸,她的身边还有个女儿——沈瑶仙。 虽然这个女儿也同那个走失的儿子一样,不是她亲生的,但是一切她所
付出的,简直与亲生毫无二致。沈瑶仙非但承受了她强烈的“爱”,也承受 了她无比的“恨”,难能的是,她同时也承受了李无心那一身骇世惊俗的武 功绝学。
  李无心武术博大精深,不同于时下一般,卓然自立于武林百家门户之外, 很多奇异的剑术、掌功,堪称前无古人,独步江湖,多为其师张自然精心自 创。沈瑶仙守侍身边,耳濡目染,好学不倦,简直就象是进入到一个无人的 宝库,俯拾皆是,受益之大,也就不难想知。
  走了的儿子不去说他了。李无心如果说此生还有希望,便只在这个女儿 沈瑶仙的身上了。
  一只雪山独产的“金翅黑蜂”,不停地在空中嗡嗡飞着,在李无心那一 双湛湛有神的目光注视之下,只是在空中打转,不得其所而出。
  
  渐渐地,李无心眼睛里光采益甚,空中金翅黑蜂便似失去了主宰,四面 瞎冲乱撞,终于坠落地上。
  李无心追魂慑魄的一双眼睛,偏偏饶它不过,直直地追向地面,死死地 “钉”着它,直到它团团在地上打转,由疾而缓,继而蠕蠕而抖,最后不再 有丝毫动弹为止。
“它死了!” 无限惊讶,显示在沈瑶仙脸上,当她向母亲望过去时,脸上的表情几乎
难以置信。 “摇光殿主”李无心微微闭上的眼睛,随即睁开,这双眸子里,显然已
失去了先前的凌厉光采。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李无心淡淡地笑着:“这是我现在要开始传
授你的一门新的功课。”想了一下,她又说道:“就暂时定名为‘无心之术’ 吧!”
“无心之术?” “无心则无妄想!”李无心说:“没有妄想才能专一致精,人的精伸气
魄,其实威力无匹,如能整理运用,应是无坚不摧。有一句话你应该知道:
‘千目所视,无疾而终’,便是这个道理,一个人如果能够善养他的精神, 运之于动手对敌,常于出手之先,便已克敌制胜。这是一门极难练习的功力, 从今天起,你就着手练习吧,我预期你一年见功,那时便为天下一等强人, 再也没有人能够是你的对手了!”
“只是娘娘??”沈瑶仙略似有憾地讷讷道:“一年??还要这么久
么?” “这已经是快的了!”
李无心哈哈笑道:“如果是你哥哥,也许只需八个月便可有成,你却非
一年不可!” “这么说,哥哥还是比我强了?”
“不,他的功夫如今也许已经不如你,尤其是剑诀,只怕还要落后你不
少,只是他的实力却远比你强??”轻轻叹息一声,摇摇头:“这个孩子!” “娘娘,你不是说过不再想他了吗?怎么还??” “我只是为他可惜。”李无心脸上显现着一种冷漠:“你知道,能够继
承我‘摇光殿’的武学,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而他,哼,竟然自甘放弃了。”
  “娘娘??”沈瑶仙缓缓地垂下了头:“他也是不得已的??您就原谅 了他吧!”
  “不得已?”李无心冷冷地笑道:“怎么,凭你还配不上他?难道我这 么拾举他也错了?”
  “娘娘??”沈瑶仙仰着脸,看向母亲。一霎间热泪盈眶:“您难道真 的不知道?”
李无心脸上显现出一片迷惘。 “他是为了??那个哥哥??”
  “不许再提他!”李无心重重地拍着椅子的扶手:“我说过了,他已经 死了!”
  “可是??他却不相信??他说他一定要找着他,娘娘??”沈瑶仙一 时忍不住说出声来:“活着要人,死了要骨??他是这么说的,真的??” “你敢!不要再说了!”这声喝叱,醍醐灌顶般地制止了沈瑶仙的悲泣,
  
她却是那么的迷惘,心里象是有一百个绳结那样地解不开。这又是为了什么? 母亲对她亲生的儿子??难道她真的期望那个曾是她魂牵梦系的亲生儿子死 了?还是他真的已经死了?
只怕这个谜底永远也揭不开来了。 “孩子??好孩子??”母亲伸出了那双白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儿
的长长发丝。她的心仿佛再一次为之破碎:“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知道 吧!我的心!早就已经死了,不再存任何的指望了??”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哀莫大于心死”,敢情她的心早就已经死了。
  “傻孩子??”李无心面白如雪“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有??证据?? 他真的死了??”说到“死了”二字时,两行清泪,已自夺眶而出。
“娘娘??您??” “不要再说了??”一缕苦笑,显现在李无心苍白的脸上:“忘了这件
事吧??答应娘,嗯!” 沈瑶仙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却仍是解不开心里的那个绳结。 “人俊这个孩子,要是真的为这个出走,我倒是错怪他了,不过??”
李无心却又寒下脸来:“他竟敢不听我的话,让我伤心我算白疼他了。” 人俊,苗人俊,那个承她养育,传以武功,而后离家出走,让她伤心失
望的人。
  “摇光殿主”李无心目光再转,无限慈爱,却又似别有深心地落在了沈 瑶讪的身上。
面前的这个少女,有着高挑的身子,细腰长腿,已是出落得异常标致。
其实她出身良好,母亲原就是深具姿色的淮上佳人,父亲为官早死,沾着了 一点姻亲的关系,她母女便投奔自己来了。那一年,这孩子不过才两岁,还 在襁褓之中,她能懂什么。
沈瑶仙被看得直纳闷儿,腼腆地向母亲回看着。长长的眼睛里,交织着
无限迷惘却掩不住隐现于眸子深处的湛湛目神,有棱有角极见凌厉。这是她 内功精湛,到了一定界限的现象——“藏之于五腑六脉,神现于一顶天窗”, 那“天窗”便是人的一双眼睛,她敢情早已是内功大成了。只是,却太凌厉, 瞧着有些怕人。
不只是凌厉而已,瞧她遄起的一双浓眉,简直象煞她那个死去的亲娘,
再衬上直挺的那根鼻梁骨,美是美矣,怕是倔强胜过男儿,自古以来,这相 貌必属贞节烈妇,出落风尘,必为侠女,那是宁折也不弯曲的典型样儿。
“果真如此,怕是把她的终身误了??”
  这么想着,李无心未始没有一些儿愧疚,渐渐地开始明白过来,何以与 苗人俊同生共长,情若手足,才貌俱行匹配,偏偏那一颗少女芳心,竟似别 有所属。
  一个念头,闪电般自心上掠过:苗人俊的离家出走,怕是为情势所逼, 男女婚嫁之事,是应出自双方心甘情愿,可是一些儿勉强不得,果真是这个 丫头,执著干自己早先的一句痴心妄言,把“死了”的人,当活人来守,可 就不怪乎苗人俊的碎心与傍徨出走了。那“活着要人,死了要骨”的凄凄一 句断肠言语,不正是最为确切的凭证吗!
李无心一念及此,禁不住吃了一惊。 毕竟她养性功深,饶是如此,脸上却没有现出丝毫异态。长久以来,她
给人的感觉,一直便是冷漠、严厉的形象,若是忽然有所转变,即使和蔼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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