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鹰飞
玄功歼恶霸 绝艺儆官差
一尾跃波的鲤鱼,揭开了白昼的序幕。 两只水鸟,啁啾着,由眼前低掠过去—— 白腾腾的雾气,迎着黎明的晨风,四下里迅速地扩散着。整个水面在昼
光的映衬下,就像是一面平滑光整的大镜子,随着雾气的消散,显现出一片 琉璃世界。
从黑夜到天明,是要经过一番蜕变的。日出、日落亦复如此,生与死也 脱不开这个窠臼。
放眼天下,万物无不都在求新、求生、求变。 脱下旧袍,换上新袄,那是求新。 痛苦、挣扎,是求生。 斗转星移、寒暑交替,是求变。
只有死才是永恒的,对付那些狡猾的、千方百计意图求生的人,更有一 定之规,以不变而应万变,诀窍只有二字——等待!
他已经在这里等候很久了。 并不显得气馁,更无不安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他在等待的那个人,就像是即将从地平线上跳出来的那一轮
太阳一样,马上要出现了。他身上是一袭湖色的旧长衫,却在前胸后背的位 置上,绣着一轮血红色的大太阳,渲染出满天的胭脂红色,酷似现实中的情 景。
二十七八,或许还要大一点的年岁——也许,限于他久经日晒的那种淡
棕的肤色使人很难猜测出他的年岁。一头长发倒似经过一番刻意的打扮,理 成了儿臂粗细的一条大发辫,由左肩头前面甩落前胸。这个年头儿,男人是 不再兴留这种发式的,只有化外的野蛮子,才会留辫子。他却绝对不是一个 野蛮子!
将近七尺的身材,已足以使他高高在上。这种魁悟的身材,使他面对着
任何一个武林人物,都不会显得逊色。然而,遗憾的是他那张郁郁神采的脸
——上天虽赐以端正英俊,却失之于过于冷峻严肃! 一张不笑的脸,在任何场合里,都不会受人欢迎的。盘坐在沙堆上,面
对着洞庭的浩渺烟波,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扬起目光期待水天交际的日出。这
份期盼,甚至于超过他所要期待的那个人。长久以来,对于日光的渴望,早 已成了他生活的一种习惯,也是不为外人所知的一项隐秘!一点帆影,陡然 由左面山凹子里闪出来。月白色的帆影,在水面上跳动着,很快地认定了一 个方向,全速前进。辫子大汉在那艘小小帆影甫一出现,已经注意到了,锐 利的目光细细地眯成一条线——对方那艘快舟,包括伫立在舟头上那个人, 都在他的视线之内。
站在船首的那个人,紫色长袍,头戴高冠,背负长剑,杏黄的剑穗子与 他飘洒在胸前的一部花白五绺长须迎风飘舞。似乎在入目之初,紫袍老者已 显出他独特的风骨,伫立舟梢,大有君临天下的气势!小舟很快地来到了近 前。
操舟的汉子,双手盘舵,迎过了一道旋转的疾流,已把这艘快船引进了 眼前箝形的湾口——小舟自然地就放慢了。四道目光早已磁石引针般地凝收 在一起。
小舟抢波,拢峰! 辫子大汉缓缓地由沙堆上站起来。
紫袍老者抖了一下衣袖,落下了十两重的一锭纹银。摇舟汉子迟疑了一 下,拾在手上。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老爷,这??” “照我的话去做!”紫袍老者迈步登岸,“如果午时以前我没有回去,
你就备棺收尸??去吧!” 摇舟的汉子嚅嚅地答应着,一只脚涉在浅水里,情不自禁地跪下来,向
着老人叩了三个头,遂登舟自去。 “狗才——”紫袍老者目睹着小舟的去向,面现忿容。很显然,他是怀
恨于舟子的无知,冲犯了什么忌讳。 辫子大汉到了河边。 紫袍老人转过了身子。 彼此仍然是一言不发。
陡然间,红光大盛,水天之际,跃出了磨盘般大小的那轮红日—— 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里,辫子大汉淡棕色的面颊上冲现出了一片红光,截
然不同于适才的郁郁神采! 剑插在他脚前的沙地上,把子上罩盖着一块红布。显示着他出道以来,
一直就不曾改变过的自负豪气。在杀人之前,他总喜欢博得一个彩头——那
块搭在剑把子上的红布,就是这个意思。 紫袍老者当然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无疑是他平生所遇见过最强大
的一个敌人。然而,凭他的杰出武功,以及技压四边的威望,绝不容许他向
面前的人示弱!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生要强惯了,掌中剑最爱斗的就是那种狠厉的
狂人;偏偏这个狂人也找上了他,真是干柴碰上了烈火,针尖遇上了麦芒—
—就是这么一回事。 “向阳君!”紫袍老者打量着他的对手,“你一路南来,自称遍七省无
敌,今天遇见了老夫,我要你血溅五步,黄沙盖顶。不如此,不足以显示我
苍海客的盖世神威,哈哈??你死定了!”狂笑声扬空直上,惊飞起一天沙 鸥。
千翅翩跹,万羽缤纷,勾画出此一刻动人心魄的绮丽景象!笑声动人心
魄,飞鸟乱人视觉。 苍海客的战略一惯如此,的确算得上高明二字!
无以比拟的那种快——就在他身躯前扑的一刹那,肩后长剑匹练般地暴 射出一道奇光,雷电般向着辫子大汉袭了过去。一片黄沙自辫子大汉足下扬 起——
飞足、旋身、起剑,三式并成了一招,辫子大汉施展出好身法! 人影交错着擦身而过,一仰一伏,形成了歪斜的一个十字。在这十字形
里,两口剑呼啸着拉开来,一个往南走,一个向北去。 往南走的是辫子大汉。 向北去的是紫袍长须的苍海客。
他只前进了七八步,随即站住不再移动——一股鲜血直由他长袍下端, 紧贴着他一双裤腿溢出来!他先是弯下一只腿,继而腰身,最后是全身突地 倒了下来!
辫子大汉早已去远了。 一剑出手之后,他已预卜先知,甚至连头也没回,就沿着浪花轻起的沙
岸,一径踏沙涉水而逝。
岳州府,岳阳楼,近午时分。 食堂里聚满了客人,登斯楼,俯视洞庭浩如沧海,令人心旷神怡。来岳
州未抵岳阳楼者,诚所谓不解风情也!客甲姓曹,名文典,衙门里的一个典 史。这年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地方上太平,使这个本来就够清闲的差事, 可就更清闲了。
客乙刘吾,人称刘三爷。岳州府三班衙役当差,大班头“铁掌”刘昆是 他大哥。刘吾行三,还有个刘刚行二。兄弟三个一堂当差,地方上称之为刘 氏三杰。在岳州提起刘家三昆仲,无人不知,也是最最难缠、最叫人头痛的 三个人物!除了曹典史,刘捕快之外,座头上还有三个人——西门老长兴布 号的二东家马乐山,和泰油坊的张老板张快嘴,以及地保赵小川。
这样的五个人凑在了一块儿,那份热闹可就别提了。五张嘴不但忙着 吃,更忙着说。
吃的是油盐酱醋,说的可是五湖四海——且慢,今天的行情,可是透着 稀罕!
紧张的气氛不单单显示在这张桌子上,整个的岳阳楼楼堂里,看上去也
有些古怪,人人谈虎色变,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曹文典拧着双眉,叹息道:“这可真是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我曹
某人活了这么一把子年岁,这种人、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听说过。”
刘三爷瞪着眼:“谁听说过?别说是你了,兄弟成天价在刀尖上打滚的 人,这种事也他妈的闻所未闻,可是千真万确,就有这种人!”
地保赵小川吃饱了,用牙签剔牙,也插上一嘴:“这家伙八成儿是属太
阳的,要不然怎么能在大太阳下面杀人!”曹典史道:“像苍海客齐大侠, 这么俊的身手,居然也会死在来人的手下,可真有点叫人难以相信!”
刘三爷摸着下巴:“我大哥已验过伤了,回来后一天没说话,也没吃饭!”
老长兴布号的马二东家怔了一下:“大人可是怪罪下来了?”“岂止怪 罪!”刘三爷乜斜着眼道,“反正是遇着这种事,干我们这一行的就得倒楣!”
地保赵小川扬着眉毛道:“限期三天?”
刘三爷鼻子里“哼”了一声:“还能给你一年?三天算是好的了!” 和泰油坊的张老板,因为平生话多,得了张快嘴这个外号。今天倒有些
反常,话比谁都少了。 可是他到底忍不住,还是开口了:“老三,这件事我看非比等闲,既然
江大人已经交待下来,可就不能再装含糊,你大哥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刘吾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没说话。 马乐山插口问道:“大班头现在哪里?” 刘吾道:“一早就到西塘访友去了,说是晌午才回来。”他说到这里,
看了一下窗外,点着头道,“现在应该回来了。”“西塘访友?”曹典史怔 了一怔,“去找谁?”
“达云寺的静虚老和尚!”刘吾苦笑着:“老和尚与苍海客是多年方外 之交。他虽是出家人,可也不能跟看着多年挚友身遭惨死而不予闻问!”
“对!”曹典史忽然脸上现出了笑纹,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
知道达云寺住着一个老神仙,听说已有半仙之份,一身功夫出神入化,可就 是没见过;如果你大哥真能说动了他,那就好了!”
“难!”刘吾脸上布满了愁云,“那个老和尚已闭关多年,平素信任什 么人也不知道,就是达云寺的方丈,如果不得他事先应允,也休想见得着他。 我大哥虽是办理衙门公事,也未必能见着他。”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就算是见着了,老和尚是不是愿意出面,也 还难说——无论如何,他总是一个出家人,要出家人去参与江湖凶杀之事, 岂非有点强人所难?”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曹典史瞪着他的一双小老鼠眼,“他老人家总 不能眼看着那个杀人魔王在地方上横行而不闻不问呀!再说,死的那个齐老 侠客,与他是多年老友,就冲着这一点他也不能不管!”
“啊——”地保赵小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听说湘阴的盛氏双英前天 深夜来到了岳州,住在满月楼,据说都带着家伙!”
刘吾登时一惊,喜道:“真的?” “昨晚上我去满月楼抄写记事本子,听那里的二掌柜说的。”赵小川晃
动着他的小脑袋,“大概错不了!” 刘吾大喜道:“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你可知道他们两个干什么来的?” “这可就不清楚了!”赵小川忽然又怔了一下,“听说这老哥儿俩在房
里关了一整天,连房门都没有出,盛老二派人找了一个铁匠,叫他连夜打制
了一些东西,详细情形我可就不知道了!” 和泰油坊的老板点着头说道:“盛家兄弟的大名,我是久仰了,在湘阴
地面上,论武功可是头号的英雄人物;论财势,更是无出其右。自从他们发
财以后,听说是已丢下了江湖生涯,怎么会忽然又拿刀动剑地赶到了岳州, 这可是怪稀罕的!”刘吾笑道:“无论如何,在这个时候,他们兄弟来了, 总是一件好消息,如果他们肯出面对付那个怪人,那可是再好不过了。吃完 饭,我就拜访他们去。”
刘吾一听盛氏双英来到了岳州,顿时大为振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
仰脖子,咕噜干下了一满杯酒。 张老板又为他斟上了一杯,笑逐颜开地道:“这就好了,要是他们兄弟
肯出面,那小子八成是死定了!”
老长兴布号的马二东家,叹了口气道:“不管是谁,只要能够把那个怪 小子除了就好了。”
曹典史吃了一筷子凉粉,忽然问道:“那家伙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什么样你还不知?”刘吾形容道,“挺高的个头儿,留着一条大辫子, 三十七八岁,听说长相倒是挺不赖,只是专干杀人的绝活儿——最奇怪的是, 这家伙穿的那衣裳,也很不一般!”曹典史道:“怎么个怪法?”
“嘿嘿??”刘吾冷笑着道,“湖青色的长大褂,前心后背上绣着一轮 大太阳——你说这是个什么打扮?”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像中风似地呆住了,两只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直直 地向前面看着。
同桌四人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相继一怔,俱顺着他的目光向同一方向 望去。
这一看,不当紧,四个人都愕住了。 其实,何止是他们这一桌上的人怔住了,所有座头上的客人也都怔住
了。
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楼堂上忽然变得鸦雀无声,一片静寂! 之所以如此,无非是因为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直登上楼板,缓缓向食堂走来。 众多的眸子,就像是忽然看见了魔煞,目不交睫地盯视着他。 这个人显然是刘吾所说的那个人——挺高的身材,长眉毛大眼睛。一条
大辫子由后肩甩向前胸,油光水色的,就像是一条巨蛇。辫梢的顶头,用红 线绳结扎着,还坠着一颗光华四射的明珠。
最令人惊奇的,是他那一身奇异的穿着:一袭湖青色的长衫,几可垂地, 在前后各有一轮红日,渲染着大片红光,绣工精致,景象逼真,确系一流装 扮。
说曹操,曹操就到。 对于岳阳楼客座上任何一个人来说,这个人的突然出现,都不啻大大地
出乎意料,晴天一声霹雳! 曹典史那一张黄脸,突然变成了雪白——
“老天??”他把眼睛转向刘吾,“你说的那个主儿??莫非就是?? 他?”
刘吾的表情较他更为惊骇,慌乱地点了一下头,什么话也说不出。
来人在梯前略微一停,随即缓缓走到了面窗的一个座位上坐下来。 紧张的气氛,在这个人身子坐下来的一刹才微现松弛。几乎在同一个时
间里,十几张桌子上的客人同时站了起来,打算结帐离开。
然而,在辫子大汉冷峻的目光转视之下,这些人都像是受到了一种无形 的约束之力,一个个沮丧着坐了下来。整个客堂里原来乱嚣的场面,陡然间 静得出奇,只有悬挂在廊子下的几只画眉与八哥儿,一如往常地在笼子里欢 蹦乱跳着,发出嘹亮婉转的鸣叫声。
楼板声响,上来了两个客人。
刚来的两人,一个是面相清癯、微有病容的文士,另一个是模样儿十分 俏丽的姑娘。
人家是想跑而跑不脱,他们居然还往里面凑热闹,可真是应了那句“上
天有路他不去,入地无门自来投”了。文士约莫在三旬五六,一身黑绸子儒 家装束。他白皙的面颊虽然微现病容,那双细长的眼睛却是黑白分明、深邃 而蕴有智光。这人身后斜背着一个长形的青布包儿,里面不知包着什么。除 此以外,身无别物。
那个姑娘,看上去模样与文士十分相似。她的柳叶眉的左眉尖上,生有 一粒朱砂痣。高鼻梁小嘴,衬着修长婀娜的身子,显得相当标致。
女孩子家穿得总要鲜艳些,她也不例外——上身是一袭雨过天青的紧身 外褂,下面却是一袭大红加边的八幅长裙,足下那对小蛮靴更是透着俊俏利 落!
大概是兄妹两个。 在举座目光惊视下,两人并不十分拘谨。
前行的文士有意无意地掠了一下眸了,瞧了那个辫子大汉一眼,随即从 容地走向一角。那个姑娘也跟过去,两个人在那个冷座头上慢慢地坐下来。 辫子大汉冷峻的目光,忽然向着这看似兄妹二人身上逼视过去。
红衣少女一只细手轻轻扇着,浅笑着道:“好热呀——大哥,你不是说
岳阳楼上凉快么?想不到——”她妙目一转,突然发觉到人们的目光都在汪 视着她,脸一红,忙把下面的话吞在了肚子里。
在一片静寂里,她这几句莺声燕语显得十分嘹亮,间接地缓和了原先的 紧张气氛。
座客中,已有人重新拿起了筷子。 “酒保。”辫子大汉轻轻唤了一声。 虽然是轻唤一声,却也语惊四座。
酒保就站在他面前不远,聆听之下,慌不迭地答应了一声,一步三指地 缓缓把身子移了过去。
辫子大汉倏地睁大了眸子,怒叱道:“酒保!” 只听见“噗通”一声,倒不是什么东西倒了,是酒保跪下了。 “大爷,饶命!”那个小伙计一面说一面频频碰着头,“大爷饶命!” 辫子大汉见状微微一愕,冷笑道:“你起来说话。”酒保磕了个头,抖
颤着道:“是??” 他边说边爬,一连爬了三次才算真正地站起来。
辫子大汉打量着他,十分气馁地道:“你这里可有酒菜?”“有??” 酒保面色苍白,“有。”
“既然如此,我来了半天,你何以不过来招待我?”“我??”酒保咽
了一下唾沫,“我怕??” “怕什么?” “怕??大爷你??”
“怕我?”辫子大爷冷冷一笑,“我的样子可怕么?”“不??”酒保
连连摇着头,道,“是??” 辫子大汉把盯视在对方身上的一双眸子,忽地转向四周的座客——除了
后上来的那一对兄妹,几乎每一双眼睛都盯视着他,而且都或多或少流露出
了惊惧神情。 辫子大汉把这些看在眼睛里,忽然轻叹一声,目光迅即回到面前酒保身
上——
“这也难怪,是我一路南来,连杀五人,各处州府绘影图形,皆在捉拿 擒我,消息外传,是以人们骇惧!你也害怕,可是?”酒保那里说得出话, 站在他身前,直吓得全身连连颤抖,面无人色。
辫子大汉目光虽然注视着酒保,话中却似有弦外之音:“你用不着害怕,
我所杀的人,无一不是罪大恶极的该死之人。这些人,有的面善心恶,有的 借武势欺压善良,独霸一方,官府无能为力,却只有我这个痴人,凭借所学 来替天行道了??”这几句话,显然不能使在座的大多数人接受。此时,辫 子大汉语音和缓,已经不像来时那样威慑人了。于是,有些人便交头接耳, 喁喁私语起来。
酒保听他这么说,脸上才现出了一些血色,频频点头道:“是??小的 方才太失??态了!大爷你要吃些什么,请尽管吩咐!” 辫子大汉微微颔首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快到午时了吧?” 话声才住,只听远处旧城门那边,轰然一声炮响——午时鸣炮,是这里
由来已久的规矩。 辫子大汉听见了那声午炮,和缓的脸上忽又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冷笑
一声道:“我在这里,还有些时候逗留,且待我完了事再吃喝不迟。” 酒保怔了一下,呐呐道:“大爷可要些什么?” “清茶一杯!”他微微一顿,手指向正面长窗,“还有,把这窗帘子给
我撩开来。” 酒保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是透着稀罕,又不敢不遵,便走过去将垂下的
湘竹细帘高高卷起。 一片阳光照射进来,将辫子汉全身笼罩在阳光之中。大六月天,人人畏
阳如虎,竟然有人渴望着晒太阳——这又是一件新鲜事情。 酒保卷起了湘竹帘,松了一口气。 酒保方要退下,辫子大汉招手道:“你过来。” 待酒保来到了面前,他又冷冷道:“情势所逼,说不定我又要借你们这
个地方开一次杀戒,关照下去,怕事的人快快离开!”酒保顿时一惊,吓得 半身动弹不得。
其实,已无须酒保再费事传说,辫子大汉的这几句话,说得再清楚不过, 在座的每一个客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是各自离座站起,齐声呼唤着小二算 帐。几个性子急及胆小怕事的人,忙不迭地丢下银子,来不及结帐就离去了。 偌大的楼堂,百十个客人,在极短的时间里,走避一空!走避一空也未
免夸大了一点,起码还有两个人没走——刚来的黑衣文士兄妹。
酒保带着满脸惊骇,来到了这对兄妹座前。 黑衣文士撩了一下眸子,点点头道:“你来得正好,来两笼小笼包子,
炒一盘鳝鱼。”
“再来两个豆沙包,一碗清淡一点的雪菜肉丝面。”这是那个标致的红 衣姑娘说的。
“二位——”酒保压低了嗓子,“这里可要闹事了,大家都走了,相公??
你们也请吧!” 黑衣文士清瘦的脸上微微泛起了一丝冷笑:“什么话,我们是特意来吃
饭的,你竟要我们走——走到哪里去?”酒保一怔,垂下脸来,道:“相公
——你大概是外来的客人??这里等一会恐怕要闹事??万一??” “闹什么事?”少女仰着脸盘儿,“那可好,我最喜欢热闹了,在哪里?” 酒保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吃不住兄妹两个一人一语,只
急得涨红了脸,大声地叹着气,还要低声解说。黑衣文士挥了一下手道:“下
去吧,有胆子看热闹,就不怕闹事,去张罗你的差事吧。” 酒保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一声,摇摇头转身自去。 红衣少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抿嘴一笑。她正要说话,黑衣文士
却向着那边示意地扬了一下脸—— 红衣少女妙目一转,遂向那边的辫子大汉望去。 强烈的日光下,那个辫子大汉似乎睡着了。 只见他上躯后仰,面向阳光,把一条油亮大辫子垂向身后,辫梢上那颗
灿烂明珠,被日光一照,更加光彩夺目。那轮剌绣在他前胸上的滚红太阳, 在日光下,渲染得更为鲜艳。这人的头、脸、全身,都像是洋溢着一片鲜红 光彩,发射着一股无形的光热。
红衣少女脸色微微一变,正要说话,黑衣文士却以二指在唇上按一下, 示意她不要说话——
他随即以指尖轻沾茶水,在桌面上写下“太阳神功”四个字,接着即用
衣袖将字迹擦去。 红衣少女脸上闪出了一片惊异,只把一双翦水瞳子,灵活地在那个辫子
大汉身上转动不已,确认不能再轻率出言说些什么了。 这当口,却听得一阵急骤的脚步声直奔楼上,紧接着珠帘琤琮一声撩开
来!撩开珠帘的不是手,是一口流光四射的薄刃钢刀!然后,两个蓝衣黑靴 的长身汉子,相继闪了进来。
二人不但衣着相似,就是容貌也相仿佛,一看即知是同胞昆仲,只是一 个较胖较白,一个较黑较瘦。除此以外,无甚大分别;从年岁上看,也都在 四旬五六,相差不多。持刀挑帘的白胖汉子在前,年岁较长。黑瘦汉子在后, 右手端着一杆纯钢打制的短短银枪。
那杆枪,在武林中并不常见。看来长短与剑相仿,最多不超过三尺,有 鸭蛋般粗细,首端除具有一截三菱锋刃枪尖之外,在边侧部位还附有一片方 天画戟,紫红色的铃铛垂在一边,通体上下粗钢打铸,一看就知道是一杆杀 人夺命的厉害玩艺儿!兄弟二人最显著的地方应该算是那一双浓黑而有杀气 的眉毛,四只眼睛里交织的怒焰,令人不寒而栗!
他二人虽然闪身至快,只是四只眼睛一经接触到座上的辫子大汉,便情 不自禁地忽然止步。
那副样子确是很难形容——像是憋了一肚子邪火儿,急于找人拚命;只
是一见敌人,又思量起对方不可轻敌,而心怀忐忑,有点儿进退维谷的感觉。 “是盛氏兄弟么?”辫子大汉仰身椅上,头也不回地道,“某家恭候多
时,你们来晚了。”
白面汉子向前迈了一步,却与辫子汉仍然保持相当的距离。持枪的黑面 汉子同时也跨前一步,只是不待站定,身子就飞快地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兄弟二人所站位置,有如凸出的一双犬齿,将辫子大汉钳制在齿锋之
中。
站定之后,白面持刀汉子猛笑一声道:“果然是你——向阳君,你一路
南来杀人如麻,人天共愤;韬光养晦尚恐不及,却还敢变本加厉为所欲为。 今天找上了我们兄弟,是你的死期到了!”
持枪汉子钢枪一指,冷笑道:“盛氏双杰手下不死无名之辈,向阳君你
报上个万儿吧!” “哼哼??”
一阵阴森森的冷笑,传自辫子大汉口鼻之间。他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后仰
姿态,盛氏兄弟说了这么多话,他还不曾看上一眼。那副猛傲姿态,端的令 人为之发指。
“想问某家的姓名,你们还不配!” 倏地长辫乍舞,如巨蛇盘空,大汉把辫子就空一转,魁梧的躯体由座上
站起,绕了过来。 盛氏昆仲,情不自禁地各自后退了一步。
“太岁刀盛世平,无敌枪盛世勇??”辫子大汉一双锋芒毕射的眸子, 缓缓扫过盛氏兄弟二人的脸,“你们二人自问,眼前这份家当,是哪里来的?” 事出突然,盛氏昆仲登时面色一变,对看一眼,一时无以置答。
“这就是了!”辫子大汉冷笑道,“你们当然答不出来,欺名盗世天下 易,为本良知寸心难,你二人造了多少孽,应该是心里有数。某家替天行道, 说不得手黑心辣,只管刀枪过来,且看是否能伤我丝缕分毫!”
太岁刀盛世平嘿嘿一笑,掌中刀平出一指,一蓬刀光乍然由刀尖吐出, 约莫有尺半长短,前后吞吐不已。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太岁刀盛世平只一拉开刀势,即显出功夫不凡。刀剑之土能练到以气行
使,才为上乘。观诸盛世平刀身之上吐发的尺半银芒,正是浸淫有年的所谓 刀气。这是一种以本身精力与刀上菁华揉成一片的上乘功力。以此论刀,盛 世平确已领会了刀中三昧。获得太岁刀之誉,是当之无愧的。
看到这里,一旁的红衣少女由不住发出了一声赞叹。她正要开口说话, 却为黑衣文士以迅速的目光止住。虽然是轻轻一声赞叹,却也使得盛氏兄弟 陡然吃了一惊。显然,他兄弟二人在入门之初,心神只在辫子大汉一人身上: 黑衣文士兄妹两人因是坐在角落里的冷座头上,才被忽略了过去。
盛氏兄弟忽然发觉到尚有外人在座,由不住吃了一惊!无故枪盛世勇身 形一转,翩若飘风地来到了黑衣文士兄妹座前,怒叱道:“你们是什么人?” 红衣少女娥眉一挑,嗔道:“我们是谁,你管得着么?”盛世勇喝道:
“放肆!哼,这么说,你二人想必是那厮约来助拳的了?” 红衣少女面色一凝,正要反唇相讥。 黑衣文士却自位上站起,负手抱拳道:“兄台且莫介意,愚兄妹实系不
相干的客人,与你们彼此都没有牵连,兄台请海涵!”无敌枪盛世勇将信又
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凌声道:“既然如此,快点吃完了走路,敢出声扰乱休 怪我枪下无情!”黑衣文士唯唯应喏道:“是??在下不敢!”
盛世勇冷冷一笑,身形再转,翩若惊鸿般地回到了原来位置。
黑衣文士缓缓坐下。 红衣少女却冷冷一笑,轻声道:“看来盛家兄弟,果然是欺世盗名之辈,
大哥,喝了你的酒,咱们走吧。”黑衣文士白皙的脸上,轻轻泛起了一片苦
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妹子你先不要急,往下看看再说!”红衣少女还 想说什么,妙目转处,发觉眼前呈现出剑拔弩张之势——
盛氏兄弟一前一后,将那个辫子大汉夹持在中间位置。持刀的盛世平自
一开始,就全心集中意志,在那薄刃鱼鳞刀上。须臾间,刀身映着阳光,发 出了点点银星,直直地射向辫子大汉一双瞳子!
无敌枪盛世勇则是把钢枪笔直地抱在怀中,左掌徐徐探出,瞄着辫子大
汉的后背。 被称为向阳君的辫子大汉,脸上没有现出紧张表情——在盛世平的刀光
射目之下,他并不逃避,只是将丰朗的一双瞳子拉成一线。
“盛世平!”他冷冷地道,“你的伎俩充其量不过如此,何必作小儿态, 尽管放刀过来。”
话声方住,即见正面的盛世平陡地向上扬起刀面,迎着正面直射而来的 阳光,爆射出匹练般的一道银光,反射对方面门。一旁座上的黑衣文士,看 到这里,忽然跌足道:“蠢材——”话方出口,伫立在辫子大汉身后的无敌 枪盛世勇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怒叱,配合着太岁刀盛世平的动作,猝然腾身直 起,向着面前辫子大汉,攻出了第一招。
好快的身法! 随着盛世勇猝然前落之势,左掌一吐即收,在疾劲的掌风前攻之下,右
手钢枪呼啸着划出了个乙字形,直向辫子大汉身后攻了过去! 原来盛家刀枪成名,已有七世渊源。
盛氏昆仲各擅所长,盛世平精擅刀法,盛世勇精通于枪——阳春白雪, 各擅胜场!
眼前这一枪,盛世勇施展的是盛家独擅的蛇形枪法,有封喉剖腹之势、 劈面挂肩之险,称得上凌厉之极。
雪亮的枪身闪出了电也似的一道长光,连同盛世勇的身子,一并狂卷猛 袭直上。
与此同时,盛世平的那口薄刃鱼鳞刀,更是不留情。配合着其弟的攻势, 怒卷起海波也似的一片刀光,向辫子大汉正面攻上来。
兄弟二人,一刀一枪,无论手、眼、身、步,搭配得恰到好处,称得上 天衣无缝。
任何人目睹及此,都会为那个辫子大汉捏上一把冷汗。一旁的红衣姑 娘,不禁惊得倏地站了起来。
黑衣文士生怕她有异动,陡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腕子——不过是这么一会 儿的耽误,现场战局却有了极大的改变!连那个黑衣文士的一双眼睛,都未 能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兄妹二人所能看见的,只是那个辫子大汉鹰隼般地 做了一个翻腾势子。在这个势子里,一只铁掌如同猝然剪翅的一双燕子,左 右同时分开来。
阳光下,辫子大汉的一双手掌通红通红的,更使人惊奇的是,在那双左
右挥出的掌势里,像是有两道灿目的红光,一闪即隐—— “噗噗”两声,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里,两只手准准地击中在盛氏兄弟的
前胸位置。
的确称得上是惊心动魄的一刹那! 盛氏双杰各自发出了一声闷吼,两个身子一前一后,有如跳掷星丸般地
飞了出去,分别撞击在一根楼柱与石墙上,发出了一声沉实有力的巨响??
整个岳阳楼都为之强烈地震动了一下——可真算得上惊天动地之势 了!当此重击之下,就算他们是铁打的汉子,也难以挺受得住,更何况盛氏 昆仲是皿肉之躯。
盛世平当场喷出了一口鲜血,血苗子足足射出三尺高下。他手里的那口
鱼鳞刀用力地向后一拉,直直扎进地面半尺多深——就这样,他身子弓起来 活像个大虾米,登时僵住了。无敌枪盛世勇,死得更惨!
由于他身子是横撞在一根合抱粗细的石柱子上,致使碰撞之力非同一
般,辫子大汉的一击之力令他胸骨尽折、五内全粉,掌中枪忽悠悠脱手直出, 反钉在数丈以外的天花楼板之上,日光下摇颤出一片银芒!
在场的黑衣文士兄妹,虽然算得上见多识广,可是眼看着辫子大汉这般 的杀人,亦不禁惊得面上变色。尤其是那个红衣少女,更不由发出了声声娇 呼,呆了一会儿才缓缓重新坐下。酒保原是躲得远远的,这时闻声而出,不 禁吓得三魂出窍、五魄升天——嘴里惊叫一声,双腿一软,“噗通”又跪了 下来。“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酒保嘴里求着,叩头如捣蒜,只管向着辫子大汉连连叩头不已! 辫子大汉缓缓地走到他原来位子上坐下来,眸子视向酒保,点头道:“不
关你的事,拿酒菜来。” 酒保连连点着头,嘴里的舌头像是少了半截,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费了
半天的劲儿才爬起来,醉了酒似地摇摇晃晃地向后屋退去。 窗外传来了一阵喧哗人声——
楼梯山响,一连闯进来好几个人。从那穿着打扮,就可猜知来人是六扇 门的差人。
为首带路的那个人,不是别个,正是原先在座、后来乘乱溜开的刘吾。 他们刘家哥儿三个好像全来了——在他左面的那个黑衣紫面膛、豹头环 眼的汉子,是岳州城总管府衙缉捕全责的三班大捕头铁掌刘昆,右边是长白
脸、吊客眉的瘦子阴插手刘刚! 在岳州地面上,一提刘氏三杰的大名,无人不晓。这一刹间,忽然全都
出动了。 除了刘氏三杰之外,另外有东城武胜镖局的两个镖头一开碑手连云奇、
海马周天——前者五十开外的年岁,紫红脸膛,矮而壮;后者年仅三旬,猿 臂蜂腰,一双分水蛾眉刺,倒背双手,观其面相,更是不怒自威。
紧接着,楼板声响,又上来了十来个差人。 这些人,每人一袭红色号衣,左弓右箭,外加脖子后面的一口厚背紫金
刀。岳州府的人,对于东城的红衣快捕岂能陌生?岳州府的案子,差不多都 由这类红衣快捕出面了结。平素连袂出现个三五人,已足以耸动地方,不似 今天这样——似乎东府的十二金刚全部出动了。
原来冷清的岳阳楼,忽然间来了这么些人,顿时显现出风鼓云动之势, 使得先时一片肃杀气氛更加浓重了。人多势众,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力量! 胆子小一点的,面对着官方的这等阵势,只要看上一眼就会不寒而栗,
失去斗志,更莫说出手颉颃了。
然而,座头上的那个辫子魔王似乎无动于衷,他由腰带上抽出了一把描 金薄绢折扇,“呼啦”一声抖开来,轻轻地往脸上扇着。他那双沉郁而内蕴 奇光的瞳子,徐徐地掠过来者每个人的脸上。
最后,这双眸子竟定定地落在了那个红衣姑娘与黑衣文士的身上。兄妹
二人被他这种突然的注视,弄得很不是滋味儿。那个黑衣秀士尚能保持从容, 红衣姑娘却有些脸上挂不住——心里气恼,又偏偏发作不得。
“贤兄妹看来是有心人!”辫子大汉脸上带着冷峻的微笑,“隔岸观火
终究差一点,何不移樽敝座?这接下的一场热闹,可要较刚才那一场戏更要 有趣得多,二位知否?”红衣姑娘让对方用话一激,大姑娘家脸皮子嫩,一 时就烧了盘儿(脸红),忙把一双眼睛看向兄长——
黑衣秀士可有涵养,脸上不缓不急,轻轻端起盖碗,呷了一口清茶道:
“老兄太客气了,愚兄妹坐这边凉快得多!”放下盖碗,他拱了一下手, “请老兄自便,愚兄妹无意观火,更不敢打搅!小憩后即行离开,失礼、失 礼!”
说完,遂将目光移向一边,不再看对方。辫子大汉见状,鼻子冷冷地哼 了一声!
“这样最好——阁下兄妹显然是知书达理之人!”辫子大汉有一搭没一 搭地扇着扇子,“遇路上事,乐其便而姑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这两 句书上的话,贤兄妹当然是通晓了!”由于对方话中有刺,黑衣文士陡地心 中一惊,正思作答,却幸已经有人替他发话解围。
“相好的——幸会,幸会!” 说话的人正是这群人里面那个头头儿——铁掌刘昆。一身蓝色官绸长
衣,却在腰里紧紧扎着一根带子,下襟一角拉起来别在带子上,现出月白绸 子带扎腿的一双裤管,衬着此人豹头环眼的一副仪表——果然好气派!
“足下未免太见外了!”脸上带着那种牵强的笑,“来到了岳州地面, 竟不给我刘昆打一声招呼,也叫刘某人得一份人情,作个东道,岂不叫天下 人笑我姓刘的太不懂交情了!”
刘昆嘴里虽然说着客套话,那张黑紫的脸膛却隐隐现着一片铁青。 他一面说,一面缓缓走到了盛氏兄弟之一——太岁刀盛世平身前。 随从们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跟着刘昆的脚步一直移了过去。包括铁掌刘
昆在内,当他们十数双眸子,甫一接触到站立的那具尸身,俱打了一个冷战, 登时瞠目结舌,动弹不得!那边座头的文士兄妹二人对于在自己眼皮底下的 这种怪异变化,也都惊骇不已。
盛世平的尸体似乎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变成了一具烧得漆黑的焦炭—
—人形的焦炭! 佝偻着身子,活似一只大虾米,若非是手里的那口“鱼鳞刀”能说明他
的身份,简直令人难以相信这是盛世平的尸体!一具血肉凝结的尸身,何以 能在极短的一瞬变成一个炭人儿?每个人心里都在惊栗之余,打上了一个解 不开的疙瘩!“哦——”铁掌刘昆简直看直了眼,“这是盛??盛世平盛大 爷的尸体?”
他抬起手,摸索着这个炭人的脸和手??一切的显示,毫无疑问地证明 他所接触的,是个十足的炭人。
那是万万不容置疑的!
大家的目光,本能地立刻移到了第二具尸身——无敌枪盛世勇。 和太岁刀盛世平一个模样,这具尸身也变成了焦炭。所不同的是,在各
人目光纷纷投视的一刹那,这具尸身正在完成最后的蜕变过程。
每个人都目睹着这微妙可怖的蜕变,眼睁睁地看见了肉身变为焦炭的奇 异情形。
两个血肉之躯,先后变成了两具焦炭,并非由于火焚的过程所完成,岂
能不谓之荒诞古今的怪事? 瞧在眼里,惊在心里,每个人都战栗不已。
铁掌刘昆用手轻轻摩挲着盛世勇变为焦炭的尸身,无论如何也想不透其
中的道理。 阴插手刘刚却走进来冷冷笑道:“大哥,从这件稀罕事儿看,说不定这
个人会施展什么邪法。如没有一个合理的答案,你我兄弟何以向府台大人交
差?”
“哼!”刘昆凌声道,“先把盛家兄弟的尸体抬下去??记住,千万要 保持尸体的原来形样,不可有丝毫的损毁!”
阴插手刘刚答应一声,当即吩咐下去,两具黝黑的炭躯遂被小心地抬了 出去。
铁掌刘昆这才转向座上的辫子大汉,冷冷地抱拳道:“朋友,你来到岳 州仅仅几日,连伤三命,兄弟职责所在,不得不请你往衙门里去一趟!大丈 夫敢做敢当,想必足下不至于与我们兄弟过不去,叫我们难以当这个差吧!” 辫子大汉手里的折扇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双方距离不足一丈,铁 掌刘昆的话他不可能没听见,却是表现出一片泰然,甚至连正眼也不瞧对方
一下。
这时,小伙计端着满满一托盘酒菜吃食来到了面前,目睹着眼前的剑拔 弩张情势,吓得全身直抖,现出一副进退维谷的窘态。
辫子大汉看着他,微微皱眉道:“我方才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么?人不 犯我,我不犯人,你怕什么?快送过来。”小伙计应了一声,全身战抖着走 过来,把酒菜吃食一样样摆好。辫子大汉冷声道:“这里没你的事,退下去 吧,店里如有损害,由我一人加倍赔偿。”
小伙计连声道谢着,匆匆行礼告退。 辫子大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辣丝粉儿轻轻送入嘴里:“刘昆——”
他冷冷地道,“你在岳州地方上声名不错,虽然多少也干了几宗缺德事,比 起一般六扇门里狗仗人势的家伙却是好多了。”
他微微一顿,又轻轻拿起了面前的锡壶,自酌一杯:“今天这个差事不 好当,你们都回去吧,你们不是我的对手。”酒杯轻晃,杯中酒倏地滚出如 珠,一口吞入腹内,接着又徐徐注入第二杯。
铁掌刘昆听他直呼自己的名字,并当面奚落了一番,禁不住怒气上冲。 然而,他知道面前这个主儿,不是好对付的。凭着他在地方上二十年办 案子的经验,深深知道今天这个差事,正如对方所说,的确是不好当;一旦 弄不好,二十年英名付于流水尚在其次,只怕自己兄弟三条性命,或许葬送
于此! 有了这层顾虑,才使他现出眼前的犹豫。
听了辫子大汉的一番话,刘昆嘿嘿笑了几声,拱手抱拳道:“朋友,你
对在下太抬举了,承情之至;只是干咱们这一行的,是事不由己的。向阳君
——只凭着你几句话,就想把我们弟兄打发离开,不是那么容易的。” 被称为向阳君的汉子,冷漠地抬起了眸子:“刘大班头的意思??” “没有什么好说的。”刘昆的面色霍地一凝,“好汉干事好汉当,请随
刘某人到府台衙门里走一趟,交了这一档子差,刘某人必有一份人心!”
“哼哼??大班头这是一厢情愿,”辫子汉摇摇头,“这个办法不好。” 刘昆铁青着脸道:“朋友你显然误会了,在下并非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当然要我同意才行!”辫子大汉一面吃喝着,语气并不粗鲁,“当今
天下,还没有一个人胆敢强迫我干我所不愿做的事情。”
铁掌刘昆冷笑道,“那么,请恕刘某人失礼冒犯了!” 辫子大汉摇头道:“不——刘昆,我劝你还是三思而行的好!” 一面说着,他那一双蕴含着奇异光彩的眸子,向刘昆脸上逼了过去:“刘
大班头,你也许还不明白,其实你我在某一方面来说,做的事情颇为相似,
只是你行的是人道,我行的是天道。人道因人而变,往往有大偏差,天道却 是以天为准,万无一失,是以我行踪所至,恶人必无幸免;苟或自恃武功, 不甘伏罪之辈,必当千方百计与我为敌,只是他们的结局常常是很悲惨的—
—眼前的盛氏兄弟正是如此,前死的苍海客也一样。此三人一死,洞庭地方 的一股恶势力已去大半,剩下的已不足为害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他顿住话声,打量着面前的刘昆,冷冷一笑:“岳州 城我顶多停留三天,就此他去,不会惹事生非。刘兄你眼睁眼闭高抬贵手, 两不相犯才是上上之策,果真要兵刃相犯,只怕你等要吃大亏,何苦呢?我 看,你还是带着你的人走吧!”
铁掌刘昆未尝不为他这番话所打动,只是当着手下的人,外加上助拳的 两位镖局朋友,果真忍下了这口气,日后势将无颜见人。
心里略一盘算,的确难以罢休!眼前之势,万难两全。铁掌刘昆面色一 沉,已把内力聚于双掌,以便必要时全力出手。
站在他身边的各人,也早已按捺不住。 阴插手刘刚怒叱一声,道:“我兄弟有公事在身,办案拿人,跟你有什
么说头儿?向阳君,识相的站起来跟我们走,要不然,哼——” 向阳君目光向他身上一转,唇角微掀道:“你又是谁?”“你连我阴插
手刘刚刘二爷的大名都不知道,还敢到岳州地面上来撒野!” 刘刚嘴里说着,足下一移,霍地向着向阳君身前袭过去——双方距离原
在一丈开外,阴插手刘刚只一个箭步就窜到了近前。原来,刘氏三杰中,就 只这个刘刚性子暴烈。虽然明知道辫子大汉武技高强,但是到底多么高强, 他却不曾亲眼看见,反倒是自己这边,除了兄弟三人之外,更难得请到了武 胜镖局的连、周二位镖头,再会合本衙的十二名红衣快捕,这等声势不啻是 近年所罕见。
这么多的人,大举出动,竟然会怕对方单身一人,这是阴插手刘刚死也 不肯相信的事。
他这里一心盘算着,拿着了此人,在府台大人面前无疑是大功一件,可 就没有再深一层顾忌到对方的扎手!铁掌刘昆想不到他兄弟竟然会这么轻 率,急忙惊叱道:“慢着!”
奈何眼前情势已是不及! 他们是常办案子拿人的,反正锁链时常在身,阴插手刘刚更是飞索拿人
的一等高手。
是以,就在他身子猛然向前欺进的同时,右腕微振,“哗啦”一声脆响, 一条丈许长短、前有如意套锁的银色锁链已自袖子里飞出,直循着辫子大汉 头上飞落下来,真是又快又准。
“不知死活的东西!”嘴里说着,向阳君举手一抄,把飞来的锁链抓在
手上。
此时阳光正盛,映衬得他那张脸火也似的红,包括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也是火红色。
也不知是他身具异功,还是人们的眼睛看花了。总之,就在他的手抓住
那根锁链的同时,那根锁链子修地变成了赤红颜色。 是以,抓持着锁链另一端的阴插手刘刚,当场鬼也似地嘶叫了起来。 肉手抓在赤红的烙铁上是什么滋味,眼前的刘刚也就是这种滋味。 一片嗤嗤声响,冒散出大股烧焦皮肉的腥臭白烟!阴插手刘刚的罪可是
受大了。
妙的是,尽管如此,他却无法摆脱掉手上的这根链子。透过向阳君的那 只结实手臂,非但注入铁链不可思议的奇热,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力,紧 紧吸黏着锁链那端刘刚的一只手,他虽然施出了全身力气,也是摆脱不开。 阴插手刘刚早已痛得面无人色!
眼看着那只持有锁链的右手,在瞬息之间被烧得皮开肉烂,成了黑糊糊 的一片,而且其势更未因此而中止,尚在继续下去。刘刚的奇惨灾情更有甚 之——原因是他负痛情急之下,另一只手情不由己地抓向锁链。一时之间, 这只手也同另只手一样,纠缠不开了!
事发突然,任何人目睹及此,都吓傻了。 阴插手刘刚起先尚在大声吼叫不已,旋踵间已是声嘶力竭!坐在椅子上
的向阳君,冷冷笑道:“你这种人动不动就用锁链子锁人,今天也叫你尝尝 这条锁链的厉害,包管以后你再也不敢乱锁人了。”
这时,阴插手刘刚早已痛得全身乱颤,一双手掌上嗤嗤乱响,蒸散出大 片爆烧油脂气息,双眼上翻,当场痛昏了过去。
向阳君见状,陡地铁链微抖,阴插手刘刚霍地摔了出去,“噗通”一声 倒在楼板上,直挺挺地似块木头,动弹不得了。
刘昆、刘吾目睹这般境况,早已痛穿心肺,一同向着倒地的刘刚扑了过
去。
与此同时,武胜镖局的开碑手连云奇、海马周天,率同十二名红衣快捕
猛地扑了过去。 这帮人,“唰”的一声,将向阳君团团围住,只是没有一个人胆敢贸然
出手!
向阳君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他越是处之泰然,身边各人越是不 敢轻举妄动!
是时,刘氏兄弟已把倒地的刘刚扶了起来。 只见刘刚紧咬牙关,面如黄纸,全身上下仍在不停地颤抖着——那副形
样,简直离死不远! 手足情深,目睹及此,怎能不一阵子心痛、切肤挖肌?铁掌刘昆铁青着
脸,霍地站起,转向位子上的向阳君冷笑了一声,道:“向阳君,你竟然对 我兄弟下此毒手,今天撇开官面上的公事不谈,就此一端,刘某人也不能与 你善罢干休??”刘昆言罢,霍地二次运力,向着对方座前扑去。座上的向 阳君,忽然哼了一声:“刘老大,你稍安勿躁,你那个宝贝兄弟还死不了。” 这句话使得刘昆即将扑过去的身子,忽然定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兄弟还死不了。”向阳君用着冰冷的口气道,“返回之后,立
刻为他包扎双手,在冰窖子里睡上三天,身上的火毒一退伤就好了。这都怪 他不知天高地厚,却是怪不得我!”
一旁的刘吾闻言,赶忙招呼着一名捕快,速速将阴插手刘刚笔挺的身子
抬了下去。 铁掌刘昆冷脸怒道:“我兄弟奉公行事,究竟是哪一点不对?朋友你不
该妖术伤人,今天倒是放你不得??”
他话声微顿,紧接着怒叱一声,道:“拿!” “拿”字出口,十二名红衣快捕同时抡臂拔刀。呛呛啷啷,一阵子乱刀
鸣声,十二口厚背紫金刀同时举了起来,迎着阳光,爆射出奇彩异光!
就在十二快捕拔刀出鞘的一霎,武胜镖局的两位镖师——开碑手连云 奇、海马周天两个人已快速地向着向阳君两侧切了过去。
开碑手连云奇施展的是软兵刃——亮银鞭,海马周天却是一双分水蛾眉
刺。
二人一左一右,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身子一凑上去,双双同时出手。 亮银鞭搂头盖顶,蛾眉刺分点两肋——两股兵刃同时逼到。然而就在这
一刹那,连云奇、周天二人忽然觉得不对头他二人身子方自切进之初,忽然 感觉到由向阳君坐处扩散出大股力道。这股子无形力道猝然向外扩散而出, 形成一个极强的压力圈,大大地影响了二人向前的冲势。
紧跟着,向阳君手上的锁链霍地抡起,看上去就像是赶车的车把式猝然 舞动大鞭一般,天空中像闪电那样亮了一亮。只听得叮当声响中,连云奇的 亮银鞭以及周天的一对分水蛾眉刺,双双随着向阳君舞开的锁链劲力,卷上 了屋顶。
连云奇、周天两人,也由不住被带飞直起,一左一右跌出了丈许之外。 说时迟,那时快——十二名红衣快捕迅疾大举攻出。一片叫嚣喝叱声 中,十二把厚背紫金刀劈闪出十二道刺目闪光,十二双脚步同时向前闯踏过
去。
当他们扑到距离向阳君身前二尺左右时,和先前的连、周二人一样,忽 然遭遇到了向外扩散而出的大股劲道,使得十二人无法近身,几乎同时不由 自主地向外反弹了起来。
那辫子大汉向阳君并没因此而止,手上的那根长锁链子紧跟着向外一 抡,唰啦啦一阵疾风卷过,只听得一阵叮当金铁交鸣之声,十二快捕手上的 十二把厚背紫金刀纷纷脱手飞出。
楼堂之内,一时间光华乱闪、满天飞刀,唏哩哗啦散落得满地都是。 这番声势,自是骇人至极! 一快捕想是抓刀过紧,连刀带人一并被扯到了空中,然后嘭一声斜撞在
楼板上,登时头破血流,当场昏厥了过去。众快捕目睹及此,俱吓得目瞪口 呆,一时作声不得!先时跌翻在地的海马周天,一个骨碌自地上跃身而起。 此人有一手暗器——双手飞刀,在岳州地面上堪称独一无二。此刻情急 之下,决心要借这双飞刀为自己找回面子来,便把身躯向外快速一闪,两只 手向腰间一探,还没有来得及拔刀的当儿,空中银光一闪,只听得向阳君一
声朗笑,说道:“你敢?”
海马周天抬首不及,身边上锁链子哗啦一响,已吃自空而落的一条锁链 子将身子紧紧缠住了,一时手脚挣脱不开,踉跄跌倒在地。
开碑手连云奇纵身向前,探手把周天由地上拉起来,相顾默然,俱觉脸
上无光! 不过是转瞬之间,十来个人全数被辫子大汉向阳君摆平当场。
明眼人——如座中的那两位文士兄妹,已看出了铁掌刘昆这一方面的大
势已去。 那个红衣姑娘于惊心之下,原先没有认真思量,曾经不止一次地想由位
子上站起来,却都被她那个看来极其斯文的哥哥用目光止住。
眼前情势,由于这个号称向阳君辫子大汉的出手,已使双方的力量对比 大大改观。
铁掌刘昆眼看着手下人几乎在对方举手的当儿纷纷落败,根本连对方的
身边儿也偎不上去。论人数,自己这边显然处于压倒优势,但是就实力而论, 对方却具有绝对的优势,相差之远何可企及?
把这一切看在眼睛里,刘昆那张脸顿时有如一块寒冰般,凝住了。 向阳君却在这时候缓缓地由位子上站起来,抖了一下身上的那袭绣有旭
日东升的湖色长衫,拿起了那个青色长包背在背后,冷峻的一双眸子在楼厅 里一转!凡为他目光所接触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谁还胆敢 向他出手。铁掌刘昆的脸色,不只一次地转变着,先青后红,遂又由红变成 了白。
那只有极其细心的人,才能由他面色的转变,看出他内心的诡异! 正在这时,黑衣文士缓缓地自位子上站起来。 红衣姑娘也跟着站了起来。
向阳君根本无视这一切,只见他抖了一下袖子,落下了一锭约有五两重 的银子,用以开发酒菜与这里的一切损失——当然是绰绰有余的。就在他硕
健的背影方自转过的一刹那间, 只听铁掌刘昆发出了愤怒的一声断喝: “小辈——你想走吗?”
话声一落,身子又如旋风般地猛袭了过去。 铁掌刘昆早已蓄势以待,双掌上真力凝聚,二话不说,身子一扑过去,
陡地施展他生平最得意的铁掌碎石之功。双手一上一下,向着向阳君背后拍 了过去。
人们目睹之下,由不住大吃了一惊,因为他们实在不明白,刘昆何以还 会如此蠢动,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眼看着那个辫子大汉向阳君的壮健身子, 霍地向后一翻,只听见“唰”的一声,他脑后的大发辫倏地甩起来,矫若盘 空之蛇,直向着刘昆脸上猛抽了过去。
铁掌刘昆,做梦也不会想到对方会有此一手。彼此出手疾若电光石火—
—眼前情景,不是精于武功的行家,也能看出来。向阳君想躲开刘昆的双掌 固所不能,刘昆要闪开向阳君的那根发辫更不可能,只听见“嘭嘭”两声重 响,声若击革!铁掌刘昆的两只铁掌,全都击在向阳君的胸腹之上,妙的是 被击者俨然无事,而出手的刘昆却像遭到了极大的痛楚。在两声轻脆的“咔 咔”声里,刘昆的一双腕骨,双双齐腕折断!
一霎间,刘昆的脸色变得铁青。向阳君对他的惩处,尚不止此,最凌厉 而有致命之危的出手,乃是那根甩出的大辫子——一股尖啸声中,这根发辫 活似一条软鞭抽向刘昆的面门。
恃强施毒手 惜玉释娇娃
在千钧一发之际,蓦地眼前人影一闪! 速度是那般快捷,快到今人不及交睫。 谁也难以想到,那个看来极其斯文的书生,竟会牵扯到眼前的这个事件
里,尤其没有料到的是,他身负高妙的身手。大多数人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 那个黑衣秀士已经置身于向阳君与铁掌刘昆之间。
黑衣秀士人到手到,只一把就抄住了向阳君甩出的那根大辫子,铁掌刘 昆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间捡得了一条活命。他足下一个踉跄,向后倒退了几步, 立刻被他兄弟刘吾搀住。眼前情势,显然由于这个黑衣秀士的突然介入,展 开了诡异的场面。
黑衣秀士能够抄住向阳君这根发辫,当然不简单,只是他的表情并不轻
松。
只见他骑马单裆式跨着,右臂真力内敛,施展出太公钓鱼式子,将对方
粗若儿臂般的发辫紧紧地抄在手里,拉扯得弓弦一般紧张。 那其间,必然力逾千斤,使得秀士那张白皙清秀的脸,一刹那变成了赤
红。
被称为向阳君的辫子大汉,显然因为一招失误而受制于人,心中大为震 怒。
虽说是眼前胜负未分,然而对向阳君来说,却感到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
辱。
向阳君像蛮牛似的,强自抬起头来。那个黑衣秀士却致力于不止他抬起
头来! 一个用力地拉,一个用力地抬。 一拉一抬,其力万钧。 这种情形使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那个红衣姑娘,显然吃惊不小。她虽然为兄长捏着一把冷汗,却并不乘
人之危,在紧要关头对向阳君施毒手。渐渐地,向阳君终于抬起了头。 黑衣秀士红涨的脸上沁出了一层汗珠,那只紧扯发辫的右腕分明不胜巨
力负荷,有些颤抖。
四只凌厉敌对的眸子迎在了一块儿。 “向阳君!”黑衣秀士吃力地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赶尽杀绝??
请看在下薄面,放过姓刘的与眼前众人如何?”向阳君的头已经全抬了起来,
眼睛里锋芒毕射。那张淡棕色的俊脸上,并没露出愤怒,却有一种轻佻的含 蓄。“足下大名?”
“雷铁军!” “啊——”惊讶之色猝然显示在向阳君面颊上,同时也显现在现场众人
的脸上。 “原来你就是雷铁军,某家久仰了!”向阳君那双眸子一扫边侧的红衣
少女,“那么这位想必就是令妹,人称千手菩提艳红妆的雷金枝了?幸会、 幸会!”
“不错——正是在下小妹——” 自称雷铁军的黑衣秀士说着,那只手腕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像是施出了
全身的力量,却仍然未能使双方的力量平衡。
是以,他不由自主地前进了一步,才缓和了双方的均势。 “哼!”向阳君锐利的目光盯着雷铁军,“既然你胆敢插手管闲事,当
然不是易与之辈了,就冲着你雷铁军三字大名,我就暂且饶过姓刘的。” 被称为千手菩提艳红妆雷金枝的红衣姑娘听到这话,赶忙对一旁的铁掌
刘昆道:“刘大班头,你可听见了?带着你的人赶快走吧!” 铁掌刘昆一听雷金枝的话,脸上一阵发青。他双腕折断,此刻早已肿起
老高,自知以本身武功和向阳君比起来,不啻以卵击石;若非这个雷铁军即 时仗义出手,自己这条命万难保存。光棍一点就透!刘昆深知,如果还要不 识趣赖着不走,可真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
刘昆由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铁青着脸道:“贤兄妹仗义援手, 保存了姓刘的一条性命,刘某人也不是石头做的,早晚有一份人心??”
刘昆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扫向场中的辫子大汉,禁不住咬牙切齿 地道:“向阳君——今天算你厉害,金砖不厚,玉瓦不薄??我们还会有见 面的时候,后会有期,告辞啦!”他说罢,一摆脖子,吩咐道:“弟兄们, 跟我走!”尽管是败军之将,却也有其威风!
十几个人巴不得早些离开,刘大班头这么一吩咐,顿时各自收拾兵刃, 扶着受伤的同伴,争相离开,匆匆下楼,转瞬间走避一空,和来时的那种盛 气凌人,其势派相差得不知如何形容。
现场只剩下了三个人:
雷氏兄妹及向阳君! 最奇妙的是,向阳君头上那根挺粗的大发辫,仍然抄握在黑衣文士雷铁
军的手里——即使后者似乎已现出后力不继的困窘,却仍然死死握住辫梢不
放,像是只要一松手,便会落得不可收拾的地步。 反之,向阳君虽被对方抄住了发辫,却没有丝毫败象,也不曾现出什么
痛苦姿态。
明眼人看得清清楚楚,两个人都在运用内力向外挣着。 四只脚结实地移动了半个圈子,又自站定。雷铁军已是全身汗下,并且
微微现出了哮喘??忽然,他身子半侧,空出的左手猝然一翻,变成了双手
合抄之势。 如此一来,才勉强平衡了彼此均势。
向阳君冷森森地笑着:“雷铁军,你败象已露,当真要某家施展杀手,
你才肯松手不成?哼,只怕那么一来,姓雷的你身上可就要多少带点彩头啦
——说不定还关系着你的生死存亡呢!你可得仔细地衡量一下,到时候休要 怪某家事先没有关照你;这么对你,已是仁至义尽,居心不谓不仁厚了!” 雷铁军在向阳君说话时,脸色由白而红、由红而白,转瞬之间,数度变
迁不已。 他听了向阳君这番话,现出了一丝苦笑,冷冷道:“在下功力确实不及
你深湛,甚难求胜。只是——你又岂能否认,被在下搔在了痒处??向阳君, 你我之间原无仇恨,只是在下看不惯你这种狠心辣手的作风,才仗义出手; 既已出手,自然要分个上下高低,不会中途罢手。你有什么厉害高招,只管 施展出来就是!”
雷铁军边说边重复着一上来时的姿态,足下跨马分裆,把身子微微向下 一矮,双手力抄着对方的发辫,有如纤夫握缆,死也不肯放手。
向阳君神色一凝,冷冷笑道:“雷朋友,你好高的招子,竟然看破了某
家的练处。只是,凭你这身功力,只怕还难以制我于死地。你放了手,我们 有话好说;否则的话,你应当知道某家血炸一条龙的厉害,你敌得了么?”
雷铁军果然神色一愣。 微微犹豫之后,他苦笑着摇头道:“话是不错,我却信不过你。只怕我
一松手,即着了你的道儿,有本事你只管施展就是。只是有一点,我却要提 醒你,我既然看出了你的练门所在,当然知道克制的办法。你在出手之前却 要先仔细地想一想,这件买卖划不划得来。”
向阳君听了,只是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他那双眸子里闪闪冒着精光, 证明对于雷铁军的话并未置若罔闻。
原来,向阳君自习太阳神功之后,全身上下各路穴道已能自行运功封 锁,很难伤得了他,唯独头顶天池一穴是其练门,最为软弱,所以特留发辫, 用以掩护其顶,并收防范之功。
想不到他的这一隐秘,竟然为冷眼旁观的雷铁军窥破,一出手即以分鬃 勒马功力抄住他的发辫。雷铁军原来认为,在自己内力牵扯之下,定能使其 俯首认输,彼此既无仇恨,只交待几句场面话,用以警诫他下次出手见好就 收。他哪里知道,辫子一抄在手里,才发觉对方功力竟是大得惊人!以雷铁 军自幼练过混元一气霹雳功之杰出造诣,竟然觉得难以对付敌手,致使他有 些恐惶。
然而,正如他所说,真是应了“羞刀难入鞘”这句话。换言之,以双方
之名望身分,既已出手,势必分出一个强弱高低,只怕是二虎相争,必有一 伤,越是高手对招,就越会发生这种情形。
雷铁军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是不甚托底。他虽已知道对方练门必在头
上,却未能确知是头上那一处穴道;一击不中,再想出手可就大是不易。所 以,他心里犹豫再三,久久不发招儿。再者,彼此并无深仇大怨,对这等大 敌,更不宜结仇,出手之前不得不考虑到“忠厚”二字。
然而,无论如何,这番较量对于向阳君是个奇耻大辱。雷铁军既然不肯
松手,怎能让发辫久置对方手中? “雷铁军,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某家心狠手辣!”向阳君面色一
沉,叫道,“你要小心了!”
话声出口,只见他全身蓦地一阵疾颤,淡棕色的面颊迎着阳光,忽然像 着了胭脂般地起了一层红彩。
雷铁军见状,不禁大吃一惊,心知对方情急之下,必定再次施展太阳神
功。
他原以为向阳君的要害被自己控制之下,万万不能如此施展,想不到对
方竟然存心一拚。只听雷铁军一声喝叱,陡地分开右手,身子快若旋风般地 向里面一个疾闪,来到向阳君正面,右手一举,分开五指——夜叉探海,直 向着向阳君顶门插下来。
因雷铁军不知对方练门确切之处,才不得不使出这么一招五指兼顾的绝
招。
在他五指劲力之下,向阳君的整个顶门,包括“天池”、“百汇”、“玉
枕”三处大穴全被夜叉探海所制——确是厉害之极! 两股强烈的劲风,陡地迎在了一团。 雷铁军挥掌下拍,向阳君举掌上迎,两只手“啪”一声迎在一块儿,其
势绝猛,力量万钧,整个楼堂都为之大大地震动了一下。
那只是极为短暂的一刹那。 就在两个人猝然迎合的势子尚未固定之时,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其势恰
似兔滚鹰飞:向阳君是兔子。 雷铁军是鹰。
即以前一招而论,这一招灰兔滚扑施展得太漂亮了。相形之下,却使得 猝然下袭所形成的雷铁军的这一只鹰吃了大亏。
黑色的衣衫纠葛着,发出了“噗噗噜噜”一股疾风,雷铁军的身子突地 弹了起来,在向阳君盘开的辫花里整个身子斜飞了出去。
“飕!”箭矢似地疾快,足足飞出三丈开外,直向楼角猛撞过去。 一旁的那个红衣姑娘——千手菩提艳红妆雷金枝,见状不禁大吃一惊。
她嘴里尖叱一声,足下一上步,双手陡然递出,迎着前扑的向阳君猛力击去。 只是她敌不住向阳君那股劲道,身子才一扑上,即像冻蝇冲窗般地弹了
回来。
这时,空中的雷铁军,在即将撞在墙柱上的刹间,就空一个翻滚,飘身 落地。
他显然已失去了原有的风采,身子甫一落地,连着打了两个踉跄;若非 是雷金枝及时扑上掩护住他,几乎要倒在地上。眼前人影再闪,向阳君当面 而立。只见他怒目张睛,面红如火,表情极怒。
然而,在他目睹了雷铁军的模样之后,一腔怒火顷刻消失了。
雷铁军在雷金枝扶持之下,胸口频频起伏不已,表情无限痛苦,只是在 面对向阳君时,却力图振作,故作矜持。“老兄功力惊人,雷某咎由自取, 领教了。”雷铁军频频冷笑着,“佩服!佩服!”
说罢,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咳嗽。向阳君用冷峻的目光打量着他:“我生
平说话绝不欺人,足下已中了我的火龙毒掌;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如不能将 火毒引开,即有血炸之危。正如你所说,这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我!告辞啦
——”
然后冷笑一声,转身而去。 就在他身子转过的一刹那,猛可里一股疾风直袭身后。但见红影一闪,
雷金枝来到了他身后。
雷铁军见妹妹金枝动作了起来,忙惊呼道:“不可——” 话方出口,却见眼前寒光一闪,一口短短薄刃已经执在她的手上。 有其兄必有其妹——这个雷金枝的身手也必然可观。只看她袖中出刀,
丝毫不现痕迹,便知其身手不弱。想是心衔兄伤之大恨,雷金枝这一刀毫不
留情,刀尖乍然上挑,锐利的刀锋闪出了一条银色的亮线,由下而上直向着 前行的向阳君背后撩了过去。
这一刀看似无奇,其实很厉害:盖因雷金枝料定对方有金刚不毁之体, 是以集全身功力于刀锋之上,施出名谓指掌透点,用以刀剑则为开线,真是 无坚不摧、厉害之极!
以向阳君之身体灵巧、功力万钧,雷金枝这一刀万难奏功。 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向阳君竟然偏偏有此一疏,也许他自以为有金
刚不毁之功,对于这个姑娘猝然发招儿,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然而,在雷金枝刀锋划破他防身游潜的一刹间,却陡然觉出了不妙,只
是来不及躲闪了。 “哧”的一片刀风扫过,紧接着在向阳君背上现出了一片血光!
千手菩提艳红妆雷金枝一招得手,大为惊喜振奋,清叱声中,左掌倏出, 随同着前出的刀势,一时力贯掌心,一掌击出。
一刀一掌,无疑聚结了雷金枝全身功力,只是有了前面的一刀,后面的 这一掌,却是万难奏功。
难以想象出那个负有刀伤的向阳君身法有多么滑溜,雷金枝那么猛厉的 一掌,竟然拍了个空。
一掌拍空之下,再想抽掌换式,哪里还来得及?湖青色的长衣,激卷起 一股巨大的风力。凌人的劲道,似拍岸的潮水。
面迎着这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雷金枝整个身子霍地向后倒翻了下去! 一只有力的手陡然抓住了她那只持刀的手,五指一收,力可碎石。只听
得“叮当”一声,那把紧握在雷金枝手里的短刀坠落在地。 雷金枝只觉得全身一阵发麻,登时动弹不得;面对着向阳君那张怒火中
烧的脸,不禁使她打心眼儿里害怕!是时,雷铁军见其妹遇险,负伤挺身而 上,乍见此情,亦不禁突然止步。
“向阳君。”雷铁军大惊道,“手??下留情??” 大片鲜血,在向阳君背后渲染着,一滴滴淌洒在楼板上! 一个练武的人,尤其是一个精于内功的人,对本身气血极为珍贵,绝不
欲有所亏损,眼前的向阳君更不例外。
这一刹间,他脸上交织的怒火,真恨不能一口把雷金枝生吞下去。 “丫头??”几乎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声音,“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
暗算于我??我要你当场溅血而亡!”
于是,霍地扬起右手,待向雷金枝当头拍下去。 蓦地,那只扬起在空中的手掌,竟然停住没动。 雷金枝惊骇失色,面对死亡,即使你是天下第一等的大英雄,也不能不
为之动容。
是以,她身子起了一阵强烈的颤抖! 雷铁军把握着瞬间的良机,踉跄前进一步:“向阳君——”他的自尊,
虽不容他再次开口向敌人求饶,其实这声呼唤已强烈地显示了他这方面的意
图。
向阳君那只举在空中的手,竟然久久不曾落下。一双虎目在雷金枝脸上 转了一转,忽然凌笑一声,右腕振处,雷金枝被摔出了丈许以外。她空中作 势施了一招云里翻,沉重地落在地上。尽管没有摔着,却也吓得脸色苍白! 雷铁军既知此人是有名的心黑手辣,况乎金枝更曾暗算过他,简直难以 想象他会对她施以何等残酷手段致死,想不到竟然大悖常情,对她网开一面
——这番举止显然违背他的一向作风,令人大惑不解。 兄妹俩惊心之下,惟恐向阳君另有杀手。是以,雷金枝在一度惊心之后,
急忙与其兄会合在一起。 在雷氏兄妹既惊又惧的眸子注视之下,向阳君却已缓缓地转过了身去,
徐徐向楼下步去。 雷金枝目睹着他的背影自梯口消失之后,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头
道:“好险呀!” 雷铁军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这条命真算是便宜捡来的——此人功
力之高,更是出我想象;只怕当今天下已鲜有敌手,可怕极了??” 说到这里,一时气机涌起,由不住发出几声咳嗽,身子不得不坐下来。
雷金枝忽然想起他身上的伤势,不禁心里一惊,赶忙上前道:“哥哥! 你的伤要紧么?”
雷铁军摇了一下头,频频苦笑着道:“妹子,咱们栽了,这个跟斗可栽 得够惨的??我??只怕??”
“你??”雷金枝吓了一跳,“你伤在什么地方啦?” 雷铁军的脸色白中透青——原本看上去就有几分病容的他,这时更显得
无限憔悴,白皙的脸上沁出了一片汗渍。雷金枝伸手摸了一下,觉得冰凉冰 凉的,不禁大吃了一惊!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雷金枝花容失色,“你的真气已经???? 散了?”
“你说得不错??”雷铁军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我身上已中了他的火 龙毒掌,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如不能将火毒引出,即有血炸之危??我唯恐 火毒蔓延,所以自行将上半身真气散开,用以缓和火毒之势??”
雷金枝打了一个寒战,道:“这??该怎么办?哥哥??要用什么法子 才能将火毒逼出来?你??快想个法子才好呀!”“没有用。”雷铁军苦笑 着摇了一下头,“先回到客栈再说。”他边说边缓缓地自位子上站起来,雷 金枝连忙上前搀住他,却见岳阳楼的几个管事、帐房、伙什,纷纷自后面出 来,慌不迭地上前叩头称谢。
兄妹二人少不得与他们周旋一二,才摆脱开来。等到来到客栈之后,已
是午后未时。 雷铁军屏退一干闲人,独自运功调息,强行将上身涣散的真气聚结起
来。
半个时辰之后,雷金枝来到他的榻前,发觉到他的面色已不像在岳阳楼
时那样青白,似乎有了点红润,不禁内心暗喜。出乎意外的是,雷铁军脸上 不仅没有丝毫喜色,反而较先前更为沉重。
雷金枝疑惑地道:“哥哥,你觉得可好些了?”
雷铁军摇摇头,冷笑道:“向阳君火龙掌看来有十成功力,我用师门内 淬洗濯之功居然未能将火毒洗脱丝毫,反倒引得火毒遍布全身。此刻百骸如 焚,苦不堪言!”
雷金枝惊吓得花容惨变,道:“这该怎么是好??那个向阳君不是说过
了么,一旦火毒散布,即有血炸之危,这??可怎么是好?” “唉!”雷铁军凄凉地叹息一声,苦笑感叹道,“说来,我确是咎由自
取,怪不得向阳君手狠心毒??”
他说到这里,由不住发出了一声呛咳,那张脸陡地变成赤红,全身更是 情不由己地发出了一阵子颤抖。
雷金枝惊叫一声,慌不迭地上前扶住他,一时热泪滚流。“哥哥??这 可怎么是好?”她泪水涟涟地道,“你得赶快想个法子呀!”
“妹子!”雷铁军紧紧咬着牙,“听我的话??把你的那把短剑拔出来。” “干??什么?”雷金枝大惊道,“你要干什么?”“放??血??快!”
雷铁军全身战抖着,极度痛苦地道,“慢了可就来不及了!” 事关紧急,雷金枝心中虽是震惊,却不敢不遵兄命,匆匆将随身短剑拔
出。
雷铁军歪斜着坐向床头,右手紧扣在前心部位。刹时之间,他脸上布满
了汗珠,原先锋芒内敛的眸子,因陡然充血,变成了赤红之色!
“哥哥????” 雷金枝手上握着剑,情不自禁地低泣着。
“你先不要哭,只要听我的话,暂时还死不了。”雷铁军咬牙忍着遍身 奇痛,道,“你注意听着。”
雷金枝振作道,“哥哥你说吧??你快说吧!”“你听着,”雷铁军气 喘地道,“我现在血走上盘,如果不即刻将流蹿不停的怒血放掉,即可能有 炸血之危。那时七孔流血,可就非死不可了!”
“所以??”顿了一下,他又喘息着道,“你必须选择我上躯要处,开 口放血??”
雷金枝打了一个寒战:“这??这不太危险了么?”“当然危险??” 雷铁军有气无力地说道,“如果不这样,更是死路一条??你只要按我的话 行事??也许还能暂保一时之命???”
雷金枝点点头,强自镇定地道:“哥哥你说吧??”雷铁军闭了一下眸 子,讷讷地道:“现在,气血已被我内功强自压下去,集于双足。”
说时,抬动了一下两腿,雷金枝才忽然发觉到他的腿脚已肿大如桶,原 先呈现在脸上的一片赤红,由苍白之色所代替,足证他说的并非假话。
“但是,”雷铁军定了一下神色,道,“这阵子血马上还会冲上来,如 果你不能把握住良机,选一处地方大肆放血,那么这一次血冲之势,将要比 前一次更猛烈得多,很可能因抵受不住而丧失了性命!”
雷金枝强忍着心里的惊怕,只得连连点头道:“我知道,既然这样,为
什么不由脚上放血?” “这一点我早已想过了,”雷铁军微微摇头道,“但是行不通??” 雷铁军喘息了一下,接着道:“因为脚下涌泉一穴,乃人身大穴之一,
一经刺破,固然可收快速放血之效,却是不能立时收止。那么一来,在极短
时间之内,势将我全身血液耗尽,岂不也是死路一条??”“所以万万施不 得??”雷铁军又苦笑着道,“只有上额左右两处眉冲穴路较为适合,你当 在最恰当的时间里,在那两处穴路上下手;等到血势缓平之后,即刻收住?? 妹子,这些事你可做得来么?”
雷金枝噙着两汪眼泪,频频点头道:“我??做得到。”
忽然,雷铁军身子摇了一摇,道:“不好!” 说话之间,他倚坐的身子忽然剧烈的颤抖起来。那张先时苍白的脸,陡
然间变成了赤红之色,整个脸部在极短的一刹间像是胀大了一倍,怒冲直上
的血势,真似翻江倒海。 果然如雷铁军所说的,这第二次冲血之势,比之前一次猛烈得多。 陡然之间,雷铁军满头长发全行炸动,耸耸欲起——他双手力撑着床
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怪啸! 眼看着那阵上冲而起的怒血,一发不可收拾,值此性命相关的俄顷之
间,雷金枝已挥出了手中短剑。 由于事先得了雷铁军的指点,雷金枝出剑的动作格外谨慎。剑光电闪,
分别在雷铁军顶门稍下的一双眉冲穴上开了两处血口子。 刹时间,两股血箭怒冲而出,血柱冲到顶棚上,爆射开两片血花,屋子
里顿时洒下了一片蒙蒙血雨! 雷金枝心里虽然已有准备,但目睹此情亦不禁吓得全身发麻。 眼前情景,正如雷铁军听说,如果雷金枝稍有迟缓,雷铁军的全身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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