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有了这一层认识,不禁激发了他要强好胜的心,心里几经盘算, 乃将一腔欲火,暂时压制心里。
“这件事我们暂时不谈。”一瞬间,他却又换上了笑脸:“走!咱们打 猎去!”
春若水看了他一眼,却把头掉过一边,心里禁不住奇怪,却是想不到朱 高煦有此转变,先时生恐嫁祸君无忌的心,倒是略微放了一点,只是他心里 到底作何想法,却是未知之数。
高煦仍在恭候着她的答复。 “春华轩”外仆从如云,随侍汉王游狩的一干随从,以及几个文学侍从
之士,即所谓的门户“请客”俱都知道王爷纳了新宠,无不心存好奇,盼望 着一睹芳容。
“一块去玩玩吧!”高煦语气里充满了和谐:“大家都很想看看你,我 已代你打了赏,看不见你,他们可要失望了。”
春若水原无意与此人共出进,只是这件事,包括她下嫁高煦的经过原委, 也只是几个关键人物心里有数,却不欲外人得知,尤其王府里人多嘴杂,日 常见面,更不欲众人皆知必要。这么一想,她也就莫为已甚。
此番与汉王朱高煦的斗争,正是一个开始,尚不知持续到何日方休,却 要从长计议才是,即所谓“争一世而非一日”,且先“顾全了他脸面,再谋 后策。这么一想,春若水不禁坦然了,往大处着想,不再斤斤于细小关节。 “好吧,请你在外面等一会,我尽快出来。”
朱高煦聆听之下,大喜过望,朗笑一声道:“好,我等着你!”随即转
身步出。 汉王高煦为春贵妃“春猎”所预备的是一头“大宛”名驹“玉狮子”,
连同他自己新乘骑的“黄龙”坐马,同为当今皇帝所赐。
这次春猎,高煦其实是经刻意安排,场面浩大,连同他手下战士,几近 千人,一来为庆贺朝廷对瓦刺用兵的连番胜利,再为向新婚的贵妃展示其英 武雄壮,三者乃在向强邻“北元”有所暗示,警戒着此一面鞑子的不欲耸动。 正因为有此三方面的意义,才致将一场看来似同游戏的举止,办得如此声势 浩大。
狩猎之处在祁连山与马鬃山西北交接之处,早经勘察规划,先十数日已
由专人打下木桩,扯起红白二色小旗的绳索,派有专人把守,杜绝闲杂人等 任意出入,两百条惯以山行的猎狗,先一日己圈好了,只待着工爷与贵妃幸 临听派驱驰。
这地方占地甚大,方圆约有五十里,其间尽是松柏,沟渠纵横,奇花异 卉遍地皆是,其间不乏名贵的药材,向为采药人出没之处。春来雪化,清泉 濯濯,或高挂半崖,匹练成瀑,或穿行沟渠石缝,乃为遍地银龙,确是美景 无边。
高煦今日兴致很高,虽不曾博得美人归心,但是骈骑春郊,相与行猎, 却也艳福不浅,是个极好的兆头。
春贵妃骑术本精,就连她身边的冰儿,也非泛泛者流,主婢二人一经妆 扮,跃马翠屏,顿时艳光四射,成为一行中最受瞩目之人。
汉王高煦一身甲胄鲜明,手持雕弓,骑着他的黄龙坐马,一马当先,闯 入林内,紧紧跟在他身边的是索云,以及另一个长身黑面汉子。妙在黑脸人 没有骑马,只是凭着一双快腿,紧紧贴着高煦坐马,左右不离,倒也希罕。
春若水虽然答应与高煦共出狩猎,心里却有些不大自然,俟到发觉此行 场面如此浩大,尤其是高煦手下一干清客扈从,数百人俱都以着异样好奇的 眼光,向她打量不已,不时的喁喁私谈,暗地里品头论足不已,一时颇感窘 迫,大以失策为憾,其势如此,却也不能中途折回,只好耐下心来,勉从其 难。
好在高煦身边之随从众多,一干文武清客,更加众星捧月,人各一嘴, 已使他疲于应付,春若水再把马儿一放慢,只与身边的冰儿说话,无形中双 方距离已自拉开。
高煦中途停了两次马,也就不耐久候,众犬齐吠声中,乃自率先抢入林 内。倒也事有凑巧,身方进入,即遇见了一群失惊糜鹿。朱高煦嗜杀成性, 箭术既精,当场引发雕弓,连发白羽,身后众人随之乱箭齐发,群鹿四窜, 不得其路,复为众犬围咬,几至全数就歼,清点现场,竟自生杀了十七头之 多。
当下即由随行卫士,就众鹿中,觅其新生者,割下茸角,取其膏血,分 盛两只玉碗,掺以佳酿,送陈骑前。
高煦当即生饮一碗,把另一碗转赐春贵妃,由索云亲手捧持,策马亲送 过来。
春若水昔日也曾行过两次猎,一次随父亲秋郊猎雁,所得有限,另一次
与冰儿在流花河试猎红毛兔子,累了半天,亦不过才射中了两只,容得捡获 所猎,见其鲜血淋漓,垂死挣扎,不禁触发同情,哪里还敢生剥其皮,最后 连两只死兔,也转赠了附近猎人。试以两次行猎,无非即兴而已,较之今日 之大举出动,竞相残杀场面,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是以目睹着高煦一行的肆 意射杀,心里着实有些不忍,更逞论生饮鹿血了。
素云飞身下马,双手捧持着那碗采自幼鹿新生茸角的鲜血,一举过顶道:
“王爷赐赏,娘娘请用!” 这个素云她颇不陌生,那一夜来府刺探高煦,便在他手下吃了大亏,如
非君无忌即时搭救,自己一条性命,保证丧在了他的手里。对于他,春若水
是隐隐含有敌意的,所幸那一夜自己是蒙面现身,否则此番相见,可就大为 尴尬了。春若水在他跃身下马的一霎,亦曾留意到了他的身法,更有甚者, 这满满一碗鹿血,在他如此动势里,竟然没有溅出些许,可见轻功内功俱有 相当根基,倒也不可小瞧了他。“这是什么东西?”
“幼鹿茸血,可保娘娘青春长驻!”
“用不着,赏给你了!” “这??”索云退后一步,缓缓抬起了头。
四只眼睛交接之下,才自觉出这位贵妃娘娘果真秀压群伦,艳光四射, 一时不敢逼视,又自垂下了头。
“怎么,你不敢喝?” “不??不是??”索云终于点了一下头:“谢谢娘娘的厚赏!”一面
说,乃自将一碗膏血饮了个干净。 春若水一笑点头道:“这才好,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索云!”索云恭敬的道:“现为王爷驾前一名侍卫,请娘娘关照!” “用不着客气,我知道你!”春若水点点头说:“好好在王爷跟前当差,
亏待不了你!” “卑职??知道??”
说话间,一行人马已折到近前,走在最头里的是汉王高煦,想是适才射 杀得极为过瘾,又饮了鹿血,极是愉快,再看眼前的春若水,出落得益称标 致,一时快意极了。
“味道怎么样?”打量着面前佳人,高煦笑道:“要是常喝,你就更漂 亮了!”他指的是那碗鹿血。
春若水眸子轻轻由索云脸上转过,摇摇头道:“王爷,我不知你说的是 些什么?”
“咦!”高煦怔了一下:“当然是鹿血了,你没有喝?”春若水这才象 是明白过来,挑着细细的一双蛾眉,她娇声道:“你说的是鹿血!啊,索头 儿,刚才你拿来的是鹿血么?”
“这??”索云一时大现尴尬:“是??卑职已经向您禀报过了!” “是么?”春若水一笑看向冰儿:“你听见了没有?我可是没听清楚!” “婢子??婢子??” 冰儿一时真有些糊涂了,真不明白大小姐干什么当面要撒这个谎,简直
故意给这个索云过不去嘛! 年轻气盛的王爷,哪里明白其中道理,登时脸色一沉:“这是怎么回事?
那碗鹿血呢?”说话时,他凌厉的眼神,注视向素云的脸,那意思是要他答 复了。
索云只以为春贵妃会代他解说,等了一会儿,她却是没有。
四周围那么多只眼睛,俱都向他注视着,下意识里可都感觉到了,这位 昔日最蒙王爷宠爱的侍卫头子,今天可是有乐子瞧了。
“回王爷的话,卑职喝了,是娘娘??”
话还没有说完,高煦已降下了雷霆之怒,“大胆!你太放肆了!跪下!” 索云原来要说:“是娘娘赏给卑职喝的”,只是高煦忿怒中只听了前面 一半,已自发作。也当索云有此一难,连月以来,四方异人一时荟萃,卒使 高煦饱受虚惊,好几次甚至于有性命之忧,高煦早已憋了一肚子不满,此番 身边有了来自雷门堡的茅鹰,索云的行情,更是明显的看跌,这当儿可就一
古脑的发作出来。
素云几乎呆住了。跟了王爷十几年,打从昔日在燕,高煦还当少年之时, 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从来可也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由于王爷的倚 重,他本人的自爱,双方过从有如水乳交融,高煦颇能体会他的忠心不贰, 平日连一句过重一点的话也不曾出口,今天这个场合,当着好几个人面前, 为了区区一碗鹿血,他竟自爆发了雷霆之怒,真使得索云既惊又诧,一时间, 简直无所适从。
“给我跪下,跪下!” 高煦几乎咆哮了,手里的马鞭子,几乎指在了索云脸上:“好大的胆子,
我叫你跪下,你听见了没有?” “哼??”索云脸都青了,一连哼了两声,缓缓的垂下了头,“卑职??
遵命就是!”跪是跪下了,却是一只腿着地,对于他来说,可是他生平从来 也没受过的奇耻大辱。
“你??太放肆了!”再一次他的鞭子指在了他脸上:“怎么,仗着你 是我跟前的人,我就不能办你是不是?”
“王爷,你的脾气也太大一点了??” 说话的竟是一旁高踞“玉狮子”座马上的贵妃娘娘:“你误会了,这碗
鹿血,是我赏给他喝的,一点小事,也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说了这句 话,她眼睛瞟了一下身边的冰儿,“咱们头里走吧!”扬了一下鞭子,她率 先去了,冰儿忙自跟上,却把汉王高煦给僵在了当场。
这可是自己的冒失了。瞧瞧跪在地上的索云,连羞带怨,脖子都紫了, 当着这么多人,这个脸他可往哪里放?只是高煦有他的身分,同样的,当着 这么多人面前,他也得顾全他的王爷尊严,即使错了,也不能轻易松口自承。 “你起来吧!”高煦颇似汗颜的道:“自己也好好想想,也没有骂屈了
你,这趟子差事你就别跟着了,自个回去歇着去吧!” 原是高煦格外的体贴,顾全着他的面子,要他暂时避开了,偏偏索云竟
自又错会了意,只以为砸了差事,对方这是“拔毛连茹”要他卷铺盖滚蛋。 一阵子伤心、气馁,差一点连眼泪也进了出来,“好吧!王爷你金安,自己 珍重吧,卑职这就跟您叩头告别,不眼侍您了!”
这一次索云倒是双膝跪地,必恭必敬的向着马上的王爷,一连叩了三个 响头,点点泪珠,豆子也似的洒落下来。抬起头,再看看十几年来,自己忠 心耿耿侍奉的主人,素云颇似感慨系之,却也不欲多言,轻轻自叹一声,径 自站起来,回身策马走了。
高煦微笑着连连点头,对于索云的识大体,忠心不贰,甚为赞许,居然 没有听出对方话中苍凉之意,即使略有所触,亦不会深思细想,眼前正是热 闹口上,更不会为此扫了兴头,心里更惦念着前进的春贵妃,当下吆喝一声, 带领着大队人马,随即向林内奔进。
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春贵妃与她那个漂亮丫鬟冰儿竟自跑没了影儿。
高煦赶了一程,没有追上,问问身边的人,才知道贵妃身侧,有八名精干马 术技击的武士跟着,这才放心了。春郊试马,正可畅意驰骋,前道终须会合, 就由着她尽兴的玩去吧!其时前道“猎探”回报,有了“熊”的踪迹,高煦 大喜过望,一马当先,这就猎熊去了。
一口气奔驰了十里开外,春若水这才勒住了座骑“玉狮子”,敢情是匹
上好龙驹,一任窜高纵矮,始终保持着一平似水的前进姿态,较之过去她的 那匹爱马象似更为温驯,脚程还要快上许多。
春若水心里爽快极了,倒不是这阵子风驰电掣的疾奔为她带来的什么快
感,而是方才略运筹谋的心术小计得逞,眼看着高煦与其忠心不贰的侍卫头 子索云失和,有了裂痕,这才称了自己的心愿,心里那份子乐可就甭提了。 勒着马,等了好一阵子,冰儿与八名护驾的金甲武士才自来到跟前。
“我的娘娘,您别狠跑呀,可赶死人啦!”冰儿催马而前,直到了她跟
前,回头瞧瞧,八武士驻马四方,彼此隔有大段距离,无碍她们之间的“体 己”话儿。
“这是怎么回事儿,那个姓索的又怎么开罪您了?小姐!干吗您施这个 坏!”
冰儿脸上透着不平,对那个好心送饮的索云,更是语涉同情,却不知春 若水心里正自窃喜杰作的得逞,扬着眉毛,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连你都看出来了?哼!”春若水笑不拢嘴的样子:“这只是春小太岁 给他们的一个见面礼儿,往后瞧吧,热闹的还在后头呢!”
冰儿怔了一怔,还摸不太清楚的样子。 “这叫报应,你知道吧!”春若水想想还想笑:“谁叫他作孽在先,把
我们好好一个家弄成这样,往后等着瞧吧!??”
说着忽然眼睛一红,不禁又触动了伤怀,显示着此一刻她内心的难以持 平,多少委屈、悲忿包容在她心里,就是想忘也忘不了,这就开始要着手报 复。
冰儿这才明白了,心里通通直跳。 “对付这帮子坏人,心不能软,你知道吧,给个脸儿,他就上鼻梁,咱
们要狠!”说着,她就策过了“玉狮子”马头,泼刺刺一马当先,继续前奔。 八名金甲勇士,奉命护侍鸾驾,自是不敢怠慢,慌不迭策马迎上,乱蹄 践踏着早已干枯的地面落叶,沙沙声响里,左右包抄着玉狮子,力超而前。 阳光穿射过一天针叶,投射在地面上,象是撒了一地碎银子的那般晃眼。 几只大鸟“呱呱”叫着拍翅而起,正前面一道飞瀑,远远在望,流水淙淙,
三五道银泉,蛇也似的四下窜着,敢情是景象不恶。 春若水刚刚捉弄过高煦主仆,觉得得意之极,眼看着当前美景,由不住
精神一振,慌不迭回头招呼冰儿道:“看看前面还有道瀑布,咱们瞧瞧去!” 说了这句话,更不待冰儿答腔,抖动缰辔,“玉狮子”撒开四足,直向前疾 驰过去。
八名金甲卫士奉命侍护驾驾,生恐有所失闪,纷纷驱马而前,抄向左右, 这番排场,陡然间乃使得她记起了今日的特殊身分。敢情自己如今已不再是 昔日流花河畔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春小太岁”那个自在的姑娘了。说得 实在一点,自己今天已是不折不扣的汉王妻子——春贵妃,那个曾为多数少 女梦寐难攀的崇高身分,竟是这么糊里糊涂的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个身分, 竟不曾为自己带来丝毫的荣耀与快乐,有之则为无比的遗憾与痛恨。
八名勇士的突然超前,竟使她忽然有所感触,原本飞扬的快乐情绪,一
霎间作了极大的改变,只觉得无比气馁,陡然间她勒住了奔驰的坐马,说不 出的一阵黯然神伤,一刹那前的神采飞扬,早不知飘去哪里,情绪的变化, 怪异如斯,真令人匪夷所思。
前行的八名武士,发觉到娘娘的忽然停步不前,慌不迭纷纷也都勒住了
奔驰的驽马。 却在这一霎,神兵天降的自当空落下了一人。阳光交织里,这个人身法
奇快,一身紫色长衣,在猝落的风势里,宛若巨鸟的两翼,带出了极大的一
股狂风,扇动着地上一层枯朽落叶,哗啦啦黄雾般地四下纷飞。 这番突如其来的声势,已是惊人,更惊人的动作,却紧接着这一霎之后
展现眼前。
对于现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太过于突然了,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胯下座马猝然受惊之下,纷纷人立而起,啼哩哩发着长啸。
这人身势一经沾地,更不稍缓须臾,脚尖方落地,己自腾身而起,呼然 作响里,直向居中略后的春贵妃身前扑去。
这个动作,不啻令人大吃一惊。八名金甲武士,乃是选自朝廷的锦衣卫 士,身手颇是了得,想不到第一次派在“春贵妃”身边当差,就有了风险, 职责所在,万难保持沉默,更不敢掉以轻心,眼见着这般情势,俱都发出了 怒叱,纷纷自马背上腾身跃起。
这类大内卫士,各怀杰出身手,其中颇多出身江湖黑道,精于技击。比 较吃亏的是,今日侍驾,各人所穿着的乃是一身马步阵仗衣靠,一身甲胄, 用以马上对仗,可以大显能耐,若用以飞腾动跃,技击交手,显然就大有妨 碍,只是迫于情势,不得不为之放手一搏。
八个人虽然同时跃起,却由于距离远近不一,自然也就有了先后之差。 最先扑前的两个人,正是距离春若水身边左右最近的二人,二人身子几乎是 一般的快,身势一经落前,两口长刃,“斩马刀”突分左右,二话不说,直 向着来人身上招呼过去。
这一霎,各人才仿佛看清,来人身着紫色长衣,身材高大,头着面具, 面具所显示的青面撩齿,极其狰狞,突然接近,仿佛鬼魑,真令人不寒而栗。 这人所显示的一副尊容,固然足以惊人,更令人吃惊的却是他雷霆万钩 的出手。象是一只展翅的怒鹰,确是太快了。这双手竟是那般巧妙的避过了 来犯的一双斩马长刀,一伏一起,有如跃波飞鱼,不偏不倚,已双双击中在
两名金甲武士前胸甲胄上。 想是早已洞悉对方的甲胃护体,是以这人的双手上,略微加重了两成力
道,却也顾全到了不伤对方性命的一贯宗旨。饶 是这样,所加诸的惊人力道, 亦非眼前这两名大内卫士所堪承受。“碰!碰!”两声,音若击鼓。眼前二 人竟象球也似的被抛了起来,足足被击出了七尺以外,双双坠落地面,登时 昏死过去。
来人身法好快,举手之间,已把两名大内卫士击昏在地,却也不碍他的 一定出手,随着他的一个前抄势子,已向春若水掠去,右手探处,直向马上 的贵妃身上抓到。
这一霎可真惊险万状,不只是目睹之下的六名金甲卫士怵目惊心,即使
春若水本人又何能例外? 惊惶里,她发出了一声尖叱,就连拔出鞍前的佩剑也来不及,陡地探出
了一双手指,认准了来人的一双眼睛截了过去。
来人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颈项略旋,已避过了春若水的一双手指,同 时间,斜刺里劲风一缕,雪亮的一截链子枪尖,陡地闪向眼前。
这一手“飞枪夺命”敢情是直奔脸上印堂而来,劲猛力足,嗖然作响声
中,已临当面,看样子来人一个闪躲不开,真能一下子扎个透明窟窿,无如 他那颗所显示的狰狞怪头,偏偏是灵活之极,左一转避过了春若水纤纤玉指, 右一转可就逃过了这截“夺命枪尖”。随着他的一式巧妙出于,“噗”地已 自攥住了链于枪的雪亮枪身,紧接着哗啦的一声,空中飞人也似的,巳把这 名金甲武士抡起半天,“扑通”一声摔落地上,却是头下脚上,倒栽葱也似 的登时闷了过去。
来人以迅雷不及掩耳出手,一上来即制伏三人,手下更不少缓须臾,“噗”
一下,已紧紧抓住了春若水待出的手腕,“走!”嘴里低叱一声,借力施力, 一只脚猛然着力,在春若水座马皮鞍上点了一点,另一只手就势,已然托住 了春若水的后背,就此双双腾身而起,飞跃出丈许开外。
这番情景,只把现场的各人吓了个魂飞魄散。八名金甲武士奉命护驾, 哪里知道与来人方一接触,简直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已有三个被摆平在地, 剩下五人眼看着贵妃娘娘落在对方手里,登时俱都吓呆了,各人手上虽不少 弓矢暗器,碍在春贵妃在对方手上,恐有误伤,一时也不敢出手,略现犹豫, 对方二人已遁出十数丈外,这个距离只怕是越加的难追了。
冰儿简直吓傻了,目睹之下顾不得本身安危,惊叫了一声,一马当先, 策马就追,身后各人突然警觉,纷纷带马跟上。
六匹快马,一径的追到了瀑布当前,眼看着春贵妃在对方挟持之下,一 路轻登巧纵,已向崖上翻去。瀑布声音既大,彼此对答亦难,喷溅而起的水
花,仿佛大片水雾,连人带马觉得满身湿漉,却也顾不得狼藉,纷纷下马, 向崖上攀去。
此时此刻,对方二人踪影,早已沓如黄鹤。 这人身手,端是了得。春若水岂是甘心雌伏之人?无如在对方强大的臂
力挟持之下,简直动弹不得。好几次她伺机向对方出手,都为他巧妙的闪开, 这时在对方挟持之下,只觉得通体发软,才想到这人力道所着之处,巧在腰 间穴路。
既为对方拿住了穴道,当然是无能出手,眼睁睁地只得听其任意摆布。 这人好快的身手,那么高的山势,不消十来个起落,己逾其半。 跟前松柏衍生,遍布山峦,想是距离瀑布略远,水声已不若先时之大,
容得踏入林中,其声益柔。春若水又急又气,偏是动弹不得,简直要气昏了, 暗忖着只要对方手势一松,必将全力出子,给他一个厉害,心里赌气,干脆 一句话也不说,倒要石他如何发落自己。
思念中,那人已定下了脚步。眼前翠草如茵,却是向阳一片坡地,青山 如黛,松柏叠翠,景致颇是不恶。
这人手上略松,春若水几乎跌倒地上。她早已打好了主意,乘势在地上 一个猛翻,右手倏扬,一掌直向这人脸上击去。
对方这人早已料到了她的有此一手,身子轻轻一闪,便躲过了春若水充
满了劲力的一掌。 春若水一掌击空,更不迟转,借着快速的转身之势,左手功力内敛,直
向他肋间插去。
这人冷哼一声,凹腹吸胸,整个腹肋霍地吸进了半尺有余,春若水这一 式单插手可就又走了个空。再想收拾换式,哪里还来得及?这人手腕乍翻, 极其轻灵的已拿住了她的手腕脉门。“咱们有这么大的仇么?”说时,他那 湛湛的眼伸,瞬也不瞬的直向她脸上盯着,春若水想不到来人功力如此之高, 自己在他跟前,简直就递不开来,心里正自懊丧,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 见了对方说话声音,不由心里一动,实在是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再一触及对 方那双湛湛目神,由不住更为吃惊,登时呆住,”啊!你是??”
说话时,这人反手揭下了面上那具狰狞的面具,一头散发,云也似的披
散下来,现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春若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眼看了再看,终于认出了
他是谁来,“君??无忌??是你??”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激动,霍地扑上
去,紧紧拥抱着他,恨不能化为一滩水,融在他的怀里! “无忌??无忌??” 一时间真是有说不尽的委屈,简直不知如何出口,一连叫了好凡声他的
名字,涓涓泪水扑籁籁早已夺眶而出,淌了满脸都是。 “无忌??哥哥??会是你?会是你?你真的来了??”撑着他结实的
肩,那么近近的打量着他,霍地又抱紧了,一下子又分开来,看了又看,抱 了又抱,一时间花容和泪,欲笑还泣,那样子真象是疯了。
君无忌只是一动也不动的站着,脸上毫无表情,象是着了一层冰样的冷, “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了?”一面说着,那一双有力的手,已把春若水紧紧 偎依的身子,硬生生的分开来,“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我??我??”眼泪再一次涌出来,打量着君无忌的脸,一霎间,她 身泛奇寒,忽然体悟到,自己最担心、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你要我
说些什么?无忌??你真的一点都??都不知道?” “现在我当然知道了,但是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证明这一切都是实在的,
不是我的幻想!” “无忌??你慢慢听我说,先不要慌,来!”春若水拉了他一下:“我
们到那边坐下来,好好的听我说!” 无如君无忌的身子,就象是打进地里的一截铁桩,哪里拉他得动?”不
用了,”君无忌惨然笑着:“我只听你一句话,你嫁给朱高煦是真的还是假 的?”
“这??”春若水讷讷道:“你听我说??” “那就是真的了?”怅惘着,他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有不得已的
苦衷,可是你毕竟是错了,大错特错!” “无忌??”
“不要再说了。”他的脸一霎间变成了雪也似的白:“如果外面的传说 属实,你如今是贵妃的身分了,哼哼,春贵妃??”眼睛里的光,真比刀子 还要锋利。天知道,它割伤着春若水的心,有多么狠,多么深!
“无忌??”她简直不敢与这么锋利的眼睛交锋,嗒然的垂下了头:“我 求求你,别这么看我??我怕死了??”点点红泪,散落的珠串似的洒落下 来,感觉着象是天塌了那般无助,她的心真正碎了。
“这该是你盘算很久的事了,你却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
“因为??因为??”说着她早已泣不成声,哭成了个泪人似的。 还能说什么?千言万语,一时更不知从何说起,恍惚里,仿佛听见了心
上人那种近乎绝望的一声叹息。这个时候,这种叹息声,真象是一支冰箭,
冷到了她的骨子里,猛然,她止住了泣声,抬头向对方打量着,所接触到的 是对方苍白的脸,以及滚动着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居然也有眼泪!
“我没有什么话再多说了,你多珍重吧!就算是跟你辞别吧,因为我要
走了??” 倏地他转过身子,举步待去。
“慢着??”春若水惊叫着,声音里充满着颤抖:“你??这是去哪里?”
“哼!”君无忌缓缓回过头来,苦笑着摇摇头,那一双滚动着莹莹泪光 的眸子,更不曾忘了最后的流连,在曾是他衷心所热恋着的人脸上转着,感 触里千头万绪,风风雨雨,由草舍疗伤的玉洁冰清到雪山石室的爱苗滋长, 这其间是有着一条漫长的心路历程的,俟到蓦然惊首,已是苍苍巨树??如 今离别的这一霎,又能说些什么?干脆他什么也不再说了。
默默地,他向着她点了一下头,倏地回过身来,一路如飞而逝。 春若水不再落泪??追认着君无忌如飞的背影,一径消逝于蓊翳深邃的
丛林,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终至于无力的瘫了下来?? “在这里了??娘娘在这里,找着了,找着了!”登山的勇土之一,发
出了兴奋的欢呼。一行脚步声,迅速的向这边奔驰过来。 春若水只觉着无比的怠倦,近乎于“绝望”的那种怠倦,一时连眼睛也
不愿睁开。 “小满”后十五天是“芒种”。今天就是“芒种”这个节气的日子! 论时令,算得上是盛夏了,这里竟是瞧不出一丝丝那种盛夏的暑意。太
阳够大也够金光耀眼,照在人身上,偏偏就是不烫人,暖洋洋、懒丝丝的,
别提多么舒坦了,舒坦得让人想随时随地伸上个大懒腰。 梅花鹿恬静的嚼食着青草,小尾巴象“拨浪小鼓”,不停的摆着,两只
白猿相逐为戏,不时的窜上跃下,摇散了的紫藤花,一天香雨也似的飘着, 远处有“知了”的鸣声,可不噪人,听在耳朵里怪舒服的。
静静耸峙在阳光里的“摇光殿”,象是熟睡中的一头巨兽,碧绿的琉璃 殿瓦,一如彩画儿上的“麒麟”身上的麟甲,一片璀璨的闪烁着碧光,不经 意的看上那么一眼,也刺得眼睛生疼。沈瑶仙回来已三天了,偏偏到今天为 止,连殿主李无心的面还没见着。原因是这位“摇光殿”的殿主娘娘打坐未 醒,今天是她闭关的第五天了。
说不上是怎么回事,打她回来那一天开始,就象犯了懒病似的没精打采, 整天价寒着一张清水脸,见人连眼皮也懒得撩一下。过去,她最爱逗耍两只 白猿,没事时候追逐着玩儿,满山涧里追得咭呱乱叫,这一回见了面,只摸 了它们一下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其实,这个病可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严格说起来,从那一天雪山对剑, 与君无忌、春若水相继照了脸儿,分别判袂之后,心里一直就不自在,说不 出的那种纳闷、怅惘,实在是“怅然若失”的那种感触。唉??这便是她的 “得病之因”了。
算算看这段日子,竟是有个把月了,日子过得好快!自己想想也是怪纳
闷的,哪能够呢?看见人家两个人要好,自己又伤的哪一门子心?可也就由 不了自己。
不论白天黑夜,只要一静下来,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就嘀咕着这码子事,
雪山石室,炉火如春,男的英俊,女的娇柔,该是天生的一对人间难觅的好 伴侣了。
也曾为他们高兴过,祝福过??可就有那么一缕剪不断的情索,早已似
系在了那个人的身上,这个时候临时再想到找剪子来剪,用“慧剑”来斩, 不嫌太晚了一点儿了么?天哪??这滋味恁地不好消受呀!
象是已经记不大清楚了,那一夜石室论茗,主人出示了罕见的人间至宝
“夜光常满杯”。其时炉火、月华、夜光杯,交织成一幅人间至美的图画, 更不论图画中的三个人所显示的超越凡俗气质,那神韵已是惹人遐思,难得 的是三个人所表现的高洁情操,却似早已捐弃了自己循着熊熊火焰,升华到 九霄云外,至今想来,直如畅饮仙露,犹似齿颊留芬。
接下来的雪岭对剑,虽然足以惊心动魄,却不曾各用其极,这一点如真
似幻的微妙心术,实在是值得静下来深思细想了。 “摇光殿主”李无心于午后醒转,听说是沈瑶仙回来,随即传话赐见。
见面后瑶仙长跪不起,李无心随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就照实说吧!”李无心满眼爱怜的望着这个视同己出的女儿,轻轻
叹息一声说:“这么久你才回来,我就知道你没有把事情办好,这个人真有 这么厉害,难道连你也不是他的对手!”说到后来,脸上笑容为之消失,声 音里再也没有一丝温柔。“娘娘??”
“不要叫我,实话实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我见着了这个人,只是我却无能,终不能下手杀了他??” “为什么?”李无心缓缓说道:“是你的武技不如他?还是别有原因?” “我??”沈瑶仙默默的点了一下头:“我打不过他??娘娘,您治我
应得之罪吧!”
李无心轻轻哼了一声:“这也罢了,那么,昏君父子呢,你可见着了!” 沈瑶仙沉默了一会,才讷讷道:“朱棣老贼在蒙古打仗,没有见着,却
见着了朱高煦那个小贼??” “见着了?”李无心说:“只是见过了?”
沈瑶仙垂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娘娘您关照过,摇光殿的 人,不吝惜杀人,却也不能滥杀一人,所以我??”“哼!你是说,朱高煦 那种人,还不该死?”
“有人就认为他还不该死。” “这个人是谁?”
“海道人!娘娘??您不是曾经关照过我,对于这个人,要特别注意, 不可招惹么?”
李无心冷笑道:“你把话说清楚了,那一个海道人,是来自青海,装疯 卖傻的那个海胡子?”
沈瑶仙点头道:“就是他,就是因为有他出手护着朱高煦,才使我功败 垂成。”
李无心轻轻哼了一声:“他的胆子不小,凭他姓海的一个人也胆敢横加 插手,管我们摇光殿的闲事?小仙子,你跟他动过手了?”
沈瑶仙默默点了一下头。
“你输了?” “倒也没有!”沈瑶仙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低下头看了一下仍然跪着的
双膝,怪委屈的叫了声:“娘娘??”
李无心佯佯不见道:“说下去!” 沈瑶仙怪不得劲儿的哼了一声,这才知道,敢情“娘娘”今天气得不轻。
她心里有数,整个摇光殿也只有自己胆敢跟她撒娇,偶尔辩上几句嘴。过去
这些年头,自己固然没少挨过她的骂,可是象今天这样长跪不起的经验,却 是从来未曾有过,可见得她心里恨恶之深了。好在眼前母女二人对话,并没 有任何外人在场,大可不必计较面子问题,干脆就给她来个苦肉计,就跪死 在她面前,看她心疼不?
这么一想,她就越加的作出了一副楚楚可怜姿态,反正是问一句答一句,
直把如何行刺汉王朱高煦,海道人又如何中途插手,以至论及高煦的功过是 非,说到他的“气数”未尽一段经过,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这其中固然难 免提及到“君无忌”这个人,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偏偏李无心听得够仔细,并不曾错过了其中任何一点细节。听到了“盖
九幽”师徒的出现,更颇似吃了一惊,饶是这样,她仍然并不中途插口,直 到沈瑶仙把整个过程叙完,她仍是一言不发。
这段过往,虽经过沈瑶仙的一番精简浓缩,尤其对君无忌的不欲伤害, 不免心存袒护,更是能省则省,虽然这样,却也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跪在 地上的一双膝盖,早已麻软不堪,更难过的却是她的一颗心,对于君无忌, 她犹是不能忘情,一时感慨系之,颇似不能自己。
李无心却是好涵养,已似较先前更能控制她的情绪,在聆听过沈瑶仙一 番叙往经过之后,她仍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窗外阳光灿然,一只百灵鸟正在树梢上饶舌。李无心缓缓由座位上站起, 向室外步出,殿堂里早已聚集了许多人,除了第二代弟子春、夏、秋、冬四 个年轻姑娘之外,十二名外殿职可也都到了。这些人听说娘娘坐关醒转,纷
纷前来参见,再一方面沈姑娘回来了,一直也还没有见着,来看看可有什么 差遣。
李无心忽然出现,各人不敢怠慢,纷纷趋前叩见请安,这位摇光殿的至 尊“娘娘”,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异态,很和蔼地问了一些殿里的平常事,随 即吩咐他们各自回去,就连四个年轻的姑娘,也都打发她们离开。
湘帘高卷,一行龙柏,投下了大片阴影,点缀着殿阁外精工雕凿玉栏的 平台,更具幽雅气势。这里设有平整光滑、光可鉴人的玉质石桌,几座一般 色泽的石鼓。李无心暇来,总喜欢在这里略坐小想。这一霎,她的心绪不宁, 有些问题似乎需要她冷静下来,细想一番。
足足二十年了。自从隐居在此丛山峻岭的“摇光殿”,光阴佳苒,足足 的竟有二十年了。二十年来,她专心于高深的内功武学穷研探讨,称得上足 不出户,近年来由于功力日深,深悉静笃之理,更少妄想,也就不打算再行 出山,偏偏事与愿违,有些事就是不能让她称心如愿。身在五行之中,谁也 无能脱离“业障”的左右,归根究底,还属于当日所种的诸般“恶”因,辗 转繁衍,乃至于成就了今日的“孽”果,想要抽身事外,那是万万不能。
今年才五十岁的她,距离真正的老年,似乎还有着一段距离,更何况精 湛内功的促使,所现诸的一切生理状况,使她仍然年轻,简直与老迈扯不上 一点关系。这个年龄就打算退隐归山,想要完全摒弃外务,那是极不容易的, 问题在于“摇光殿”这个看似超然的武术门派,并不能真正的跳出江湖武林 之外,某种特殊的情况之下,仍难免会有所牵联。问题的另一关键,乃在于 身为“摇光殿主”的李无心,一生太过要强,尽管养性功深,武功造就已至 世罕其匹地步,她的心却并没有真正的“死”,死到所谓“槁木死灰”的地 步。忧象是一池平静的死水,忽然为人投落下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李无 心那般养性功深的人,居然也会感觉到有种蠢蠢欲动,难以克制的情绪作祟。 “九幽居士”、”海道人”,这般江湖异人,风尘怪客的忽然出现,象 征着“摇光殿”未来的前途,未必顺利,尤其是九幽居士这个人的介身皇族,
己似隐约显现了和自己终将敌对的立场。
李无心的心里,象是燃了一把火似的难耐,那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 忆之中,自己初创摇光殿时,便曾与这个盖九幽有一度接触,事后亦曾费尽 机智,才得摆脱了此人的纠缠,实在说,那个时候,自己便曾怀疑过这个人 的用心,疑心他为皇室所收买,在刺探自己的真实身分。这个疑团,终由于 缺乏确切的证明而打消,想不到事隔二十年之后,再次听见了他的讯息时, 却能认定了他果然为朝廷所收买的事实。李无心脸上情不自禁的带出了一脸 凄凉的冷笑!虽然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可是至今她仍能记起双方那一次 堪称凌厉的殊死之战。
李无心下意识的抬起手,在左面肩窝上摸了一下,隔着一层单衣,固然 无所体会,但是她却知道,那里有一处鲜明的痕迹,说得清楚一点。那是“剑 痕”,对方宝剑所留下的伤痕。
当时战况,至今记忆犹新,自己能保全住一条性命,确是险乎其险,话 虽如此,对方所付出的代价,却远比自己要惨痛得多,如果自己判断无误, 盖九幽很可能今天已成了残废,那么拿去他一条左腿的人,就是自己了。
他们双方之所以彼此留有深刻印象,以及极大戒心,应该是可以理解的 了。
这个隐秘,事实上也只有当事者二人彼此心里有数,二十年来咸信井无
第三个人知道,只是李无心却一直引为生乎奇耻大辱,多年来她参习“无心 之术”,淬练“摧心掌”,固然其目的在求武学的精进,潜意识里又何尝没 有再与对方一分强弱、力湔前耻的雄心壮志?特别是在她获悉爱女沈瑶仙受 阻于对方的碍唯,未能为所欲为时,更不禁激发了她必欲歼灭对方的深心。 李无心再次转回房中,沈瑶仙仍然长跪未起。曾几何时,她的情绪已见平和, 再看沈瑶仙,无限慈爱洋溢心底,反觉她此行受尽委屈,虽说未能完成任务, 到底也不曾辱及家门,难为她单身一人,周旋于汉王宫邸以及九幽居士等一 千能人异士之间,却仍能从容进退,实已是难能可贵,倒是不忍再予苛责。 “你起来,我还有话问你!”
沈瑶仙答应了一声,缓缓由地上站起,偷眼一瞧,娘娘脸上居然不着丝 毫怒气,眼光里一片平和,不禁心头诧异,实在是始料非及。
原来“摇光殿”虽说成员不多,组织不大,但是号令如山,门下弟子不 幸辱命,例当遭受极严格的处置,向无例外,这一次对于自己的破格优容, 实在是出人意外,由不住她心里大是忐忑,一时弄不清娘娘心里到底作何打 算。
“你坐下来吧!”李无心用手指了一下前面的位子。 沈瑶仙坐是坐下了,两只眼睛却瞬也不瞬的向对方凝视着。凭着她与殿
主多年相处的经验,李无心的喜怒哀乐,即使不现之于表面,哪怕是压制在
心里,她也能瞧出一些兆头。只是这一霎,她所得自对方的印象,却十分紊 乱,实在猜不出她心里的意图。
“对于盖九幽师徒三人,你说得够清楚了,海道人的动向莫明,那是他
的生性如此,也可以理解,我判断他还不至于正面与摇光殿为敌!”说到这 里微微一顿,才接下去道:“最让我奇怪的却是那个姓君的年轻人,他叫什 么?”
“君无忌。”
“这是一个很自负狂妄的名字。”李无心摇摇头说:“我以前一直没听 说过,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怎么会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个人?”
沈瑶仙摇了一下头:“不知道,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说得清楚一点!怎么奇怪?” 在李无心冷静深邃的一对眼睛注视之下,沈瑶仙知道自己即使有心袒护
这个人,也是力有不逮的了。
“先从他的武功说起!”李无心说:“他出身是哪一门派的?难道你看 不出来?”
沈瑶仙谛听之下,不禁仰头想了一下。其实她早已不止一次的想过了, 君无忌那身神奇的武功,奇妙的剑招,固然未必真的就能胜过她,却已令她 暗自心仪不已,奇妙的是一任她搜索桔肠,却也未能想出对方剑术武功的发 源门派,这便使她大感纳闷,现在李无心问她,她仍然是不知道。只是苦笑 了一下,摇摇头。
“连一点影子也摸不着?”李无心语气里显示着怀疑,真有点难以置信。 沈瑶仙依然是摇头,她真的看不出来,在李无心殷切有所期待的目光之 下,她实在不能保持沉默,只得略抒己见,“也许是我的幻想吧.开始的时候, 我真有点怀疑是娘娘您的剑路,后来再看看,却又不尽相同。这个人很可能
跟您老人家一样,是自己创新,师法自然。” “即使如此,他也一定有他的原始来路。”李无心脸色有异的说:“你
是说和我的剑路相似?” “只是有点象,并不全似。”
李无心的思路,却己飞到了另一个层次,“他会是‘魁’字门的?不。” 随即自个儿摇摇头,打消了这个猜想。
“魁字门?”沈瑶仙却是听见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过的一 个奇怪名字——“魁”字门。
“你当然不知道。”李无心看了她一眼:“这是我早年出身的武林门派。” “啊。”沈瑶仙顿时傻住了,若非是义母亲自说出,她真还不知道,原 来她义母这一身入化的神奇武功,并非全系自创,乃是有所承托,即得自这
个叫“魁”字门的奇异门派,却是她第一次由义母嘴里听知。 “你觉得奇怪么?”李无心冷漠的看了她一眼,略似凄凉的道:“这个
‘魁’字门,又名叫‘一’字门,那是因为这个门派上上下下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倒又是第一次听见过的怪事,天下竟然会有一个武林的门
派,上上下下只有一个人的,实在是闻所未闻。沈瑶仙可又奇怪了。 李无心却不待她发出疑问,先自说道:“我是一个例外,事实上我虽然
师承了一字门的武功,却算不上是那个门派的传人,渊源于这位门主是我家 族中的一位长辈,既算不上是他入室弟子,自然称不上是他门中人了。”
“娘娘,”沈瑶仙大为好奇的问道:“他老人家叫什么名字?怎么从来
也没听您说过?” “我不能告诉你。”李无心摇摇头,冷冷的接下去说:“那是因为我答
应过他,除非万不得已,决计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当年已是如此,数十年之
后的今天,也就更没有这个必要了,而且,我疑心他很可能早已经死了。” 沈瑶仙呆了一呆:“这么说,他真的可能出身这个‘魁’字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曾经回答过我,就象娘娘您的语气一样,当时他无论如何也不
肯说出他师父的名字,也说到这是他对师门的承诺,语气和娘娘一样,这不
是太奇怪了么?” “一点也不奇怪!”李无心说:“就象你一样,如果有人同样的问你师
父是谁,你会告诉他吗?越是有本事的人,越不会轻易的吐露他的门派出身,
姓君的也不例外,如果你因此就认为他的武功和我师出同门,岂非太可笑 了?”
“娘娘,”沈瑶仙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为之一亮,“我几乎
忘了一件事。”象是有些迫不及待的,她说道:“是关于您常常提到的夜光 杯的事情!”
“夜光杯?”李无心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你是说夜光常满杯?” “对了!”沈瑶仙笑着说:“这一次我看见了,真的看见了。” “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娘娘??” 沈瑶仙于是把那夜与君无忌对剑之前,月下品茗略道经过。再次提到”
夜光常满杯”时,李无心不禁神色大异,再也无法保持宁静。 “这是真的?”她的脸忽然变得十分苍白:“也许你所看见的并不是真
的东西,真的夜光杯??我是说传自两千多年以前周朝的东西,那是不可能 流落在外面的。”
沈瑶仙想了想,那一夜月下饮杯,自己曾仔细的观察过那些杯子,象“一
触欲滴”的翠绿、“鹅黄羽绒”的疏淡、“藕满池塘”的浓烈??俱都见诸 前人史册的笔记,何能作得了假?凭她的鉴赏能力,也不容许鱼目混珠,她 断定君无忌所出示的那一套“夜光杯”必是真品无异。
“它是真的!”沈瑶仙说:“除了一组八只杯予以外,甚至于两只不同 款式的玉壶,也与您过去所形容的一模一样??”于是她把八怀二壶的形式 特点,就其记忆所及,细细的形容了一遍。
李无心一句话也没有说,仔细听着,容得瑶仙话说完,她沉默了好一阵 子,才缓缓的点了一下头,“看来这组杯子是真的了。”缓缓抬起头,看向 面前的瑶仙:“你是说那个姓君的收藏着这套夜光杯?”
沈瑶仙点点头,忽似想起又道:“不,他说过他只是代人收藏,因为他 不是真正杯子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是谁?”李无心冷冷的问:“你问过他没有?” “那??倒没有??”沈瑶仙回想着那晚君无忌对答情景,侃侃说道:
“我记得他告诉我,他是受人所托,找寻这杯子的主人,目前只是暂为保管 而已。”
李无心随即不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向一隅。 盆景里种植的是一株千年古松,却是其高不足三尺,观其枝脉,极为苍
劲,只是“具体而微”而已,这样微弱的生命,竟能历经千年不朽,犹自傲
立天地,确令人叹为观止,谓为造物者的特别垂青亦不过之。这株袖珍型的 小古松,自为李无心无意中在冰山绝壑所发现,如获至宝的移植盆内,却也 近二十年之久了。每一回,当她向这株“松中侏儒”注视时,目光里便会情 不自禁的散露出一种慈晖,一番遐思,而在她生命力感觉到脆弱、空虚、寂 寞无依的时候,她也喜向它注视,固然那是两种迥然不同境界,其为“生命” 的延续动力,却是一样的,人命的求生固需淬炼挣扎,“松”的生命又何独 不然?特别是人类中那些生具傲骨、不取媚于凡俗、孤芳自赏的英雄志士, 譬喻于松的高风亮节,不畏寒霜,更有几许相似。这个天底下,最坚强而又 能持之以恒的,原来都是孤独和寂寞的,“君子慎独”便是这个道理。
李无心其时心里充满着激动,便是借助于观赏眼底这株小小古松予以消
弭。长久之间,一人一松象似早已培植了浓郁感情,取得了默默中的高贵情 契。
“这个君无忌他有多大了?”李无心的一双眼睛,并没有离开眼前的这
棵松。
“不大!”沈瑶仙说:“二十几岁??看样子是这样,我没有问他!” “你应该问的!”
“为什么?” 李无心摇了一下头,没有说出所以,显然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业经认定
而死了的心,竟然会油然复生? “没有什么事了,你休息去吧!” 沈瑶仙迟疑着答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李无心口说无事,其实心里颇不平静。无边的遥思冥想,搅乱了她早已 冷了的一颗心,竟然使得她又想到了那个被认定已“死了”许多年的孩子身 上,岂非是太无稽了!
思虑象一条无形的蛇,在她辽阔的思域之海里游动着,一经牵动,便自 无能中止,更何况这思维乃是关系着曾是她魂牵梦系的骨肉所依。
孩子离开的那一年,还不到四岁,记忆中他却是聪明伶俐,己似能说善 道了。何其不幸,他却生在帝王之家。何其不幸,他却又为父王所疼爱,为 求苟命,交由心腹老太监福庆伪装化名,潜送出京。山西布政使姜平,是她 的兄长,孩子交给自己的哥哥,应该是再安全不过了,其时烟幕早放,俱当 是小王子高燨死于疾病,实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人已到了山西。
李无心默默走向盆景,又在端详着她心爱的那棵袖珍古松了。 如果说今生果有遗憾之事,这便是他最最感觉到遗憾的事了。怎么也没
有料想到,燕王登基后,三子夺权益炽,紧接着姜贵妃的“不幸遇难”,祸 延其兄,娇儿高燨,自此便无音讯,他当然是万难苟活的了。
姜贵妃摇身一变而为今日的李无心,成了一代武学的宗师。看似得庆新 生,早已摆脱了昔年权力倾轧下不幸的阴影,其实她内心的凄苦,较之昔日 却象是更有过之。家庭破碎,夫妻生离,似已道尽人世之苦,较之唯一爱子 的不幸丧生,却又似微不足道,李无心内心的苦,象是与生俱来,永远也无 能脱离的了。
然而生命的本身,原该是充满韧力、坚强、百折不挠的,高燨那个孩子 虽非那种看来生具异禀的造型,却是忠厚憨实,根骨俱佳,怎么看也不应是 短命的相,真的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李无心当然不会就此死心,接下来 的第一个十年,她曾九度离山,到处探访儿子的踪迹,甚至于找到了昔日师 门“魁字门”(一称“天门”或“一字门”),所获得的结果,竟然是又一 次的失望,那个曾以自然武术首创天下的异人“苍鹰老人”居然物化身故了, 消息的来源,得自附近“大荒山门”的无名长老。无名长老是苍鹰老人生平 唯一知己,出家人不打诳语,他的话应属征信无虚。
据无名长老所告,苍鹰老人,是闭门自焚而亡,尸骨无存,一说他死时
身边有一少年,似为其记名弟子。这后一传说,才真正的刺伤了她的心,让 她再一次真正的绝望了。
为此,她恨尽了天下苍生,恨尽了天下挚情,甘愿做一个“无心”之人,
便是为此,而为肉己取了“李无心”这个名字。 时光荏苒,匆匆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摇光殿晨昏无间,一样的春光明媚,
一样的四时如晦,兰梅交替,年年如斯,桃锦舒红,柳丝垂碧,或银蟾皎洁,
丹桂缤纷,都无能使此间主人少抒愁怀,独自感伤时,她常以为自己已是一 个死了的人,对于现有的这个生命,她实在己不抱任何希望了。
然而,一点无边的讯息,居然又使得她耸耸欲动了,沈瑶仙有关“夜光
怀”的一段插曲,恰似击中了她的要害,翻云覆雨般掀开了她的记忆之海。 如果她记忆不差,这件东西乃是当年恩师苍鹰老人的心爱之物,每一回 老人出示时,都使她爱不释手。据说苍鹰老人祖上保有这套东西,已历十七 世代之久,到了老人一代因为无后,非仅无后,连一个能承其衣钵的弟子也
是无有,每一回老人月下展示时,情不自禁的便自发出颇似感伤的嗟叹。 “八叔不要发愁,这套夜光杯就送给我吧,我一定会好好为你老人家收
着,一代代的传下去的。” 这般直率天真的话,每使老人情不自禁为之大笑不已:”傻丫头,你是
个女孩儿家,女孩子嫁了人,就是别家的人了,这东西如何能送给你呢?” “谁说我会嫁人了?我一辈子也不嫁!”“那就更不能送给你了,将来 有一天你死了,这东西又留给谁呢?不是跟我一样么?”说着就哈哈的笑了。 那时候她年纪还小,也真皮厚,说什么也是不依,硬是磨着他老人家要,
老人也姓姜,在家族里彼此还沾着一门子亲,故此她以“八叔”称之,倒似 比师父这两字显得亲切多了。想起来,李无心犹自忍不住还想笑,那时候自 己想要那套夜光杯,真象是想疯了。老人终于被磨得受不了啦,才答应了下 来,“好吧!哪一天我要死了,这套杯子就是你的了,只是有一样??”
“有一样什么?” “你得先要有个儿子!” “好,我一定生个儿子。” “先有个儿子还不行!”
苍鹰老人似笑不笑的说:“这个儿子还要成器,最重要的是我要喜欢。” 小丫头当时也真不觉着害臊,竟自一口答应了下来,逗得苍鹰老人哈哈
大笑,嘴都笑歪了。 虽然说不上什么承诺,却在当日她小小心灵里生下了根,及至年长智域
开扩,懂事了,才觉着荒唐好笑,这件事她也就不再去深想了。 象长久已冰封了的记忆,今天重拾起来,想想看却又不那么好笑了。 “君无忌?这个人他又是谁呢?” 一叶飞扬,金风报初秋之信。转眼间,一山枫叶,俱都改了颜色,艳阳
里,交织成大片金光,上下起伏,状若金涛。夏去秋来,可没有丝毫的凉意, 吱吱蝉鸣,叫得一天赤红。日头如火,晒得人没精打采,象是连地上的石头 都要熔化了。
“好厉害的秋老虎!”一个骨碌由地上爬起来,小琉璃热得直喘气,小
褂早就脱了,赤着膊,在树下铺了一领席,可怎么也睡不着,热得慌,真恨 不能面前有一口井,一个猛子扎下去,狠狠的泡它个三天才叫过瘾。
同着君先生千山万水来到“应天府”(即今南京)近两个月了,江南富
庶,自不比荒漠荒凉,对他来说,处处都充满了新奇,样样都好,可就是有 一样,这个“热”劲儿,真叫他吃受不住。
凡是住过京师“应天府”的人部一定会知道,夏大的热是出了名的,入
秋的二十四个秋老虎,一个比一个厉害,秋虎过后,总听说有人被热死的传 说,至于因热而致的各种疾病,更是所在多多了。
君无忌南来时,原打算把小琉璃留在凉州,要他照顾那里的一帮苦孩子,
是他苦苦哀求,说什么也要跟着,君无忌拗他不过,念在他努力向学,人又 机伶的份上,居然答应下来。好在凉州的学务由好心的赵举人接管下来,平 日杂务也有“铁弹儿”、“凤姑”两个较大的孩子负责,君无忌把卖得红毛 兔皮的百十两银子留下了一半,这才放心带着他的小跟班儿取道赴京,来到 了人文荟萃、文物鼎盛的江南京师所在。
应天府属有个栖霞山,山上有个“栖霞观”,原是道家盛地,香火虽不 很盛,却能持久不衰,这里居山不高,进出方便。栖霞山漫山枫林,这处道 观恰当枫林之间,深秋枫红,整个山峦平添无限娇美,象是涂了胭脂的美丽 佳人,顾盼生趣,风情万种,在在惹人遐思。
或许是憧憬即将来临的多情红叶,君无忌同着他的学生“小跟班儿”, 就选择这里,暂时住了下来。
道观主人虽是三清教下的出家人,却也未能免俗,尤其喜欢白花花的银 子,一锭十两纹银,简直就象把他整个的心都给买了过来。
天热得实在按捺不住,屋里屋外都一样,说不出的那种燠人,真象是把 身上的油都给烤了出来。
小琉璃觉是睡不着了,光着上身,在树下叉着腰热得直“亻到气儿”,汗 珠子顺着脑门子直往下淌,偏偏屋里的君先生却是好涵养,写了一篇小楷, 这会子倚窗独坐,也不知在读什么书,一副从容姿态,灰布直补,连个褶子 都不打,观其头脸,连个汗珠子都没有。这般养性功深,真叫小琉璃打心眼 儿里折服。
看看那轮老日头总算沉下去了,火红的云彩着了火似的燃着,至此,栖 霞山上方始见了一丝丝凉风。小琉璃这才象是喘上了口气儿,肚子里咕的叫 了一声,可又觉着饿了,摸摸胯兜里,还有小半块碎银子,足够他吃喝几顿, 这就向房里招呼一声,打算独自个往山下跑一趟,先弄一大碗“凉粉儿”喝 喝再说。
小褂往肩上一扛,正打算迈开步子,房门开处,君无忌出乎意外的走了 出来。
“先生您,这是??” “出来透透气,你不是说山下的凉粉很好么,带我也吃一碗去,走!” 小琉璃喜欢得不得了,连口的答应着,慌不迭把小褂穿好了,这就头前
带路。
“红叶庄”———式的老楠木支柱,三层楼,买卖不恶。君无忌同着小 琉璃来到店里,在第二层楼临窗的一个雅座儿坐下来。点了一客凉粉、一客 风鸡肴肉、小笼汤包,他自己最乐意的还是那一碗上好的龙井香茗。
太阳虽已下山好久了,却不能驱走眼前的燠热,红叶庄代客驱暑的方法
是在屋顶天花板特制成两面大布招子,由两个打着赤膊,十分精壮的小伙子 来回的拉扯、扇动,如此一来,即可带来阵阵清风,只是气温偏高,扇下来 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身上受用不大,并不能为人带来多少快感。
君无忌心静自然凉,仰仗的全在素日涵养,所谓的“养性功深”,三伏
不热,数九不寒,内功到此,也当是登峰造极地步了。他亦曾习过“辟谷” 之术,可以多日不食,兴致来时,多食亦当无妨,就着上好的本地黑醋、姜 片,吃了几个小笼汤包,果然很有滋味。
本地汤包远近驰名,讲究的是皮儿薄、个儿小、味要鲜、汤要足,观之
眼前“红叶庄”所出的,倒也合乎以上标准,一时兴起,君无忌一口气吃了 十几个,才停下了筷子。
天色渐渐昏暗,饭庄子里已撑起了灯,至此.才有了丝丝微风,自敞开着
的四面轩窗吹袭进来,暑意方却,兴头儿顿时为之大大热络。 忽然传过来一阵子哄叫间杂着有人拍手叫好的声音,各方瞩目之下,才
自发觉进来了老少男女二人,老者身着黄茧夏布衣裤,发须皆自,看上去足 有一甲子年岁,身后的那个姑娘,倒象是比他要晚上两辈的孙辈姑娘——高 挑的个头儿,扎着很大辫子,一身葱绿裤褂,原是极见平常,穿在她的身上, 却是只觉好看。
堂前布帘撩开,现出了一个桌案,桌上有一具七弦琴,老少二人在四方 哄叫声里,抱拳弓腰向客人请了个安,便自就着座头儿坐了下来。
小琉璃看着新鲜,却不知道“南方弹词”早已在本地盛行不衰,追溯其 源,早自隋唐时代已自有了,大盛于宋,本朝自太祖登基,金陵奠都以来, 全国戏曲、杂耍,争相来此献艺,江南地方本就富庶,各路王孙公子,走马 章台之余,每多雅兴,这南词清弹小唱,倒也极一时之盛。
君无忌平素对舞曲颇有所爱,倒是南方弹词生平甚少涉猎,这里人声嘈
杂,正自不耐久坐,倒是这演弹词的祖孙二人出现,一时提起了他的兴趣, 也就定下来暂不思去。
桌幔掀开,现出了前悬名招,竟是“乐天老人”,那个姑娘却不见具名, 想来系他后人。
饮下了自备的小小一壶茶水,乐天老人打着一口苏州官话,来了一段开 场白,诉说一通,声音又低,他的嗓子又哑,再加上店堂里声音乱杂,简直 听不清楚,大意略谓入秋以来天气酷热,他的咳嗽毛病又犯了,不幸老妻前 月故世,大囡囡如何如何,小囡囡又如何如何,反正几个会弹会唱的都不在 身边,只有老大的这个女娃子还在身边,她原是习曲子的,对弹词能弹却不 擅唱,如此便只好自家献丑了,久年不唱,难免荒腔走板,还请识者不笑。
他这么一谦虚,大家非但不见怪,反倒鼓掌叫起好来。 座客纷论之际,君无忌乃自听出了“苗头”,原来这个乐天老人,乃是
南方弹词高段,在江南地方享有盛名。惟多年来不知何故,却是只弹不唱, 由他儿子女儿代劳了,这一次因为种种原因,才被迫下海,重为冯妇,是以 在一听到他今晚亲自主唱,俱都十分兴奋,爆雷般地喝起好来。
大姑娘挽起了翠袖一双,露出了白嫩的手腕,小试冰弦三两声,已博得 满场彩声。
乐天老人咳了几声,清清他沙哑的喉咙,随即和着弦音,大声唱和起来: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别离情绪。况值阑 珊春色暮,对满目乱红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一场寂寞凭谁诉? 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拼,悔不当初留住,其奈风流端整外,更别有 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虽是一阕常见的宋词,座上却也所知不多,自然君无忌却是知道的,原
来词出柳永的《昼夜乐》,全词格调不高,尤其不离儿女之私,较之他所成 名的《雨霖铃》、《八声甘州》二阕,更不知差上几许。可是经老者那般嘶 哑凄凉的嗓音一歌,再加上他的眉目表情,真个扣人心弦,俟歌到“尽随伊 归去”时,轻挥袖子,连带着半舒眉头,强睁睡眼,真正把一种无奈之情活 跃当前。
试以眼前唱和,若换在一妙龄少女,发新莺之唱,音色自是美矣,终不
若老者歌出人生沧桑,半世凄凉,那沙哑的嗓音便为不可或缺的一种特质点 缀了。难怪一曲方终,博得如雷掌声。
君无忌端起了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回味着词中意思,不禁想到了春若
水??自己与她一番相识,草舍疗伤,石室共守,正所谓“洞房记得初相遇, 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别离情绪??”
词中“洞房”原作深邃房室解,譬作“石室”亦甚为恰当。自然这里是 从俗作新婚合卺之房解。无论如何,两者意思极为近似,倒象是为己而歌似 的。
想想春若水,如今已是汉王高煦家室,诰封的“春贵妃”,自己与她, 似已距离遥远,无论如何也扯不上什么关系了。他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这一霎竟然也由不住感于情伤,一双眸子只管呆呆的望着面前的青瓷盖碗发 起呆来。
不知觉里,乐天老人却又作新歌,唱的正是柳三变的那阕脍炙人口的《雨 霖铃》:“??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 人说?”一阕方毕,又博得如雷掌声。小琉璃却是听不懂,简直味同嚼蜡,
一双眼睛只管咕咕噜噜在弹弦子的姑娘身上打转,在他眼里,老人这个孙女 倒有几分与春小太岁跟前的那个“冰儿”相似,眼睛看着台上,心里却想到 凉州,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这里正自心情恍愧,不经意君先生已开了饭资,站起来说:”我们走 了!”小琉璃忙应一声,慌不迭站起来,跟着君无忌往楼下走来。
华灯初上,正是上座时分。楼梯上挤满了人,熙熙攘攘,转动也难。 君无忌同着小琉璃一径来到门外,才发觉到各处买卖都已悬起了灯,这
里位处通衢道口,自是十分热闹。应天府为当今天子所在,自有一番不同于 别处景象,一式的青石古道,打扫得很是洁净,这时华灯初上,夜幕方垂, 一天炎热下来,到此才有了些凉意,屋里的人捺不住燠热,都走了出来。有 人干脆把桌椅搬到外面,大姑娘小媳妇儿,也都不嫌害臊,人手一把扇子, 叽叽喳喳叫笑一团。
说到扇子,这里的样式也较别处为多,一般粗汉、老公公、婆子用的多 是“蒲扇”,姑娘媳妇们用的是“团扇”,至于斯文点的人,或是读书仕子 用的却是“折扇”了。
小琉璃看着眼都花了,心里盘算着到底江南就是江南,比之“塞外江南” 之称的凉州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在凉州赤身露体的穷人多得是,十八九岁的 穷人家姑娘,连一条遮羞的裤子都弄不周全,夏天一到,只有闷在家里,非 万不得已,连门都不敢出,那里风沙又大,几天不洗澡,一个个都成了“九 纹龙”,真象是泥缝里钻出来的猴子。哪象这里的人,人人穿红着绿,非绸 即缎,干干净净的好不风光。
小琉璃边看边想,说不出的自期自艾,心里更象是岔着一口闷气,却不
知该向谁发?同样的是人,人比人可真能气死人,“橘逾淮而枳”,怎么一 到了这里就不同了呢?
君无忌却似由他脸上看出了端倪,站住脚道:“你看这里好么?”
“哼!太好了,只是咱们那儿??可又太坏了??”一面说,鼓起腮帮 子,象是跟谁怄气似的。
“人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天生下来就是如此!”君无忌脸色和平的接下
去说:“就拿凉州来说吧,不一样也是不同么,有人住高楼、穿华衣、骑大 马,有人衣不蔽体,沦为饿殍,天道原本已是不公,倒也不去说它了,这其 中正是缺少了人为的因素,才至于更加糟糕!”
“什么是??人为的因素!”
“这个你当然还不明白。”君无忌微微一笑:”人为的原因,就是说管 理百姓的方法制度不好,一个能为百姓打算,造福老百姓的国家,才有好的 衙门,我们的国家,一切的好东西,却都是属于皇帝的,属于朝廷百官的, 他们予取予求,贪得无厌,老百姓的日子自然就不好过了,你想想看,皇帝 和大官,一个人可以娶几十个老婆,几百几千个老婆,而普通的人呢,有的 人连一个老婆也讨不起,这就是制度不好,不公平,有钱有势的人只为了他 们自家着想,无势无钱的穷人,怎么会不倒楣呢!”
小琉璃说了一声:“对!”恨恨地咬着牙,却又重重地叹了一声道:“听 先生这么一说,我总算明白了,要想百姓过好日子,非得有个为百姓设想的 好衙门不可!”
“对了!”君无忌一笑说道:“有了好的官,好的制度,老百姓才能有 发展,剩下来的一半,全在百姓自己努不努力,成不成器了。”
小琉璃点点头说:“这个我懂,自己不努力,天上也不会掉下馅饼儿来, 只是??同样是人,生在这里和生在我们那边就差远了,看起来老天爷也是 不公平的啊!”说时他的一双眼睛,只管瞅着路边上熙攘来去,打扮得花花 绿绿的行人。
君无忌看着他不觉一笑,这也难怪,试想小琉璃自幼生长在穷苦的塞外, 风沙尘土,日与牛羊为伍,这般的生活文明,他当然是不曾经历过了。虽是 这样,君无忌仍不免要提醒他道:“你看他们都很富有快乐么?不要被表面 的现象把你迷住了。”
说时一群约有五六个打扮得花红柳绿的姑娘,在一个老妈妈领头带领之 下,从二人身边走来,领头的婆子,手持着大蒲扇,差一点拍在了君无忌身 上,身后的几个姑娘,一个个眉飞色舞,象是苍蝇见了肉似的,一窝蜂般地 直向着君无忌身上偎来。
小琉璃还直希罕,君无忌早已挽着他快速避开,接连几个转弯,来到了 一处檐角下。
“这??是干什么的?她们要干什么?” “这就是我正要告诉你的了!”君无忌面现悲悯的道:“她们都是出卖
灵肉的堂子里的姑娘——妓女!” 这么一说,小琉璃才明白了,眼睛一转,才自发觉到行人之中,这类女
人为数不少,一时大惊失色,脸也涨红了,只羞得发慌。
“你看,你才一听见这种事,脸都红了,难道她们身操这种贱业的人, 不知道羞耻么?除了极少数自甘堕落的人以外,这些姑娘都是为生活所逼迫 的可怜人家出身,生不由己的卖身娟门,有的替父母还债,有的赚钱养家, 她们快乐么?富有么?只怕比你更不如??”
君无忌接下去说道:“除了皇帝、官吏、一些奸商地主之外,我们国家
的老百姓,都是一些苦哈哈。你看这里的人一个个穿着漂亮,打扮入时,有 一半原因也是因为这里是皇帝的脚下,如果转换一个地方,虽然同是江南, 可就又自不同,反倒不如你的家乡那边穷得表里一致,一点也不浮华做作的, 人人务实吃苦,令人钦佩了。”
小琉璃眨着眼睛,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这七、八个月来,他跟随君无忌
念书,特别是聆听了许多类如今天的教育,不知不觉收获颇大,这时谛听之 下,心里自个盘算,便不再出声。
却见一个断膝要饭的汉子,身后拉着一群小要饭的,穿梭人群里行乞,
猛可里撞着了当前两个衙门公差,逃走不及,被二差人赶上去狠狠抽了一顿 皮鞭,大哭小叫,一行人抱头鼠窜而去。那打人的公差,手叉着腰,气呼呼 的大声骂着:“妈妈的,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天子脚下耶,臭要饭的! 下次再看见你们,老子扒你们的皮!”
小琉璃气红了脸,待要耸动,却被君无忌拉住了,制止道:“算了吧! 你管不了的,我们走吧!”
“每个地方都是一样!”君无忌语气平和的道:”只有我们老百姓自己 当家做主,也就是孟老夫子说的‘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到了那 一天,人才不会被人欺侮,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说时,他内心其实十分沉痛,盖因为当今掌握蚁民生杀予夺大权,骑在 人民头上的这个天子,正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大哥朱高炽——当今太子,二 哥朱高煦——今日汉王,三哥朱高燧——今日赵王,这些人无一不是极权专
制下的代表人物,要想推翻暴政,改善民生,第一个要打倒的就是他们。 这些年来,他足迹遍踏北地各省,眼见民生疾苦,越觉得帝制千年,遗
害太深,本朝皇帝固不能以昏君论之,惟一意好大喜功,动辄兴兵,全不顾 百姓厌战,民生疾苦,大军所至,予取予求,烧杀奸掳,其悲惨有甚于敌人 之入侵。每见及此,内心有似刀割。
这情景,好大喜功的皇帝朱棣未必知道。自然他手下的百官无能,儿子 高煦的阴谋夺权,兄弟不合,忠奸不分,就更不能一一上达,使他全然了解。 这便是他此行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他要伺机进宫,见见这个记忆中还不十 分清晰的父皇,面禀一切,以尽人子之道,最重要的是,他要由这个未曾谋 面过的父亲嘴里,亲口道出母亲的下落,她是否真的已经死了?死于那把无 情的大火!
天色渐晚,各处灯光却更显得璀璨刺眼。原来这里地处最繁华的一个夜 市,再走走,更见热闹,除了夜市买卖商家之外,更有卖艺街头的各样杂耍, 极是热闹。
君无忌略事顾盼,兴趣不高,小琉璃却看得眼花缭乱,简直舍不得走开。 二人走马看花的看了一会儿,却见当面耸立着一座庙宇,字匾上塑着“金
泉寺”三个大字,却是本朝开国皇帝太祖的手书。 原来明太祖早年在皇觉寺当过和尚,及至濠州起义,自称吴王,打平天
下当了皇帝,生性里仍有那么一点“禅”踪,地方官便以此投其所好,遇有
什么较大规模的寺院落成,便专书上折,求其大笔一挥,赐下个匾额,光耀 宗里,这块“金泉寺”的匾额,应是无有例外.便是这样留下来的。
君无忌来到近前,抬头观望了一下,只见匾额下款留书为“朱元璋书”、
“洪武二十三年庚午仲春”。 这朱元璋亦是自己的祖父,想到他当年濠州起义,初从郭子兴,俟后渡
江略地,转克金陵,大败陈友谅,立为吴王,逼得元帝败走开平,自此称帝
天下,也算是一世英雄。当时群雄割据,能为他一一击破,联合一统,该是 多么不易,应是天命所归。
只是这个人器量太狭,嗜杀成性,难与人共得富贵,俟后的大杀功臣,
以及李善长、蓝玉、冯胜、傅友德等国公的先后赐死,更证明了他是一个典 型的自大独夫,心里是容不得人的。
其实古来开国君主个个如此,都是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之辈,当初利
用你打天下时,一意示宠,当你亲皇老子般地服侍,一俟江山到手,便自反 脸成仇,无所不用其极,可见权势之与人流毒之深,其害之大。自己何幸, 竟在一开始便自跳出了这个争名夺势,骨肉相残的是非罪恶圈子。此刻回头, 想一想也是可怕。
他不禁又自想到,自已的身世,是否真的不为外人所知,抑或已有泄漏? 只瞧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对自己的狠毒迫害,却又不使风声外传,一切俱象是 在秘密中进行,这其中显示的诡诈,确是大堪玩味,断菲形诸表面的那样单 纯。
脑子里想着这些,他的反应依然犀利。借着回头招呼小琉璃之便,目光 侧扫,已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这个人其实已经盯着自己二人很久了,打从 饭店里出来,一路到现在,彼此竟然是行动一致,不能不令人有点起疑。
君无忌随即前行,直向庙里走进。小琉璃赶忙也跟了进去。 庙里可较庙外面要热闹多了,七、八尊塑金佛像,在一片烛海里炫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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