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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钗盟(上)



内容提要


  武功平庸的少年剑客徐元平,夜闯武林圣地少林寺,欲图盗取少林秘籍, 被护寺武僧逼入了少林禁地悔心禅院。一位长发白眉老僧,独居尘封网结的 斗室,面壁已达六十载,在掌门人率众僧轮番强攻下,硬将少林绝技悉数传 授给了徐元平,并交给他一柄涉及武林秘辛的宝刃“戮情剑”。一向平静的 古都洛阳,忽然有大批武林人物出现,就连隐世多年的魔头也纷纷露面,为 的是抢夺艺盖中原武林的南海门奇书及一睹貌若天仙的南海奇叟之女玉容。 正当群豪尔虞我诈之际,戮情剑再现江湖的消息迅速传开,藏有无数奇珍异 宝的“孤独之墓”的开启密图,就在那剑匣之上,一时间风云际会,各派勾 心斗角,为抢夺戮情剑演出了一幕幕出人意外又扣人心弦的武功与智力的较 量??
  
为卧龙生真品全集写序


中国武侠小说宁宗一 研究会会长丁
  金秋北京,首届海峡两岸武侠小说研讨会在西山卧佛寺举行。中华各地 的著名武侠小说作家、评论家和出版界人士齐集一堂,共同探讨中国武侠小 说的地位与价值,探讨 20 世纪 90 年代武侠小说创作的趋势和走向,这无疑 是一次全国性的学术盛会。
  根据大会组委会的安排,决定由我来做开幕词,尽管我知道这是一般学 术研讨会的通例,但它还是“逼”我思考了一些问题,所以我的发言一开始 就提出了这样的看法:
  侠和儒的文化心理在中国社会生活中具有悠久的精神影响,并渗透于中 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中,前贤和时俊大多认为:中国知识分子心灵中潜藏着儒 的影响,而民间社会中的平民百姓又多闪动着侠的影子。其实,在众多知识 分子中间,叫侠也同样独有深爱,所谓“欣赏其斑澜的色彩与光圈”也。事 实上,侠的精神与对侠的崇拜,已积淀成中华民族的“一种寄希望于痛苦之 中的遗传基因”了。而武侠小说的生成,可能就是这种“基因”的物化。
这段话我确实是有感而发。在我任教的大学中,无论文科还是理科的学
生中都拥有一大批武侠小说的读者群。而博士和硕士诸生中更有同好。至于 教师群更不分老中青,都能找到同道。我个人的欣赏趣味固然不足为凭,但 武侠小说拥有一个较高文化水准的读者群,这是一个客观存在。武侠小说并 非如一些宣传文字所言,都是格调不高,乃至导人向恶的坏书,并非只能对 无知青少年“卖卖野人头”。当然,谁也不否认,武侠小说中也有高下之分, 也有把“武”渲染成血淋淋的暴力,把“侠”写成恶棍等等劣制品。然而一 个不争的事实是,喜看高水平的武侠小说的热潮却长盛不衰,这,就自有其 社会心理方面的诸多原因了。所以在我那篇即兴的“开幕词”中,说出了我 读那些武侠名篇的审美感受,而目的仍然是为还式侠小说以应有的文学地位 大声呼吁:
??这种英雄文字最有价值的魁力,不仅在于它的想象力的丰富和情节
的传奇性,更在于那文字背后含茹的精神气质,以重然诺、讲气节、轻生死、 蔑视封建王法、救人厄难、惩办奸宦、热爱祖国河山等等。因此,在传世的 武侠小说的杰作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刚毅、蛮勇、有力量、有血性的世界。 这些小说中的主人公可能不是文化上的巨人,但他们却往往是性格上的巨 人。这些刚毅、剽悍、勇健的斗士,富于个性,敏于行动,无论为善还是作 恶,都是无所顾忌,至死方休。它们往往诱发读者十分强烈的感情:或促人 奋发昂扬,或迫人扼腕悲愤;或令人仰天长啸,或使人悲歌慷慨。这正表现 了杰出的武侠小说作家的一种人生气度,即对力的崇拜,对勇的追求,对激 情的礼赞。它使你看到的是刚毅的雄风,是男性的严峻美,是巾帼的豪情。 这美就是意志、个性、热情和对理想境界的不断追求。这无疑是另一种价值 准则的判断,而这恰恰表现了我们中华民族精神面貌的壮美的一面。
  令人十分快慰和兴奋的是,’95 北京武侠小说研讨会暨首届武侠小说创 作大奖评比活动刚刚结束不到两个月,我就确切地听说西安的太白文艺出版 社决定出版卧龙生先生的武侠作品全集,这无疑是继海南的梁羽生作品集、 三联的金庸作品集和珠海的古龙作品集后的又一庞大的工程,这对于喜爱武
  
侠小说,特别是对卧龙生情有独钟的读者来说,不啻为一件功德无量的举措。 略熟悉出版界情况的读者,大都知道,卧龙生先生作为台湾武侠小说作 家中早期即著名的“三剑客”之首,他的大名当然具有强大的诱惑力,所以 盗用“卧龙生”之名出版的武侠小说真是络绎不绝,甚至有越演越烈之势, 以至真正的卧龙生饱受声名之累。太白文艺出版社此次经过认真清理,又经 卧龙生先生亲自认定,出版这样一套卧龙生真品全集,真乃是功德无量的事。 从客观意义上说,这是在武侠小说出版领域的一次打伪活动,也必然是对一
切“伪卧龙生”的一次大曝光。 卧龙生作品的整体基调是呈现中国人的灵魂——大勇、大智、大德。正
直、真诚、博大、傲岸、深沉、热情是他笔下人物的生命核心和人格力量之 所在。卧龙生善于把他的人物置于死神紧紧地盘踞在喉头的生死边缘,或是 感情危机的白热点之中,或是与环境剧烈冲撞难以自拔的瞬间,然后去刻画 或讴歌他们的搏斗、追求、夺取,直到人物战胜对手和战胜自我,从而登上 精神新岸。总之,在卧龙生的武侠世界中,有豪气与无豪气,有血性与无血 性,有力度与无力度,关键并不在于场面和环境的描写是否火爆,是否有气 势,又多么九转回肠,而在于他笔下人物的心灵深层结构中有没有克服迷惘、 犹豫和软弱的力的激流。如果我们能深入到卧龙生先生的创作心境中去,我 们会感知到,在浑象而蕴藉的艺术风度里,表现出这位著名小说家的一种人 生气度,即对人性的礼赞,对正气的渴望,对智性的欣赏,对勇与力的追求。 卧龙生先生的作品多贯穿着对人性的有意味的描述。面对书中几位女性 人物,他的笔触能极准确地把握那回肠荡气的情愫,并顺水推舟地把它变成 推动情节发展的关键动力(见《金剑雕翎》、《飞燕惊龙》、《金笔点龙记》、
《天马霜衣》)等。同时这也就决定了他的作品的节奏富于变化:时而金戈
铁马,雷震霆击,时而凤管鸾弦,光风霁月,紧张杀伐之际,插入抒情短曲, 即使着墨不多的几笔粗线条的勾勒,也能摇曳多姿。这种不简单地追求传奇 之奇,而写出心灵的真实,是极见匠心的。
卧龙生在他设置的善恶并存、光影交错的大千世界中,总能打破一刀切
的常规,写出人物性格的组合性。他的小说人物最成功之处就是把人物的内 心矛盾、性格中的冲突、心理上的扭曲综合地表现出来。我特别喜爱卧龙生 笔下的不少男子汉形象,他们都被写得十分真切。因为作者能把笔触深入到 男子汉气概的内部,揭示内在善与恶的两种人性的交锋,粗犷的外部性格和 深沉忧郁的心理特质、外部生活的缺憾和内在心灵的冲撞,交织起大生命的 苦痛与欢欣,充满了原始的质感,读后令人心灵为之震撼。见(《剑气洞彻 九重天》)
  卧龙生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国学根底深厚,学识渊博,但他从不把 中国文化看作一个封闭的系统,他对新思潮极敏感,不知不觉地对八面来风 的新鲜气息已有所吸收。他当代意识极强,因此在说传奇故事的同时,有意 识地运用了现代小说的某些技法,使作品在颂美匡恶、除恶扬善的传统立意 中,浓淡相宜地融入和泼洒了不少现代生活的哲理色彩。仅就小说技法来说, 卧龙生不满足于情节单一的故事,而喜欢采用多条线索,对列式结构组织素 材,由单向审视变为立体审视,变封闭式叙事为开放式、幅射式的布局。众 多的人或事的交替穿插、时序错位的叙述以及空间缠绵的展示,不单纯追求 情节发展的连续性、因果性,所以反而使小说的传奇性更加浓郁。仅从这角 度来说,卧龙生的一些优秀代表作完全可与世界高品位的通俗文学读物和畅
  
销书媲美。 总之,我读卧龙生先生的作品总体感受是:他是以智者的沉思与幽默掩
盖着心的沉重,在侠和平凡的人生状况的描写中,升华出他对宇宙、自由、 生命、人的玄思默想,正是这些不易一下子为人发觉的深层意蕴,才是他给 予他的读者最有价值的审美感应,他的独特贡献也许正在这里。
  当然,卧龙生先生的作品并不都是成功的,即使成功之作,也如研究者 所说“因为其经常涉及杂学的解释而枝蔓较多,略显杂沓。”另外,卧龙生 有时在追求量时而忽视了质的标准,粗疏、简陋之作也有一些。当然任何作 家都有得意之笔,也有失意之笔,不过不尽如人意的瑕疵,毕竟不能掩盖卧 龙生的实力和成就。人们毕竟从他的作品中感受到认识到了他的襟抱、道德、 学问、才气和文章。
1995 年 11 月 26 日 于南开大学寓所

前 言


  在我国众多的小说题材中,武侠小说是比较突出的一种,它山藏海纳, 无所不包,天文、地理、人文、数艺,皆入其中,也溶入了中华民族数千年 的文化传统,辨是非、讲道义,锄强扶弱,舍己为人的侠义情怀,以及正义 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尚武精神。
  大部分武侠小说的故事内容,浅显明朗、易读易解,事件似是就发生在 距你不远的地方,但你如认真的去思维求取,却又迷蒙飘渺,似有若无。我 喜爱这种迷蒙的美,也喜欢那如梦如幻的感受,所以,我爱看武侠小说,也 看了很多的武侠小说。
  看的太多了,就忍不住也写了起来。我从事武侠小说写作的过程,就是 这样简单。当然,我也可以找出一个伟大的理想,来美化一下写作的动机, 看起来就心怀大志了。
  武侠小说容易写,因为它取材容易,只要具有文学创作的基本条件,多 看些武侠小说,都可以提笔写作。听到的传奇故事,看到的奇人异事,都可 以溶入小说之中,随手拈来,俯仰皆是。是故,武侠小说一旦行销流畅,大 批武侠小说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真是万箭齐发,其分壮观。可惜的是 这些大都不是创作者的成品,而是东抄西凑的怪诞作品,牛头接在马嘴上, 看的人莫名所以,倒尽了读者胃口。
近年来行走国内各地,发现盗版之风甚盛。这种做法,破坏了原著形象,
也打破了市场规范。盗印者旨在赚钱,成书了事,错漏不予补正,也不理会 读者反应,不付稿费,劣纸印装,省了很多成本,大量占据市场,形成了劣 帮逐出良帮,造成了正当出版商的痛苦,创作者也受到极大伤害。
也有一些好书,借用了卧龙生名字出版,细阅内容,才发觉多本出于名
家手笔。这些人已有了良好的创作声誉,想不出盗版者为什么要弃置原作者 的笔名不用。
更为可怕的是盗名欺世的伪书,一些黄黑色的作品,内容海淫海盗,充
斥血腥暴力,文字也粗俗不通,也借用卧龙生名字出版,而且还杜撰了香港 卧龙生和台湾卧生龙的区别。事实上卧龙生只有一个,香港的作家群中,也 无人以卧龙生作为笔名。也有自认聪明的伪书制造者,以卧笼生、卧龙笙, 蒙混耳目,更是画蛇添足,欲盖弥彰了。
这些书非出自一社一地,粗略的查访了一下,竟有十余家出版社参与了
制作伪书行列,出书百余部,有六七百本之多,胆大妄为,令人惊叹,对卧 龙生个人戕害之深,真是断肠泣血,对社会的负面影响,亦极可观。
  希望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卧龙生全集之后,能制止伪书在市场横行, 不能再以卧龙生之名欺骗读者。彻底的灭绝伪书,恐还需读者大力支持,不 买不看,伪造者无利可图,自会烟消云散。
  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全集,一共 39 部,是我至 1995 年 3 月为止的全 部著作,排出于全集之外的,均非我的创作。这是个非常明确的限界,希望 读者给予支持,指教。
卧龙生

玉钗盟 卧龙生

第一回 夜闯少林 几声暮鼓响过寂静雄挺的少室峰。 沉沉夜色,遮隐了少室峰下一片苍密的松林。 忽然,闪出来一个黑纱蒙面,背插长剑,疾服劲装的夜行人,他略一张
望,直向少室峰北麓的五老峰下奔去。奔行身法,异常快速,片刻间已有数 里之遥,到了一座宏伟的梵字前面。
  抬头望那横匾上“少林寺”三个斗大的金字,不禁由心底泛上来一股寒 意。
  这座名闻天下的禅院,数百年来,一直震慑武林,凡是江湖道上的人物, 无不敬惧万分。
  那夜行人虽然用黑纱把脸蒙着,但仍无法掩饰住他慌恐焦急之态,不停 地搓着双手,举止十分不安。突然,他停住了互搓双手,翻腕摸摸背上的长 剑,纵身一跃,忽的凌空而起,落在那红色围墙上面。
  但见一片连绵的屋脊,既没有巡更值夜的僧人,亦不见一处灯火,这座 震慑天下武林的名刹,竟是毫无一点戒备。
  他飘身由围墙跃落实地,施出“靖蜓三点水”的轻功提纵身法,一连三 个急跃,横渡过五六丈宽的前院,紧接着两臂一抖,身子凭空拔起一丈二三 尺高,轻轻飘飘落在屋面上。
在他想来,这威名满天下的少林禅院,戒备之严,定然如龙潭虎穴一般,
前院既无埋伏,二进院中,必当有守值僧人,是以在跃上屋面之后,立时伏 下身子,借屋脊掩护,向下探望。
哪知事情却大出他意料之外,二进院中,仍然是看不到一个巡值僧人。
  一阵夜风吹袭,送来幽幽花香,原来这二进院中,种满了花树,夜色中 虽然看不清那缤纷花色,但闻那不同的花香气味,已可知院中所种花树,包 括了各式各样。
那夜行人伏在屋面上久久不见有巡值僧人出现,暗自忖道:我既已冒死
入寺,岂能这样畏首畏尾。心念一转,豪气忽发,纵身跃下屋面,沿着那白 石铺成的雨道,向前走去。
要知嵩山少林寺为天下有数大寺之一,殿院重叠,不下千间。夜行人在
寺中穿行了顿饭工夫之久,遍历了数重大殿,始终未遇上拦路僧人,不禁胆 气又壮了许多。
蓦然间,三声清越的钟鼓,由后院传来,余音荡漾,直传出数里之外,
隐隐可闻那群山回 鸣之声。 他忽然警觉到停留在寺中的时间已经不少,再有一个更次,寺中僧人就
要起身做早课了,可是,他此来欲寻的“藏经阁”还没有找出一点眉目,不 禁心中躁急起来。
  这时,他正停身在二重大殿下面,抬头看去,只见殿门前面分立着两个 雕龙木柱,心中忽的一动,暗道:这大殿足足有四丈以上高低,我借门前木 柱之力,爬上殿脊,也许能看出“藏经阁”的所在。
他想到之后,立时就做,手足并用,片刻之间爬上殿脊。 放眼望去,夜色中尽都是绵连的房舍,哪里能分辨出“藏经阁”所在之
处,心中大感失望。 忽然一阵劲急的山风吹过,只吹得松啸竹摇,一片簌簌之声,枝叶摇摆
之间,数十丈外,忽现出一盏红灯。

  原来那盏红灯被几株巨松的密茂枝叶遮去,挡住视线,如非这一阵狂劲 的山风吹拂松枝,便无法看得出来。
  他无暇多作思虑,牢记了那出现红灯的方向,跃下殿脊,直对那出现红 灯之处走去。虽然遇上很多房舍庭院的阻挡,但仍能把握着方向不错。
  走了约一盏熟茶工夫,越过十几重的庭院,果然看见一株松树顶端,高 挑着一盏红灯,在山风中不停摇摆。
  细看那红灯之下,竟是一个独院,翠竹环绕着一座静室,双门大开,屋 中高燃着两支松油火烛,中间放一张长方形的供案。
  壁间挂着一个盘膝而坐的老僧画像,供案上有一个尺许高低的玉鼎,鼎 中檀香高烧,一片烟云,缭绕满室,供案左右,对坐着两个小沙弥,合掌闭 目,项挂串珠,穿着一色的灰白袈裟。
  那两个静坐的小沙弥,似是闻得异声,倏然抬头,四只眼睛一齐向那劲 装夜行人停身之处投注过去,不知两人是否发现了那劲装夜行人。一顾之间, 又闭上了眼睛,缓缓垂下头去。
  劲装夜行人只觉两个小沙弥在抬头探望之际,眼神湛湛,分明都身具上 乘内功,不禁心头一惊,暗道:传说少林寺武学的博奥,数百年来一直领袖 武林,看来当真不错,单看那两个小沙弥的逼人眼神,内功己似在我之上, 何况这寺中还另有无数高僧,看来我那盗取“达摩易筋经”的心愿,只怕万 难成功,今宵既尚未遇人拦击,还不如旱些退出的好。
他刚刚转过身子,突然由心底泛上一阵羞愧之感,暗自责道:“徐元平
啊!徐元平,大丈夫纵然粉身碎骨,亦不该如此畏缩不前,何况,那册《达 摩易筋经)??”
一个悲惨的回 忆,闪掠过他的脑际,两滴泪珠,夺眶而出。
悲惨的往事,又激起他盗取《达摩易筋经》的雄心。 绕过那翠竹环绕的静室,向前走去。 他虽不知那静室之中住的是什么人?但他猜想出必是寺中地位极高的僧
人,乃极小心屏息绕过。
静室后面,又是一列厢房,外面是一道长长的走廊。 他踏着铺地红砖,沿长廊向前走去。 一阵微风,送过来袭人花气,转脸向廊外望去,但见数丈外 有一座青石砌成的楼阁,两旁种满花木,中间是一道白石级梯。 突然,他目光触到楼阁上的匾额,不禁一阵惊喜。原来那屹立在数丈外
的高楼,正是他急欲寻找的“藏经阁”。
  一阵惊喜过后,心情又平复下来,看四周一片寂静,仍不见巡值僧人, 心中疑虑顿起,想道:武林传说“藏经阁”乃是少林寺中最为重要的禁地, 放置着少林派七十二种绝艺拳谱,既是这等要禁之地,怎的竟不见有人防 守??
  这心念在他脑际一掠而过,另一个强烈的心愿,沸腾起他满腔热血,也 消阶了他胸中的疑虑,两个飞跃,已到那楼阁石级之前。
  藏经阁所有的门窗,都紧紧的闭着,匾额下一块小木牌,用红笔写着“藏 经重地,不得擅入。”
  他微一犹豫,翻腕拔出背上长剑,正待破门而入,突然身后响起一声低 沉的佛号,道:“施主剑下留情,佛门重地,岂可随便破坏?”
徐元平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躯修长的老僧,站在数尺远处,身披月白

袈裟,颈上挂着一串念珠,虽然生的慈眉善目,但神情却十分严肃,湛湛眼 神,有如冷电暴射,逼视在他脸上。
徐元平不自禁打了一个寒战,一时楞在当地,答不上话。 但闻那老僧轻轻一声叹息,道: “佛门广大,善恕十恶,老僧已三十年未和人动过手了??”他脸色渐
转缓和,略一沉思,接道:“这藏经阁乃是本寺禁区,即是本寺中弟子,亦 不能擅自入内,老僧已在我佛面前立过宏愿,非至性命攸关,决不和人动手, 但这藏经阁又是老僧奉谕监守之地,也许施主是无心至此,快请离此禁区, 免老僧左右为难。”
  徐元平看那老和尚脸上满是仁慈之色,双目中那种逼人的眼神,亦隐敛 不见、心中暗道:这老憎这般仁慈,我实不宜使他为
难,但那“达摩易筋经”,我又是非要到手不可,难道真的就此退走?? 他想来思去,一时间难定得主意。 但见那老和尚淡淡一笑道:“是了,江湖之上,素有不分胜负不罢手的
规矩,施主既敢入少林寺来,想必是武林高人,老僧几句善言,自难使施主 心服??”
  他捡起一枚松针,笑道:“江湖上都说我们少林寺中武功,纯走刚猛的 路子,所谓外门功夫??”
话至此处,突然左手把垂在胸前的一串楠木念珠高高举起,右手将松针
缓缓向一粒念珠刺去,但见那松针慢慢深入,瞬息间对穿而过。 要知佛门念珠多用极老的楠木制成,坚比金铁,那老僧能用一枚松针,
把它洞穿,如非有极高的内家气功,决难办到。
  只见那老和尚微微一笑,接道:“这松针透木之学,却属于一种内家气 功,施主如亦能照老僧所为办法,我当立即辞去这藏经阁监守之职,要是施 主甘愿谦让,那就请赶快退离此处,苦海无边,回 头是岸,施主请三思老 僧之言。”
说罢,合掌垂目,脸色忽变肃穆。
  徐元平目睹老僧松针透木气功,心知对方武功比自己高出太多,今宵盗 书之事,决难如愿,暗道:我既找出这藏经阁的所在,又何必急在一时,少 林寺中又毫无戒备,今宵纵然不能如愿,何妨明夜再来?哼!我非得把那《达 摩易筋经》取到手中不可,我要练成天下无双的绝艺??
他想到得意之处,不自禁扬了杨剑眉,抬头望了“藏经阁”两眼,转身
急奔而去。
  但闻身后传来那老僧长长的叹息,道,“因果轮回 转,皆在一念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徐元平收住脚步,转身望去,只见那老僧站立在夜色中,双 手拿着项下念珠,一动不动,衣服飘飘,容貌庄严,不自主油然生敬。 他呆看了一阵,才转身向前走去。 经过拦路长廊,是一条三尺宽窄的小路,松竹夹道,白石铺地,徐元平
陡然加快脚步,瞬息间走到尽处。 前面是一条广阔的大道,他停住步,仰脸看看天色,正待辨别方向出寺,
突听不远处一株巨树后传出来一声冷笑,道:“这位施主好大的兴致,深更 半夜之间,还肯驾临我们这少林寺中观光,不过,你来有路,去时却无门了!” 语音甫住,摹然风动,但见人影一闪,眼前现出高大的僧人,身穿灰色

僧袍,横拦路前。 徐元平看对方赤手空拳,也不拔剑,傲然道:“这少林寺是名闻天下的
古刹,又不禁香客朝山,哼!为什么我就不能来寺中看看?” 他自认这几句话十分有理,所以说的理直气壮。 那高大和尚冷漠一笑道:“施主话虽不错,但未免太过牵强,既是朝山
进香客人,就该白昼入寺,像这等夜深人静之时,施主劲装佩剑,满殿游走 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他仰脸望天,一声轻笑,又道:“凡是在江湖上行 走的武林朋友,大概都知道少林寺中规矩,来时容易去时难,施主既敢夤夜 闯入寺来,想必身负绝学,有恃无恐了。”
  要知少林寺自经达摩祖师开山授艺,刨立少林派后,一直领袖着天下武 林,江湖上一提起少林寺,无不敬畏。
  少林寺中僧侣,不但得恪守佛门清规,而且还得受少林派森严的戒律约 束,凡能离寺行脚的和尚,不但武功要入炉火纯青之境,且多是寺中老一辈 的有道高僧;一般修行不够,武功不高的和尚,根本难以离寺一步。
徐元平看拦路僧人,神态高傲,不禁心中火起,怒道:“那 你要怎么样?” 那和尚笑道:“事情很简单,如果你自信能闯得出去,那就不妨闯闯,
要是自知无力,就快些解除身上宝剑,随我到罗汉堂,听候本寺方丈佛论发
落。”
徐元平一扬剑眉,冷笑道:“我既敢进寺,早已把生死置诸度外??” 那和尚微微一笑道:“施主既有这等豪气,那就不妨试试少林派武学如
何?”
  徐元平不再答话,肩头晃动,左掌横臂右掌直击,一招“双龙抢珠”, 猛攻过去。
那身躯高大的和尚,看他出手一招威势奇猛,不禁暗暗一惊,忖道:“无
怪这人这等狂妄,敢情是真有几手。” 他身躯侧转,右手疾击,让过徐元平横击左掌,随手一招“挥麝清谈”,
猛拂右腕,指风如剪,一闪而到,这一招用的巧妙至极,还手一攻,抢尽先
机。
  徐元平被急袭而来的指风逼迫得后退三步,瞬息之间,又挥掌而上,左 掌“白云出岫”、右掌“浪打礁岩”,两招并进,合一击出。
那身躯高大的和尚,也被他凌厉的反击之势迫退了一步,心头一震,横
里跃开数尺,暗道:“此人出手招数精奥灵活,似已得名师指点,必是大大 有来历之人??
  他正想喝问对方师承门派,徐元平已连绵的展开了迅捷的攻势,双掌连 环击出,着着逼进,而且招术怪异,很难认出,掌法倏忽之间,他已连续攻 出七掌,踢出四腿。
  在这生死决于顷刻之间,那和尚无暇再喝问对方师承出身,冷哼一声, 双拳霍地展开还击,使出少林派中一百零八招“罗汉拳”法,和徐元平展开 搏斗。
刹那之间,拳风呼呼,足影点点,拳掌交错,四周风生。 那一百零八招“罗汉拳”法,是少林派七十二种绝学之一,拳势纯走的
刚猛路子,施展开后,就如铁锤击岩,巨斧开山,击势甚是吓人。 十合之后,那和尚已扳平劣势,“罗汉拳”法亦进入精奥之境,威势愈

来愈大,拳风越打越强,相形之下徐元平已逐渐被迫落下风。 那身躯高大的和尚,本是少林寺中的“戒持院”首座三僧之一,法名百
行,为少林寺当今四代中百字辈高手,奉派至“戒持院”,专司监管寺中触 犯清规弟子受戒之责,艺业精到,功力深厚。他虽然抢得了上风,但一时间 却也无法击败对方,两人力拼了三十合,仍是个不胜不败之局。
  原来徐元平在发觉以硬接对方强猛的拳势难以取胜之后,立时改作游 斗,以小巧的提纵身法和百行大师过招,竟然支撑到三十个回 合以上。
  百行大师一方面震惊对手的高强武功,一方面逐渐动了真火。自己在少 林寺百字辈师兄弟中,武功成就甚高,素受掌门师尊和诸院长老嘉许,今宵 用怀绝学“罗汉拳”和人过招,竟让别人走到三十回 合以上,不禁激起求 胜之念。
  这时,他的“罗汉拳”正施到第四十八式“长眉舒臂”,和第五十式的 “伏虎降龙”,立时运足真力,连环劈击出手。
  这两招本来是“罗汉拳”中精奥之学,再加上他数十年修炼的深厚功力, 拳势击出,直似浪翻波涌,徐元平早就不敌了,哪里还能挡得住百行大师这 全力一击,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潜力拳风,直逼过来,不禁心头大骇,慌 忙仰身疾退倒窜而出。
他应变虽然够快,但仍被百行大师的拳风余力击中,双足落地之后,仍
然站不住桩,一连后退五六步,才站稳身子,只觉内腑一阵血气翻动,头晕 目眩,心知再打下去,必要伤在对方手中,立时一提丹田真气,转身向右面 奔去。
百行大师也不追赶,望着他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
  徐元平转过了两个屋角,停住步喘息一阵,正等飞身上屋,突见廊沿下 暗影中出来两个和尚,他们手里都握着一柄六七尺以上方便铲、拦住了去路。 右边一僧冷笑一声道:“施主既然敢深夜闯寺,想必已知我们寺中规矩,
此刻施主如果心仍不服,不甘愿束手就缚,就请快快亮剑动手??”
  徐元平心知免不了一场搏斗,右腕一翻,背上长剑出鞘,左手剑诀一引, 右腕一振,舞起一团耀眼剑花,一出手就是毒辣招术“凤凰三点头”,分向 两僧刺去。
但闻两僧同时一声怒喝道:“好辣的剑招!”霍然跃身疾退,同时举铲
杀来,凌厉至极。 那方便铲乃是异常沉重的兵刃,徐元平不敢举剑硬封,纵身闪过,挥剑
还击。
  他刚才和百行大师动手之时,已尝了少林武学苦头,这次动手,丝毫不 敢大意,甫一交接,立即施展出身怀绝学三十六招“追风剑”法,剑势若长 江大河,绵绵不绝攻上。
  这套剑法,妙在迅快紧促,每攻一剑后,一招立时相连而至,不让敌人 有缓气还手之机,当真是步若流水行云,剑似电闪雷奔。
两僧一时之间被他这迅速绝伦的剑招所制,竟自无法还攻。 但二僧功力深厚,方便铲招数又异常精奇,虽被徐元平“追风剑”法所
制,无法还手,但铲法使出有如一片光幕护身,虽无反击之力,但却足可自 保。
  直待徐元平一套“追风剑”法用完,剑势将变未变之际,双僧陡然奋起 反击,刹那间铲影纵横,呼呼风生,两合之后,攻守易势,双僧已抢回 主
  
动,铲势若狂风骤雨,着着逼进。 徐元平又苦撑数合,已觉得难于支持,暗道:我战死本不足 惜,只是盗取那《达摩易筋经》的心愿,今生永无实现之日?? 心念一转,陡生逃走之意,暗运功力,长剑一招“金丝缠腕”,把右面
一僧逼退一步,借势一跃,后退八尺,挥剑一抡,跃上屋面,左手探怀摸出 一枚燕尾银梭,只要二僧一追,立时施放暗器。
哪知二僧并不迫赶,冷笑几声又隐入廊下暗影中。 这时,徐元平心中已了然,表面上毫无戒备的少林寺,实则处处有着埋
伏暗桩,森严无比,要想出寺,尚不知还得闯过几道拦路暗卡?? 他刚才连经两番激烈的搏战,已知少林寺中僧人,个个武功高强,早已
失去了制胜信心?? 但他乃生性高傲之人,虽然明知无能闯出寺去,仍不愿束手就缚,运气
调息一阵,右手仗剑护身,左手扣着一枚燕尾银梭,认定出寺方向,施展开 轻功,向前奔去。
果不出他的意料,少林寺各层殿院之内,早已埋伏了暗桩。 徐元平刚刚翻越了两层屋面,突闻一声朗朗佛号道:“阿弥陀佛,小檀
越慢走一步,贫僧等候大驾很久了!” 但见三僧肩头晃动,倏忽之间由并排拦路之势,变成了三面合围,正中
一僧,挥动手中戒刀,独挡徐元平猛冲之势,但闻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刀剑
连相接触,迸发出一片火星。 这一招硬接,震开了徐元平护身剑幕,但那和尚也被徐元平全力挥剑的
冲击之势,震退了两步,双方一击倏分,各自后退数尺。
  只听那和尚冷笑一声,道:“小檀越身手不凡,贫僧有幸,会得高人??, 陡然欺身直进,挥刀猛劈。
徐元平这次不再和人硬拼,闪身让开一击,剑走轻灵,迅快地刺出三剑,
这是“追风剑”法中一招绝学,三剑虽是先后出手,但因刺出速度太快,直 似三柄剑并击而出一般。
那僧人一时措手不及,仰身一跃后退五尺。
  徐元平正等使开“大鹏掠云”身法,逃出三僧的合围,忽闻两侧二僧齐 声喝道:“好剑法!”两柄寒光耀目的戒刀,左右合击刺到。
徐元平长剑疾举,一招“野火烧天”化解了两僧左右夹击之势,大喝一
声,左手燕尾银梭疾向右侧一僧前胸刺去。 如果他此时把左手暗扣银梭打出,必能伤得一僧,但他想在这等近身相
搏之时,使用暗器,不但有欠光明,且将为武林不齿,心念一转,把暗器当 作兵刃施用,疾向一僧点去。
  右侧僧人见他左手一举间,银光闪闪,不禁吃了一惊,再想收刀封架, 已自不及,只得向旁侧横跨两步,刚好把左侧同伴的进击之路挡住。
  徐元平借势一跃,从两僧旁边掠过,双脚还未沾地,这时忽觉凉芒电奔, 寒风扑面,一片耀眼刀光,迎头急劈而下。
原来那挡守在中间一僧,又跃身拦住去路。 徐元平身悬空中,无法闪避,只得挥剑一封,刀剑相触,又是一声金铁
大震。
徐元平双足未沾实地,力道难以用实,被人一刀震退回 去三四尺远。 就这一挡之势,三僧分而复聚,又成了三面合围之势,但却各守方位,

不肯进攻。 徐元平打量了眼前形势一眼,暗自忖道:“这三僧武功虽都不错,但如
和我单打独斗,决拦不住我,可是他们这等各守方位互相策应,我却不易冲 得过去,怎么想个法子,先乱了他们守助之势,然后才能闯得过去??
  他正在筹思破敌之策,忽闻钟声盈耳,连续三声,袅袅余音未绝,三僧 突然挥刀齐进。
徐元平看三僧一齐出手,不禁大怒,挥剑舞出一圈光幕,封 开三僧戒力,施展开“追风剑法”,全力反击。刹那间,寒光电奔,剑
风似轮,力敌三僧,仍然着着抢攻。 要知徐元平这套追风剑法,乃是武林剑术一绝,只因他对敌经验不足,
无法把这套以快速灵巧饮誉江湖的剑法,威力全部发挥出来,此刻在急怒之 下,反而减少了顾虑,能够尽情施展所学,十合之后,三僧已相形见绌,被 他灵迅的剑招,迫得只余下招架之力。
  他见三僧渐落下风,不觉心头大喜,精神一振,蓦然剑演三绝招“风卷 残云”、“潮泛南海”、“石破天惊”,剑光耀眼生花,三僧一齐后退,徐 元平借势长身一跃,脱围而出。
  回 头望去,只见三僧站在原地,望着他呆呆出神,不禁微微一笑,暗 道:“如果前面拦路的和尚,都和三人一样,闯出少林寺何难之有?”
正待放腿奔走,陡闻一个低沉的声音起自身后,说道:“小檀越的‘追
风剑法’,已有了六成火候,自难怪他们拦挡不住。” 徐元平吃了一惊,振腕一剑,横扫出手,人却借势横跃五尺。 定神向发声处望去,哪有一点人影,方觉惊异,忽闻身后又一声低沉的
佛号响起,道:“少林寺重重暗卡,一道比一道难闯,小檀越凭仗几手追风
剑法,只怕难出重围,不如丢下兵刃,随老衲去见本寺方丈,佛门宽大为怀, 决不致难为于你。”
听声辨音,分明就在身后,徐元平这次早有了准备,运集功力,蓄势相
待,对方话音一落,立时翻身一剑刺去。 夜色下,只见一个长眉垂目老僧,静站在屋面之上,合掌肃容,宝像庄
严,对那迅急凌厉的剑势,浑如不觉一股,眼看剑锋将近老僧前胸,仍不见
他闪身相避。 不知是一股什么力量,促使徐元平陡然收住了刺势,后退一步,问道:
“你为什么不让避我的剑势,哼!你纵然身怀绝学,
也不能以血肉之躯,硬挡我这百炼精钢的宝剑。” 但见那老僧微微一笑,道:“善恶分野,本系于一念之间,小檀越能在
剑锋触及老袖胸前之际,突然心回 忆转,放下屠刀,总算于我佛有缘,阿 弥陀佛,善哉!善哉!”
  徐元平仔细看那老僧,年约古稀开外,两条白眉足足有寸余长短,直垂 眼睑,面露微笑,衣袂飘飘,不觉油生敬慕。
  当下横剑躬身说道:“多谢老师父指点迷途,但如要晚辈弃剑受缚,恕 难遵办。”
  老和尚呵呵一笑,道:“这么说来,小檀越是定要考较老衲的武功了?” 徐元平道:“晚辈虽有弃剑受缚之心,却不愿损及师门威名,说不得只 好斗胆求教者师父几招绝学,只要老师父能在十合内胜得了我,晚辈这时就
甘愿弃剑认输,随同老师父去见贵寺方丈,负荆请罪。”

那老僧突然一耸垂遮眼睑的白眉,笑道: “十合太多,老衲纵然胜得,也将落个以老欺小之名,小檀越不妨以你
那驰誉武林的追风剑法,向老衲下手,只要你逼得我两脚移动半步,不但算 你胜了老衲,而且老衲索性拼受掌门方丈一顿责罚,送你出寺。”
  徐元平只听得呆了一呆,忖道:你纵然身怀绝学,也不能这等托大,我 就不信你能以血肉之躯,硬挡这百练精钢的宝剑!
  当下朗声说道:“老师父乃德高望重之人,须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武林之中最重信诺二字!”
  老和尚微微一笑道:“佛门弟子,不打狂语,小檀越尽管出手就是。” 说罢,缓缓闭上双目。
徐元平冷哼了一声道:“恭敬不如从命,老师父恕晚辈放肆了!” 徐元平健腕一翻,剑光闪闪,当胸刺去。 但闻那老僧低喧一声佛号,上身微微一侧,徐元平宝剑掠着僧袍刺空,
不但双足未动,就是紧闭的眼睛也未睁开一下。 徐元平惊骇的收剑疾退,怔在当地。 只听低沉笑声盈耳,老和尚缓缓开口说道:“小檀越不必担心,老衲决
不还手。” 两句话又激起了徐元平好胜之心,欺身而上,挥剑横斩,拦腰扫去。 老和尚突然仰身倒卧,霜锋掠腹而过。 徐元平这一剑用足了劲力,剑势落空,身不由主的向右一倾,只党微风
拂面而过,一块蒙面黑纱,已被那老僧取下,就在这一刹那间,那老僧已避
开剑势,挺身而起,灵快绝伦,间不容发。 徐元平一连两剑未中,反被人摘下蒙面黑纱,不觉动了真火,大喝一声,
挥剑猛攻,倏忽间连续击出五剑。
  这五剑不但迅若雷奔,而且横斩直劈,势道各自不同,如果脚不离地, 想把这五剑劈开,实是不大容易之事。
但见那老僧身若风舞柳杨一般,左摇右摆,忽而仰卧,忽而侧伏,竟然
脚不离方寸之地方,把五剑一齐避开。 徐元平长叹一声,投弃了手中宝剑,道:“老师父一身武功,果是罕闻
罕见,晚辈甘愿弃剑就缚,和老师父一同去见贵寺方丈。”
  白眉老僧并没有立刻回 答徐元平的话,只见一双湛湛眼神凝注在他脸 上,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道:“小檀越言行品貌,似都非绿林中人,夜 入少林寺,定非无因而来,不知能否据实相告老衲?”
  徐元平傲然一笑,道:“晚辈不敢以谎言相欺,夜入贵寺,是想暂借贵 派的《达摩易筋经》瞧瞧。”
白眉老僧身子微微一颤,道:“少林寺有七十二种绝技拳谱, 哪一种都是实用之学,为什么你单单要借那《达摩易筋经》呢?” 徐元平道:“晚辈因身负血海沉冤,仇人武功又绝世无匹,我相信少林
寺七十二种绝技,只怕未必能制服对方。” 白眉老僧微微一笑,道:“少林七十二种绝枝,你如能通达一半,当今
武林,相信已无人能望你项背了??,他忽然叹口气,又道:“不过人生有 限,岁月几何,要以有限的生命,去学数十种大不相同的武功,实非可能之 事,本寺自我达摩师祖手创迄今,已历三十一代掌门,弟子人数逾万,但却 无一人能学得少林寺七十二种绝技半数,纵然耗尽一生精力,也难偿此心

愿。”
  徐元平听他不提相约之事带自己去见掌门方丈,大谈起少林寺七十二种 绝技,心中甚感奇怪,正待开口相询,那白眉老僧又抢先说道,“小檀越不 取少林寺七十二种宝用绝技拳谱,却选择了《达摩易筋经》上乘内功的进修 秘本,想来定已受到高人指示,不过,《达摩易筋经》秘本是本寺镇山三实 之一,别说小檀越无能取得,就是你侥幸到手,但也难逃少林高手苦追,兹 事体大,连本寺掌门方丈也担受不起,必将倾尽全力追回 。何况《达摩易 筋经》上记载之学,尽都是极难修为的上乘内功,字字含意博大,小擅越纵 然学博古今,也非一朝一夕能予了然,要是没有通达此中法门的高人指点, 只怕十年穷究,也难有成!”微微一顿,又道:“据老衲所知,当今之世, 只有一个人通达此学,小檀越如能得他指点,一年内可窥门径,三年内可望 尽得《达摩易筋经》中奥秘。”
徐元平听得双目圆睁,道: “那人现在何处?敬请老师父大发慈悲,指示一条明路,晚辈定当虔诚
相求那位老前辈怜悯门下??”。 一幕凄凉悲惨的往事,又从他脑际中闪掠而过,想到忿恨之处,不禁咬
牙作声,热泪夺眶而出,扑身跪拜下去。 白眉老僧慈爱和祥的脸上,忽然间泛上黯然之色,叹道: “此人仍老钠同门师兄,才华绝世,豪气干云,只因一念之差,触犯本
门清规,先师一怒之下,把他囚入寺中,岁月匆匆,已满一甲子之久,先师
早已证道还因,归登极乐,可是老衲这位师兄,仍被囚禁在寺内一处幽静的 庭院之中。
“在他初受囚禁之日,老衲曾许下相救诺言,为此一诺,害得我晚证佛
果十年,小檀越如肯伸手相助,解脱他终身囚禁之苦,然后再求他指点你修 为《达摩易筋经》上乘内功秘诀,既可偿你之志,也可替老衲完成一桩未了 心愿。”
徐元平一拜起身,道:“此乃晚辈素愿,当不惜粉身碎骨以赴,只是以
晚辈这点微未武学,如何救得了他,尚望老师父再指点一二。” 白眉老和尚喟然一叹道:“家师圆寂之后,已无人是他的敌手,别说区
区几间瓦舍,就是铜墙铁壁也困他不住,但那囚室门上,因贴有家师亲笔朱
谕,是以他不敢破门而出,只要小檀越揭去门上朱谕,即可还他自由之身。 不过老衲先要把话说明,我那师兄生性冷傲异常,六十四年囚居岁月,不知 他是否已有改变,他肯不肯传授你《达摩易筋经》的口诀法门,很难预测, 如果他执意不肯,老衲也难强他,不过,你能替我偿了这件心愿,老衲当多 留世间几年,传授你五种少林绝技,只要你能学有所成,虽未必能称霸武林, 睥睨江湖,但就当今之世而论,能和你颉颃的高手,也难选得几人,此事虽 为老衲万难的心愿,但却不敢劝小檀越勉力其难,应允与否,尚请自决。” 徐元平道:“晚辈得蒙赐示,已是感铭难忘,至于那位老师父肯否传授
我的武功,自然要看晚辈的缘份造化,岂能怪得禅师。” 白眉老僧微微一笑,道:“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小檀越由此向正
北一行约三百丈,即可看见三盏高挑红灯,那是本院僧众受戒的‘戒持院’, 就在‘戒持院’左侧十丈左右之处,有
  一座满种翠竹的院落,凡是本寺僧人,一律严禁入内,小檀越只要一进 那座院落,就算到了安全之区,至于你进入院中的后果如何?便要看你的造
  
化了??” 徐元平伏身捡起宝剑,躬身一礼,道:“多谢老师父指示迷途,日后晚
辈如能洗雪得血海沉冤,皆是老师父一番恩赐。” 说罢,转身疾向正北方奔去。 但闻衣袂飘风之声,那白眉老僧突然凌空而起抢在徐元平前面,回 身
拦住去路道:“你在去路之上,可能要遇上几道阻拦,你那套‘追风剑’法, 虽然是驰名江湖的剑术,但如想闯过少林寺伏桩拦截,只怕未必能够,老衲 指示你二式剑招,必要时,不妨施用出手,但却不准伤人。”
说罢,取过徐元平手中宝剑,口中讲解要诀,手中以式相授。 徐元平本是极为聪明之人,片刻之间,已然领悟,接过宝剑又躬身一个
长揖,霍然转身,急奔而去。 他心中急于寻得那座静院,一遇拦阻,立时以那白眉老僧相受的二招剑
式克敌,果然剑势非凡,威力奇大,拦路僧人甫一出手,立时被他奇奥的剑 势逼开,一连被他闯过四道拦阻,到了“戒持院”边。
  徐元平抬头望去,只见三盏红灯并挂在一座高大的门楣之上,分写着“戒 持院”三个大字,向左望去,那星星微光之下,果然见竹叶摇动,心头一喜, 仗剑几个飞跃,疾进了四五丈远。
忽闻沉喝如雷,起自身后,道:“什么人敢闯禁区???”
  那声音起在数丈之外,但禁区两字出口之时,已到了徐元平的身后,但 凭这等快速绝伦的身法,已可知来人武功,高不可测。
这时,徐元平距那静院尚有两丈左右,听那沉喝之声,来若流矢,倏忽
之间,已到了身后,不觉心头大骇,双足一登,凌空 而起,直向那静院之中飞去,同时挥剑一招“犀牛望月”,反臂刺去。 但闻来人一声怒喝道:“撒手!” 一股奇大锐力,随声击到,徐元平突觉握剑右肘一麻,宝剑脱手飞出,
悬空的身子,也吃那强劲潜力震得向下疾落。
  来人一击之势,力道强劲至极,徐元平还未转过头,身子已然摔在地上, 他身虽被人凌空震落,但因对方旨在击落他手中兵刃,并未伤到他身体,迅 快的几个翻滚,到了那静院围墙旁边,匆急之间,顿忘利害,猛一提丹田真 气,拔跃而起。
只听来人沉声喝道:“小檀越还不停步,当真是要找死吗?”
右手挥处,掌风直逼过来。 徐元平的身子,已跃飞起一丈多高,如不硬接对方这一记劈空掌力,只
有使用“千斤坠”的身法,把跃起的身子,沉落实地,否则,只有拼接对方 这雄浑的一击。
  两种极不相同的念头,同时在他脑际闪过,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跃落那 静院的机会,虽然,这机会充满着死亡的危险。
  在这迫急的一刹那间,他选择了死亡的冒险,双掌运足生平之力,平胸 推出,疾向那排空而来的掌风迎去。
  这是一次极不公平的硬拼,双方功力悬殊,如卵击石,徐元平只觉对方 劈来力道有如排山倒海一般,直压而下,但感心头一震,如受雷击,耳际轰 然作响,全身气血翻动,喷出一口鲜血,昏迷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他忽然感觉一阵寒意,睁眼看时,天色已经大亮, 全身衣服都被晨露浸湿。他长长吁一口气,挺身坐了起来,仰脸看着天上几
  
片浮动的白云。呆呆出神,周围的环境,对他是那样陌生,但闻晨风拂动满 院翠竹,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举手拍拍自己的脑袋,尽量想回 忆起这是怎么回 事,可 是,脑际宛如一张空洞的白纸,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挣扎着站起身子,摇摇摆摆的走了两步,头顶上像压着一块千斤铁块,
酸软的双腿极难支持这沉重的负荷,他不得不借助那挺生的翠竹之力,两手 交替的挟着竹子,缓缓的移动着身躯。
  太阳爬过了围墙,金黄的光芒照着他前胸一片紫红的凝血,闪闪生光, 他伸手抚摸一下胸前的血迹,茫然一笑,闭上眼睛。
  他本是有着很好内功基础的人,运气调息的方法,早已成为本能,虽然 他已失去记忆能力,忘记了过去一切的事务,但伤势并不致命,只是被对方 强劲的掌力、震伤了大脑、内腑,全身各处血脉尚能正常循环,是故一经静 坐,不知不觉间运气行功起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忽听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声,传入耳际。 徐元平霍然站起身子,转头向后望去,只见数丈外翠竹林中,有一座三
间大小的破落瓦舍,两扇房门,紧紧的关闭着,墙壁虽是用上等的大青砖砌 成,但因年久未经打扫,看上去斑痕累累,十分凄凉,但那沉重的叹息之声, 就由那两间瓦舍之中传出来。
徐元平经过一段时间调息之后,精神已好转不少,虽然举步仍甚艰难,
但已不似刚才一般,必须要扶着竹子才能走路。 他挥然的走向那两间瓦舍门前,只见一张黄底朱字的封条,横贴在两扇
黑漆剥落的门上。
  那封条久经风吹日晒,上面的字迹,早已无法辨认,其实他脑际中一片 空白,智力记忆均未恢复,纵然字迹清晰,也是看不出写的什么。
如果他像往常一样清醒的话,只怕很难鼓起勇气撕去那横贴门上的封
条,因为他会思虑到极难预测的后果?? 但此刻他却是毫无顾虑,浑浑噩噩的举手撕去了门上的封 条,随手丢在地上。 双手加力,猛向那紧闭的房门推去,惟闻砰然一声,两扇木门应手碎裂,
原来那木门经过数十年风雨侵蚀,早已腐朽。
他毫不犹豫的昂然入室,一阵积尘落下,撒了他满脸满身。 徐元平用衣袖挥去脸上尘土,打量室中布设,只见屋顶壁角之处,蛛网
缭绕,到处积尘,似乎是久无人住。
  忽然两道冷电般的光华,一闪而逝,转头望去,只见一个须发苍然,垂 掩全身的怪人,盆膝坐在幽室一角的木榻之上,长垂的雪髯皓发之下,隐隐 现露出灰袍衣角。
他愕然地望了那怪人一阵,缓步向那木榻走去。 那怪人陡然睁开眼睛,两道冷电般的神光,由垂睑白发中射出,那眼神
之中似是含蕴了无比的威力,看得人油生寒意。 徐元平虽然在神智未复之际,也不禁怦然心跳,收步停身,不敢再往前
走。
  那两道逼人心悸的眼光,一直凝注在徐元平的脸上,一瞬不瞬,只看得 徐元平的心头有如鹿撞一般,本能的缓步向后退去。
但见那怪人须发一阵颤动过后,倏然闭上了眼睛。

徐元平茫然地站了一盏热茶工夫,又向那须发掩身怪人身前走去。 这次那长发怪人没有再睁两眼瞧他,直待徐元平走到他身边,才陡然伸
手抓去,手臂扬处,片片碎布飘飞,原来他身着僧袍早已朽腐,这一疾伸手 臂,衣袖立时碎裂片片。
  徐元平只觉右臂前胸几处微微一麻,已被人举手之间点中了将台”、“臂 儒”、“肩井”三处穴道,当下双腿一软,跌在那长须掩身的怪人身侧,肩 头撞在木榻上,登时把木榻一角撞碎。
  他虽已无能挣扎,但人并未昏迷过去,只是无法开口说话,瞪起一双朗 目,呆呆望着对方。
只听那怪人长叹一声,说道:“老衲已有六十年未和生人见 过面??”
言下须发颤抖,显然他内心中十分激动。 徐元平口不能言,即使他能够说话,但因受震脑创未复,也不知如何安
慰这怆然凄凉的老人。 但见他右手在徐元平身上按摩了一阵,又缓缓的伸出左手,双掌互搓几
下,两掌一齐在徐元平身上按摩起来,掌心所及,热气透体,使人大感舒畅。 徐元平只觉几股热流,催使他全身血脉加速循环,片刻之间,沉沉睡熟
过去。
  待他由沉睡中清醒之时,被制穴道已解,他伸手舒展一下身体,睁眼望 去,不禁啊呀失声。
原来他经那须发掩身的老人,用本身精深无比的内功运迫真气,替他疗
治好了受震的伤势,智力记忆尽复。 昨宵往事,一幕幕在他脑际闪过。
定神望去,只见那须发掩身怪人,合掌闭目静坐在木榻之上,那木榻一
角早已破碎,但他已忘去那破碎的木榻一角,正是他自己肩头所撞。 他已了然对面须发蔽体、盘膝静坐的怪人,就是那白眉老僧口中所说,
他那位被囚禁幽室六十年的师兄时,不禁黯然一叹。
六十年的岁月,对一个人的生命旅程,是何等悠长、重要? 但那盘膝静坐怪人却把这生命中极大部分时间,在这几间瓦舍中度
过??
想到感慨之处,不觉触景伤情,勾忆起自己凄惨的际遇。 缓缓起身,对那老人跪拜下去,触手轻响,木榻又被他按碎一块。 要知那木榻经过六十年的时伺,无人扫刷,木腐虫蛀,早已朽烂,表面
上看去,虽然仍是完好的一张木床,其实已难承受一点压力。 徐元平在对那老人跪拜之时,无意间伸手按在那木榻上面。
  他迅快的缩回 触按在木榻上的右手,望了那老人一眼,说道:“晚辈 徐元平叩谢老禅师相救之恩。”说罢,立即拜伏榻前。
  只听那怪人冷笑了一声,道:“你胆子不小,竟敢闯到老衲囚居之室, 哼,什么人指点你来,意欲为何?”
  徐元平抬起头,思索了一阵,答道:“晚辈得蒙一位白眉老禅师的指点, 寻来此处,恳求老前辈大发慈悲,允晚辈列身门墙。”
那怪人忽的睁开双目道:“什么,你想让我做你师父?” 徐元平道:“晚辈身负血海沉冤,无法昭雪,敬祈者禅师大发慈悲,指
点晚辈几招武学??”

  须发掩身的老僧,冷漠地干笑了两声,接道:“指点你几招武学,哈哈, 世界上当真有这等容易的事吗?”
  徐元平黯然叹道:“只要老禅师答允传授晚辈武功,使我昭雪沉冤,晚 辈愿以毕生之年,为老禅师完成几件善功,以谢深恩。”
  那怪人忽然感慨叹息一声道:“你这话可是当真?”徐元平道:“如有 一句虚言,天诛地灭。”
那怪人忽的圆睁双目,望着室外说道:“他们来捉拿你了。” 言罢,又缓缓闭上眼睛。
  徐元平回 头望去,但见满院翠竹摇动,哪里有半个人影,方感怀疑, 忽闻几声卜卜木鱼,紧接着传来一个宏亮的声音,道:“掌门方丈驾到。” 余音未绝,骤见人影闪动,两个身披黄色袈裟,身材魁梧的和尚,联袂 跃入静院,直对静室走来。到了门边,停住脚步,四道眼神一齐投注在那须 发掩身的怪人身上,脸上微现惊愕之色,合掌当胸躬身一礼后分列门外,合
掌垂首,一语不发。 那两扇大门,早已被徐元平推的碎裂成小木块,室内影物一 目了然,但二僧愕视了那须发掩身的老人一眼之外,不再向室内探视。 徐元平细看室门外面分列二僧,静如山岳,面泛红光,两个太阳穴高高
突起,一望即知是内外兼修的高手,心头微感一震,不自觉翻手向肩上一摸,
一把抓空,才想起宝剑在昨宵已被人震落那静院外面。 但闻那卜卜木鱼之声,又连续响了三声,“两个身披大红袈裟的和尚,
又联袂跃入围墙,和那身披黄色袈裟的和尚一般,对幽室那须发掩身的怪人
一礼之后,分列在静室门外。 徐元平看他们飞越围墙的迅灵身法,已知四个和尚都是身怀绝学的高
僧,即使让自己和人单打独斗,亦毫无制胜把握??
转脸看去,那须发掩身怪人仍然闭目静坐,对室外四僧,浑如不见。 就在他一转脸间,围墙外又轻轻飘飘跃入了三个人来。 正中一人身披红线滚边的黄色袈裟,左右各有一个十四五岁面貌清秀的
小沙弥,左面一人怀抱佛尘,右面一人手捧一根奇形短杖,缓步对着静室走
来。
  那正中僧人,年约五旬上下,方面大耳,长眉入鬓,袈裟飘风,貌像庄 严,和蔼之中,隐含慑人神威。徐元平不觉心头一跳,暗道:这和尚气度非 凡,定然是寺中身份极高之人。
心中忖思之间,那和尚已到静室门外,但见排列室外四僧一齐躬身作礼,
神态恭谨异常。 只听他高喧一声佛号后,合掌说道:“少林寺第三十二代掌门方丈元通,
晋谒师伯。” 说罢,屈膝拜下去,两个小沙弥和四僧也随着跪拜室外。
  那怪人忽然须发颤动,就座木榻,微一躬身,说道:“请恕老衲身罗先 师刑具,此刻不便迎拜掌门方丈。”
元通微微一笑,起身答道:“弟子不敢??”一眼看见地上 朱谕封条,不禁脸色一变,接道:“弟子恪于派中戒规,不便常来探望
师伯,尚请师伯鉴谅。” 那长发怪人冷笑一声,道:“那也罢了,先师遗命,自难怪你,不知今
日有何见教之处,亲劳掌门佛驾。”

  元通道:“弟子昨宵得到‘戒持院’中报告,有人误闯师伯静修圣地, 想此地乃上两代掌门方丈手创禁区,即本寺僧众也不得擅入一步,何况外人, 弟子不敢背弃职守,特请了历代掌门收执的绿玉佛杖,查询此事。”
说完话,从右侧小沙弥手中取过那根绿玉佛杖,高举过顶。 那须发掩身怪人,口中虽在和元通说话,但始终未睁过一双眼睛,单凭
听觉,分辨几人动静,但在闻得那绿玉佛杖之后,忽然团睁双目,两道神光 暴射而出,室外众僧吃他那眼神一逼,都不禁身子一颤。
  只有元通大师仍镇静如恒,面不改容地笑道:“师伯!请验明绿玉佛杖 信物,弟子此刻要传谕拿人了。”
  徐元平定神看去,只见那绿玉佛杖,大约有一尺五寸长短,上端雕刻了 一个佛像,通体碧光,晶莹耀目。
  绿玉佛杖,乃少林寺历代传给掌门方丈的至宝,凡是少林门下弟子,不 分僧俗辈份,只要见了绿玉佛杖,一律得拜伏地上,听候执杖人的令谕,徐 元平不是少林门下弟子,自然不知道那绿玉佛杖的用途,但见那玉杖耀目碧 光之中,隐隐现出几条血纹,已知是极为名贵的宝物。
  那长发怪人双目注定那绿玉佛杖,足足一盏热茶工夫之久,在这时刻中, 他目光有着几种大不相同的变化,忽而激动愤慨,忽而黯然神伤。
终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合掌拜伏在木榻之上。
  元通见他屈服,微微一笑,收了绿玉佛杖,吩咐列身两侧的红衣和尚道: “两位红衣护法,请依本门戒律拿人。”
两个红衣和尚同时躬身说道:“敬领法谕。”一先一后的进了静室,缓
步向徐元平逼去。 徐元平望着二僧逐渐迫近的来势,心中十分为难,不知是束手就缚,还
是奋力抗拒??
  忽听耳际响起一个细小而却清晰的声音道:“你再后退一尺,和我打坐 云床触接,然后发掌拒敌,不论对方攻势如何强烈,均请放心拒挡。”
那声音似是从遥远的地方飘传而来,但却字字入耳,清晰异常,可是那
两个相距数尺、身披红色袈裟的和尚,却似未曾听得一般,仍然缓步迫来。 看两人移动身躯的步法,沉稳如山,这在行家眼内看来,立即可以分辨 出两人都有着极为沉厚的内功基础,虽在行动之时,仍可随时拒挡对方强猛 的攻势。如以两人举步的沉稳看来,至少有分辨两丈内落叶触地之能,但却
不知何故,两人竟似未听到那响在自己耳际的声音??
  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间,二僧已迫近他两尺以内,他不敢再多想下去,双 手撑地,原坐姿势不变,身躯向后移动一尺,背靠木榻,刚好把那须发掩身 的怪人挡住。
  只见二僧同时合掌当胸,躬身一礼,说道:“少林寺三十二代掌门方丈 随身护法弟子百智、百镜,奉了掌门法谕,擒拿擅闯师祖静修禁地的绿林盗 匪,敬望师祖原有弟子等放肆举动。”说罢,高喧了一声佛号,垂首静立不 动。
  只听那须发蔽身怪人,冷冷地答道:“掌门人既请了绿玉佛杖,老衲焉 敢不遵法谕,尔等既奉掌门之命,老衲自是不便干涉,但请动手便了。”
  那须发蔽身怪人全身都隐在徐元平的身后,无法看清他的神色表情,只 闻其声,不见其人,但从他冷漠的声音之中,猜测他十分不悦。
二僧本来并肩垂首静立,在闻得那怪人答复之后,霍然抬头,沉声应道:

“弟子等身任护法,难以自己,请祖师原谅了。” 余音未绝,站在左侧的百智当先出手,右臂一探,缓缓向徐元平右肩抓
去。
  徐元平只觉随着对方缓缓抓来之势,有一股极强潜力,掌势未到,劲道 已自迫人,不禁心头大骇,右臂一振,疾拂出手。
  哪知对方正是要徐元平如此,倏忽一翻右腕,随掌潜力顿然消失,由缓 变快,迅若电光,翻转之间,便扣住了徐元平的右腕。
  徐元平一掌拂空,已知不妙,再想收住急拂之势,哪里还来得及,只觉 得右腕一麻,如被扣上一道铁箍,全身劲力一齐消灭。
  徐元平看对方出手一击,就擒拿自己脉门要穴,不禁气馁,正待认输就 缚,忽觉一双手掌,紧按背心之上,一股热流急攻丹田,心知已得身后怪人 以本身真力相助,登时斗志大增,吐气出声,振腕一甩。
  但闻百智沉哼一声,高大魁梧的身躯,竟被那一甩之力,震退了四五步 之远,扣在徐元平右腕上的五指,也同时被一股内家强劲的反弹之力震开。 这变化不但使百智感到震惊,就是一侧观战的百镜,也同时脸上变色, 连那站在静室外面的元通大师,也不觉耸然动容,想不到对方一个十几岁的
少年,竟有这等精深的内功。 只听百镜冷笑一声道:“小檀越果然不凡,贫僧也领教几手高招。” 说是领教,其实当先出手,举手一掌,当头拍下。 徐元平在挥手一甩之间,把那和尚震退,挣脱了被扣脉门,连他自己也
不敢相信,不禁呆了一呆,待他听到百镜之言,掌风已当头罩下,这次击来
之势,和先前大不相同,不但迅快无比, 而且不带一点风声潜力,轻飘飘的拍击而下。 徐元平来不及出手变招化解,只得一举左手,硬把击来的掌势接住。 百镜早把全身功力,运集掌上,但却蓄劲不发,是以那击出掌势,上毫
不带破风声,直待和徐元平左掌触接之后,才陡然把含蕴在掌心的劲力,发
了出来。 徐元平的功力和百镜相差极远,如何能挡受得住百镜这排山倒海而下的
全力一击,只觉血气翻动,头晕眼花,左腕上骨疼欲裂。但他知道只要自己
一收拒抵对方掌力的左手,对方那强猛绝伦的内力,立时将疾沉而下,当场 就得毙人掌下,只得拼尽全身真力苦撑。
忽觉那触在背心的手掌一紧,又是一股热流,冲入丹田,催动全身真气,
骤然力量大增,不自觉振腕向上一抬,只听百镜闷哼一声,身躯忽的凌空而 起,砰的一声,撞在墙壁之上,只震得全屋摇动,落屑如雨。
  这座房屋,已有数十年没人打扫,除了大梁之外,很多椽木都已朽烂, 如何还能经受得这极强的一震之力,落屑满目之中,只听得咔咔几声,屋上 椽木连断了十三四根,落了下来。
  这时,幽室中的百智、百镜和徐元平等,都被那满室乱飞的积尘弄得双 目难睁,不知对方有何举动。
  静室外的元通大师,内功本极精深,运足目力看去,也只隐隐可辨大概, 百镜似乎受伤不轻,在撞壁之后,就未再站起身子,百智却用左臂宽大的僧 袖,遮去头脸,右手当胸而立,挡在百镜前面。
徐元平仍然盘膝而坐,用双手掩住面门。 大约有一盏热茶工夫之久,那满室落尘才逐渐消失??

百智不再攻敌,翻身抱起百镜,一跃而出。 元通慈眉微蹙,仔细地察看了百镜的伤势后,道:“他震及 内腑,伤势不轻,快送‘达摩院’去疗治伤势。” 百智立掌低声答道:“敬领法谕。”探臂抱起百镜,急奔而元通大师回 顾
了两个随侍身侧的小沙弥一眼道:“你们守在门外。”伸手取过绿玉佛杖, 缓步进了静室。
  两个身披黄色袈裟的护法僧人,紧抢两步,一左一右的随在元通大师身 侧。
  徐元平目睹少林寺的掌门方丈,亲自临敌,心头大感凛骇,只觉对方举 动之间,威严慑人,竟不敢发掌拒敌,瞪着双目,看着人一步一步迫近。忽 觉那触及背心的手掌一紧,耳际又响起一个微小清晰的声音,道:“快些出 手发掌,别让他逼近身边。”余音未绝,一股热流,又攻入丹田之中。
  徐元平右掌一举,正待击出,忽见元通大师停止脚步双目一瞪,湛湛神 光,直注脸上,威凌逼人,不禁心头一震,举起的右掌,又缓缓的放了下来。 两个黄衣护法僧人,忽的双双跃出,一左一右疾扑而到,迅如电射,一
闪而至。 徐元平看二僧扑击的来势奇猛,哪里还敢怠慢,双手齐出,分拒二僧。 他这发掌拒挡之势,只是一种防护的本能,哪知掌势出手,忽觉一股真
气由丹田直贯双臂,但闻两个护法僧人,同时哼了一声,身躯一齐凌空向后
飞去。
  数尺外的元通大师,见他一举手间,把自己身侧两个护法一齐震飞起来, 不禁吃了一惊,张口噙住右手拿着的绿玉佛尘,左右双手齐出,一手一个, 竟把两僧向后疾摔的身躯,一齐接住,动作迅灵,间不容发。但却被那强猛 的冲击之力,震得身躯晃动,一连后退三步。
徐元平几时见过这等罕绝武林的手法,只看得呆了一呆,心
中赞叹不已。 忽听那微小的声音,又在耳际响起道:“快些趁势发掌,把他逼出静室。”
只觉丹田热流激荡,全身真气上冲,不自觉间举手击出一掌。
  元通大师尚未放下两个护法僧人的身体,陡感一阵潜力直逼过来,一时 之间,无法用手拒挡,只好运集真气,挺胸硬接一击。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力道大的出奇,元通只感全身一震,前胸如
受千斤重锤一击,气血翻动,马步不稳,不自主向后·退了三步,每一落足 之处,足印深陷地下半寸多深。
  要知元通大师乃少林寺第三十二代弟子之中第一高手,内功深厚,拳掌 无匹,但竟似承受不了这一掌之力,后退三步,仍然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究竟是有道高僧,虽在重创之下,心神仍然不乱,缓缓把手中两个 护法僧人放下,右手取下口噙绿玉佛杖,低喧一声佛号道,“弟子罪该万死, 冒犯师伯,虽受惩戒,但也不敢妄存半点怨恨之心,不过师伯借人之手,拒 挡绿玉佛杖,是否触犯了欺师灭祖戒律,弟子不敢妄自论断,自当召集寺中 长老商议,以凭公决,一俟此事完满告结之时,弟子再当面领求师伯责罚, 以谢冒犯尊长之罪。”说完,捧杖躬身一礼,退出静室。
  原来元通大师心思机敏过人,在徐元平和百智动手之时,已然怀疑到是 师伯暗以本身真力相助对方,直待他承受了徐元平一掌之后,愈发认定不错。 他虽然没有见过这位被囚禁幽室六十年的师伯,但却听师父谈过这位不
  
幸的师长际遇,知他才华绝世,聪慧无比,是近十代中少林寺最杰出的人才, 十八岁那年,试技罗汉堂,艺压同门,临试师长无不惊奇他的成就,二十岁 行道江湖,为少林寺三代中,最年轻的出寺行道僧人,不及两年,已名噪大 江南北??
  因无意触犯清规,被师父囚居这一座静院幽室之中,少林寺已经两易掌 门方丈,他却在这数间瓦舍之中,虚度了六十年的悠长岁月。
  他想到这位师伯诸般不幸的遭遇,不禁黯然一叹,停住脚步,又回 头 望了那静室一眼,只见徐元平盘膝静坐在木榻前面。挡住了那须发蔽身的老 人全身。
  忽觉胸前一疼,一口热血又向上翻,赶紧排除脑际杂念,凝神调息一下, 稳住了翻动的气血,在两个小沙弥和两个护法僧人护拥下,缓步绕着翠竹, 离开了静院。
  徐元平望着几个和尚的背影消失在翠竹之后,翻过身子,对那须发蔽体 的老僧叩拜下去,说道:“如非老前辈暗中相助,恐晚辈旱被人震毙掌下 了??”
  只听那怪人冷笑一声,截住徐元平的话道,“佛门之中,慈悲为怀,就 是没有老衲暗中相助你击退他们,他们也不会伤害于你,哼!你闯到我们少 林寺划列的禁区之内,就算让你吃些苦头,那也是你罪有应得。”
徐元平听得怔了一怔,暗道:“明明是你叫我发掌拒敌,怎么能够怪我?”
他心中虽然有这般想法,但口中却是不敢说出。 忽见那怪人仰脸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异常特异,叫人分不出他是哭是笑,
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才好。
  徐元平呆呆的跪在当地,足足有一盏热茶工夫之后,那怪人才停住笑声, 苍苍皓髯白发掩遮中,仍隐隐可见他满脸泪痕。
涂元平忽然觉着眼前这武功绝世的老人,有着深沉的忧愁、凄凉。
  他是自己生平所见所闻的第一位武林奇人,有着盖代绝伦的武功,和不 可思议的深厚内力,大概当今之世,再无人能有他这样的成就了。
但他却把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岁月,埋没在这小小静院的幽室之中??

第二回 悔心禅院 忽听那老人冷笑一声,说道:“你要我传授什么武功?” 徐元平道:“晚辈想学那《达摩易筋经》上记载武学。” 长发老人摇摇头,冷漠地一笑道:“你难道也想找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尝受二十年面壁之苦吗?” 徐元平心头一凛,道:“什么?要二十年以上之久?” 长发老人忽然微微一笑,这是徐元平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仔细看
去,不禁吃了一惊,原来那长发怪人的脸色,竟是十分红润,只因被长垂的 自发雪髯掩遮,不留心很难看得出来。
  此刻,他那张红润的脸上,更觉光彩耀目,眼神也闪动着欢愉的光辉, 显然,似对自己在武学上的成就,有着很大的满足和骄傲。
  忽然,他像触了电流般,脸上的欢愉之容,立时隐去,眼神中的光辉, 也随着消失。
他长长叹息一声,闭上双目,说道: “那《达摩易筋经》上记载武学,尽都是深奥无比的内家修炼之法,别
说二十年时间,就是三十年苦思穷究,也未必能够博通,需知世间大成之事, 决无侥幸成功,虽然偶有例外,但却绝无仅有,而且多属旁门之学,失之偏 激,纵然学有所成,日后必蒙其害,老衲生平之中,只见过一人从旁门别径 之中,修得大成,而那人竟还是一个女人??”
徐元平啊了一声,道:“怎么,难道当今武林之中,真还有比老前辈武
功高强之人不成??” 忽然想到了自己自睹身历的悲惨往事,那人不但武功绝高,而且下手险
辣无比,半宵之间,连伤十二个武林高手??血淋淋的悲惨景象,又从他记
忆之中一幕幕展现脑际,只觉胸中热血沸腾,泪水夺眶而出。 长发老人举手拂着他头顶,十分慈爱地说道:“孩子!我知道你一定有
着悲惨遭遇,所以,才到少林寺来偷那《达摩易筋经》,想练成盖代无匹的
武功,以作报仇之用?? “不过,这是一件毫无成功希望的事,别说你根本就无法找到列为我们
寺中三宝的《达摩易筋经》,纵然探得它存放之处,但以你那点本领,也无
能偷窥到手,千数百年以来,也不知有多少黑道高手,江湖豪客,都在偷觑 那部《达摩易筋经》奇书,可是千数百年之中,却无一人能得到手??”
徐元平道:“晚辈只想学得经上功夫,以报血海深仇,并未存什么逐鹿
江湖,争霸武林之愿??” 长发怪人道:“经上记载武功,字字深奥博大,单是求解经文就得费你
三年以上的时间,如想窥得门径,修有所成,至少要耗去你二十年的青春。” 徐元平觉着那长发怪人,在短促的一瞬之间,如同换了一个人般,变的 十分慈祥和蔼。只听那老人继续说道:“二十年不算很短,那时,你的仇人
也许早已不在人间了。” 徐元平道:“这么说来,晚辈今生今世,是永远无法报得大仇了。” 长发怪人沉吟一阵说道:“那《达摩易筋经》上,记载的武功,虽然渊
博,但并无克敌制胜的实用法门,恐无法选择精要的密诀练习,亦不能一鼓 作气练成,你这心愿只怕今生料难有得偿之日。”
  徐元平千里迢迢的赶来嵩山少林寺,目的就是为着那部真经,如今听见 那老人之言,不禁心头一凉,问道:“这么说来,
  
晚辈是无望修练那《达摩易筋经》上记载之学了。” 长发怪人道:“其实我们少林武学之中,不少深远博大的武功,你能学
上几招实用手法,她比你偷得那《达摩易筋经》好??” 徐元平道:“晚辈的仇人,乃当今黑道中第一位高手,武功绝伦,心狠
手辣,而且羽党无数,智计百出??” 怪老人轻轻叹息一声,接道:“老衲在这幽室之中,度过六十年的时间,
已把《达摩易筋经》中记载的武学悟透,但我自知本身武功并非天下第一, 我纵然不惜叛道私授,只怕也未必一定能报得你大仇??”
他忽然闭上双目,倏然住口,默默沉思起来。 徐元平惊愕地望着那沉思的老人,心中十分惶恐,他敏感的觉到,眼下
片刻的时光,将是他整个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关键,他可能得到天下武林 人物梦想的《达摩易筋经)上乘武学真传,也可能被那老人摒弃门外,逐出 幽室??
忽听那老人一声悠长的叹息,激动的神情,逐渐的平复下来。 缓缓的睁开双目,庄严地说道:“六十年的时光变化,江湖上早已把老
衲忘去,老衲也早和大千世界脱离,只有一事耿耿于怀,使我不能扫净灵台, 早登佛果??”
这时忽闻钟鼓之声,遥遥飘传而来,打断那老人未完之言。
  徐元平细听那钟鼓之声,紧促异常,那老人刚刚平复的脸色,陡然大变, 直待钟鼓声复归沉寂,才黯然说道:“这是少林寺最紧急的集议信号,寺中 的长老,和各殿院中的主持都将聚集在‘达摩院’内,研究对付老衲之策。” 徐元平道:“老前辈乃贵寺当今方丈师伯,难道他们还真敢对付老前辈
吗?”
老人凄凉一笑道:“我们少林长幼之分虽然严格,但掌门人 的尊严,却凌驾辈份之上,刚才我出手太重,打得他口中喷血,此事乃
大不应该之举,只要他一声令下,慧、元、百、天、四代中高手,都当群集
这静院之中,群攻老衲。” 徐元平听得呆了一呆,忖道:“少林寺中僧人,不下数千之众,四代高
手何至百人,如果一齐出手,纵然是达摩重生,也难抵敌,看来这老人是凶
多吉少了?? 只听那长发怪人呵呵一阵大笑道:“孩子,咱们打一个赌,好不好?” 徐元平看他突然之间,由紧张变得十分轻松,心中甚是不解,但口中却
茫然应道:“老前辈吩咐,晚辈焉敢不尊,不知要打什么赌?”
长发老人笑道:“咱们打这赌最是容易不过,你先坐起来再说不迟。” 徐元平听他言词轻松,全不担忧生死之事,这时不觉精神一振,当下依
言起身,旁榻而坐。 只见那长发老人游目驰骋,满室乱瞧,原来他随口说出打赌之言,事前
并无深思,这幽室之中,空空四壁,瞧来瞧去,找不出可以用作打赌之物。 徐元平却看得莫名其妙,不知他望来瞧去看的什么? 忽见那长发老人左手轻轻在徐元平脸上一拂,右手疾伸而出,徐元平只
觉一阵微风拂面而过,视线被阻,眼睛一黑。 待他视力复常,耳际己响起那老和尚哈哈大笑之声,道:“这办法最是
公平不过,你猜猜我这双手之中,拿的什么?” 只见他两手紧合,神色欢愉,似是对这场打赌之事,兴趣十分浓厚。
玉钗盟(上)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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