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红简介
台湾新派武侠小说作家。本名李炳坤,1939 年生于河南开封 1963 年毕 业于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曾任中学教师、广播记者等职。学生时代,独孤 红酷爱古典文学,尝试撰写武侠小说,以一部《紫凤钗》一夕成名,轰动台 港,之后《丹心录》、《满江红》《玉翎雕》、《孤骑》相继出版,各家出 版社争相求稿。稿约自此不断,再无暇兼顾公职,遂辞去电台工作,专心从 事写作。独孤红偏爱撰写以明清宫廷为背景的武侠小说。从事写作至今近 30 年,作品达 60 余部,名列台港十大名家,风靡海内外华人世界,所撰武侠小 说无不一版再版。被誉为台港第一快手。独孤红热爱戏剧,近年来则以部分 时间从事电视剧本的编写。屡创收视佳绩,造成轰动,近年来编写的连续剧
《一代女皇》(台湾版)、《怒剑狂花》已在大陆各地电视台陆续播放。
雍乾飞龙传(下)
么根据,又有什么理由?” 章小凤道:“按大清皇律,窝藏叛逆同罪,而事实上‘五城巡捕营’的
人只抓走了一个沈姑娘,没动咱们这些人??” “胡说!”莽老五道:“你根据这一点说那人跟咱们是友非敌?他有多
大神通能让‘五城巡捕营’的人听他的?让拿哪一个就拿哪一个?丫头,你 别忘了,拿叛逆拿的越多功赏越大,就像你刚才所说的,窝藏叛逆与叛逆同 罪,他们会只拿一个舍了这么多个?”
章小凤淡然一笑道:“五叔,我说句话您可别生气,糊涂的是您不是我 糊涂,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出勇夫,要是那些人在‘五城巡捕营’花 了点儿钱,再告诉他们‘泰安堂’跟对门酒馆儿这些人都是有来头的人物,
‘天桥’还有他们几位把兄弟,别逼他们,可以带走一个沈书玉,要是逼急 了他们,一个也带不走,要是您,您走哪条路?”
莽老五听的呆了一呆,道:“这个??会这样么?丫头?” “那可难说啊!”章小凤冷笑一声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害人的办
法可多了,再说官府衙门的事儿您又不是不知道,只要银子,那条路都走得 通,还有,我还没告诉几位呢!善铭今儿个跟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他是个
‘九门提督’职司京畿一带的安宁,只要咱们不惹他,他担保让咱们在‘北 京城’里好好儿的待下去,这不分明已经知道咱们的底细了么?”
他怎么会知道咱们的底细的?这不也证明那人已经把咱们和盘托给人家
了么?善铭知道他惹不起咱们,只要咱们让他过得去,他可以睁一只眼,还 有,善铭说那个人穿一身黑衣蒙着脸,这不也表示怕人看见他的脸么?为什 么怕人看见他的脸?他要是个咱们根本就不认识的人,干嘛怕人看见他的脸 呀??”
霍天行一抬手,道:“小凤,够了。”
章小凤很听话,立即住口不言。 莽老五道:“大哥??”
霍天行冲他摆了摆手,他也只有听大哥的,自动闭上了嘴。
霍天行沉吟了一阵之后,道:“有这么个人,他出卖了沈姑娘,却又不 愿把咱们也牵扯进去,这是谁?”
章小凤冷冷一笑道:“大爷,以我看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霍天行目光一凝,道:“你说说看。” 章小凤道:“大爷,这还用我说么,现在已经很明白了,这个人咱们认
识,也知道咱们的底细,更知道沈姑娘住在‘泰安堂’里,大爷,咱们认识,
也知道咱们底细,更知道沈姑娘住在‘泰安堂’里的人,可不多吧?” 章一绝忽然两眼一睁,沉声叱道:“小凤,不许乱说。” 霍天行冲章一绝摆了摆手,道:“这是就事论事,你别拦她。” 章一绝道:“大哥,你知道她说的是谁?” 霍天行微一点头,缓缓说道:“我知道,这么个人只有一个??” 章一绝道:“那怎么可能?怎么会??” 霍天行没理他,目光一凝,望着章小凤道:“小凤,你别忘了,沈姑娘
是他闯‘五城巡捕营’??” 章小凤道:“他没闯‘五城巡捕营’,他的法子高明着呢!妙着呢!这
两天善铭为他们那主子要到西郊的事忙着清道,善铭坐镇‘高梁桥’西边‘倚 虹堂’里指挥清道,他找了去,当面逼善铭把沈姑娘交出来。
在善铭眼里他自己的命自然要比一个叛逆值钱得多,他只有乖乖地下令 让他辖下那‘五城巡捕营’把人带到‘倚虹堂’去交给了他,没伤一个人, 没流一滴血,没多惊动一个人,这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善铭自己也不愿声 张??”
莽老五猛击一掌,道:“高,高!太高了,兵不血刃就把沈姑娘救了出 来,简直太高了。”
章小凤冷冷一笑道:“高是高,可把您几位这‘燕云十三侠’忙惨了。” 莽老五两眼一睁道:“丫头,你这话??” 章小凤道:“您刚才没听我说么,他这手法是高明,换个人也绝做不了
这么漂亮,却把您几位‘燕云十三侠’整惨了。” 霍天行道:“我是听见了,可是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章小凤皱眉说道:“大爷,您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当初沈姑娘
是投奔咱们,要是咱们不但能护住沈姑娘,还能进一步救出沈先生来,尽管 他曾经一路护送过沈姑娘,将来江湖上谈起这件事儿来,能显得出他‘大漠 龙’来么?恐怕只为这一桩事儿,‘燕云十三侠’的名气马上会凌驾于他‘大 漠龙’之上,这叫他怎么受得了,气得过呀!
现在可好,沈姑娘人是从‘燕云十三侠’手里丢的,却是经他‘大漠龙’ 的手救出来的,而且救人救得漂亮,甚至更会得到沈姑娘的感激,将来江湖 上一旦提起这件事来,哪一个不冲他‘大漠龙’挑拇指??”
霍天行灰眉耸耸,淡然一笑道:“‘燕云十三侠’这几张老脸也没地方
放了。” 章小凤道:“我正是这意思,可是我是个做晚辈的,我怎么能这么说啊!” 霍天行点着头,哼哼地直笑。 章小凤接着说道:“您信不信,要是我没料错的话,他现在正带着沈姑
娘在到处找咱们呢!”
霍天行不由为之一怔,凝目说道:“他找咱们干什么?” 章小凤道:“您哪!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这样能把他自己洗刷
干净么?您看着吧!也说不定他还会到咱们这儿来问沈姑娘住在‘泰安堂’
的事怎么走露了风声,为什么‘五城巡捕营’单抓走了一个沈姑娘,却没碰 咱们这些人呢!”
莽老五道:“难不成他想倒打一把,反咬咱们一口?”
“那可难说啊!五叔。”章小凤冷冷一笑道:“不这样没法洗刷他自己, 再说他既然砸了咱们这块招牌,为什么不把咱们这块招牌砸个粉碎?”
莽老五猛然睁大了一双环目。 章小凤接着又道:“还有呢!不信您几位可以瞧着,沈姑娘对他感恩图
报,说不定还不愿跟咱们呢!” 莽老五须发暴张,霍地站了起来,道:“不等他来找咱们,咱们找他去。” 霍天行抬手拦住了他道:“你坐下。”
莽老五叫道:“大哥??” 霍天行沉声说道:“我叫你坐下。” 莽老五没再吭声儿,乖乖地坐了下去。
霍天行转望章小凤,轻咳一声道:“小凤,大爷不能不承认你说的句句 是理,可是你知道‘大漠龙’傅天豪在江湖上是个人人都推崇,人人都敬重 的人物??”
章小凤站了起来道:“大爷,我懂您的意思,‘大漠龙’在江湖上博得 怎么样一个名声,我也清楚,别说是您几位,这件事说给谁听,恐怕谁也不 会相信,这是您几位,换个人非骂我无中生有,含血喷人不可,现在我不敢 勉强您几位相信,您几位可以等着看看,傅天豪他会不会如您这侄女所料找 到这儿来洗刷自己,同时您几位也可以等着看看沈姑娘的态度如何,到那时 候再作定论不迟,您几位谈谈吧!我歇着去了。”她拧身往后去了。
十七
白不群要叫她,霍天行拦住了他。 白不群道:“大哥??”
霍天行道:“就让她去吧!她跑了一天,也够累的了。” 章一绝道:“大哥,小凤的话??” 霍天行淡然说道:“小凤说得对,现在咱们无须说什么,看看傅天豪会
不会找上咱们,也要看看沈姑娘的态度如何之后,再下定论不迟。” 大伙儿没一个人再说话。 霍天行话锋微顿之后,望着白不群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小凤这孩
子在年轻这一辈里,的确是数她为最,除了脾气强,任性一点儿之外,她的 确聪明,有胆识,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
章一绝要说话,霍天行却没给他插嘴的机会:“别说年轻一辈的这些不 如她,就是咱们几个老一辈的,又有几个会比她强,不管她这番推测中不中, 她这聪明的心智,跟推理的能耐,仍然不容咱们几个做长辈的忽视??”
章一绝口齿启动,叫了一声:“大哥??” 霍天行淡然说道:“我刚才说过,等等看再下定论不迟。” 章一绝没敢再说话。 霍天行是“燕云十三侠”之首,也是把兄弟十三个的大哥,一向是最具
权威的。
他跟白不群都没说错,章小凤是个聪明的姑娘,虽是个聪明的姑娘,只 是过于聪明了,聪明得怕人。
□ □ □
傅天豪明知道善铭不会善罢甘休,明知道善铭不甘吃这个哑巴亏,虽然 他不怕小小的“五城巡捕营”,可是如今身边有个沈书玉,他不能不有所顾 忌,尤其他不能不把雍正一手训练出来的“血滴子”跟精擅密宗的喇嘛们放 在眼里。
几处城门埋伏的有人,那在意料中,所以已经到了上灯的时候,他跟沈
书玉仍然待在城外。 “北京城”的城墙由下石到上砖,高有两丈,城顶宽有丈四,凭他的轻
功身法来个越墙而过,根本不是难事,奈何他现在还带着个姑娘沈书玉。
坐等在“永定门”外这片树林里,望着城内外那一点亮起的灯火,傅天 豪老半天一句话也没说。沈书玉坐在他身边,陪着他静默,可是,过了一会 儿,还是傅天豪先开了口:“饿了吧?”
沈书玉拔了一根草在手里拨弄着,已经拨弄了老半天,听傅天豪这么一 问,她摇摇头,轻轻道:“还好。”
傅天豪苦笑一声道:“这就是跟着我这个江湖人的好处“谁说的?”沈 书玉道:“麻烦是我惹出来的,要不是我惹了这麻烦,‘北京城’外城七门, 哪一座城门不任由你进出?”
傅天豪吸了一口气道:“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先想办法找点东西吃才是 真的。”
他目光四下转动,最后落在身左不远处一点灯光上,道:“有灯火处就 有人家,城外这么多点灯火,这一点为最近??”
沈书玉跟着他向那点灯光看了一眼道:“跟人家要饭去?”
傅天豪倏然一笑,笑得轻淡,道:“行走在江湖路上这是常事,他要是 舍不得,咱们就花钱买。”
沈书玉道:“你身上有钱么?” 傅天豪道:“不多,吃顿饭还够。” 沈书玉道:“看来也只有去试试了。”
沈书玉说得不错,事实上也只有这么办了,傅天豪扶起她来,双双走出 了树林,直向着那灯光走了过去。
那点灯光离这片树林子没多远,走没几十丈已能看清楚了,灯光透射处, 是黑忽忽的几间瓦房,成品字形座落着,四周稀疏疏的几棵大树,左前方是 片光滑平坦的打麦场,打麦场上还有个大石头碾子。
两个人从打麦场边上走过,刚近那几棵大树,“汪!”地一声,窜出了 一黄一黑两条大狗,冲着两个叫了起来。沈书玉吓得惊叫了一声,往傅天豪 身边便躲。
傅天豪伸手扶住了她,道:“别怕,不过虚张声势而已。” 说着,他扶着沈书玉就要再往前走。 忽然灯光大亮,那几间瓦房正中一间两扇门开了,一个人当门而立,人
影射在地上长长的:“谁呀?是过路的还是往这儿来的?”话声苍老,而且 是个男人口音。
傅天豪当即应道:“老人家,我们是想到您这儿来买点东西吃的,麻烦
您把狗叫回去好么?” “买东西吃的?”那老头儿诧异地说了一声。
然后扬声说道:“天这么晚了,我们吃过晚饭老半天了,再说我们这儿
也不是卖吃喝的,城里有的是饭庄子,也不远,你还是到城里去吧!” 话落,他一步退返屋里关上了门,灯光没了,人影儿也没了。 傅天豪苦笑一声道:“这位老人家真和气。” 沈书玉低低说道:“怎么办?” 傅天豪有点哭笑不得,他也饿,他能忍,可是不能让沈书玉这么一个柔
弱姑娘也跟他一块儿忍,天这么黑了,人家没摸清他是干什么的,连进都不
让进,他能打退人家的看门狗硬过去强买? “大漠龙”不能干这种事,他沉默了一下,道:“只有到别处去再试试
了。”
“大漠龙”如今竟为顿饭发愁,恐怕这是傅天豪所始料未及的,传扬出 去恐怕是件震动江湖的大事。
沈书玉没说话,柔顺地就要转身。 忽听刚才开门的中间那间屋里传出了那老头儿的话声:“等一等,让我
问你句话。” 傅天豪一怔道:“老人家要问我??”
只听那老头儿道:“有个脸上有条刀疤,该瘸脚没瘸,该瞎眼没瞎的人, 你可认识?”
傅天豪心头一震,立即把沈书玉拉向身后,道:“阁下是哪一位?” 那老头儿道:“别管我是谁,只问你,我说的那个人你认识不认?” 傅天豪道:“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没听那老头儿答话,却听一个脆生生的女子话声说道:“你可是姓龙?” 傅天豪入耳这女子话声,心头为之一跳,脱口说道:“凤姑娘??”
中间那间屋两扇门豁然大开,灯光外泻,一条娇小人影飞一般地掠了出 来,直落傅天豪面前。
可不是那位既多情又可怜的凤妞儿。 她,现在一身黑衣,外罩一件黑风氅,从头到脚一身黑,人瘦了,也憔
悴了,她两眼含泪,香唇启动,望着傅天豪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傅天豪讶异欲绝,道:“凤姑娘,你,你怎么在这儿?” 凤妞儿突然说出话来,话声带着颤抖:“多少日子不见了,可好?” 傅天豪道:“谢谢姑娘,姑娘也好?” 就在这两句话工夫中,凤妞儿似乎已恢复了平静,含泪的美目往沈书玉
脸上扫了一下道:“这位是??” 傅天豪道:“沈姑娘,就是赵六指儿他们要截的那位沈姑娘??” 转望沈书玉道:“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位凤姑娘。” 沈书玉连犹豫都没犹豫,过去抓住了凤妞儿一双柔荑,道:“姐姐是他
的救命恩人,不是姐姐高义,他跟我现在都不会站在这儿,对姐姐我仰慕已 久,也敬佩无限,听他说姐姐也到京里来了,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姐姐??” 沈书玉的真诚,也让凤妞儿心里泛起一阵感动,她反手抓住了沈书玉的 一双玉手,道:“姑娘快别这么说,我不敢当,姑娘知道我的出身,只不嫌
弃我,我就知足了。”
沈书玉道:“姐姐千万别这么说,我的话句句由衷,字字发 自肺腑,在没见着姐姐之前,巴不得能赶快见着姐姐,也打定主意要认
姐姐做姐姐,希望姐姐别拿我当外人。”
凤妞儿一双美目中的泪光刹时间又多了几分,她没说什么,情不自禁握 紧了沈书玉一双玉手,看了傅天豪一眼,道:“别在外头站了,咱们进去坐 吧!”
她拉着沈书玉转身走去。
这时候中间屋里一前一后迎出两个人来,前头一个是一身粗布衣裤的瘦 老头儿,年纪在五十上下,可是精神挺好,一点也没有龙钟老态。
后头一个是个二十岁的壮汉子,一身庄稼汉打扮。
瘦老头边走边哈腰赔笑道:“原来是姑娘的朋友,小老儿刚才得罪,小 老儿刚才得罪。
经过凤妞儿的介绍,傅天豪跟沈书玉知道了这一老一少的爷儿俩,姓何,
凤妞儿管瘦老头儿叫何老爹,那年轻壮汉子叫何长顺,一家四口。何老爹只 有何长顺这么一个儿子,老妻已经过世了,除了个儿媳妇外还多了个孙子。 何长顺的媳妇儿刚生,月子里得了病,眼看就要没救,可巧凤妞儿从这 儿经过救了她,何老爹父子把她当成了恩人,凤妞儿并不是初到京里,可是 她知道眼下的情势不容她冒冒失失地往城里闯,于是也就在何老爹这儿暂时
住下了。 而且何长顺的媳妇儿病刚好,身子弱,也需要人照顾,何老爹父子两个
大男人,总不如凤妞儿一个姑娘家会照顾病人,方便照顾病人。 傅天豪是来买吃喝的,这句话人家何老爹言犹在耳,两个人一进屋,何
老爹带着何长顺到后头张罗吃喝去了,弄得两个人怪不好意思的。 三个人落了座,沈书玉紧紧地偎着凤妞儿,凤妞儿也把她一双玉手抓得
紧紧的,两人似乎是一见就投了缘。 傅天豪不知道怎么样,凤妞儿可有好几骡车话,可是现在一旦见了面,
一时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而有个沈书玉在,凤妞儿多少也有点顾忌,因之, 三个人坐是坐下了,却谁都没开口说话。
沈书玉何等聪明的姑娘,马上站起来道:“姐姐既跟何家认识在先,到 这儿来也不算外人,我到后头帮帮他二位的忙去。”
她要往后去,凤妞儿也有颗玲珑心窍,脸一红,忙拉住了她道:“别去, 姑娘。”
沈书玉道:“那么姐姐就把别我当外人。” 凤妞儿娇靥更红了,多少日子以来她的脸色一直苍白憔悴,固然照顾个
病人吃不好,睡不好相当累,可是主要的还是因为她心里有“事”儿。 她轻轻说道:“我没有。” 沈书玉道:“姐姐张口一声姑娘,闭口一声姑娘,还说没有?” 凤妞儿迟疑了一下,道:“妹妹,我??” 沈书玉笑了,她道:“姐姐,我无意回避,可是当着第三者总有些话不
好启齿,我都能明说,姐姐又有什么难为情的?姐姐跟他谈谈,让我到后头 帮帮忙去,好不?”
凤妞儿的娇靥猛又是一红,忙道:“不,妹妹,我没有什么??” 沈书玉摇摇头道:“姐姐,别这样,我跟姐姐都是女儿身,只有女儿家
最了解女儿家,姐姐既没把我当外人,就别再跟我客气。”
凤妞儿站了起来,娇靥上的红晕已退,代之而起的,是一片郑重神色, 道:“我不是跟妹妹客气的,我跟傅大侠只是朋友,朋友间并没有什么避人 的话??”
沈书玉怔了一怔道:“姐姐??”
凤妞儿道:“请妹妹相信,我说的是实情实话。” 沈书玉道:“我没有不相信姐姐,我不会,也不敢,只是姐姐当初救
他??”
凤妞儿道:“那是因为一个义字,也因的他是正,赵六指儿是邪,也可 以说我还有一点良知。”
沈书玉眨动了一下美目,道:“这也是姐姐心里的话?”
凤妞儿那香唇边飞快地掠过一丝轻微抽搐,快得令人难以觉察,她一点 头道:“是的,妹妹。”
沈书玉微微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姐姐这么说,那我就不便勉强
了。” 她缓缓坐了下去。
凤妞儿也跟着坐了下去,望着傅天豪倏然一笑,完全跟个没事人儿似的, 道:“对了,我还没问你跟书玉妹妹怎么会跑到这儿买东西吃,难道也不方 便进城么?”
她转移了话题,不知道是有意顾左右而言他,还是根本就没往心里放。 她刚才跟沈书玉那么你推我让地,傅天豪坐在一旁本来好不自在,她如 今一转移话题,傅天豪暗暗松了一口气,概略地把沈书玉被抓以及他救沈书
玉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凤妞儿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怪不得你跟书玉
妹妹不便进城去。” 沈书玉道:“幸好碰上了姐姐,要不然别说得饿肚子,恐怕还得在野地
里待一夜呢!”
凤妞儿道:“说得是,餐风宿露对一个常在外头跑的江湖人来说,那算 不了什么,可是对妹妹这么一个出身书香门第??”
沈书玉道:“姐姐可别小看了我,姐姐应该知道我是怎么到京里来的。” 凤妞儿怔了一怔道:“我忘了,妹妹虽然出身书香门第,可却是个坚毅、
刚强的奇女子。” 沈书玉笑道:“那是姐姐夸奖,姐姐的褒贬之间未免差得太多了。” 凤妞儿也笑了,忽然她皱起眉峰,诧异说道:“这就怪了,妹妹身边可
以说都是自己人,会是谁把妹妹给出卖了?” 傅天豪道:“‘燕云十三侠’侠名甚着,我倒不敢说是谁出卖了沈姑娘,
我是觉得‘五城巡捕营’没有理由厚彼薄此。” 凤妞儿点点头道:“说得是,这里头一定有蹊跷,你所以要带书玉妹妹
进城去,就是为找霍天行问个究竟?” 傅天豪道:“姑娘该知道,眼下怀反清复明大志不只沈先生一人,忠义
之后也不只沈姑娘一个,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我不能不闻不问,而且这种事 也为江湖所难容。”
凤妞儿道:“既然这样那何不让书玉妹妹跟我做个伴儿暂时在何家住几 天,好在这种事书玉妹妹去不去两可,再说你一个人也可以随时进出,方便 得多。”
转过脸来问沈书玉道:“妹妹看怎么样?”
沈书玉有点舍不得,可是她明知道跟着傅天豪是个累赘,她跟凤妞儿也 一见投缘,心里对这位既多情又可怜的姑娘是敬佩复又同情,她也愿意跟凤 妞儿多亲近亲近,她当即说道:“我求之不得,怕只怕人家何家??”
凤妞儿道:“何家不多妹妹这么一个,再说何家父子妹妹也已见过了,
妹妹应该知道他父子是怎么样的人,待会儿等何老爹出来,我跟他说一声, 准保他欢迎都来不及。”
抬眼望向傅天豪,道:“你呢?你怎么说?”
沈书玉道:“姐姐别问他,少我这么个累赘,他还有不愿意的?” 凤妞儿笑了,傅天豪也笑了。 没多大工夫,何老爹跟何长顺父子俩端着吃喝出来了,乡下人还保留着
一份纯真,待人实而厚,平日自己舍不得吃喝,如今硬杀了两只老母鸡。
别看何老爹父子是男人家,菜做得还挺不错,四菜一汤,一大盘窝头, 在一个农家来说,这已是过年的菜了,就这样,何老爹父子还摆着手直说乡 下简慢,没菜待客呢!
何老爹父子跟风妞儿都吃过了,可是他三个都又陪傅天豪跟沈书玉吃了 点儿,何老爹父子俩直往两个人碗里夹菜,殷勤而又真诚,等凤妞儿把想留 沈书玉在这儿做几天伴儿的意思一说,爷儿俩好乐,不但满口地直说欢迎, 而且引为无上光彩。
那股子实而厚的真诚劲儿,使得傅天豪跟沈书玉好不感动,人世间满眼 的险恶奸诈,突然碰上这么一对父子,让人倍觉温暖。
吃过了饭,何老爹父子收拾碗盘往后去了,沈书玉也跟去帮忙去了,前 头只剩了傅天豪跟凤妞儿两个人。
沈书玉在的时候,凤妞儿没说什么,现在沈书玉不在了,凤妞儿仍然没 说什么,两个人就一段时间的静默,只是四目交投,两个人都别有感受。
最后还是凤妞儿先开了口:“时候不早了,你走吧!书玉妹妹跟我在一
起,你尽可以放心,这虽谈不上隐密,但却很安全,这儿离城太近,他们绝 想不到书玉妹妹会住在这儿,即使万一有点什么动静,我也会照顾她的。” 傅天豪道:“谢谢姑娘,沈姑娘跟姑娘在一起,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刚才我一直没机会告诉姑娘,赵六指儿带着他的人已经到京里来了,现在住
在诸霸天家里。” 凤妞儿讶然说道:“你怎么知道他住在诸霸天家里的?”
傅天豪道:“我碰见过‘猴儿脸’崔护,据崔护说,赵六指儿这趟到京 里来,主要的还是为了找你??”
凤妞儿淡然一笑道:“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的,我并不怕他,我跑到京 里来是为了找你,看看你,现在我已经见着你了,我随时可以跟他碰面。” 傅天豪一颗心往下一沉,道:“我无意让姑娘躲他,可是姑娘要往他面 前送,那未免太不值得,也太不智,赵六指儿这趟到京里来,有一半儿也是 想仗恃着他在京畿一带黑道的势力找我,不然他绝不敢到京里来,我现在没
工夫去找他,等??” 凤妞儿浅浅一笑道:“我知道了,你放心,至少这一阵子我不会让他找
到我,时候不早了,你快走吧!” 傅天豪口齿启动了一下,想再说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又把它咽了
下去,他自己明白,欠凤妞儿的实在太多,可是他不能说什么安慰她的话,
事实上凤妞儿也不可能把终身托付给他,原因只有他跟凤妞儿明白。 他并不计较,只是凤妞儿却耿耿难释,这,从凤妞儿对他 的言谈举止可以看出来,事实上,她在尽力地压制着那熊熊的情焰,她
打算把它深埋心底,要不然刚才沈书玉有心回避,她不会拉着沈书玉不放,
现在也早就向他诉相思,吐心曲了。 在没见着凤妞儿之前,傅天豪很着急、很担心,巴不得赶 快找到她、见着她,可是现在一旦见了她,他却又怕看她那双让他难受,
让他心疼的眼神,他甚至没有勇气面对她,那只因为他明白凤妞儿对他用的
这段情不可能有结果,而且偏偏凤妞儿自己也清楚。 他勉强笑笑道:“那么我走了,何老爹那儿麻烦姑娘代我说一声。” 别的他没再说什么,他走了,一直到过了那片打麦场,他才长长地吁了
一口气,可是心里还跟塞个什么似的,堵得慌!
□ □ □ 现在一个人,方便多了,傅天豪避开了“永定门”,往东走。 他打算从东边越过城墙进城。 现在,天已经快二更了,夜已渐深,人已渐静,以傅天豪的修为来个越
墙进城,那是容易也不过的了。 他踏着杂草到了东城下,度量一下护城河,抬头再看看那两丈多高的城
墙,刚要提气腾身,突然—— “傅爷!”一个低低话声从左后方传了过来。 傅天豪心头一震,抬掌护胸,转身望去。 近十丈外,一片人高野草前,站着个瘦瘦的黑影。 傅天豪眼力超人,他马上就看出那瘦瘦的黑影是谁来了。
那不是别人,赫然竟是身为“五城巡捕营”领班的“鬼影子”杜明。 “鬼影子”名不虚传,果然一身好轻功,让他欺进了十丈,傅天豪居然
还茫然无觉。
没错,善铭的确不会善罢甘休。 “五城巡捕营”果然在等着他呢!幸好这时候沈书玉已经不在身边了。 杜明既然在这儿,那么在这儿的人应该不只杜明一个。 傅天豪正自心中念转,杜明已腾身掠了过来,近前便道:“我料想是您,
冒叫了一声,果然是您,傅爷,您可没让杜明绕着城转,差点把两条腿跑断。” 傅天豪道:“现在总算找到我了。” 杜明咧嘴一笑道:“可不是么,我打日头下山跑到现在了 傅天豪冷然道:“你们那提督大人会给你记上一功的。” 杜明一怔,旋又笑道:“傅爷,您误会了,我只一个人儿,是专为找您,
给您送个信儿的。” 傅天豪早已用他那敏锐的听觉跟超人的目力搜索过了,没错,杜明的的
确确是一个人,至少在二十丈内只有杜明一个人。 事实上过了二十丈是一片平坦的荒郊旷野,不可能藏人。 他道:“你是专为找我,给我送个信儿的?” 杜明笑道:“是啊!要不然我早嚷嚷了,您想是不是?” 傅天豪道:“你给我送什么信儿?” 杜明道:“提督大人当天把我们统带召进府里下了个令,不但‘五城巡
捕营’精锐尽出,好手全派了出来,而且还拉上了‘北京城’黑道上的一方
之霸诸霸天跟北六省黑道的瓢把子,‘宛平’的赵六指儿,现在城里到处是 埋伏,到处是桩卡,我怕您不知道贸然闯进去,陷在城里??”
傅天豪“哦!”地一声:“是么?”
杜明道:“傅爷,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为了找您报这个信儿,我一个人 请命出城搜寻您的下落,要是坑了您,骗了您,杜明没有翻天的能耐,您尽 管唯我是问就是。”
傅天豪沉默了一下,笑笑说道:“这我就不懂了,你贵为‘五城巡捕营’
领班,怎么会想法子跑出城来给我送这个信儿?” 杜明苦笑一声道:“傅爷,您别臊我,要不是当初在江南道上混不下去
了,龟孙才愿意吃这份粮拿这份俸,对您,我是仰慕已久,由来敬重,杜明
我不聋不瞎,尽管官家到处悬赏缉拿您,可是我杜明知道您是怎么样的一个 人。
今天在‘倚虹堂’您可以毁了杜明,可是您没有,这份恩德叫我杜明既
惭愧又感激,知恩不报,我杜明还算人么?再说您护的是忠义之后,我杜明 也有一份血性,我要是不找您送这个信儿,将来我拿什么脸见江湖同道,又 拿什么脸见我泉下杜家祖宗。”
傅天豪静静听毕,暗暗感动,他也知道不少人托身官府是出于无奈不得 已,六扇门里,也不乏有血性的汉子,他目光一凝:“杜老??”
杜明忙道:“我不敢当,只要您认为杜明还算个人,杜明也就知足了。” 傅天豪道:“你不用这么说,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既然清楚,应该知 道我不会做作,不擅虚假,对杜老你,我只有敬佩,我交杜老这个朋友。”
杜明不禁一阵激动,道:“傅爷,杜明哪敢奢求这么多??” 傅天豪道:“杜老,你我都是江湖人,江湖人注重一个义字,为人行事
凭的是一句话,杜老这朋友我是交定了,从现在起,‘五城巡捕营’里,我 有杜老这么一个朋友了。”
杜明突然老泪纵横,道:“傅爷,我,我,我这是哪来这么大造化??”
傅天豪道:“杜老太看重傅天豪了,傅天豪跟杜老你一样,也是个江湖 人??”
杜明摇头说道:“傅爷您别这么说,您这个江湖人跟杜明这个江湖人可 大不相同,江湖上提起傅爷来,没有不一脸敬重双挑拇指的,我杜明却在江 湖道上连待都待不了??”
傅天豪道:“杜老别再说什么了,这地方不是说话的地方,都不能在这 儿久待,快半夜了,杜老也应该回城复命去了。”
杜明举袖擦了擦脸上的老泪,点头道:“我这就走,您??” 傅天豪道:“我还要进城去。” 杜明一怔道:“傅爷,我刚才告诉过您??” 傅天豪道:“我知道,我自会小心,不瞒杜老,沈姑娘被人出卖,这件
事我非弄个清楚不可,而赵六指儿也欠过我的,我正好藉这机会跟他作个了 结。”
杜明道:“对了,我忘了问了,沈姑娘呢?她跟您分手了么?” 傅天豪道:“我把她暂时托给一个朋友了,杜老该知道,沈姑娘是个出
身书香门第的弱女子,已经受够了惊吓,我不能再让她跟着我进城冒险,而 且有她跟着我行动也不太方便。
杜明道:“您说得是,您说得是,这么说是一定要进城里去?”
傅天豪点了点头道:“不错。” 杜明道:“既然这样,我不便再拦您,好在一个‘五城巡捕营’跟诸霸
天、赵六指儿他们您未必放在眼里,可是明枪好躲,暗箭难防,明的我不知
道,黑道上这些人我清楚,他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毒 招,您还是要多小心。”
傅天豪道:“谢谢杜老,我自己会小心的,万一打不过,我会跑,相信
江湖上能快过我这两条腿的还不太多。” 杜明忍不住笑了,抱拳一哈腰道:“那么,傅爷,我告辞了。” 他二话没说,转身疾掠而去,的确是“鬼影子”,一转眼工夫就消失在
茫茫夜色中。
傅天豪站在那儿一直望着杜明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不见,摇摇头 道:“想不到‘鬼影子’杜明是这么个人。”
他提一口气腾身掠上了城头,那丈余宽的城头空荡寂静,听不见一点声
息,也看不见一点动静,在城上他略略地停了一下,四下里打量了一下之后, 便飞身扑了下去。
他轻得跟片落叶似的落在城根儿暗影里,等他再从城根儿暗影里走出来 的时候,他已经变了一个人,白渗渗的一张脸,不带一丝儿血色。
除非他碰上了“大鹰爪”谭北斗,要不然绝不会有人找他这位任先生的 麻烦。
他要找赵六指儿,可是那是私仇,他要找霍天行几兄弟,那才是大事。 “大漠龙”不是个不分轻重的人,他要先找霍天行几兄弟。 在偌大一个“北京城”里找几个人谈何容易?霍天行跟白不群已离开了
“泰安堂”跟那家酒馆儿,章一绝、骆二巧、还有老五韩奎、老十司徒逸, 跟“燕云十三侠”的最末一位乐清就绝不会再待在“天桥”。那么他几兄弟 在哪儿?只有耐着性子找了。
他顺着东城根儿往西走,这一带离住家远一点儿,白天是一片荒凉,到
了晚上更有点懔人。“鬼影子”杜明告诉他,如今城里到处是埋伏,到处是 桩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以一边走,一边用他敏锐的听觉跟超人的目 力四下搜索,这样他可以在别人没发现他之前,发现别人。
走着走着,他忽然有了警觉,他听见一阵急速的衣袂飘风声从他左肩前 方掠了过来。
当然,这是夜行人。在今夜这种情形下,“北京城”里埋伏处,桩卡遍 布,施展轻功身法驰行的夜行人恐怕不多。
傅天豪虽然没把“五城巡捕营”、诸霸天跟赵六指儿这些人放在眼前, 他现在找的是“燕云十三侠”霍天行兄弟,他不愿意节外生枝,多惹麻烦, 身躯只一闪,便躲到了一棵合围的大树后。
他这里刚藏好身形,两条黑影疾掠而至,从树前五六丈处过去,一个起 落已消失在远处夜色里。
两个夜行人的身法相当快,只从大树前一闪便过去了,可是傅天豪已看 得清清楚楚,那两个穿一身黑衣裤褂,手里倒提着一把单刀,“五城巡捕营” 的,杜明没骗他。
那两个去远了,傅天豪刚想从树后出来,忽听一阵衣袂飘风声,又从那 两个“五城巡捕营”的巡捕逝去方向传了过来。
傅天豪一步刚要跨出,忙又退了回来。
远处掠来两条人影,看身材,看身法,赫然竟是刚才那两个,他两个已 经过去了,现在又折回来,难不成有什么发现?傅天豪心念一转,提一口气, 纵身掠上了树顶。
他在树顶藏好身形,适时那两个“五城巡捕营”巡捕双双掠到,这回没
从树前掠过,竟然一起落在大树下。傅天豪看得一怔,暗道:这是干什么??” 只听左边那个身材略为瘦小的巡捕道:“折腾了半夜了,别说人了,连 个‘鬼影子’也没瞧见,我看咱们那位大人的心思是白费了,本来也是,‘大 漠龙’什么样个人儿,凭咱们‘五城巡捕营’的想拿他,做梦,跑得两条腿 都快折了,这儿没人,坐下来偷懒吧!”说着一屁股坐了下去,人往树干上
一靠,竟然歇起来了。
右边那名巡捕稍为胖点儿,头上都见了汗,铁青着脸,冷哼一声道:“说 起来就数我倒他娘的楣,跟桂花儿说好的,今儿晚上到她那儿去,这下可好, 去不成了,什么时候不好拿‘大漠龙’?偏偏今儿个,你说得对,凭咱们这 些人就想拿人家‘大漠龙’么,真是做他娘的梦。”
那名身材瘦小的巡捕“哈!”地一声笑道:“别抱怨,老秦,就数你一
个人有相好的,别人就没有,我他娘的还不是跟你一样,跟小红说好了的, 这种事呀别太认真,没咱们,人家会搂个枕头睡觉?会不熄灯等一夜?没那 回事儿,没咱们,人家照样有人陪,说不定比咱们赔着还乐呢!”
姓秦的胖子脸色更难看了,把刀狠狠地往地上一插,就要往下坐,那瘦 子巡捕“嘘!”地一声:“有人来了,快走吧!要是让领班碰上,咱们俩呀 吃不完兜着走。”
他站起来先窜了出去。 姓秦的胖子“呸!”一声吐了口唾沫,道:“今儿晚上真他妈走楣运,
要赌牌九非他妈回摸‘瘪’不可。”他拔起刀来跟着窜了出去。 傅天豪居高临下,不但听见了,也看见了,那小个子听觉不赖,的确有
人来了。
又是两个黑衣汉子,不过这两个黑衣汉子不是施展轻功身法,而是并肩 往这边儿走。
这两个黑衣汉子一高一矮,穿的也是黑裤褂,但一看就知道不是“五城 巡捕营”的,矮的那个手提的是一根三节棍,高的那个手里抓的是根链子枪。
傅天豪心想:这两个八成儿是诸霸天或赵六指儿的人。 那两个走得相当快,傅天豪这心念才动,他两个已经到了大树下,那矮
子突然停了下来道;“五哥,歇歇腿儿吧!” “别歇了,老七。”高个子摇摇头道:“姑娘信得过咱们哥儿俩,也交
待过咱们哥儿俩了,要是找不着那位,咱们怎么跟姑娘交待呀?” “那有什么法子?”矮个子一摊手道:“说不定人家早知道了,根本就
没往城里来。” “不会的,老七。”高个子摇头说道:“姑娘说得好,人家‘大漠龙’
根本不是怕事儿的人,凭咱们这些个,人家会放在眼里?说起来咱们老爷子 也真是,又不干咱们的事儿,咱们跟着起什么哄,这个官字儿沾不得,沾上 了就甩不掉,你瞧着吧!往后去有咱们老爷子头痛的。”
矮个子哼哼两声道:“以我看哪!这个官字儿倒还好点儿,凭咱们老爷 子在‘北京城’的声望势力,六扇门未必敢拿他怎么样,倒是‘大漠龙’才 让人揪心呢!人家又没招咱们惹咱们,咱们老爷子偏偏听赵六指儿的跟着起 哄,一旦把‘大漠龙’惹火儿了,等他找上了门来,拿把剑往那儿一伸,咱 们这一伙儿里恐怕挑不出个能在人家剑下走完三招的,到那时候呀??”
“容易。”高个子冷冷说道:“主意是赵六指儿出的,让他去挡去。”
“说得容易。”矮个子道:“赵六指儿是那么省油的灯么?谁又不是小 孩儿了还看不出来,他跟‘大漠龙’有梁子,他要是有本事奈何‘大漠龙’, 他绝不会拉咱们老爷子做伴儿沾这个官家儿,真要等‘大漠龙’找上门来呀! 只怕他早开溜了,哼!老狐狸一个,偏偏咱们老爷子就听他的。”
矮个子摇摇头又道:“其实也不能怪咱们老爷子耳根软,谁叫赵六指儿
是北六省黑道儿的瓢把子,不听他的又能怎么办?” “飘把子?”高个子冷笑两声道:“算了吧!要真是北六省黑道儿的瓢
把子,早就把北六省黑道儿上的人手调到京里来对付‘大漠龙’了,还会拉
上咱们老爷子沾这个官字儿?” 矮个子沉默了一下道:“五哥,别的不谈了,咱们俩的正事要紧,你说
咱们上哪儿找‘大漠龙’去?”
“上哪儿找呀?”高个子说:“外城咱们已经跑遍了,总不能往内城吧!
‘大漠龙’要这么容易让咱们碰上也就算不得‘大漠龙’了,再说如今全城 的埋伏桩卡都是为对付‘大漠龙’的,有谁知道咱们俩是别有心思,别有任 务呀?”
傅天豪藏身树顶,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树下的这两个是诸霸天的人, 这两个嘴里所说的姑娘一定是诸亚男。
可是他不知道诸亚男让这两个找他干什么,猜想诸亚男的用意可能跟“鬼 影子”杜明一样,希望能适时给他一个警告,告诉他“北京城”里布满了明 桩暗卡,告诉他善铭已经外借了诸霸天跟赵六指儿在黑道上的势力,告诉他 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他想下树现身间个究竟,可是转念一想又觉没这个必要,而且他也不愿 欠诸亚男的情,再惹这个麻烦。
心里刚想到这儿,忽听树下那矮个子道:“对了,五哥,老爷子这是什 么意思?交待要满城搜,不许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却又偏偏不许咱们近西边 儿那片树林子,万一‘大漠龙’要在那片树林子里,满城这些桩卡不就白布 了么?”
“谁知道?”高个子哼哼两声道:“听三哥说,这不是咱们老爷子的意 思,是‘五城巡捕营’交待的,管他呢!他们既然这么交待,咱们就这么听 不就行了么?”
傅天豪听得微微一怔,心想:“西边儿那片树林子不许近,‘五城巡捕 营’是什么意思?这矮个子说的不错,既然下令满城搜又不许近西边那片树 林子,万一自己要是在那儿,这满城的桩卡的确白布了??”
只听那矮个子道:“话是不错,五哥,只是你别忘了,姑娘是让咱们俩 找‘大漠龙’送信儿的,万一‘大漠龙’要是真在那片树林子里??”
高个子“哼!”地一声道:“老七,你糊涂了?‘大漠龙’要真在那儿 更好,不是不让咱们近那片树林子么?那咱们还担什么心?”
“说的是。”矮个子怔了一怔点点头,道:“我的脑筋怎么就没转过来。” “走吧!老七。”高个子道:“咱们再转转去,真要再找不着,咱们也
只有回去给姑娘回个话。”他两个走了。 傅天豪在树上皱了眉,他在想:“五城巡捕营”究竟为什么不让人近西
边那片树林子?
抬眼往西一看,夜色太黑,距离太远,视线里看不见西边儿有什么树林 子,或许那片树林所在地还要往西走点儿。
想着想着,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了当初“五城巡捕营”的人夜闯“泰安
堂”抓沈书玉的时候没动“燕云十三侠”任何一个,现在满城搜他,不让接 近西边那片树林子,会不会也是??一念及此,他心头猛然一阵跳动,长身 而起,行空天马般往西扑去。
傅天豪轻功身法高绝,转眼工夫之后已驰出了刚才在大树上的视线,现
在他看见了,眼前一片树林子,不怎么大,树林子黑忽忽的,似乎有几间房 子,但却看不见一点灯光。
而也就在他看见那片树林子的同时,他忽然惊觉前面不远处躲的有人。
人不多,只有一个,他心里转了转,停也没停地继续往那片树林子扑了 过去。
可也就在这时候,前面七八丈外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丛中站起个黑影,只
听那黑影扬声发话说道:“哪位朋友?请停身说话。” 傅天豪马上就听出那人是谁来了,立即收势停身道:“可是乐十三侠?
傅天豪求见霍大侠。” 那黑影腾身掠了过来,隔一丈落地,不正是“天桥”练把式,卖跌打损
伤药的那个瘦小黑汉子,“燕云十三侠”中的最末一位乐清。 乐清目光一凝,在他脸上深深打量一眼,透着狐疑道:“阁下是‘大漠
龙’傅大侠?” 傅天豪抬手摘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乐清双眉陡地一扬,道:“果然是‘大漠龙’傅大侠,我大哥候驾多时, 请!”
一摆手,侧身往后退了一步。 傅天豪不由怔了一怔道:“怎么?霍大侠知道我要来?”
乐清道:“我大哥料想傅大侠在救了沈姑娘之后,一定会找寻我兄弟。” 傅天豪又复一怔道:“霍大侠也知道沈姑娘已经脱险?” 乐清淡然一笑道:“传大侠兵不刃血,救人救得漂亮,我兄弟哪有不知
道的道理?” 乐清的话里带刺儿,可是傅天豪没听出来,又怎么想到霍天行对他救人
之举有所不满,当然他也没想到他的行动会被章小凤“料中”,他当即含笑 抱拳,道:“好说,我不过取了个巧。”迈步往前行去。
十八
乐清陪着他往前走,没说一句话,脸上也没一点表情,看看已近那稀疏 疏的一片树林,陡然喝道:“二虎,往里报,傅大侠到了。”
傅天豪马上看见有棵大树后,闪出一条人影,飞快地往里扑去,他忙道: “乐十三侠这么客气,叫傅天豪怎么敢当?”
乐清淡然说道:“江湖礼数不可失,傅大侠不必客气。” 说话间,已进那片稀疏疏的树林,这才看见一点微弱的灯光,灯光在正
中一间屋子里,似乎用什么东西从外头挡着,所以灯光绝不外泄,只出了这 片树林也绝看不见。
正中那间屋里黑忽忽的站着几个人,傅天豪看得清楚,那正是霍天行、 章民山、白不群、骆家英、韩奎、司徒逸兄弟,还有“泰安堂”药铺的伙计, 霍天行的大徒弟大虎,他几兄弟都站在屋里,没一个出来迎的。
傅天豪觉得有点不对,可是他没在意,到了屋门口,他一抱拳道:“诸 位,恕傅天豪打扰。”
白不群、骆家英、韩奎、司徒逸的神色都很冷漠,尤其是莽老五韩奎、 他更是怒形于色。
可是霍天行、章民山二人神色却相当平和,章民山抱拳答了一礼,霍天
行答了一礼后,摆手说道:“不敢,傅大侠客气,请进屋坐。” 表现得虽没那么热络,可并没有失了江湖礼数。 进了屋,落了座,霍天行道:“大虎,给傅大侠倒茶。” 大虎恭应一声,立即把一杯茶送到傅天豪面前。 大虎退回了一边儿,霍天行坐着一抱拳说道:“傅大侠代我兄弟救沈姑
娘脱了险,霍天行这里先谢您。”
傅天豪欠身说道:“不敢当,霍大侠客气,沈姑娘忠义之后,身临危厄, 傅天豪不能也不敢坐视。”
霍天行道:“说来好叫霍天行兄弟惭愧,沈姑娘投奔的是我兄弟,寄住
在‘泰安堂’里,我兄弟护卫不周,沈姑娘让‘五城巡捕营’的人抓了去, 却让傅大侠只身冒险把沈姑娘救了出来。”
傅天豪道:“好说,我刚说过,沈姑娘忠义之后,身临危厄,傅天豪也
不敢坐视,其实我只是赶巧,也比诸位早了一步而 白不群道:“傅大侠兵不刃血,也等于没惊动什么人,救人救得漂亮,
好叫我兄弟钦佩。”
傅天豪刚要说话,韩奎突然冷冷说道:“傅大侠,怎没看见沈姑娘回来?” 这时候傅天豪已经明显地觉出不大对劲,可是他有一副超人的胸襟,并 没有放在心上,道:“眼下‘北京城’里埋伏处处,桩卡遍布,我要进城来
找诸位,带着沈姑娘诸多不便,所以我只有暂时把她托给了一个朋友。” 韩奎冷冷一笑道:“怕是沈姑娘对我兄弟有什么不满,不愿意来吧?” 司徒逸接着冷冷说道:“傅大侠那位朋友可靠么?万一出点什么差错,
傅大侠这番心思就白费了。” 傅天豪突然笑了,心想:这倒好,该问的我还没问呢!却让你们来了个
先发制人。 也就因霍天行兄弟对他不满,他对“五城巡捕营”一再厚此薄彼之举更
增加了三分怀疑。
他冲霍天行一抱拳,含笑说道:“傅天豪要有什么得罪诸位之处,还望 霍大侠明说。”
韩奎一向莽惯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把傅天豪面前那杯茶都震洒了,洒 了一桌子,韩奎冷笑说道:“傅天豪,你还反穿皮袄装的什么佯??”
霍天行双眉一扬,沉声说道:“你这是干什么,连个礼数都不懂么?给 我退后。”
韩奎叫道:“大哥,事情已到了这地步??” 霍天行脸上变了颜色,喝道:“老五,你听不听我的?” 韩奎没敢再吭气儿,扭头退向后去。 霍天行转身冲傅天豪一抱拳道:“我这个五弟性情刚烈,一向莽撞,得
罪傅大侠之处,霍天行这里代为赔罪。” 傅天豪淡然一笑,答礼说道:“好说,必然傅天豪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诸
位,不然韩五侠不会这样。” 白不群冷冷接口说道:“恐怕还真让傅大侠你说着了。” 傅天豪眼都没抬,看着霍天行含笑说道:“霍大侠,傅天豪请教。” 霍天行神情一肃,道:“既然话说到了这儿,正好趁这机会把彼此间的
这点误会澄清一下,恕霍天行直言??” 傅天豪道:“好说,霍大侠有话尽管明说。” 霍天行道:“有人说沈姑娘被抓的事,是有人到‘五城巡捕营’告的密,
而事实上知道沈姑娘住在‘泰安堂’的人并不多??”
傅天豪心想:“这倒好,我想问的却让你们先问了??” 他笑笑说道:“原来如此,这件事确有澄清的必要,不瞒霍大侠说,我
冒险进城来见诸位,为的也就是这件事。”
韩奎忍不住道:“是啊!这么一来,可以把你洗刷得一干二净。” 傅天豪淡然一笑道:“韩五侠,我无意洗刷什么,只是我要问问,诸位
凭什么怀疑我傅天豪?”
韩奎道:“很简单,只因为知道沈姑娘住在‘泰安堂’的只有你一个。” 傅天豪道:“韩五侠,这话就不对了,可能是傅天豪那天拜访白三侠离 去后,沈姑娘从‘泰安堂’出来时被‘五城巡捕营’的眼线看见了,再说,
沈姑娘住在‘泰安堂’的事,诸位比我更清楚,是么?”
韩奎勃然色变,道:“姓傅的,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兄弟之中有 人出卖了沈姑娘?”
傅天豪淡然说道:“韩五侠,我没这么说,这句话只是针对韩五侠那句
知道沈姑娘在‘泰安堂’的只我一人,事实上没证没据我也不敢随便指人, 只是至少我傅天豪不是这种人,不会做这种为江湖所不齿、所难容的事。” 韩奎还待再说,霍天行抬手拦住了他,道:“傅大侠,咱们彼此毫无半 点私人恩怨,我兄弟对傅大侠你也一向敬重,霍天行就事论事,说话绝不偏 倚,沈姑娘那天从‘泰安堂’出来时被‘五城巡捕营’的眼线看见一事,霍 天行不能不承认这不无可能,可是霍天行却听人说,是个身手相当高的黑衣
蒙面人到‘五城巡捕营’告的密。” 傅天豪道:“但不知霍大侠是听谁说的?” “我!”人影一闪,章小凤不知道从那儿窜了过来,娇靥上神色冰冷,
两道霜雪似的目光直逼傅天豪。 傅天豪呆了一呆,道:“原来是章姑娘,我请教,章姑娘可是亲眼看
见??” 章小凤冰冷说道:“我没有亲眼看见,我哪有那么好的能耐,我也是听
人说的。” 傅天豪道:“但不知章姑娘又是听谁说的?”
章小凤道:“告诉你也无妨,‘九门提督’善铭,你见过他这个人,是 不是?”
傅天豪倏然一笑道:“原来是这位提督大人,我何止见过,我还曾跟这 位提督大人把臂走了一段路呢!”
章小凤道:“光彩得很。” 傅天豪没在意道:“章姑娘,善铭可曾指明那个人就是傅天豪?” “这倒没有。”章小凤冷笑一声道:“只不过我五叔刚才说得好,知道
沈姑娘住在‘泰安堂’的人并不多??” 傅天豪道:“章姑娘,那个人可能就是当日看见了沈姑娘从‘泰安堂’
药铺出来的‘五城巡捕营’眼线,是不?” 章小凤冷笑一声道:“他要是‘五城巡捕营’的眼线,何用蒙面,分明
是怕人认出他是谁来,再说数遍京畿,有那么好身手的人也不多,综合以上 各点,你不能不承认你的嫌疑最重。”
傅天豪道:“章姑娘,善铭的话可信么?”
章小凤道:“当然可信,这种事他用不着瞒人。” 傅天豪道:“那么他又怎么会把这种事告诉姑娘??” 章小凤冷笑一声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内城各府邸我熟得很,我也经
常进出,在我结交的权贵当中,善铭只不过是个起码的。”
傅天豪呆了一呆道:“这一点我倒真没想到,不错,‘金嗓玉喉’红遍 半边天,经常是权贵们座上嘉宾,尤其是章二侠跟骆四侠,那些贝子、贝勒、 格格,几乎有一半是章二侠跟骆四侠的高足,由姑娘出面跟善铭打听,善铭 自然是有一句说一句。”
章小凤道:“那么你就该知道,我们指你并不是没有根据??”
傅天豪道:“章姑娘恐怕忽略了一点。” 章小风道:“沈姑娘是你救出来的,是不?” 傅天豪道:“不错。”
“当然了。”章小凤冷冷一笑道:“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我不能不承认,
只是我有这么个想法,你可愿听听?” 傅天豪道:“章姑娘请说,我洗耳恭听。” 章小凤道:“别跟我那么客气,我不敢当??” 她顿了顿道:“我这么想,你虽然一路护送沈姑娘来京,可是沈姑娘到
了京里之后投奔的却是我这几位长辈‘燕云十三侠’,将来一旦‘燕云十三 侠’帮沈姑娘救出沈先生来,江湖道上提起来,那可能根本显不出你‘大漠 龙’来,而且‘燕云十三侠’在江湖上的名气本就不小,经过这么一件事之 后,名气自然会更大更响亮,很可能会凌驾于你‘大漠龙’之上,这,自然 使你心里很不痛快,于是你告密在先,救出沈姑娘于后。
这么一来,人是从‘燕云十三侠’手里丢的,却是经你‘大漠龙’的手 救出来的,‘燕云十三侠’丢了大脸,而江湖上提起你‘大漠龙’来没有不 双挑拇指的,而且还博得沈姑娘感恩图报,赢得沈姑娘一颗芳心,傅大侠, 我这想法说得过去么?”
听的时候,傅天豪十分平静,静静听毕,却突然笑了,而且笑得十分爽 朗,笑着说道:“活了二十多年,我还不知道傅天豪是个这么个人呢!连我 自己都没想到的,章姑娘竟然全替我想到了??”
笑容一敛目光一凝,望着霍天行正色说道:“不知道霍大侠对章姑娘这 番话有什么看法?”
霍天行两道灰眉一耸,道:“傅大侠既然问起了,我就不得不实说了, 我本不信,可是她每料皆中,我就不能不承认她每一句话都是理了。”
傅天豪道:“霍大侠这每料必中是指??” 霍天行道:“她料傅大侠必会找我兄弟意图洗刷自己,她料沈姑娘或许
会跟傅大侠一起来,但却不愿意再回到我兄弟这边来??” 傅天豪道:“章姑娘好心智,霍大侠,人我已经救了出来,为恐霍大侠
不知再冒险闯‘五城巡捕营’,也为查明究竟是谁出卖了沈姑娘,我不能不 来见见霍大侠,至于后者,我刚才说过‘北京城’里现在埋伏四处,遍设桩 卡,为的就是对付我傅天豪跟沈姑娘,霍大侠请想,在这种情形下,我怎么 能让沈姑娘跟我一块进城??”
章小凤冷冷一笑道:“我们不能不承认你说的是理,只是我要问你一句, 希望你有胆量实话实说,沈姑娘本人是不是不愿意再见我们?”
傅天豪毅然点头说道:“沈姑娘确有说过这种话,不过她没有别的意
思??” 章小凤道:“那么她是什么意思?”
傅天豪道:“她认为她给诸位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霍大侠的药铺不能
开,白三侠的酒馆儿也关门??” 章小凤冷冷一笑道:“‘五城巡捕营’的人只抓走了她一个,我们这些
人却没动一动,恐怕沈姑娘她也多心了吧?”
傅天豪呆了一呆道:“不瞒章姑娘说,沈姑娘没有多心,我倒是想明白 个究竟。”
章小凤道:“你既然知道我结交的都是权贵,就该知道善铭为什么没动
我们这些人。” 傅天豪淡淡一笑道:“这么说,善铭早在派人到‘泰安堂’之前,就已
经知道霍大侠、白三侠跟姑娘的关系了?”
章小凤道:“那是当然。” 傅天豪道:“这我就不明白了,既是善铭知道霍大侠、白三侠跟姑娘的
关系,他怎么会派人夜闯‘泰安堂’??”
章小凤道:“傅大侠,您可别忘了,沈姑娘是他们眼中的叛逆啊!” “不错。”傅天豪点头说道:“沈姑娘确是他们眼中的叛逆,只是按大
清皇律窝藏叛逆者与叛逆同罪,善铭他敢擅作主张厚此薄彼么?” 章小凤冷冷一笑道:“听傅大侠您的口气,好像是说‘燕云十三侠’跟
善铭有勾结似的。” 韩奎砰然一声拍桌子,茶杯掉在地上摔个粉碎,剩下的半杯茶也溅了一
地,韩奎厉声说道:“傅天豪,你还想反咬我兄弟一口。” 章小凤接着说道:“傅大侠,我不妨告诉你,窝藏叛逆者跟叛逆同罪,
善铭不是不清楚,可是凭他那个小小的‘九门提督’还惹不起‘燕云十三侠’ 善铭他亲口跟我说过这种话,只要我们让他过得去,他绝不会给他自己找这 个麻烦??”
傅天豪点了点头道:“那就难怪‘五城巡捕营’下令,满城遍搜傅天豪, 只不许近这片树林子了。”
霍天行一怔道:“傅大侠,这话是谁说的?” 傅天豪道:“是我一路上听来的。” 霍天行一脸恍悟神色地道:“难怪他们始终没往这儿来 这句话的话声还没落,二虎一阵风般扑了进来,急急说道:“师父,有
人往这边来了,好几十个。” 霍天行霍地站了起来,道:“看出是什么样的人了么?” 二虎道:“太黑,太远,看不清。” 只听白不群道:“近了。”
傅天豪也听见了,四下里衣袂破风之声大起,不但近了,而且显然还把 这几间屋,这片树林子围起来。
白不群这里话声方落,外头跟着响起了一声叱喝:“里头的人不许动, 我们是‘五城巡捕营’的。”
傅天豪双眉一扬,站了起来,道:“看来善铭并不是不敢惹诸位。” 章小凤冷笑一声道:“那要看是不是有人在里头使坏了。” 别看韩奎素来莽撞,这点儿却是一点就透,他大叫一声道:“好啊!姓
傅的,原来是你。”
适时外头有人喊道:“大家别怕也不许动,我们只拿一个劫叛逆的钦犯 傅天豪??”
傅天豪淡然一笑道:“韩五侠,你听见了吧?”
韩奎为之一怔,立即住口不言。 章小凤哼地一声冷笑道:“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呢!别人上了人家的当,
我看咱们还是准备准备的好。”
霍天行一点头道:“小凤说得不错,大伙儿准备兵刃。” 大伙儿的兵刃都在身上,有了霍天行这句话,章民山等立即把自己兵刃
抄在了手中。
这时候外头喊声又传了进来:“傅天豪,你要是个英雄好汉你就出来, 别连累了无辜。
傅天豪淡然一笑道:“看来善铭还是不敢招惹诸位,他们既然只要我,
为免连累诸位,我只有出去。”他迈步要往外走。 章小凤突然喝道:“慢一点儿,别把人都当傻子,以为我们没人知道,
你跟他们玩的是什么把戏,你躲开这儿,好让他们冲进来拿人是不是?到今
天我才看透了你,一不做,二不休,姓傅的,你可真狠啊!” 这一番话不啻火上溅油,韩奎大叫一声道:“先毁了这丧心病狂的匹夫,
咱们再往外冲。” 他手里提的是个西瓜般大小的锤,看样子还不轻,说着他举起锤来冲傅
天豪当头砸下,他力大锤重,这一锤威猛无伦。 傅天豪不怕他这个锤,但是因在这间屋子里以一对九,他多少要吃点亏,
他淡然一笑道:“想逼我出去就说想逼我出去,几位何必来这一套,用不着 诸位逼,我自己出去。”
他一闪身避开韩奎那一锤,窜了出去。 只听见外头有人喊道:“傅天豪从前头出来了。” 猛可里火疾闪,轰然一声,一蓬铁砂打了过来。
傅天豪一惊闪身往左边那两间房子屋角扑了过去。 这边屋里每个人都看得清楚,二虎惊叫说道:“师父,他们有火器。” 霍天行皱皱眉头道:“只怕他们真的是来拿傅天豪的。” 他这里话声方落,傅天豪心知这地方不能久待,也绝不能被困在这儿,
顺手拾起一块砖头往左振腕一扔,引得外头的人注意力稍微一转,他运人带 剑拔起半空扑了出去。
他身法奇快,霍天行等在屋里看得清楚,只一眨眼工夫就见他扑出了那 片树林。
刹时间十几条黑影截住了他,可是只一照面那十几条黑影马上又踉跄往 后退去。
而且有四五个倒了下去,滚出了老远,也就在这时候,傅天豪腾身又起, 电一般地往外扑去。
霍天行摇摇头道:“‘大漠龙’不愧是江湖第一把好手,十几个‘五城 巡捕营’的好手不但拦不住他,甚至经不起他一剑。”
他这句话声方落,外头火光再闪,又轰然一声,把十几丈方圆内照得一 亮,不但他看得清清楚楚,章民山几个也都看见了,傅天豪已然腾起的身躯 突然跟个断线风筝似的往下一落。
二虎脱口叫道:“他们打中他了。”
只见傅天豪在地上翻个跟头,腾身又起,两个起落就看不见了。 外头那些“五城巡捕营”的呼喝着纷纷追了过去。 二虎又叫道:“我的天,他居然还能跑??” 霍天行缓缓说道:“他受了伤,伤在左半边身子,伤得不轻。” 二虎道:“就是说嘛!要是我,我绝爬不起来。” 霍天行脸色突然变得十分凝重,道:“咱们跟傅天豪之间的这仇算是结
下了,希望错的是他,不是咱们。”
这句话,听得章民山等刹时间胸口像堵了块什么似的,都没说话,连章 小凤也没说一句话。
□ □ □
霍天行没看错,傅天豪确实受了伤,确实伤在左半身,可是他咬牙忍着 那火辣辣的炙痛,支撑着往前跑。
他知道,他绝不能落进“五城巡捕营”手里,只一落进了“五城巡捕营”
手里,就什么都完了。 他提着一口气,轻功身法全力施为地往前跑,他不知道跑的是什么方向,
也不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只知道他跑着跑着,进了一条漆黑的胡同里。 经过这么一阵急速而剧烈的奔跑,他的伤处更疼了,只觉左半身子跟火
燎一般,胸口发闷,两眼发黑,两条腿重逾千斤。 他知道他马上就会倒下去,可是他却又知道不能就这么在这条胡同里,
要是他倒在了这条胡同里,绝没希望逃出“五城巡捕营”的手去。 一念及此,他勉强又提了一口气腾身掠起,往胡同左边一户人家的墙里
翻去。
他翻过了墙,人落了地,再也支持不住了,眼前一黑栽了下去,接着他 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渐渐又有了知觉。
头一个知觉是他觉得伤处已经没那么火燎般的疼痛了。 接着,他发现眼前有光亮,忙睁眼一看,灯光亮的刺眼,他忙又闭上了
眼帘。
尽管只是那么一睁眼,可是他已经看见了,那刺眼的灯光只不过是一盏 纱灯,就在离他不远处的方椅上。
一盏纱灯能有多大光亮?那是由于他是在黑暗中昏倒,太久没睁眼的缘 故。
过了一会儿,他又试着睁开了眼,这会儿好了,灯光没那么刺眼了,他 也可以看清身周的一切了。
他睡在一间很雅致的屋子里,屋子不大,但室雅何须大? 这间很雅致的屋子很显然的是间卧房,因为他是躺在一张纱帐低垂,玉
钩分悬,软绵绵的床上。 身上盖的是条大红面儿的绵被,头底下枕的是只绣花枕,就在这时候,
他闻见那只绣花枕上透着阵阵的幽香。 这是谁家姑娘的闺房?
谁家姑娘又这么好心,不但救了他,而且把一个带伤的人放在自己屋里, 自己床上?
傅天豪不由想起了当日他躺在凤妞儿那座小楼上的情景。
当然,眼下这间卧房绝不可能是凤妞儿的。 就在他心念转动,思潮迭起的当儿,一阵轻盈步履声传了过来,而且由
远而近一直到了门口。紧接着,两扇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位身穿青色衣
裙,年方十六七的美姑娘轻轻的跨了进来。 傅天豪看见了她,她一眼也瞥见了傅天豪。 她吓了一跳,“哎哟!”一声道:“你醒了。” 带着一阵香风走了过来,伸出一双欺雪赛霜晶莹如玉的皓腕,一边挂帐
子,一边盯着傅天豪,那双美目跟白玉盘里托着两颗黑珠子似的,那么圆,
那么亮,那么动人:“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傅天豪道:“刚醒,姑娘是??” 那青衣美姑娘抿嘴一笑道:“我啊!我是这家里的人,昨儿晚上我们都
睡着了,听见墙边砰然一声把我们都吓醒了,点上了灯过去,可没把我们吓
死,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累得浑身是汗才把你弄进屋里来,就是这么回事 儿,明白了吧?”
傅天豪道:“这儿是姑娘的??”
“你问这间屋?”青衣美姑娘摇摇头,含笑说道:“这是我们姑娘的卧 房,我是我们姑娘的丫头,我叫小玲。”
傅天豪道:“玲姑娘,我还没谢谢??” 青衣美姑娘小玲摇一摇头道:“别谢我,要谢谢我们姑娘,是她救了你,
连你身上的伤都是她治的,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们姑娘给你上药换药, 连眼都没合一下。”
傅天豪心里泛起一阵感激,也泛起一阵不安,道:“那真是太感谢你家 姑娘了,给府上添不少麻烦,我也很不安。”
“别这么说。”小玲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是么?你不知道, 我们姑娘天生有一副好心肠,那怕是只鸟儿让谁打伤了,她也会忙上老半 天。”
傅天豪道:“玲姑娘,贵主人尊姓是??” 小玲道:“我们姑娘姓秦,有事儿出去了,大概快回来了,你??” 倏然一笑道:“我们姑娘不许我问你什么,我差点儿忘了。” 傅天豪怔了一怔道:“你家姑娘不许你问我什么,为什 “不知道。”小玲摇摇头道:“我们姑娘是这么交待的,她没说为什么,
我没敢问,反正我听她的不问你就是了。” 傅天豪心里转了一转,还想说什么,只听一阵得得蹄声跟辘辘车声由远
而近。
小玲凝神一听,急道:“我们姑娘回来了,你躺着吧!我出去看看去。” 她走了,走得很快,走路的姿态很好看。 屋里刹时是一片静寂,静得让傅天豪不安。 他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神平定了一下,然后他想:不知道这位姓秦
的姑娘是何许人,这么晚回来,看样子是常常出门,挺忙的。 他这里心念转动间,蹄声轮声一起俱止,显然马车已然停下了。 他知道小玲没听错,是她家姑娘回来了。 他心想:这位姓秦的姑娘回来之后,只一听小玲告诉她他醒了,一定会
先来看看他。 这位姓秦的姑娘到现在为止,恐怕还不知道他是谁,是个干什么的,要
是知道了,不知道她会怎样?
只听一阵轻快步履声由远而近。 傅天豪马上听出那是一前一后两个人,后面的不用说是小玲,前头那位
定然是这儿的主人秦姑娘。
果然,门被轻轻推开了,前头一位清丽佳人,一身翠绿色的衣裙,外头 还罩着一件风氅,人嫌瘦点儿,但瘦不露骨,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带着灵 秀之气。
小玲就跟在她后头。
确是秦姑娘,傅天豪一眼就能确认她是秦姑娘,因为他就是在诸霸天那 儿见过那位秦姑娘的。
傅天豪心里为之一跳,人也怔住了,心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看起来自己是上了贼船了。 他能怎么办?身上带着伤,挺重的,动都难动。 人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往往会豁出去,一旦豁了出去,人反而平静、镇
定。
傅天豪他在这一转眼工夫之后,便已趋于平静、镇定。 秦姑娘带着一阵香风走了过来,娇靥上堆着笑,那笑是亲切的,是不带
一点儿假的。 “你醒了?”
傅天豪道:“谢谢秦姑娘!” “别客气。”秦姑娘娇靥上亲切的笑容一丝儿不减,人站在床前,一双
清澈深邃的目光落在傅天豪脸上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为的是自 己,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好点儿了?”
傅天豪道:“谢谢姑娘,好多了。” 秦姑娘道:“那就行了,我先还挂心呢!我不懂治伤,从没碰见过这种
事儿,看见血吓得跟什么似的,可又不得不给你治,只有咬牙瞎弄一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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