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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马流花河(上)



亲,亦免不了启人生疑。 “我几乎忘了??”打量着面前的沈瑶仙,她冷冷地说:“冬梅回来了?” 沈瑶仙点头道:“回来了,我正要禀告娘娘??” “怎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没什么大不了,”沈瑶仙略似遗憾的样子,“她受了点伤,伤势不太
严重。” 李无心微微一愣:“冬梅受伤了?伤在哪里?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
我?” “娘娘,冬梅昨天晚上才回来!她很害怕!” “怕什么?”
  “怕娘娘责怪她!”沈瑶仙讷讷地道:“她象是吃了不少的苦,人瘦多 了!”
李无心点点头,脸上不着表情地道:“我知道,你是在为她求情?” “那倒不是??”沈瑶仙脸上现出了一片笑靥:“娘娘,冬梅吓死了,
您就看在她从小跟随的分上,饶她这一次吧!”李无心冷冷一笑:“摇光殿 出去的人,居然会失手外人,而且还受了伤?叫她进来!”
  “她就在外面!”沈瑶仙迟疑了一下,随即向外步出。“冬梅”来了, 那个前此伤在君无忌手上的绿衣姑娘。在面谒殿主李无心的一霎,显然是过 于惊吓,简直魂不附体。叩头请安之后,只是在地上籁籁打抖。
沈瑶仙轻轻一叹说:“你的功夫不如人,吃了亏,这不是你的错,只是
这个伤你的人太可恶。冬梅,你把所遭遇的一切,告诉娘娘,却不许有一字 撒谎,知道吧?”
“婢子知道??娘娘开恩??”
  这“娘娘”二字,显然已非仅限于“母亲”的专称,是否有皇族正殿各 妃的寓意在内,却是至堪玩味。多少年以来,整个“摇光殿”的人,俱都遵 循着这个若似亲密,却又极尊隆高的称呼,来称呼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事实上李无心确似有高贵的气质,以及不怒自威的“后仪”,然而亦不
过取其具体而微的形象而已,无论如何这“孤芳自赏”的隔离式生活,较诸 真实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在其实际意义相差太过遥远。李无心是否因为如 此而心存遗憾,抑或是别具深心,便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叩头站起之后的冬梅,并不曾因为“娘娘”的没有立刻降罪而心存幸免。
她甚至于不敢抬起头来,向正面而坐的娘娘看上一眼,反之,李无心那一双 冷峻的眸子,在她入见之初,跪地叩头的一霎,早已把她看得纤微毕现,十 分清楚。
“你的右臂受伤了,是不是?” “娘娘明察。”冬梅深深垂下了头。 “过来让我瞧瞧!” “娘娘!”冬梅踟蹰着,向前面走了两步。
  “娘娘!”沈瑶仙代为缓颊地道:“我瞧过了,不过是伤了些筋肉,只 是??”
  李无心微微摇了一下头:“你不必多说,我有眼睛,冬梅,你抬起头来!” 四只眼睛接触之下,冬梅只觉得对方那双眼睛精气逼人,心头一震,仿 佛无限仿惶,慌不迭把眼睛移向一旁,紧接着垂下头来,一时禁不住心跳不
已。

  李无心显然已有所见,神色为之一凝,冷冷地道:“你果然遇见了厉害 的对手,差一点就叫人家给废了!”
  沈瑶仙在一旁吃惊道:“真有这么厉害?我倒是没有看出来。”“你的 功夫可是白练了!”李无心冷冷地看向面前的冬梅:“伤你的人原可置你于 死地,却又心存仁慈,这又为什么?”冬梅茫然地摇了一下头:“这??婢 子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因为我跟他没有仇吧?”
“难道伤你的,不是纪老头子!” “纪老头?”冬梅呆了一呆:“婢子不知道有这个人!”沈瑶仙诧异道:
“谁是纪老头子?” “我猜错了!”李无心摇了一下头:“如果是纪老头子,只怕你这条小
命是保不住了??” 象是无限遗恨,又似有一抹淡淡的雠仇,“摇光殿主”李无心那一双细
长的眼睛,缓缓视向半卷珠帘的窗外,凝视着空中那一朵静静的白云。 “只是这只老狐狸,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早晚他会出现的??” 喃喃地自诉着,李无心才又转向面前的冬梅:“伤你的这个人是谁?又
为了什么?” 冬梅说:“他叫君探花!” “君探花?”
“流花河那一带的人,都这么称呼他。”
  冬梅索然道:“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几岁,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可是武 功确是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沈瑶仙静静地打量着她,插了一句嘴。冬梅叹了一
声:“小姐??真的很高??我不知道怎么来形容他,总之??他的功夫高 极了。”
沈瑶仙一笑说:“比起我来呢!”
“这??”冬梅低下头:“比起小姐来当然不及??不过相差不会太多。” “这就够了!”沈瑶仙微微点头道:“这应该说他的武功是绝不会在我
以下了,你只是不好意思这么说罢了!娘娘,你以为呢?”
  李无心缓缓地摇了一下头:“我不信当今天下,有这么厉害的年轻人?? 君探花??冬梅!把经过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出来,不许你漏掉一个字。” 冬梅应了一声,随即把被擒经过,于流花酒坊脱困,连伤戚通及三位军
爷,乃至于邂逅君探花之一段经过,细说了一遍。
  原来冬梅此行负有夜刺当今万岁行官的神秘任务,却不慎失下被戒卫森 严的锦衣卫所擒,沦罪应该就地赐死,偏偏锦衣卫中一个叫刘林的千户,看 中了她的姿色,竟然动了邪念。
  话说起来,可也就长了。刘千户其实乃当今汉王高煦手下亲信之人,过 去原在高煦手下当差。那高煦虽为父皇册封为“汉王”之位,却不去云南就 职。仗着父皇的宠爱,无恶不为,这一次竟然陪同父皇远征瓦刺,声势极是 显赫,颇是驾于太子高炽之上。朝中盛传,皇上其实爱的是这个儿子,这次 远征,若足胜利南归。便将废除太子的名号,改立高煦为嗣,如此一来,原 本就炎手可热的汉王,更为之势焰高炽,各方奔走,户限欲穿。盛名之下, 多的是趋炎附势之人,刘千户小小官职,又称老几?他却别具“慧”心,独 能了解到旧主的“寡人之疾”,送上了冬梅这个美女,以为进身之阶。
刘千户还不够仔细,认人不清,这趟子差事,若是直接由锦衣卫负责押

送,冬梅就算身手再高,也休想有机可乘,偏偏他就转手于高煦的亲兵“天 策卫”(据明史载,永乐二年成祖赐其亲兵‘天策卫’与汉王,直至十四年 汉王失宠后始夺回节制),落到了戚通这个“小旗”镇抚的手上,虽然事先 严加告诫,临终仍然失之大意,丢了差事。
  这段经过,冬梅说得十分清楚,“摇光殿主”李无心只是冷冷含笑,却 不妄置一词。
  其实包括沈瑶仙在内,亦不能深知冬梅此行任务的真实意义。何以李无 心忽然会对当今皇室心存关怀?她自己无意深说,别人也只有心存纳闷而 已。
  倒是说到了“君探花”这个人的出现,以至于后来的出手,才使得李无 心略略现出了惊异的表情。
  “你可听见了?”李无心一双细长的眼睛,转向身侧的沈瑶仙:“人外 有人,山外有山,这一次我们‘摇光殿’总算碰见了厉害的对头了!”
沈瑶仙微微一笑道:“娘娘是说我的功夫不如他了?” “很难说。”李无心眼神里充满了智光,分析道:“只看他举手之间,
凭着一股真气,即能封锁了冬梅半身七处穴道,这种功力,当今天下是找不 出几个人来的!这个人我们要格外注意。”她的眼睛随即向着沈瑶仙看去: “冬梅踪迹既现,摇光殿只怕已不易保持安宁??唉??可叹了姓君的这个 人,一身好功夫!”
这几句话,对于不知就里的局外人来说,自是一头雾水不着边际,只是
对于摇光殿各人来说,却都能很清楚的体会出她的言下之意。 因此,沈瑶仙听在耳朵里,不会感觉丝毫奇怪,“娘娘放心。这个人就
交给我来处理吧!”
  “我要你亲自出手!”李无心冷冷地笑着:“果真冬梅死了,倒也罢了, 他却偏偏留下了她的一条活命,这是故意给我们看的,摇光殿绝不能忍受这 个侮辱。”微微停了一下,她才向兢粟当场的冬梅点头道:“来!让我瞧瞧 你的伤!”
冬梅抖颤颤伸出了右手,象是十分痛苦。
  虽然沈瑶仙已为她施展内气,打通了封闭的穴道,但是却似并未痊愈, 这只手举到齐肩部位,便似不能再高,一张脸疼得都变了色,就差一点没有 叫了出来。
然而,这一切的痛苦,却在李无心忽然抓住她的那只手掌之时,得到了
解脱。象是一条游动的蛇,只是这条蛇却是热的,随着李无心的掌心气机灌 输之下,所过之处,遍体发热,象是有点酸酸的,却是无比的舒泰。不过是 很短的一霎,随着李无心松开的手,冬梅身子晃了一晃,才自站定。
“试试看,你可能动了?” 冬梅应了一声,举手弯腰,较诸先时判若二人,简直象没事人儿一般,
一时化惊为喜,几疑身在梦中。 沈瑶仙才知道方才自己运用气功,为她打通穴路,其实并不彻底,显然
另有玄虚,不由大感惊异。 李无心道:“这个姓君的,身手大有可观,瑶儿,这一次你可遇见了厉
害的劲敌了。” 沈瑶仙呆了一呆道:“娘娘是说??”
李无心道:“连我都几乎上了他的当,你以为他是施展什么手法锁住冬

梅右手穴路?” 沈瑶仙想了想道:“这人内力充沛,象是纯阳功力,难道不是?” “那你就错了。”李无心微微摇了一下头,才自注视向她:“我原来也
以为是这样,但是错了,那是失传江湖已久的‘六阴’手法!” 沈瑶仙失惊道:“娘娘说的是‘六阴分花’手法?” “不错!难得你也有点见识。”李无心道:“看来这人即使不是出身‘大
营’,也必与大营百门有些瓜葛,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冬梅即使没有性命 之忧,时间一长,这条膀子却也别想要了。”
  冷笑了一声,李无心又接道:“他总算手下留情,否则六阴伤脉,寻骨 而入,当场就有致命之危,这种手法正是本门‘摧心掌’的厉害克星,看来 他是有意施展给我们看的,倒是用心良苦!”
  李无心那双细长复明亮的眼睛,缓缓移向窗外,象是思索着什么,那一 颗古井无波的心,更似有些波动,牵起了层层涟漪。而她一向倔强,不与人 随便妥协的意志,却不是容易变更的。“瑶儿,”轻轻叹息着,她似有无限 感慨:“十几年来,你已尽得我的秘传,摇光殿秘功到底如何,却有待你来 证实它了。”
沈瑶仙睁大了眼睛:“娘娘是要我??” “杀了他!你能么?”李无心淡淡地笑道:“我想你是不会让我失望的!” 抖开来血红一片,红光耀眼。象是红云一朵,映照得每个人身发俱赤。 “好一张玉儿红??”孙二掌柜的看得眼都花了,连连地咂着嘴,啧啧
连声道:“我活了这么大把子年纪,今天总算是见识了。”
  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就在这一霎,被孙二掌柜的亮开的这张红毛 兔皮给吸住了。
说起来这地头儿——流花河岸,原本就是“红毛兔子”的产地,应该不
足为奇才是,无如象这么大张的皮货,有些人硬是一生也没见过。 拉开来总有丈来大张,四四方方的一块,红通通,亮晶晶,全是小小“兔
背”拼凑而成,本地人管它叫“玉儿红”,那是因为皮质本身,反映出来的
光泽,几乎媲美上好美玉。既轻又软,却比貂皮还暖,更要名贵,无怪乎价 值可观了。
“整整六十五张!”
  孙二掌柜的转向面色深沉的君无忌,赔着一脸的笑说道:“马拐子说了, 收了您七张‘玉儿红’,他连工钱也不要了。”
“这就谢谢他了!”伸出一只手来,在亮晶晶软糊糊的皮裘面子上摸着,
君无忌象是有过多的感伤。 那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记忆所及,母亲便曾经拥有这样一袭华裘,当
地拥抱着自己时,自己那只调皮的小手,总是习惯地贴着母亲温暖的肉体, 在皮裘里摩搓留连。象是多么遥远的事了。这一霎,在他目睹手触“玉儿红” 的同时,猝然间使他有所忆及,只是灵光一现,当他正待进一步的努力捕捉 时,那记忆却是越见模糊,甚至于连最先的一点残存,也为之混淆了。
  “玉儿红”的炯炯红光,反映着他的俊秀英挺,那一身象是燃烧了的 “红”??给人的感触是“不愧”为男儿之身。
  他的手,兀自在泛有红光的毛丛中摩搓不已。那些毛毛,每一根都象是 细长的针,针尖部分光彩灿烂。据说名贵之处便在于此,若是失去了毫尖的 光泽,便丧失了原有的价值,不只是“玉儿红”如此,海龙、紫貂、灰背、
  
银狐??凡为名贵俱都一样。 “怎么样”孙二掌柜犹白不忘最后的努力:“我给您二??二百两银子,
爷您就让了吧?” “你也配!”
说话的人远踞一方,可那双眼睛始终就没有离开这块皮子。 口气这么“冲”,惹得大伙全数都拧过脸来,倒要瞧瞧。 好体面的一个客人。三十一二的年岁,红通通的一张长脸。浓黑的炭眉
之下,那对眼睛又圆又大,象是喝多了些酒,闪闪冒着红光。 这人穿着闪闪有光的一袭紫缎袍子,腰上扎着丝绦,头上带同色的一顶
软沿风帽,却于正中结有碧森森的一面翡翠结子。 同席尚有二人,一站一坐。站着的是个青衣仆人,手持锡壶,职在斟酒。
坐着的那个,身着蓝衣,刀骨耸峨,十分瘦削,眉黑而长,目炯而烈,象是 天生不服人的那一型,偏偏在紫衣人面前施展不开,虽是同席共饮,却带着 三分拘谨,倒似奉命“侍饮”模样,一时猜他不透。
  三个人其实来了有会儿了,入门之初就引起了座客的一阵子窃窃私语。 孙二掌柜的那双势利眼该是何等精明,少不了一阵子巴结。紫衣人却连 正眼也没瞧他一眼,就连他身旁的那个青衣长随,也象是眼睛朝天,能不说 话最好,孙二掌柜的别说“马屁股”了,连“马腿”也拍不上,再吃同行的
那个蓝衣瘦汉拿眼睛一瞪,便只有往这里站的份儿。
  可真是罕见的排场,坐椅子有自备的皮垫子,讲究的金丝猴皮垫子,喝 茶有自备的名瓷青花盖碗,连茶叶都是自备的。
紫衣人正在享用面前的一块“干烧鹿脯”。使用的不是筷子,却是自备
的一把牙柄“解手小刀”,边割边吃,那鹿脯肥瘦适度,甘腴晶润,只见他 大块割下人口嚼吃,确是淋漓尽致,引人垂涎。
众人目注之下,紫衣人一连又嚼吃了几口,这才放下了手上的解手小刀,
身后长随递上了雪白的布中,他擦了一下,推案站起。 “这块玉儿红我要了!” 说时又移步过来,与他同座的那个长身瘦汉,赶忙放下筷子跟了过来。 孙二掌柜的先时被人一叱,心里老大不是个滋味,只是见来人竟是心目
中的那个“贵人”,也就吞下了那口窝囊气。眼下他非但不敢发作,竟然赔
着笑脸,赶忙把身子闪开一边。 乡下老百姓都有个毛病——见不得有钱有势的人,尤其是怕见当官的。
眼前紫衣人这等气势,非贵即富,哪一个人敢与招惹?是以紫衣人这一来到,
各人便纷纷向后面退了开来,却又不甘心回座,一个个眼巴巴地瞪着瞧,要 瞧瞧这场热闹。
  “好一块玉儿红!”紫衣人显然是识货的行家,一只手在皮裘上摸着, 一顺一逆来回摩搓不已,忽地俯身下来,吹了一口,裘面上象是螺丝纹般地 起了一圈漩涡,却是看不见底儿,这便是一等一最佳皮裘的证明了。
  “好货色!”紫衣人含着笑,连连点头道:“我给一千两银子,这皮子 是我的了。”
一面说,回过身来,拿眼睛直直地瞧向孙二掌柜的:“给我小心收起来。” “这??是??” 也许是“一千两”这个数儿把他给吓坏了,直觉地便似认为对方那个姓
君的客人非卖不可。

  “二掌柜的??”声音是够冷、够低沉,却让每个人都听在了耳朵里, 那声音显然并非出自紫衣贵客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君无忌已经回到了他的 座头上。
  孙二掌柜的那一双几乎已触及皮裘的手,慌不迭的又收了回来,一双红 眼本能地可就钉在了君客人脸上。在他印象里,不用说,这也是个难缠的主 儿,虽然穿着远不如紫衣人那么阔气,可是观其气势谈吐,却自有慑人的威 仪。
“怎??么着?”二掌柜的满脸诧异表情:“一千两银子!” “我听见了。” 声音里透着冷漠,紫衣人那等做人气势,他却偏偏予以疏忽,疏忽得连
“正眼”也不看他一眼。 “爷的意思是??是??”二掌柜眼巴巴地看着他往前面移了几步。 “不卖!”回答得干净利落,相当干脆。 举杯自邀,“干”净了盏中残酒。君无忌缓缓地自位子上站起来,敢情
他酒足饭饱,无意在此逗留,这就要走了。 酒坊里起了一阵子骚动,大伙儿真糊涂了,这个姓君的可也大不识抬举,
那不过一块兔子皮而已,就算再名贵,一千两也值过了,真要错过了眼前这 个主儿,往后只怕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问题在姓君的压根儿就没有出卖的 意思,其他人看着为他着急,也只是干急而已。
“把皮子给我收起来,我带回去。”说时他径自走向前,恰恰与紫衣人
并肩而立。 看上去两个人个头儿象是一样的高,一样的壮,只是紫衣人气焰撩人,
全身上下燃烧着骄人的富贵气息,在“只重衣冠不重人”的凡俗意识里,姓
君的那身穿着,可就太寒伧了。 君无忌偏偏无意退避,就气势而论,较诸身边的紫衣人却是并不少让。 孙二掌柜的呆了一呆,一双红眼睛珠子不停地在紫衣人与君客人脸上打
转,有些儿手足失措,进退维谷。
  “慢着!”紫衣人唤着他,脸上微微笑了。“我就知道这个价码儿不够 多,这位朋友,咱们就来谈谈这笔生意吧!”紫衣人打量着并肩而立的君无 忌,脸上现出了令人费解的笑。
君无忌摇摇头:“我看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是一个生意人!”
  “何以见得?”紫衣人挑了一下那双浓黑的炭眉,眸子里似笑又嗔,莫 测高深。
“难道不是?”说时,君无忌霍地转过脸来。 四只眼睛交接下,紫衣人显然吃了一惊,伟岸的身子禁不住向后退了一
步。
  留出来的位子,恰恰让身后的蓝衣瘦子补了空隙。这个空隙虽然足够容 纳一个人,甚而有余,只是既处于两者之间,便为之略有不同,然而蓝衣瘦 子却竟然踏了进来。
  气氛热炽得紧,简直有一触即发的态势,只是这些除了当事者本身以外, 局外人是难以体会出来的。
紫衣人呵呵有声地竞自笑了,一只手轻轻摸着唇上的短髭,频频向对方

这个君无忌打量不已。 也亏了他这几声笑,化解了眼前一触即发的迫人气势。蓝衣瘦汉不待招
呼,随即向后退了几步,恰恰站立在紫衣人后侧左方。 看到这里,不明白的人也明白了。敢情那气澄神清,刀骨耸峨的蓝衣瘦
汉,竟是负责保驾之人。观其气宇,虽说是过于瘦削,倒也并无贫寒之相, 尤其不着江湖人物的那种风尘气,倒也颇为不可小看,颇似有些来头。
  “朋友你好眼力!”紫衣人频频地点着头,打量着面前的君无忌:“竟 然一眼看出我不是生意人。”说到这里,他又再哈哈有声地笑了,笑声宏亮, 震得人耳鼓发麻,怪不舒服。
敢情是“财大气粗”,让人猝然似有所惊,警觉到此人的大有来头。 “其实你可是看走了眼啦!”紫衣人收敛住震耳的笑声,红光净亮的一
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君无忌,那副样子,真有点威武。“我还真是做 生意的人,不过买卖跟人家不同罢了!我这个买卖是独家买卖,别无分号, 朋友,你可相信?”
  说着说着,他可又笑了。这一次可不是“哈哈”大笑,其声“嗤嗤”, 是打鼻孔里出气的那种笑声。
  孙二掌柜的人虽猥琐,可就有那么一点小能耐,这辈子他干过的活儿可 也杂了!开过当铺,贩过骡马,给人打过井,懂一点阴阳风水,尤其难能的 是,他还学过一点命相学,善观气色,会看相,只是那“命相”之学何等高 奥精深,非大智大悟者不能参悟,孙二掌柜的虽穷研数年,也只能在“用神”、 “格局”冲、刑、会、合里打转,谈到命局内的五行生克妙用,他还差得远。 大概因为如此,才自始至终不敢挂牌执业。
话虽如此,谈到“相面”之学,他却多少懂得一点。眼前既然轮不着他
说话,站在一边那双眼睛可一直没有闲着,咕咕噜噜只是在那个紫衣人身上 打转。他这里越看越自惊心,只觉得这个紫衣汉子,气势非比寻常,分明大 富贵中人,一笑震耳,一笑无声,目烈而炯,直似有逼人之势,转过来却又 烈性尽失,直似有妇人温柔之态,狼顾鹰视,分明一代权奸,掌众生生杀予 夺大权之极威气势。
孙二掌柜越琢磨越是心惊肉跳,两条腿直是连连打颤不已。大凡能不怒
而慑人者,必非寻常人物,准乎此,这个紫衣人的来头,可真是够瞧的了。 偏偏那个神清气逸的君探花,却是无惧于他,紫衣人那般极威逼人气势,
竟是降他不住,看在二掌柜的眼里,可谓怪事一件。
  其实孙二掌柜的早已不止一次地为这位君客人相过面了,结论是一头雾 水,不着边际,总觉得这个“君探花”是大有来头,“贵”至无比,却又奇 异清逸,若拿来与紫衣人相较,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两极气势,却又似有共同 之处??个中得失相关之处,却非他二掌柜的所能洞悉了然的了。
  孙二掌柜这辈子阅人不谓不多,也够杂的,可就还没见过象眼前这么难 “相”的两张脸,偏偏是不看想看,看了怕人。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 这就“闭上”得了。
  “还是那句话!”紫衣人指了一下摊开在柜台上的那张玉儿红:“这块 皮子我要定了,我给你五千两银子,你什么话也别说了。”
  他是认定了对方非卖不可。话声出口,霍地转向后侧方的蓝衣瘦子:“咱 们爷儿们哪能说了不算?给他银子!”
蓝衣瘦汉聆听之下,迟疑了一刻,才自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绣龙描凤

的锦囊来。这是有钱人的排场,自己身上压根儿就不带钱,出门有帐房或是 管家跟差,钱都带在他们身上。
  话虽如此,可是象紫衣人这般排场的一出手数千两银子的人,毕竟少见, 不要说这偏远地方了,就是天子脚下的京城,也不多见。
  蓝衣瘦子探手锦囊,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一叠银票来,那双湛湛目神, 却直直向君无忌逼视着,象是有所忖量。
“不必了!”君无忌伸手止住了对方的动作。 “怎么?”紫衣人浓眉乍挑:“还嫌少?你也太??” “不是太少,是太多了!” 紫衣人霍地怔了一怔:“什么意思?”
  “在下生平从来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君无忌微微一笑,分了一下 他肥大的双袖:“一向是两袖清风惯了,阁下真要给我五千两银子,只怕我 还承受不起,还没走出这个酒坊的大门,便给压垮了。”
这话自非“幽默”,可是却把几个旁观的人给逗笑了。 紫衣人圆圆瞪着一双眼睛,强制着一触即发的脾气,急于一听下文。 蓝衣瘦汉锦囊收回,悠然地向着侧面迈出了一步,再回过脸打量对方时,
眸子里神采益见精湛。两个人看来都不是好相与。紫衣人财大气粗,蓝衣人 莫测高深,偏偏又遇见了装疯卖傻的一个君探花,这下子可是有乐子看了。 “这么吧??”君无忌深深地出了一口长气,象他这么豁达的性子,竟 然也会遇见难以决定的事,毕竟他胸怀赤诚,深具睿智,对于面前的这个紫 衣人,他容或是另有感触,却非局外人所能旁敲侧击的了。那是一种十分奇 特的表情,当君无忌湛湛目神频频向对方紫衣人注视时,深邃的目光里所显 的神采,极其复杂,时而凌厉,时而平和,似又蕴含着几许属于人类天性中 至美至善的情致,却有一道急发的怒流,霎时间攻心直上,所显示在他眼神 儿里的光彩,立时趋于错综复杂??君无忌不便再这般向他注视下去,遂即 移开了眼光,他很了解自己的情绪。正因为这样,他才暗中提醒着自己,不
便再有所逗留,要快一点离开这里了。
  “君子有成人之美,足下既然执意非要买这块皮子,我便只有双手奉上 之一途!钱,我却是分文不收,你拿去吧!”
霎时间鸦雀无声。整个酒坊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盖因为君无忌的这个
决定,大大出乎了他们意外。 尤其是孙二掌柜的,在乍然听见这句话时,瞪着那双红眼睛珠子,钱几
乎从那双眼眶子里滚了出来。什么?白白送给了人家!分文不取?放着五千
两银子不要,这家伙别是疯子吧! 君无忌果真有慷慨赠皮之意,说了这几句话,再也不打算多所逗留,这
就要转身而出。 “站住!”紫衣人大声地唤住了他,一双炭眉霍地倒立而起,紧接着发
出了一阵子宏亮的笑声。“倒是我看走了眼啦!方才多有开罪,朋友你万请 海涵!”说时,紫衣人双子抱拳,向着君无忌深深作了一揖,这番动作,其 他人倒也不以为奇,却把一旁站立的蓝衣瘦汉看了个目瞪口呆,不禁大吃一 惊。
  所幸,他的震惊,由于对方君无忌的回身而避,不与承受,一时为之大 见缓和。那是一番内心的雷霆震惊,局外人实难体会。
“这就不敢当了。”君无忌脸上可丝毫也没有喜悦之情,那一张颇称英

俊的脸,这一霎竟象是着了一层寒冰般地冷,苍白。“萍水相逢,难承足下 之大礼,人生聚散,原本无情,谁又知道你我下次见面,是一番什么样的景 况?”他象是十分感伤,说着说着,可就由不住笑了,笑声里充满着刻骨的 阴森。
  紫衣人微似吃惊地扬动了一下浓黑的炭眉,在他眼睛里,对方这人无疑 更见神秘,正因为如此,才自引发了他的好奇。“说得好!”紫衣人深邃的 眼睛,直刺向对方面门:“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平白收受你的大礼,足 下如是刻意不收受我的银子,我便也只有望皮兴叹,怅恨而归了。”
  君无忌微微一笑,笑得十分牵强。无论如何,这里他是不欲久留了。他 甚至于不再多看当前的紫衣人一眼,便自转身向外步出。
  却有一股凌人的罡风,随着他转过身子,猛厉地袭向他的后背。这当口 儿,蓝衣瘦汉正自起步跨出,紧紧蹑向他的身后。
君无忌“刷”地拧过身子来。蓝衣瘦汉却也没有退开的意思。 双方脸对脸的乍然接触之下,酒坊里突似起了一阵子狂风,蓝衣瘦汉那
一袭肥大的衣衫一时由不住猎猎作响为四下起舞。他总算挺立不移,足足地 坚持了一段时候。
  然而,就在君无忌作势,再将向前踏进一步时,蓝衣人却不得不现出了 难当的牵强。是以,君无忌即将踏出的这一步,也就不再踏出。对于任何人, 他总是心存厚道,只是一旦敌意昭然,对垒分明时,他的出手,也较别人更 不留情。
紫衣人重重地顿了一下脚,颇有责怪之意地看向蓝衣瘦汉:“你怎么叫
他走了?还不给我快追!” 蓝衣瘦汉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带着几分牵强,大步向外跨出。 酒坊外,四野萧然。三五面粉红色酒帜,在风势里噼啪作响。却有六名
身着灰色厚农的劲装汉子,散立四下,乍见蓝衣人现身,立时聚集过来。其
中一人,用手向着一边指了一指。顺其手指处望去,视野极是辽阔,红花绿 树,备觉醒目,流花一河灿若亮银,有如一匹白绫锦缎,展现此苍冥暮色当 前,却已看不见前行君无忌的人影,他敢情已走远了。
蓝衣人不觉苦笑一下,深邃的目神里,显示着惊惊与倾慕,却又似失落
了什么的遗憾?? 紧接着紫衣人亦由里面走出来,身后的青衣长随,赶紧把一袭银狐长披
为他披上。
拉下了斗篷上的风帽,紫衣人越见气势轩昂。 四下里打量了一眼:“人呢?” “走了,”蓝衣瘦汉略似汗颜地摇着头:“好快的脚程!追不上了。” “你也太??”原想说“你也太没有用了”,无如想到蓝衣人平日的忠
贞不二,护主心切,非比一般手下,显然亦是“性情”中人,这类奇人网罗 不易,平日笼络尚恐不及,自不便开罪,是以下面要出口的几个字便省了下 来。
  似有说不出的怅恨,紫衣人恨恨地道:“这人姓什么叫什么?你们谁知 道?”
  “回爷的话,”开口回话的是孙二掌柜的,上前两步,弓下了腰:“这 位大爷姓君,都管他叫君探花。”
“君探花?这名字倒是新鲜。”

  “是很新??鲜??”孙二掌柜的眯缝着一双火眼,风干橘子皮似的一 张黄脸上硬挤出了一抹子笑,这哪是笑?简直比哭还难看!手里托着那块“赤 兔”皮子,孙二掌柜的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打赏”呢!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 “这??不知道!”二掌柜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人知道??
啊??”忽然他想起了一个人:“小琉璃!” “谁是小琉璃?”
  蓝衣瘦汉狠狠地拿眼睛“钉”着他:“留神你的嘴,这可不是你信口雌 黄的地方。”
  “小??小人不敢!”孙二掌柜的差点矮下去一半:“真的是有这么个 人,叫??叫小琉璃,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位君先生的住处。”
“他人呢?” “这??小人可就不清楚了!”
  “那不等于白说么?”蓝衣瘦汉两只眼直瞪着他:“到哪里才能找着 他?”
  “这??”孙二掌柜的想了想说:“这小人知道,让我想想,啊,他是 住在七星冈老城隍庙里,只要找着了他,就能找着那位君先生。”
已有人把紫衣大爷的坐马给牵了过来,好骏的一匹伊犁马!雕鞍银穗,
金蹬锦辔。紧系在马首两侧的两蓬红缨,随风引动得簌簌直颤,可以想知一 旦撤开了,该是何等雄姿!见马有如见人,紫衣人的身分也就可以想知一个 大概了。连同外面散立左右的六个灰衣劲装大汉,全数上了坐骑。紫衣大爷 这就要走了。
孙二掌柜的慌不迭赶上几步,双手高举着那个“赤兔”皮:“大爷这块??
皮子??” 一阵大风,刮起来地上的沙子,几乎迷了他的眼睛,呛得他直咳嗽。 “哼!”紫衣人冷冷地说:“等找着了他本人再说,我们岂能白收人家
的东西?”
“那??也好,小人就先收着好了!” 紫衣人夹了夹马腹,坐下骏马泼刺刺风也似的窜了出去。身后扈从,众
星捧月般疾跟而上。
  乱蹄践踏里,蓝衣汉子的坐马特地打孙二掌柜的面前经过,抖了抖袖子, 落下了黄澄澄的一件物什,算是一行人吃喝的酒钱。
象是疾风里的一片流云,眨眼的工夫,一行人已跑没了影儿。
  那是老大个儿的一锭金子,在地上黄澄澄的直晃眼。孙二掌拒的拾在手 里掂了掂少说也有五两重,一时嘴都笑歪了。身后聚集了好些人,都当是二 掌柜的今天碰上了财神爷,一双双眼睛可都钉在了那块黄金上。
  “他娘个姥姥的,拿着黄金当银子使唤,这准是一帮子刀客、马贼!” 一个黄胡子的小老头神气活现地说。
他这么一说,大伙全都嚷嚷起来。 “对!准是刀客!”
“是胡子!” 还有人说是打山东过来的“响马”。于是有人嚷着要去报官。 孙二掌柜气得脸都黑了,他可不这么想,仔细认了认,金锭子上有一方
小印,凸出的阳文“内廷官铸”四个小篆,不用说,这金子毫无疑问的是大

内流出来的了。 孙二掌柜的吓得手上一抖,差一点把持不住,赶忙揣到了怀里,一颗心
卜通卜通直跳。 众人七嘴八舌地还在乱嚷嚷,却只见一行人马远远飞驰而来。各人只当
紫衣人去而复还,一时相顾失色,容得那一行人马走近了才自看清,敢情是 习见的本地官差衣着。
有人高声笑道:“这可好罗,衙门里来了人啦!” 一言甫毕,对方一行已经来到眼前。 走在最头里的那个,头戴翅帽、蓝袍着身,一部黑须飘洒胸前,英姿甚
是同爽谎洒,正是官居四品的凉州知府向元,身后各职,自同知、通判以次?? 无不官衣鲜明,另有一小队子马队紧紧殿后,一行人马风驰电掣般来到了流 花酒坊当前。在场各人目睹如此,无不吃了一惊。
  孙二掌柜的正待上前招呼,即见一名武弁策马来近,高声道:“哪一个 是流花酒坊的掌柜的?”
  孙二掌柜的忙自应了一声,上前道:“小人孙士宏,酒坊掌柜的是家兄, 现不在家,老爷有什么交代?”
那官差不耐烦地道:“罗嗦!原来你就是孙二掌柜的,我知道你。” “不敢!”二掌柜的道:“不知老爷有什么差遣?”“我只问你,王驾
可曾来了?”
“什??么王驾?”孙二掌柜的简直傻了眼:“哪一位王??爷!” “还有哪一位王爷?自然是征北大将军,当今汉王王驾千岁爷!”那武
弁不耐烦地道:“我只问他老人家来了没有?”“没??没有??”孙二掌
柜的吓了个脸色焦黄,连连摇着头:“没有??没有??” “废话!”那名武弁方自带过马头要回去复命,即见另一名灰衣皂隶,
策马来近,向那武弁说了几句。
  后者随即回过马来道:“王爷此一行是微服出游,我只问你,可曾有什 么惹眼的生人来过?”
“这??”忽然,孙二掌柜的愣住了,“啊!莫非这位大爷他??他就
是?” “哪一位大爷?”
那武弁立即策马当前:“什么长相?你说清楚了!”
  “是??”孙二掌柜的讷讷道:“大高个子,穿着紫衣裳,浓眉毛,长 脸??”
没说完,武弁手起鞭落,“刷”地在他脸上抽了一马鞭子。 二掌柜的“啊唷”一声,一只手摸着脸,差一点栽个筋斗,这才知道自
己说错了话,登时吓傻了。 “放肆!”那武弁怒声斥道:“瞎了你的狗眼,那就是王驾千岁爷,他
老人家现在哪里!” “啊??”孙二掌柜心里直打鼓,简直象作梦似的晃晃悠悠地:“在??” 岂止是孙二掌柜的一个人吃惊?身后一帮子酒坊的客人全部傻了,刚才
什么“胡子”、“刀客”、“响马”乱咋呼一气,敢情那个紫衣人,竟是当 今声势最隆,最蒙圣上宠爱的皇二子“高煦”——身领“汉王”、“征北大 将军”双重封号的王驾千岁爷,这个“瞄头”可真够瞧的了。现场各人,都 象孙二掌柜的一样地傻了,一个个都成了闷嘴的葫芦,只剩下喘气的份儿。

  孙二掌柜的嘴简直就象是吃了“烟袋油子”一样,那只手硬是不听使唤, 比划了半天,才指向“紫衣人”方才去处,“往??那边??那边??”
  武弁早已策马回报,紧接着一行人马直循着王驾去处策马如飞而离。乱 蹄踏动处,带起了大片灰沙,远远看上去,就象是起了一片曚昽的黄雾?? 柴火在壁洞里燃得劈啪作响,火光熊熊,亮光时晦又明,映衬着汉王高煦一 张英武的脸,轮廓分明。
  厚厚的金丝猴皮褥子上,那个女人赤裸着,脱得一丝不挂,象是新承恩 泽,玉体流酥,不胜娇羞。虽不是什么天姿国色,倒也干净可人,难得的她 还是个姑娘身子,就这么白白地献给王爷了。
  也说不上什么甘心不甘心,出自爹娘的授意,情形当然就大有不同。更 何况,这个人儿!模样确是不赖,床第间体贴有加,软语尽温,如是这般, 接下来的狂风骤雨,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今年才十七岁,却长了个高挑的身子,肤色略略黑了一点,却掩不住天 生的清丽妩媚,就凭着这点本钱,才被风流英俊的王爷一眼就瞧上了的。
  都说王爷难侍候,翻脸无情,瞪眼杀人,可得小心着点儿。初来的那一 天,娘是既喜又悲,千嘱咐万嘱咐:可是不能再施小性子了,要好好服侍王 爷,爹娘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全在姑娘你的身上了!
“我又忘了你的小名儿啦!”王爷一面扣着小褂的扣子,半拧过脸来,
似笑不笑的神儿:“叫什么来着?” “我!叫穗儿!” 声音象是蚊子哼哼,简直听不见。 “叫什么?” 穗儿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见。
王爷哈哈笑了,对女人他有的是耐心,硬把脸凑了过去,胡缠调闹了一
阵子,才算把“穗儿”这两个字听清楚了。穗儿羞死了,裹在丝棉套被里, 真恨不能有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穗儿这个名字不好,小家子气!”高煦就着一张铺有兽皮的椅子上坐
下来:“今天打猎,我见你一直看天上的雁,那头里的一只美极了,被太阳 一照,遍体银光,可惜飞得太高,箭射不着,我当时在想,如能想个法儿把 它捉住,送给你玩,那该多好,干脆你就叫‘银雁’吧!”
穗儿却也真够机伶,聆听之下,由被窝里一个骨碌爬出来,慌不迭地拜
倒地上! “谢谢王爷的恩赐,今天以后,穗儿就改名叫银雁了!”
  光着身子叩了个头,却把一双无限娇羞妩媚的眼睛投向当前的这个王 爷:“银雁但愿有这个造化,一生一世服侍王爷!”
“说得好!” 高煦频频点着头,一双闪灿情焰的眸子,犹自不舍地在她身上转着,虽
说生性好色,却也知爱惜身子,那般风流竟宵、荒淫无度的泛滥勾当,他是 不来的。但银雁光赤着,肉香四溢的身子也太诱人,再看下去保不住可就?? 这却是他深深不愿意的。
  所谓的“反脸无情”、“瞪眼杀人”,并非空穴来风,总之,女人一旦 被扣上了“淫荡”或是“蛊惑”什么一类的帽子,便自很难幸免。再碰上王 爷那个时候的心情不好,便是“死有余辜”。“伴君如伴虎”,便自难怪有 此一说了。
  
“你穿上衣裳??”这句话,高煦几乎是闭上了眼睛说的。 银雁娇滴滴地应了一声,慌不迭找着衣裳穿上。 “出门在外,比不得在家里,也没人服侍你,荒山野地里,倒是难为了
你!”高煦象是满怀情意地说:“这几天你就跟着我吧,不会错待了你的!” “谢谢王爷的恩典??” 炉火劈啪,摇晃着的光焰,不时迸射出几点小火星儿。塞外早春,容或
有几分刻骨的寒意,却已熔化在静寂无声的火焰里?? “好身子骨呀!”银雁呢喃着攀在他肩上:“钢打铁浇的!难怪能统兵
百万,立地称王呢!” 一面说着,运施着她的两只手,不停地在高煦身上拿着、捏着、按摩着??
把一蓬乱发,随便地拢着,脸庞儿上缀着一抹酡红,衬着熊熊的炉火,她整 个的人,都似燃烧在无边的春焰情火里。
“你的干劲儿不小,在家都干些什么来着?” “那还能干什么,一个姑娘家!”银雁低下眉来,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只是在高煦半裸露的身上转着:“只不过做些家事,女红什么的,我妈说了, 这一回能够服侍王爷,是我的造化,只是??”
  “只是什么?”半转过肩来,高煦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脸庞儿,这一霎 不啻“儿女情长,英雄志短”了。
银雁撒娇地晃了一下身子,甚是羞涩地低下了头。多情的王爷偏偏饶不
过她,低下头循着她的眼神儿往上看,把个小妮子脸都臊红了。 “爷??您坏!” 高煦乐得笑了,一把把她按坐在自己腿上。
“来,咱们两个算是有缘,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有什么话只管
说出来,可别憋在心里,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银雁头垂得更低了。
“说呀!”高煦拢起了一双浓黑的炭眉:“再不说我可是恼了!”
“别烦,爷??人家说就是了??” 偷偷拿眼瞧着面前的这个风流王爷,她兀自臊得发慌:“人家谁都知
道??”“知道什么?”
“都知道您是个风流的王爷!” “这话可说对了!”高煦端详着她的脸庞儿笑嘻嘻地说:“要不风流,
还能认识你么?”
  “您坏??”银雁作态地嘟起了小嘴:“人家可是什么都给了爷您啦, 往后个,爷!可全瞧您的了!”
  高煦笑了:“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原来是这个!”“人家可是给您 说正经的!”银雁这会子可也不害臊了:“谁都知道王爷后宫女人多得是, 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这话是谁说的?”他脸上还带着笑,自不会是恼 了。事到临头,她肚子里的话可是非说不可了。“还要谁说吗?人家谁不知 道?”银雁那么近地瞅着他,一霎间,那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银雁命苦, 可不知有这个福气没有?要是有一天爷玩腻了,把我往后宫里一扔,和那些 女人一样??”“唉!你这是想到哪去了?”高煦眼睛里散着贪婪的欲火, 一双手开始不老实地在对方身上动着,却没想到一下子被银雁给拨开了。
“不行,您得给句话。” 高煦再一次的上脸,又被对方给推开了,他不禁怔了一下。这个银雁索

性站起来,独自个走向一边,面映着炉火,竟自抽搐着哭了。 目睹及此,高煦可是有些恼了,只是对方这个妞儿,就似有那么一点新
鲜劲儿,不同于前者一般,叫他一时狠不下这个心来。 “有什么心愿你就说吧?就是给你爹弄个差事也不难,还是要钱??” 银雁止住了抽搐:“爷,您可是把穗儿给瞧扁了??”“啊?”高煦显
然有些意外。 “都不是的!”银雁姗姗回过身来,重抬笑脸:“一不给我爹讨官做,
二不跟爷您要钱,只要爷对我好,就是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银雁也甘心情 愿。”
  “嗯!”频频地点着头,高煦这一霎倒真要好好瞧瞧她了。银雁却已施 施然拜倒在他的膝前:“银雁命苦,不敢讨封,只求王爷让我这一辈子在您 身边当个丫环服侍您,我就感恩不尽了。”
  “你??好吧!”高煦倒是难得地动了几分真情:“你真聪明,说真的, 我原本打算过几天着人把你送到兰州王府里去,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好这么 做了!”
  “要是那样,还不如爷给个痛快,现在就杀了我的好!”说时,她两汪 清泪不禁夺眶直出,簌簌直下,弄湿了她的脸,牡丹着露,平添无限娇媚。 “这么吧!”高煦说:“再有几天,我就要出关打仗去了,那可是危险
的很,你还愿跟着我么?”
“银雁不怕死,我愿意!”说着她可又笑了,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呢! “好!你过来。”
银雁笑吟吟地走近了,重新坐在他膝上。
  “你听着,”高煦说:“父皇有令,出征打仗,身边不许带着女人,你 要跟着我也行,第一先得把头发给铰短了,再换上男人的衣服,这么一来就 不至于碍眼了,我知道,你们女人把头发看得比命还重,你可舍得?”
“舍得,我现在就剪!”说着她真的站起来就要去找剪子,却被高煦拉
住了。 “别急,别急,等走的时候再铰也还不迟!”
银雁也笑,眉梢眼角不啻春情万种。“漫说是头发了,就是这颗心,爷
说一声要,就拿刀摘了去吧!”双手轻分,露出了酥胸一片。嘤然笑着,这 就歪在了他的怀里??
耐不住欲火的高煦这就要有所行动,猛可里外面传来了一阵子骚动。一
人沉声叱道:“护王驾,小心刺客!” 象是晴天一声霹雳,震碎了汉王爷无边旖旎春梦。 翻身、递掌,“噗”地送出了银雁柔似无骨的身子,紧接着他旋起的身
势,有似疾风一阵,已来到石穴一隅,起落间,异常轻灵,显示出这位能征 擅战,性好风流的年轻王爷,敢情身上还有功夫,身手可不含糊。
  虽说是微服出游野行在外,他的寝侍却也有一定排场,山洞里尽可能各 物齐备。银质的古灯盏,燃着一团火光。鹤嘴香炉的长嘴里,一直飘散着沁 人心脾的馥郁清芬,这是他宠信的紫金山“龙虎大法师”为他精心配制的“龙 寿长春香”,据说非但有提神醒脑的作用,尤其难能的是还有异功,利于行 房,是以高煦的寝宫一直都喜欢点用,即使出征在外,也带在身边。
  高煦以极快的身法,向壁间一贴,右手挥出,发出了一股疾劲掌风,“噗” 灯焰应手而熄。只是却一时熄不了那燃烧在壁炉内的熊熊火焰,整个山洞里
  
明灭着火光,前后不过极短时间的相差,却给人以无比阴森的感觉。先时的 旖旎香艳,一古脑地荡然无存。
  就手抄起了石几上的一口长剑,高煦掀开了厚布棉帘,一个快闪,已来 到了洞外。
四名持械侍从,倏地自两边簇拥过来。 “王爷受惊!”说话的人姓贯叫五常,黑道出身,高煦赏识他的一身功
夫,不嫌微贱,特地收在身边效力。何止是姓贯的一个人,能够在高煦身边 当差,每个人都有两下子。
“怎么回事?”高煦四下打量着,荒山野地可看不见一个人影子。 “也许只是误闯。”贯五常说:“索头儿跟下去了!王爷金安,外头冷,
您还是进去暖和。” 高煦这才缓了一口气。虽然是微服出游,身边的贴身侍卫也少不了,除
了眼前四人之外,另外还有四个散在外围,再加上马伕、跟班儿,专司饮食 的厨子,加起来也是十好几口子,在他来说这已是不能再省的排场了,可是 看在外人眼里,仍然免不了招摇,要不然也不会连本地的府县都已惊动。这 是高煦始料非及的。
  听了贯五常的话,高煦才自放心,对于那个姓“索”的,他尤其是放心, 什么事有他出手应付,无不干净利落,一听说他照顾着差事,还有什么不放 心的?
一名侍卫刚为他掀开了帘子,高煦还没来得及进去,可就又有了情况。
耳听得一人喝叱着:“护驾!” 声音来自暗中侧方,话声方落,一条人影疾若飞鸟般已自当空坠落下来。 高煦心中正自吃惊,身边的卫士已经簇拥而上,把他围在了当中。 那个叫贯五常的人,护驾心切,一声叱道:“大胆!”话声出口,脚下
一个抢步,嗖!他纵身而前,人到手到,随着他抖出的右手,“唰啦”一声
脆响,银光闪烁里,一件软兵刃“十二节亮银鞭”已自抖出。 这条软兵刃还是他在黑道上称雄时,仗以成名之物,自为皇家当差之后,
一直都带在身边,平日甚少有机会施展,这一次却是派上了用场。
“哧”尖风一缕,直袭向来人面门。 这附近也只有高煦下榻之石洞外,插着两盏纱灯,照明度也只是附近方
圆两丈内外,超出这个范围,可就看不甚清楚。
来人偏偏就落身在两丈开外,似见不见,十分蒙眬。 贯五常的十二节亮银鞭,一经出手,灌足了内力,一条亮银鞭抖得笔直,
直向暗中发前额上点去,鞭梢未至,先有一股尖锐劲风,力道十足。 几乎与他不差先后,另一条人影,却由侧方猛扑了过来,嘴里喝叱一声,
随着他一个进身之势,一双手掌,直循着来人背上直扣了过来。 来人显然身负奇技,前后当敌的恶劣情势之下,却是胸有成竹,沉着得
很。随着他晃动的面影,似真又幻,却已闪开了贯五常的亮银鞭,紧接着右 手轻舒,“噗”地一把,已攥着了对方亮银鞭的鞭身。
“撒手!”鞭身一抖,其力万钧。 贯五常虽是使出了十足的劲道,却也把持不住,只觉得手头一热,皮开
肉绽里,掌中亮银鞭,己到了对方手上。 这人似乎早就盘算好了,亮银鞭一经到手,霍地反抡而出。“呼—”银
光一道,反向着身后来人袭去,鞭身落处,发出了猛锐的一股尖啸,力道劲

猛,无与伦比。后来的那人,胆敢不与退后,定将丧生鞭下,足尖倒点之下, 撤出了六尺开外。
来人冷笑声中,身子已向前方欺进过来。 贯五常护驾心切,一只右手虽然皮开肉裂,鲜血淋漓,却亦奋不顾身地
直向来人扑去,身子方一袭前,已迎着来人的身势,立时就觉出似有一股强 大的气机,随着来人投身之先,径自冲撞过来,贯五常的那般功力,竟然连 对方的身边也挨不上,便自反弹了出来,连连打了两个踉跄,才自拿桩站稳。 高煦目睹之下,由不住吃了一惊。
  这一霎,由于来人的忽然接近,才使他猝然间看清了对方的脸,敢情就 是日前在流花酒坊中邂逅的那个“君探花”。一惊之下,高煦由不住为之呆 了一呆:“是你??”他身边的另三个侍卫,却已一拥上前,刀剑齐施,一 古脑地直向着来人身上招呼下来。
  来人君无忌自不会把他们看在眼中,随着他挥出的右手,掌中亮银鞭卷 起了一片银光,只一下,已把来犯的兵刃,缠了个结实,紧跟着他力振的右 手,一千兵刃已自纷纷脱手而出,呛啷啷散落一地。
  君无忌脚下快踏而前,强大的随身力道,直指高煦,后者猝惊之下,已 自丧失了返身逃走的先机。
“啊??”
双方已是对面而立,高煦的一支长剑才自举起一半,却又缓缓放了下来。 象是迫于来人的凌厉声势,高煦自忖着这一剑万难取胜,也就不必多此
一举。
“你是君探花吧?我们不是见过面吗?” 姓君的来人点了一下头:“不错,我们是见过。”众侍卫,原待拼死护
驾,忽然见高煦与来人竟是旧相识,一时俱部停步不前。
  却有一人,快速闪身而前,直切向来人身侧站定。正是高煦得力侍卫索 云,也正是那日随同高煦出现酒坊、刀骨峨耸的蓝衣瘦汉。
“你好大的胆!”索云怒视着来人道:“有什么事要夜闯禁地?下站!”
说到“下站”二字时,向前逼近了一步,一只手已紧紧握在腰刀上。 敢情是一鞘双刀,刀式修长,大异一般。姓索的既为高煦器重,而为侍
卫首领,形影不使稍离,想来功夫不弱。眼前形势迫急,生恐有所失闪,虽
知对方大非寻常,却也只有一拼之途。 君无忌脸上闪出了鄙夷的笑。
高煦却抢先他道:“不许妄动!”目光一扫四下里各人,哈哈的又道:
“你们都不许动手!给我退下去!” 索云怔了一怔,目光里显然大惑不解。
  “不要紧!”高煦凌厉的目光,制止了索云的出手,紧接着落在了正面 的“君探花”身上,立时脸上布满了浓浓的笑意。“第一次见你面,我就知 道你这个人有一身好本事,果然我没有看走了眼,来来来,咱们到里面盘桓 盘桓??”
  一面说着,高煦真个就要返身进洞,却为来人出声所阻。“不必了,王 爷。”
  “啊!”高煦回过身来,怔了一怔,“你敢情着出来了?”说着他也不 禁微微笑了。
来人点点头,目光炯炯有神地道,“你名朱高煦,当今皇二子,受封为

汉王,如今又领了征北大将军的头衔??”“大胆!”索云方待上前,却又 为高煦手势所上。
  “不要紧!”高煦并不发怒,含笑道:“说的都是实话,请再说下去, 你还知道些什么?”
  “哼哼!知道的可也多了!”君无忌冷笑了一声:“象是你为徐皇后所 生,你母亲一共生了你们兄弟三人,但你们兄弟却为了想争夺未来大位,勾 心斗角,十分不合??”
  高煦浓眉挑了一挑,一张脸极见阴沉,若是平日,什么人胆敢在他面前 这么放肆,早就拉出去杀了,但是今夜情势却是大有不同,姓君的来人那一 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刚才他可是亲眼见识了,自己这方面虽然人多势众,可 是根本与对方不发生作用,他的来意容或已是“讳莫如深”,苟有故意,还 得设法消弭于无形,自不是自己施派威风的时候。这么想着,高煦只得把一 口怒气紧紧压下心头,只是外表想要保持先时的平静,却是万难。
  君无忌偏偏无视于他的内心感受,兀自在火上添油,“尤其是足下,你 的恶迹昭彰,坏事也干得太多了??”
“啊??”高煦强作出一副笑容:“我倒要洗耳恭听了!” “这也就不用我来饶舌了!”君无忌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逼视着当
前的汉王高煦:“远的不说,我只问你,朝中贤臣右春坊大学士解缙是怎么
死的?” 高煦陡然神色一变,怒声道:“住口!你??你太猖狂了!”
一旁的索云眼看着主子受辱,早已蓄势以待,这时聆听之下,不再迟疑,
右手拧处,一双长刀,方待拔出。 却不知刀锋方自抽出一半,面前银芒乍吐,却已被对方手上十二节亮银
鞭,比在了前心部位。虽然那只是一根软兵刃,可是在对方内力灌注之下,
无异金刚铁杵。 索云只觉得身上一麻,才知道敢情已为对方隔空定住了穴道,那口刀是
万万难以拔出来了。
  妙在这一切只是发生在无形的暗中,也只有当受者自己心里有数。真实 的情况是,果真君无忌手下无情,根本无需兵刃相加,只要把灌注于银鞭尖 梢的无比内力向外一吐,索云想要保全这条性命,可就万难了。所幸,君无 忌并没有取他性命的意思。
不过是极短的一霎,大颗的冷汗,己布满了索云前额,这番情景,一落
入高煦眼中,自是心里有数,不禁吃了一惊,越加不敢轻举妄动。 紧接着君无忌垂下了手上的软鞭,索云身子晃动了一下,才自拿桩站好。
索云一身武功,万万不止如此,只是一上来为对方无形真气,拿住了穴道, 遂自锐气尽失,敌我功力,已是十分清楚的有所显示,除了自寻死路之外. 索云实在不欲再轻举妄动了。
  君无忌一双眸子这才重又回到了高煦身上,丝毫无视于他的难堪与愤 怒。“那解缙不过在当今皇上面前力保令兄高炽为太子,因此便遭致了你的 妒恨,使他罢官贬谪到广西也就罢了,你却偏偏放他不过,犹要诬他罪名, 将他打入大牢,使他身受极刑,未免手段过毒了一些!”说到这里微微顿住, 由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高煦怒目看着他道,“这是你听信了一般传言,那解缙是因徇私贪贿, 阅卷不公而受人弹劾,被皇上贬到广西,后来又潜进金陵,‘私觐太子’意
  
图不轨,才自入牢下狱,却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哼哼!莫非你今夜来此寻我, 就是专为了谈这些无聊的事?”
  君无忌摇头道:“那倒也不是,你自己所作所为,应该心里有数,我只 是相机劝说,听不听便在你了。”
  “我都听见了!”高煦眼睛睁得极大,一时好奇地道:“君探花,你我 以前见过面么?我看你??似曾相识??”
“那倒是没有??” “君探花是你本来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么这个名字便是假的了?”
“名字只是代表人的一个符号而已,真假何妨?” “哼哼??有意思??”高煦微微一笑,倒似去了前嫌:“本王心爱你
一身难见的盖世武功,有意收留你在我身前效力,或是保奖你在眼前北征里 出尽一份功名,这个机会很是难得,望你不要推辞才好。”
  君无忌摇摇头,冷笑道,“不要说这些无聊的话,哼!休说功名富贵了, 就是眼前你这个皇子亲王,却也看不在我的眼里!”
  高煦怔了一怔,紧接着便自呵呵有声地笑了。“钦佩之至!”他说:“正 因为如此,你在我眼里才非比寻常??夜深了,外面又冷,来来,咱们到里 面谈去,叫他们弄点酒,咱们喝它一盅!”
君无忌道:“不必了!”这才说明来意:“我今寻你,乃是为遵前言,
给你送东西来了!” “啊!”这倒是高煦始料非及。
君无忌却已解开了胸前系索,将身后一个鼓蓬蓬的背袋双手送上。
  高煦呆了一晌,方自接了过来,探手入内摸了一摸,立时心内雪然,“是 那块玉儿红的兔皮?”仰天一笑:“哈??我竟然把这码子事给忘了。”
“塞外春寒正浓,皇上春秋渐高,这袭玉儿红皮裘,请你转呈圣上,若
是赶制及时,或可使他老人家北征路上,少受许多风霜之苦??”几句话出 诸其口,情深意挚,较之先前的冷漠神态,简直判若二人。
高煦聆听之下,神色一震,呆了好一阵子,才自点头道:“好得很,你
竟是抢先一步,猜到了我的心眼里去了,这块玉儿红,我原本也是打算购来 呈献圣上,难得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竟然也有此忠心,这就怪不得父皇功 业盖世,万方朝拜了!”
出乎意外的,君无忌并不曾在他话声里得到鼓舞,他所绽现的,竟是那
么尴尬牵强的苦笑??他这个人容或生具浓重的感性,却似耐不住后来的刻 骨历练,将那些本属于生命中美好部分,都变了质量,说是提升了这些情操, 应该比较中肯。
  “好吧!”高煦奇异的目光,频频在对方身上打转:“你既如此说,这 块玉儿红我就代圣上收下了,只是圣上要是问起,足下的大名是??”
“君探花。” “哼哼,你不怕有欺君之罪么?”
“那是你们朝廷里的说法!管不了我这个流花河畔自由自在的野人!” “你??”高煦一时为之气结,却是无话可说。 无论如何,对方上门赠皮,总是一件好事,况乎今日之势,已是“太阿
倒持”,自己一方能够幸免于难,已是阿弥陀佛,哪里还敢故意招惹?

  这么想着,高煦脸上便自又流露出一片笑容。“那么我就代圣上先谢谢 你了,今夜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错。”君无忌炯炯目光逼视着他:“再就是奉劝你少行不义,你的 一举一动,莫谓人不尽知,离地三尺有神明,若是落在我的眼里,再见面时, 只怕就不是今日这个局面了,望你好自为之!”
  话声出口,身形已陡然拔起,宛若怪鸟凌空,噗噜噜夹杂着一片疾劲的 衣衫飘风声,已遁身三数丈外,落足于一棵巨松之梢。
  那松树高度有数丈,耸然矗立,尖梢部分尚还聚集着未融的白雪。君无 忌身子一经落下,只簌簌落下来几片雪花而已,眼见他偌大的身子,仿佛粘 在了树尖上,一任上下颤摇,并未能使他脚下少移分毫,正是武林中难得一 窥的“风摆残荷”身法,直把目睹下的高煦,看了个目瞪口呆。
  夜月下,君无忌身躯再耸,长空一烟般,已是消逝无踪,却自树梢上落 下了簌簌白雪。
伫立翘首的高煦,恍然觉出了寒冷,有“遍体飕飕”的感觉。 数一数这群孩子一共是二十八人,最大的一个叫“凤姑”,是个女孩子,
今年十五岁,最小的一个叫“龙生”,今年才八岁,济济一堂,却是够热闹 的。
君无忌一一巡视,善加安抚,十分欣慰地点头道:“够了,就是二十八
个吧!不能再多啦,再多我就照顾不过来了!” 山神庙里经过了一番布置,焕然一新,新桌子、条木长板凳,一概由君
无忌出资,亲自动手,努力逾月,终于看起来象个教室了。
  庙外有大块的空地,巨松环峙,翠草如茵,功课之余,君无忌就带领着 他们在此唱歌跳舞,每日还供他们一顿午饭,日落之前,孩子们各自回家, 便只剩下了小琉璃一人。
他原本就住在这里,现在更分不开身了,君无忌授以重任,要他负责分
配管理这群孩子的饮食杂务,由一个叫“铁弹儿”的大男孩会同他一起负责, 两个人倒很能尽职,居然管理得井然有序。
孩子们都聪明活泼,清一色的都是穷苦出身,原本饭都吃不饱,哪里还
有读书的命?偏偏这个“君探花”不辞劳苦,在小琉璃的带领之下,一一造 访,苦苦劝说,每户给了一两安家银子,才把这些苦孩子,由父母身边带来 这里。
二十八个孩子按年岁智愚之差,分成了三班,分别授以不同课业,不过
三数月,已有了十足进步。一切的书墨纸砚,外加午膳一顿,所有经费,全 都出自“红毛兔子”身上。想想看小小一张红毛兔皮,便能值上几两银子, 即使一天一只,应付这些开销,已是绰绰有余的了,白白地便宜了流花酒坊 的孙二掌柜的,笑得连嘴都歪了。
  春雨新雾,春阳斜照,君先生又在教孩子们唱歌跳舞了。“卖炭翁,伐 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一车炭重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君先生心怀大慈之人,以其生具至情,载歌又舞,确能唱尽词中辛酸,
孩子们天真烂漫,和声齐唱,汇集成一片暖洋洋的洪流,洋溢着的纯情至爱, 一如和煦春风,吹遍了附近每个角落,就连枝头小鸟也似有所感染,变得静 寂无声了。“好极了!”
  一曲方终,传过来一个人鼓掌叫好之声。春晖里,这个人就伫立在面前 的一棵巨松之下,满面笑靥里展示着银样的一头白发,团团的一张圆脸,其 实无需笑来点缀,早已喜气洋洋。身上是那么华丽的一袭锦袍,色作银灰, 映衬着满头白发,一上来就给人亲切慈祥的感觉。更何况那般文雅的举止仪 态,在在说明了老者的深具内涵,不可等闲视之。
  那么白嫩的一双手,偏偏还留着晶莹透剔的长长指甲,简直可以比美妇 人,任何情况下,这样的一双手,都极引人注目。也许因为这样,老人只拍 了三下手,便自垂了下来,却仍然为人注意到了。
  比较起来,他身边的那个黝冷精壮汉子,可就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粗犷 神态了。
  地上搁着挺大又沉的一个挑子,不用说这是主仆二人购物回来,经过这 里,走累了正在歇腿儿!
那汉子身高七尺,十分矫健形样,对照之下,银发老人的文静儒雅,简
直是迥然不同的两种形态。 巨松耸峙,白云缥缈,两个人的忽然出现,宛若画中仙人,遗憾的是锦
袍老人颔下少了一种同他发色一般颜色的长须,否则简直就更象了。
  孩子们相继转回庙堂,这一节课是习字,由小琉璃与铁弹儿分发每人纸 墨,督促着写字临帖,君无忌却借故抽身,来到了山神庙外。
“这位就是君先生了,失敬,失敬。”一面说着,银发老人向前踏进了
几步,远远向着君无忌打了一躬。 君无忌侧身而避:“不敢当!”只说了这三个字,却把一双深邃的眸子,
紧紧地逼视着对方,脸上不着表情,静观事态发展。
  银发老人呵呵笑了。“老朽吴波,久闻先生大名,无缘识荆,今闻先生 在此山神庙设馆授读,学生多是本地贫苦人家,先生义务教学,不受束脩, 反倒贴钱供应书物膳食,这等义行,前所未闻,真正愧煞老朽,是以不揣冒 昧,登门造访,不敢说共襄义举,却有心效法先生,追随骥尾,也为此乡梓 地方,略尽绵力,这就于愿已足了。”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自连连打拱不已。 老人脸色红润,非但不见一条皱纹,竟然连胡子也不见一根,声音清脆, 一如童子,全身上下不着一些儿世俗风尘气息,甚似富贵中人,却又并不尽
然??
  君无忌微微点头道:“原来这样,那么足下的意思??”银发老人道: “先生宝舍可在附近,如不嫌冒犯,可否??”“那倒不必了,”君先生摇 了一下头,微微笑道:“这里地方窄小,除了课堂之外,别无容身之处,却 也不便款侍贵客了!”“哪里,哪里,先生太客气了!”一面说,回身招了 招手,身后那个魁昂汉子,即忙将地上担子挑起,咯吱吱来到近前。“这是 贱仆吴山!”
随向吴山道:“这位便是传说中的那个君探花,君先生,还不见过?” 吴山怔了一怔,退后一步,抱拳道:“参见先生!”进退有止,反倒不
似主人过谦。

  主仆同姓,如非凑巧,便是只有一个可能,即这个吴山世代皆在老者家 中称仆,是以赐同主姓,准此而观,老人设非世代游宦的高官,也必富甲一 方的殷商地主之流了。
  君无忌道了声:“不敢!”一双眼睛,静静地由吴山身上掠过,又重新 落在了老者吴波身上,除了微微的笑容之外,依然是不着一些儿异态。
老人吴波手指向吴山挑来的那个担子道:“这里是一些笔墨纸砚,另外
《幼学琼林》二十册,四书五经各十五册,一切请先生统一分配,分赠给孩 子们,如果能派上用场,倒也不枉我主仆跋涉登山一趟了!”
  君无忌点点头道:“老先生既如此说,却之不恭,我只有代他们收下来 了,这里先谢谢你了!”
  “另外,”老人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钱包,由其中取出了两张银票。 “这里是一百两银子的银票,就算帮助孩子们的衣物膳食吧!也请先生代为 收下来,太过菲薄了,惭愧,惭愧。”君无忌摇摇头:“这就有所不便了!” “怎么?”“我想暂时还没有这个需要!”君无忌道:“这里究竟不是 救济的衙门,老先生真有这番好意,可以去与当地的官署接头,想必不会令 你失望!”微微一叹,他才又接道:“其实,这流花河岸,无家可归穷苦孩 子可也多了,老先生的银子是不愁花不出去的。”吴老人两张银票已经拿出,
闻听此言,颇似有些意外,顿了一顿,只好收回。
“说的也是,那??” 说时,只听得一阵子嘻笑声,自庙内传出。
君先生道:“一会不在便是造反了,我就不多陪二位了,谢谢,谢谢。”
一面说便待转回。 银发老人吴波又自一怔,手指着地上的挑子道:“这些东西??来,吴
山,你为君先生挑进去吧!”
吴山答应一声,便将担子挑起。 君无忌原思自己动手,临时却又改了主意,道了一声偏劳,便同着吴山
一齐进入。
  他原意对方银发老人,必得随同自己一并进入,却不意后者只欠了欠身 子,随即步回树下。
在树下,老人背着一双白皙的细手,只是微微地笑,依然保持着他儒雅
的外表风范?? 君无忌离开山神小庙的时候,天色也己微微黑了。今天似乎较平日晚了
一点,待到了孙二掌柜的“流花酒坊”已是座客稀落。整个酒坊只悬着一只
灯笼,要灭不灭,散发着一片曲终人散的凄凉。 二掌柜的只为等着那一张“玉儿红”的红毛兔皮,才撑到现在,偏偏今
晚上君先生空着双手而来,不免让他大失所望,一 时连话也不愿多说。然而, 对方“君探花”这个客人,在他眼睛里,却是一个莫测高深的人物,心里尽 管不乐意,表面上却也不得不赔着小心。
  有了前此征北大将军、王爷千岁到他店里的那一次经验,他可是更不敢 小瞧了任何一个客人,那件事让他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逢人便说,至于王 爷临去赏下的那个金锭子,他可一直没舍得花,差不多当成了传家之宝给供 了起来。
  正当他日夜殷切盼望着王爷再一次莅临他的小店时,后者却再也不光临 了。消息传来,这一次北征规模不小,皇帝御驾亲征,身边跟随的依然是他
  
最心爱的儿子——高煦。 何以皇帝独独对这个第二子如此垂青?有人说,那是因为他这个儿子骁
勇善战,很能打仗,“靖难之役”时,多有倚赖,设非他的智勇兼具,很可 能就吃了败仗,而且他还曾救过皇帝的命,依着皇帝自己的意思,原希望传 “太子”位于他,要他接替未来江山,偏偏一些文臣却看好高炽之忠厚老成, 一一向皇帝进言,前文所载的那个解缙,便是坚决进言,力荐高炽“仁孝兼 顾、天下归心”最称得力的一个。解缙虽然力荐太子成功,却不能自保平安, 为此丢官去职,在高煦的迁怒之下,如今打入大牢,成了永世不得翻身的阶 下之囚。
  君国大事,原非升斗小民所能问津,况乎人云亦云,传来传去,到底又 有几分属真?实在是大有疑问,只是越是这样,人们越有兴趣,“防民之口, 甚于防川”,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为政者焉能不心存律戒小心乎!
  持着一盏灯,一角酒,二掌柜的歪歪斜斜地来到了君无忌的座头上。为 了等君先生的来,他独自个喝了一肚子的闷酒,已有三成的醉态。
“我说??君爷你晚了??” 举了一下手上的“羊角酒觥”,二掌柜的先喝了一口,舌头都大了,说
话已不灵光。“又又??又打仗了,知道吧?” 君无忌把一张薄薄的饼摊开,抹上甜面酱,次摊和菜、炒鸡蛋,再加上
肥瘦兼宜的“扒羊肉条”,裹上一根甜脆爽口的白玉葱条,咬上一口,那才
真叫够味。二掌柜的偏偏这个时候穷聒絮,可真不识趣。 “皇上已到兰州了??”他可也没有真醉,声音忽然放小了,“这一回
人数比上一回还多,总有好几十万??汉王爷??征北大将军跟着??唉!
这位王爷??” 提起这位王爷,他可真遗憾,象是错过了一世荣华富贵似的。“听说就
在咱们凉州还没走??可他老人家怎么就是不来我这个酒坊了呢!许是叫我
给得罪了!” 二掌柜的重重地拍着大腿,言下不胜懊丧。“王爷风流,又结新欢了??”
起手揉了一下那双见风流泪的火眼,二掌柜的沙哑着嗓子说:“是东村季家
的闺女,小名叫‘穗儿’,黑里俏,很有些子姿色??这一回可是爬上了高 枝儿啦??一搭上还不弄个王妃什么的??娘个小舅子的!这就叫运。运来 了山都挡不住,爷您信不信这个邪?不信都不行??”
可又绕到了那句老话上,二掌柜的大声叹息着:“哪象我,平常能说善
道,看着怪聪明的,临到人来了,看着也象,就是他娘的开不了口,舌头硬 象少了半截似的,白白地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说气不气人!”
  灯焰儿晃晃照着二掌柜那张风干桔子皮似的老脸,远处早已解了冻的流 花河水哗哗有声的淌着,水流疾湍,几里地外部能清晰在耳。
不知何时,酒坊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孙二掌柜的尽自叨叨无已。多喝了点酒,口不择言,他是这地头儿的“包
打听”,大小新闻,都别想能错过了他那双千里顺风耳。 “知道吧,这两天季撇子喜得跟什么似的!就等着八抬大轿来接他啦!” “季撇子?”君无忌放下筷子,已有离开的意思。 “啊,”二掌柜的说:“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叫穗儿姑娘她爹,在城
东开有一家粮食行,生意不恶,因为他习惯左手写字干活儿,所以人家就管 他叫‘季撇子’,他这个外号就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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