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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凤钗(下)



紫凤钗 下

都凝结在一片静寂之中。 蓦地,宁静绽开,一缕低吟的清音自她那失色香唇间袅袅透出: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一声轻叹,闻之令人心酸,两排长长的睫毛一阵眨动,两颗泪珠儿,随 着夜风飘逝??
敢情,她是一个对月抒怀的断肠人儿。 吟的,是李易安的“声声慢”。 她清音微顿,正待二次张口。 突然间,一缕箫声呜咽而起,直透长空。
这箫声,来自她脚下峰腰间百丈处一片树海中,莫辨确实所在。 但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箫声中蕴含着太多的东西,悲伤、忧
郁、凄凉、失意??显然这吹箫的人儿,也正藉着一管洞箫,吐露着伤心的
往事。
  黑衣人儿神情微震,连忙将那已到唇边的词句咽了回去,美目投注脚下 箫声飘起处,微显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讶异,紧接着又转变为一片黯然,身 形一阵轻颤,睫毛翕处,泪珠儿又扑簌簌洒落满襟。
她讶异的是,吹箫人似乎身怀武学,而且功力绝高;黯然的是,此时此
地居然还有比她更伤心失意的人。 她出身皇族,当然可以在这禁区之内对月抒怀,那么这吹箫人莫非也?? 美目突睁,竟然寒芒暴射,娇靥上神色刹那间变得更冷,举袖一拭泪渍,
飞身下掠,姿式轻盈灵妙,闪动般向半山腰那片树海扑去。
  她想会一会那位比她更失意的吹箫人儿,是男人,她要探个究竟;如果 和她一般地是个女儿家,倒可以月下对坐,互诉衷肠。
下掠不远,她找到了箫声的来源。
  远远地,只见五、六十丈外一处危崖上,盘膝独坐着一个白衣人儿,正 自对月弄箫。
  她目力本就不差,何况还有那不太暗的月光,她已可以看得很清楚,那 是一个文士装束的男人。
  那白衣文士面对山下,正好背向着她,所以她无法看到他的面目,不过 根据身形,应该有张俊俏的脸儿。
  穷搜记忆,她想不出当朝皇族中有这么的一个人,她对这文士完全陌生, 那么这文士不是皇族的人,胆子倒大得可以。
她黛眉双挑,如飞般扑了过去,转眼便至近前。 按说,对方白衣文士既然身怀武学,而且功力极高,似她这般毫无忌惮
地飞身逼近,万无不被惊动之理。 可是,事情大谬不然,竟是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白衣文士对她的扑近
竟是浑无所觉,依然对月弄箫如故。

  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相隔两丈她只有住足,而就在她黛眉一扬,方待 张口发话的刹那,箫声陡地一泻千丈,戛然止此,那白衣文士一声轻笑,已 自先发话道:“姑娘无端扰人清兴,难道不觉得唐突么?”
  他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不仅早已发现了她,且一言便道破她是个女儿身, 黑衣人儿不禁暗吃一惊,呆了一呆,旋即冷冷答道:“该觉唐突的恐怕不是 我,我正想责问你哩!”
  白衣文士大笑站起,倏然回身,竟然是面色焦黄,一脸病容,哪里是什 么俊俏面孔。双目冷芒如电,微注黑衣人儿:“是么?我以己度人,斗胆妄 测,姑娘想必也是个伤心断肠人吧?”
  黑衣人儿入目对方那冷电般的两道目光,禁不住心神一懔,强持镇定, 美目深注,冷然说道:“何以见得?”
  “很简单,姑娘何必故作矜持。”白衣文士微微一笑,笑得很潇洒:“玉 泉空寂,夜静更深,我这箫声何以没有惊动别人,单单惊动了姑娘?这说明 在这夜深露寒,冷寂凄清的玉泉山上,除了我这伤心断肠人外还有姑娘,如 此,便足证姑娘心中也有伤心断肠之事,否则断不会于此月色昏暗之夜,留 连在这不足留连的玉泉山顶,迟迟不归。”
  这解释很俏皮,也很不俗,黑衣人儿深深惊服于白衣文士的口齿,可是 一向任性倔强的她,却不愿近乎示弱地流露出来,娇靥上的神色,仍是那么 冷冰冰地,好像笼罩了一层寒霜:“这也很简单,你休要自作聪明,静明园 为当朝亲贵游乐之所,只要是当朝皇族中人,纵然在此住上几天也不足为怪, 何况我难得来此,对此间景物未免特别喜爱。”
白衣文士“哦”了一声,笑道:“这么说来,唐突的果然是我,我孤陋
寡闻少见多怪,那么??”目光微转,扬眉轻笑:“姑娘怎会脸上泪渍未干? 我以为赏览夜景还不至于??”
黑衣人儿疾抬皓腕,一抹粉颊,是羞也有些薄怒,涨红了脸,一时说不
出话来。 白衣文士似乎不忍使她过分难堪,有意转移话题,目光深注,淡淡一笑
说道:“当朝亲贵中,我很荣幸地也认识几位,姑娘芳名??”
  刹那间,黑衣人儿已恢复了原先的泰然、冷漠,黛眉微挑冷然道:“我 认为彼此素昧平生,没有通名报姓的必要。”
“诚是区区冒失。”白衣文士朗笑说道:“既是这样,我不敢多做攀谈,
姑娘请吧!”洒脱举手,竟然下令逐客。 黑衣人儿朱唇微绽,咯咯脆笑,笑得很冷,美目凝注,寒光逼人:“阁
下反客为主,岂不有点神智不明,事理欠通?请教这是什么所在?” 白衣文士答得甚妙:他道:“玉泉山,姑娘岂不也多此一问?” 黑衣人儿脸色更沉,语气更冷,道:“你很会说话,也很机警,怎不说
这是静明园?静明园为本朝亲贵游乐之地,近百年来,一直列为禁区,你可 知道擅入皇族禁区者该当何罪?我还没有按律降罚,你反倒先??凭什 么???”
  白衣文士突然仰首大笑,声震夜空:“我不凭什么,也不相信谁又能拿 我怎么样。姑娘,别用皇族亲贵来压我,这四个字我还没有把它们放在心上, 我只知道‘林泉孰宾主,风月无古今’,天下之地,天下人去得,若真要论 起宾主来,这莽莽神州该是汉家基业,贵朝强行窃据,恐怕连个宾字都谈不 上,又何来什么禁区?”
  
  这番话听得黑衣人儿芳心连震,花容巨变,美目圆瞪,满射惊怒,怔了 好半晌,才贝齿紧咬地憋出一句话:“你是什么人?快说!竟然这般大胆, 难道不怕??”
  “我这个人从来就不知怕为何物。”白衣文士淡笑接口道:“姑娘这‘什 么人’三字指的是身份,还是姓名?”黑衣人儿气得娇躯微颤,脱口说道: “两者都是!”
  白衣文士却没有一丝火气,摊摊手,笑道:“身份,我可以奉告:汉族 世胄,先朝遗民,武林一介落魄书生。至于姓名,很抱歉,彼此素昧平生, 没有通名报姓的必要。”
  他后面半段话儿显然是针对黑衣人儿适才那句话而发,这对出身满室亲 贵的她,委实刺激太大,她既羞且怒,简直就不明白眼前这白衣文士何来偌 大天胆。
  美目圆睁喷火,黛眉倒挑含煞,顿时发了那任性惯了的皇族千金脾气, 这脾气使她忘了适才由箫声中听出对方身怀武学,而且功力绝高,暗一咬牙 就想出手,但就在她纤纤玉手抬起一半的刹那,一眼瞥见白衣文士手中那管 雪白的玉箫,立有所觉,脑中灵光电闪,芳心一跳,玉手掩上了檀口,有点 不知所措地说道:“你,你可是人称玉箫神剑闪电手的夏??”
话出口,忽然觉得这样问法太过“客气”,脸色又沉,飞快改口道:“??
可是那个自命不凡的夏梦卿?” 白衣文士先是神情微震,继而望着她笑了,笑得她粉脸上一阵臊热:“姑
娘认识那夏梦卿么?”
黑衣人儿冷然说道:“我没有那份荣幸,答我问话。” 白衣文士双眉微挑,笑容可掬:“想来夏梦卿也会感到遗憾,姑娘一定
要我回答,自当告诉姑娘,普天之下爱箫之人很多,我不是姑娘想象中的人。”
  此言一出,黑衣人儿似乎微失平静,美目中射出一丝异样光采,娇靥上 浮现一丝失望之色,但只是略现即隐,呆了一呆,讶然地望着白文衣文士, 淡淡地说道:“这次算我唐突,那么你是??”猛觉失言,连忙住口。
可惜已经晚了。
  白衣文士微笑接口道:“没有关系??我能奉告的都已经奉告过了,姑 娘如果仍不满意,一定要追问姓名,那么我就再奉告三个字:伤心人。”
语气充满戏谑意味,令她顿生被戏弄的羞怒,花容再变,冷冷说道:“你
可是要我召来守卫?” 守卫又奈得他何?但他却似乎有所顾忌,皱了皱长眉,笑道:“同是伤
心断肠人,姑娘又何忍逼我太甚?” 黑衣人儿冷笑说道:“也许你是断肠人,我却没有伤心事,不要跟我嬉
皮笑脸的,若不想要我召来守卫,你就??” 白衣文士突然挑眉一笑道:“姑娘不必以此要挟我,须知我在这里坐坐
并未过分,休说这区区什么静明园,便是深宫大内我也是要来就来,要去便 去,没人拦得住我。我之所以不愿姑娘召来守卫,只是生怕俗人扰了我的清 兴,姑娘若是看我不顺眼,只管站远些便了。”
  黑衣人儿美目凝注异采闪动没有开口,那是因为她面对这位心智口才两 称高明的文士,又气又恼,一时感到计穷,好半晌,她才突然一跺足,黛眉 倒剔,狠声说道:“我就不信拿你没办法。”皓腕倏扬,一掌拍了过来。
她忍无可忍之下,这一掌暗凝真力,挟怒出击,劲道非同小可,而且快

疾如电,寻常一点的高手,休想躲过。 偏偏这白衣文士并非寻常高手,他不但避过了,而且避得从容潇洒已极:
“姑娘无端出手伤人,似乎有失皇族风??” “度”字尚未出口,黑衣人儿玉手疾出如风,纤纤五指,闪电般点向他
肩井要穴。 她自信这一招不慢,而且极具威力,殊料招至途中,眼前人影微花,白
衣文士突然踪迹不见,方一愣神,身后已响起一声朗笑:“姑娘,凡事都须 留点余地,你这是??”
  她芳心剧震,霍然转身,一语不发,加提十成真力,遥空一掌又击了过 来。
  这一掌,白衣文士仍然未接,也未还手,只是双眉已高高挑起,目射寒 芒闪身飘退,沉声说道:“姑娘,事不过三,我念你是个女流,不愿为已太 甚,倘若你??”
  黑衣人儿一向娇生惯养,任性已惯,几曾受过这等怨气,不容白衣文士 说完,朱唇泛白,厉声怒叱:“狂徒住口,你擅入禁区,已犯大罪,犹敢口 出狂言,你不必有所顾虑,有本领尽管使出来好了。”
话落身闪,一双柔荑狂挥,不顾一切地猛扑上来。 她的用心并不在置对方于死地,因为她知道那无异是痴人说梦,她只是
恨透了对方那份比她还甚的傲气,伤了她的自尊,令她难堪,故拼死也要把
对方微挫掌下,争回一口气,挽回一点面子。 虽说她未存杀机,但出手威势也极惊人,凝足了内家真力,玉手挥舞间,
罡风怒卷,有如狂飘。
  白衣文士似乎生俱铁石心肠,对如此可人的负气进扑竟然毫不容情,目 射神光,容得黑衣人儿欺进五尺,突然扬声冷笑:“姑娘,小心。”右掌玉 箫微点即收。
他虽只轻描淡写微微一点,黑衣人儿却已承受不起。别说招架,连躲闪
都来不及,只听“嗤”地一声轻响,满头乌云蓬散披落,方自一惊,紧接着 两只玉手掌心,又似被虫啮 针扎了一下,微微一痛,双臂劲力顿失萎然垂下。 她大惊失色飘身疾退丈外,娇靥一片苍白,美目中射出难以言喻的光采,
羞怒攻心僵在当场。
  白衣文士并未追击,目注丈外黑衣人儿,似觉不忍,淡淡一笑,道:“请 原谅,姑娘,我无意出手,实在是被你逼得无可奈何。”
黑衣人儿哪里听得进去,只当他是说风凉话,娇躯剧抖,失色双唇轻颤:
“技不如人,教我好恨,更可恶的是你这自命不凡的傲气太以凌人,我现在 不妨告诉你,这口气我非争回来不可,你可有胆子在这儿等我半天?”
  白衣文士入耳她这未泯天真的话儿,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望了她一眼, 淡淡一笑道:“姑娘可是要回去调拨人手,找我报仇泄恨?”
  黑衣人儿苍白的脸庞上涌现一片红晕,微点螓首,道:“谈不上仇,恨 却非泄不可,我有生以来还没有受过这等挫辱。”
  白衣文士双眉微皱,笑道:“既然学武,就难免厮杀搏斗,厮杀搏斗总 会分出胜负,姑娘气量也未免太小了点,如果我这只为自卫的一箫对姑娘有 那么大刺激的话,我深为后悔,不过??唉!??”
  黑衣人儿气得险些流泪,贝齿紧咬,美目紧注,道:“你不要恃技骄狂, 得意卖乖,我这就回去,再来那是必然,只问你敢不敢等我?”
  
  白衣文士摇头笑道:“很抱歉,这我不敢肯定答覆,因为我这个人一向 飘泊惯了,不耐在一个地方久待,你如果回来的早,我也许还在这儿,若是 回来得晚了,那??”
“你可是有点胆怯害怕了?”黑衣人儿冷冷接口。 白衣文士想要纵声大笑,但终于忍住,目光深注,淡谈说道:“姑娘,
你不必出言激我,在我心里,还没有胆怯害怕这种字眼,我只是深知自己的 习癖,不得不预做说明,免得姑娘徒劳往返,说我怕事。”
  “那就好。”黑衣人儿抓住他前半段话儿冷笑说道:“你既是武林中人, 当知武林中人言重一诺,过于性命,我不会让你久等不耐的,不过,我仍得 提醒一句,假如你自贬身价,畏事逃走,天涯海角我也非找到你不可。”话 落身起,向玉泉山下茫茫夜色中疾射而去。
  白衣文士似乎拦阻不及,望着那无限美好的纤小身影,禁不住摇头一阵 苦笑,喃喃说道:“我真是自我麻烦,我这是何苦???”
突然回顾身后,轻笑呼道:“聂姑娘,她走远了,请出来吧!” 身后那片茂密的树林中,随着话声,袅袅行出一位容貌清丽的白衣女子,
云髻高簇,环佩低垂,楚楚动人,仪态万千,赫然竟是那寄身千毒门中,曾 于洛阳第一楼以歌舞惑众的俏佳人,聂小倩。
她停步林边,微微裣衽,目注白衣文士,嫣然一笑道:“相公手法令人
击节,把那满族亲贵的娇娃大加折辱而退,聂小倩隐身暗处,险些出声大呼 痛快。”
白衣文士皱眉一笑道:“哪里是痛快,分明是自惹麻烦,聂姑娘,我这
就要走了,相救疗伤之情,容图后报。”聂小倩娇靥上飞快掠过一丝黯然之 色,垂首说道:“相公何言之太重,若论相救疗伤微劳,则洛阳第一楼头宽 容不究,北邙断魂谷内两次纵放又该当何说?聂小倩能为相公稍尽绵薄,正 是毕生荣幸,也自觉稍减一分罪孽??”
妙目微红,不胜凄惋,幽幽一叹,住口不言。
  白衣文士也觉戚然,忙自展眉一笑道:“聂姑娘冰清玉洁蕙质兰心,出 污泥而不染,只有令人敬佩,又何罪孽之有?”
聂小倩芳心窃慰,柔婉说道:“多谢相公不以陷身邪教见薄??”
  话锋微顿,美目深注,欲言又止??最后说道:“相公真要自毁诺言, 就这么一走了之么?”
白衣文士有意无意避开她那双惑人的目光,笑道:“聂姑娘,你听见了,
我何曾答应过她留此不走?她身为满族郡主,一向娇纵任性,既自认羞辱, 必不干休,我料她除了她哥哥和傅小天外,不会找别人,我瞒过了她,却绝 瞒不过傅小天伉俪,所以我不得不走。”
  聂小倩神情更黯,美目隐射无限关切,道:“相公的伤势虽已无碍,但 尚未痊愈,怎好??”
  “多谢姑娘关注。”白衣文士淡笑道:“我这所谓走,仅是另觅隐密之 处继续疗伤,不与人动手,不妄动真气,谅无大碍,否则若是等他们寻来, 势必多生麻烦,耽误时日,来不及应付未来的事变。”
  聂小倩道:“威侯府中养伤不也很好么?相公何必一定白衣文士脸上骤 起一阵轻微抽搐,强笑说道:“侯府难免应酬,不宜疗伤。”
  聂小倩垂首不语,白衣文士又道:“我走后,姑娘也不必在此多事停留, 可仍返千毒门暗观动静,必要时再设法离开,以免不测,今宵暂别后会有期,
  
告辞了。”微一拱手,就待腾身。 聂小倩突然抬起螓首,美目微红,无限凄惋地,急急说道:“相公请慢,
我还有一桩大事险些忘了奉告。” 白衣文士呆了一呆,道:“聂姑娘有话请说。” 聂小倩犹豫再三,终于一咬牙,毅然说道:“布达拉宫方面已请得能人,
近期内必然再动,还请相公多??” “姑娘可知是什么人么?” 聂小倩微微摇头:“这个聂小倩尚还不知。”
白衣文士双眉微皱,略一沉吟,再次拱手:“多谢姑娘示警,我省得了。” 人化长虹,腾身飞射而去。 聂小倩呆呆凝注白衣文士消逝之处,娇靥上浮现一片难以言喻的表情,
双唇一阵抖动,突然洒落两串晶莹泪珠,良久方始幽幽一叹,转身袅袅行向 树林之内??

第十五章 风吹芳心起涟漪


聂小倩那无限美好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那片浓密树林之中。 她适才站立之处,突然又出现了两个人影。 这两个人不知由何处飘落,身法之轻捷恍如幽灵,甫一现身,立刻为这
月色昏暗的崖头带来了一片阴森鬼气,神秘诡谲已极。 这两个人一个身材颀长,身着青袍,面覆黑纱;另一个体形瘦小,身着
黑袍,长发披肩,面色惨白,阴森怕人。 仔细一看??
  那青袍蒙面人,赫然竟是千毒门门主雷惊龙,他目光森寒,凝注聂小倩 身形消失处,不言不动。
  那黑袍怪人,则是雷惊龙座下二灯使之一的阴煌,双目狠毒光芒闪烁, 向林中望了一眼,转对雷惊龙阴声说道:“门主,至今你该相信我并没有看 错吧!”
  雷惊龙双目冷芒暴射,随又敛去,头也未回,冷然答话:“阴煌,你这 是向我邀功么?”
  黑袍怪人嘿嘿一笑,答得很狡猾:“属下怎敢?既为门主麾下,就应忠 心耿耿,不能坐视门人反叛而隐之不言。”
雷惊龙仍然没有看他,语气也仍是那么泠:“看来你果然是我的心腹人,
我决定记你一功。” “多谢门主恩典。”黑袍怪人躬身说道:“其实,这原是属下份内事。” 站直身子,目中凶芒闪射,飞快向林中投了一瞥,狠声又道:“门主,
这贱婢该当何罪?”
  雷惊龙淡淡说道:“那要看是从哪方面说了,或许与你一样,我还应该 记她一功才是。”
黑袍怪人一怔,讶然凝注雷惊龙:“属下愚味,不知门主此言何意?”
  雷惊龙斜瞥了他一眼,道:“这不难懂,因她助夏梦卿疗伤,使夏梦卿 得以早日康复,要不然我岂不要多等一些时日?”
黑袍怪人呆了一呆,随即诡笑说道:“门主不愧是英雄,属下无限敬
佩。??” 面色一寒,阴阴又接道:“不过,门主莫忘了当初手创千毒门时所订的
规条,聂小倩无意中助门主早遂心愿固然有功,但她生心叛变却仍??”
  雷惊龙突然一笑,笑得好不阴森:“这不用你操心,我赏罚分明绝不徇 私,聂小倩促成我早遂心愿,论功必须行赏;她心生叛逆,也难免身受修罗 穿心之罚。”
  话声未落,黑袍怪人忙自躬身,飞侠接道:“请门主颁下令谕,属下立 即前去生擒贱婢。”
  雷惊龙双目冷芒轻扫,吓得黑袍怪人那刚自直起的身形,微微一颤,又 复俯下:“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告诉你,在我面前你最好别打那假公济私 的主意。”
  黑袍怪人身形剧震,俯首干笑说道:“门主误会了,属下怎敢?属下一 片赤心,为的是怕那贱婢闻风远飏。”
  雷惊龙双目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冷冷说道:“是么?此事只有你知我 知,根本无庸担心她会闻风远飏;再说,叛我之人,纵然逃到天涯海角,谁
  
能幸免一死?” 黑袍怪人禁不住毛发悚然,自己这位门主说的丝毫不差,以往所有叛逆
之人,莫不在那无影之毒下断魂绝命,无一能得幸免,连忙躬身谄笑:“门 主神威,那么??”
  雷惊龙微一挥手:“我自有主张,你应该已听到适才夏梦卿临走之时, 交代她的话儿。”
  黑袍怪人也是一个深富心机,狡诈阴狠的人,闻言也才猛然憬悟,小巫 面对大巫,他顿有不如之感;无论心智、凶狠,自己都较这位门主差得太远! 他望着面前那卓然而立隐透阴森的身形,不由打心底里冒起一丝寒意,惶恐 得不知所以。
  雷惊龙视若无睹,淡淡一笑,又道:“这件事且不去管它,夏梦卿那些 人也可暂时置之不顾,为我传谕,自即刻起全力追查罗刹三君的行踪,一有 所见,立刻来报我,去吧!”
  黑袍怪人如逢大赦,恭应一声:“属下遵谕。”身形陡化长虹,向崖下 飞射而去。
  望着黑袍怪人那飞射而去的身形,雷惊龙覆面黑纱后那薄薄唇边,浮现 一丝残忍的笑意;笑得诡异难测,袍袖轻挥,一闪不见。
□ □ □
神力侯府后院那座小楼的纱窗上,犹透着灯光。 如此夤夜,灯火未熄,这显示着傅侯伉俪犹来入寝。 事实上,的确如此。 小楼内,红烛高烧,蜡泪淋漓,傅小天与薛梅霞正自隔几对坐。 两个人一般地愁眉不展,低着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也难怪他们如此忧心伤神,四天已经过去,京城四郊亦已搜遍,竟然徒
劳无功,根本没有找到夏梦卿一丝踪迹。 这实在是一件绝顶离奇,而又令人深深担忧的事。 倘若夏梦卿功力情况好好的倒也罢了,偏偏他目前正身负极重内伤,不
宜过分妄动真力,在此帝都危机未除,布达拉宫密宗高手,千毒门狠毒徒众,
罗刹三君环伺之时,他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处在极端危险之中,没有人能相信 这些人一旦发现了他的弱点会放过他。
他只要落在任何一方面人的手中,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再说,皇上的限期不过一个月,紫凤钗、绿玉佛两件稀世至宝又落入罗 刹三君的魔手??
这一切、一切,怎不令傅小天夫妇心急如焚,忧愁欲绝? 傅小天几天没有合眼,薛梅霞也陪着他数夜未眠。 寝食俱废,肉体上的折磨也许还能忍受,再加上精神上的焦灼、忧虑,
那就使人难以负荷了。就是,铁铸金刚,铜浇罗汉般的神力威侯傅小天也日 见消瘦了。
他失去了往日的英风豪气,显得那么地委靡不振。 环目中满布血丝,黯淡失神,那部威猛慑人的虬髯,也变得凌乱不堪。 傅小天尚且如此,薛梅霞自是更不必说了,因为她身受的要比傅小天更
多、更重。 其实,像傅小天这种豪迈奇男,人中英杰,再怎么样也不至一蹶若是,
他一向坚强得仿若擎天巨柱,东岳岱宗,任何风暴也不能撼之分毫。

  主要的,还是他爱妻情深,一半儿以上是由于眼见薛梅霞的日益憔悴, 以致在愁苦之余又另添一份忧虑。
  他了解爱妻的心情,薛梅霞也了解夫婿愁苦的原因,可是,夫妇之间, 却谁也没办法安慰谁。
因为,除非能立刻把夏梦卿寻到,一切安慰都属徒然。 但是,已经一再试过了,多日的搜寻,所得到的只是失望的打击。 所以,伉俪两人只有枯坐相对无语。 夜色很宁静,小楼里的空气,更透着无限沉重,沉重得使人有点透不过
气来。 蓦地,一阵急促的蹄声由远而近。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听来特别清晰,声声有如重锤,敲在人的心坎上。 这蹄声,至神力侯府门口倏然而止,傅小天皱了皱浓眉、微微地抬了抬
头,但却仍没有说话。 薛梅霞,则就像没有听见一般,依然低垂着螓首。
           四下刚刚恢复了寂静,楼下随又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步履声,紧接着,值 夜的黑衣护卫怯怯地试探着开口通报:“禀侯爷??” 傅小天满脸烦躁地沉声喝问:“什么事?说!”
几天来,傅小天那显得极为暴躁易怒的脾气,早使属下护卫们吓寒了胆,
这时他出声一喝,楼下这名护卫更加起了畏惧的犹豫,支吾了半响,竟没有 答出所以然来。
傅小天挑眉瞪目,厉声又问:“什么事,快说啊!”
  楼下护卫如遭霹雳当头,身子一哆嗦,倏然扬声:“唔!??禀侯爷, 德郡主求见。”他到底说上来了。
傅小天勃然大怒,砰地一掌拍在茶几上,霍地站起,环目暴射寒芒,须
发俱张。 这慑人威态要是被楼下的护卫看到了,怕不立刻吓昏。
傅小天刚要发作,薛梅霞一只玉手搭上他的铁臂,话声无限柔婉:“小
天,别跟人家过不去,人家职责所在,有客来访,能不通报么?” 一句话顿使傅小天威态尽敛,望着薛梅霞歉然一笑,转向楼外挥了挥手,
平和地道:“告诉她,我睡了,不见客。”
楼下黑衣护卫应了一声是,快步离去。 薛梅霞连忙一摇头,道:“小天,怎可这样,德怡必然是有什么要紧的
事,否则她不会这个时候跑来找你。”
傅小天略一沉吟,终于又扬声沉喝:“回来。” 那名黑衣护卫远远地又应了一声是,立刻跑了回来。 傅小天道:“把客人让进大厅,我马上就来。”
414 “是,侯爷,属下遵命。”想必这名护卫也深为畏惧德怡郡主的雌威,
这回好交差了,当时一声响诺拔步奔去。 护卫离去后,傅小天望着薛梅霞一声音笑,道:“霞,走吧!我们一块
儿去瞧瞧她到底有何贵干。” 看看自己身上,薛梅霞不禁有点犹豫:“还是你一个人去吧,我这身??” 傅小天微笑接口道:“对她没那么多顾忌,这时候见客已是她天大面子,
走吧!” 薛梅霞蹙眉一笑道:“好,依你。”向来讲究修饰的她,若在平时,

说什么也不肯这样儿出去见客,尤其对方也是有体面的人,但今天她为了顺 着夫婿一点儿,不再多事,话落,便当先行了出去。大厅上,已燃起灯火, 美郡主一张娇靥绷得紧紧的,正双手玩弄着马鞭,焦急地来回走着,一见傅 小天伉俪来到,立刻迎了上来。
  傅小天未容她开口,便自颇为不耐地望着她,蹙眉说道:“郡主阁下, 有什么天大的事儿,叫你非这时候跑来扰人安眠不可?”
  美郡主德怡不愧厉害,也蛮得可以,柳眉一挑,道:“也许我来得不是 时候,不过,阁下,你真的已经睡了么?”
  傅小天本就不耐烦,这一来更加恼火,浓眉陡剔,冷冷说道:“郡主阁 下芳驾莅临,睡与不睡又有什么两样?”
  美郡主唯独对这位铁铮奇男没有办法,美目轻注蹙眉笑道:“过访是客, 主人岂能以这副颜色相待?别这么凶行么?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傅小天呆了一呆,刚要说话,薛梅霞一旁微笑说道:“我猜得没错,这 时候你来找小天,定是有什么要紧之事,来,咱们坐下来谈??”举手让客。 美郡主对薛梅霞素来敬重,视之若大姊,同时,也有着一份羞惭,望了 薛梅霞一眼,笑道:“霞姐,别跟我客气,我不能多耽搁,马上就要走。” 她既这么说,薛梅霞不便多事坚请,“哦!”了一声,笑道:“那么,
有什么事你对他说吧!”
  美郡主略作犹豫,终于鼓足了勇气,娇靥微酡,望了傅小天一眼,嗫嚅 着说道:“我想找他帮忙打架去!”傅小天为之哭笑不得,吁了一口气,苦 笑说道:“阁下,你也真是??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敢情 是吃了人家的亏,找我去为你出气,对么?只是,我实在想不出这帝都之内 有谁竟敢对你这位大郡主无礼?”
入耳吃亏两字,美郡主娇靥更红,也勾起了心中的气愤,差一点掉泪,
可是她生性倔强,绝不愿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终究忍住了,柳眉一挑,气虎 虎地道:“他岂止无礼,简直是欺人太甚,而且竟胆大得敢擅自闯进静明园。” 私入玉泉禁地果然非同小可,敢对郡主无礼,更是此罪不轻,这人委实
胆大得可以。
  傅小天似乎被引起了一点兴趣,也颇觉得事态严重地皱了皱眉道:“那 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美郡主想起来就恨,道:“一个不知死活,自命为读书人的武林狂生。”
薛梅霞神情一震,立刻留上了心,傅小天却毫未在意,沉吟了一下,说道: “他知道你是谁吗?”
  美郡主道:“他问了,我没有告诉他,不过他既知玉泉山是皇族禁地, 应该不会不知道我的身份。”
  “那么这人的胆子的确是够大了些。”傅小天扬眉说道:“你以为他还 会在那儿等你么?”
“武林中人素重千金一诺,我看他自命不凡,谅必不至于就此逃去。” “说得是。”傅小天蹙眉点头:“既然这样,你就该找九门提督派人前
去拿人,何必一定要找我?” 看来傅小天仍然懒得管这种闲事。
  说了半天,枉费口舌,得来这么一句话儿,美郡主不由得气得连连跺脚, 柳眉双挑,美目圆睁,又急又气:“你这人??是有意装糊涂?他们要是有 办法,我会深夜跑来求你么?你去不去?不去就算了,我可丢不起这个
  
人。??”说着,一甩马鞭,就要转身离去。 薛梅霞倏伸皓腕,曲意留客,笑道:“别生气,妹妹,他不去我去,但
到底是怎么同事儿?你也得说说清楚呀。”美郡主正好乘机站住,满怀感激 地望了薛梅霞一眼,含羞带恨地从头说起,当然,为什么一个人深夜流连玉 泉山顶,对月抒怀,她会另方托辞,当她说到入耳那神乎其技功力高绝的箫 声之时,薛梅霞更忍不住娇躯一颤,倏转螓首,惊喜欲绝地道:“小天,听 到了么???”
  傅小天亦已触动灵机,精神大振,纵声狂笑,声震屋宇,对美郡主德怡 道:“抱歉,阁下,你这亏吃定了,人也丢定了,我无能为力,根本接不下 人家手下三招,你另请高明吧!”话落又复仰首哈哈大笑,笑声中,数天来 的忧虑焦急全数尽扫,颜开眉展,前后判若两人。
  美郡主犹以为他是托辞推倭,不禁大发娇嗔,跺足戟指:“你胡说,我 不信你打不过他。??”
  入耳傅小天伉俪那笑吟吟的欢愉神态,她忽有所悟,呆了一呆,接着道: “怎么?莫非他果然是那个玉箫神剑闪电手夏??”
  傅小天淡淡一笑道:“阁下,还记得我上次对你说过的么?我那百无一 用的书生朋友,现在你是领教过了,怎么样?
德怡愣住了,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总之,她觉得不大好受,脸
上虽然热辣辣的,可是她还嘴硬,撇了撇小嘴,扬眉说道:“闻名不如见面, 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在武学方面稍有成就,其余毫无惊人之处。”
“这是你空负慧眼。”傅小天微笑说道:“他惊人之处多着呢!现在我
敢说,他不但早已知道了你是当朝贵族,只怕连你阁下是谁他也都知道得一 清二楚,那么,请问,他居然敢动手打你这位娇贵郡主,这份胆子够大了吧? 而他那连皇上都不放在眼内的傲气,也不在你那小视满朝文武的傲气之下 吧?还有,他那绝俗的谈吐、气度,与不羁豪情??”
每个字,都深深地击在德怡的心坎上,在心里,她已完全承认了;因而,
她更恨那个自命不凡的白衣文士,不过这“恨”字无限微妙,已经变质了, 已不再是因为他敢羞辱于她,那么还为什么呢?她说不上来,也许是他的傲 气深深地伤了她的自尊吧???
在她心目中,敢对她颐指气使的只有一个傅小天,而如今,百无一用的
书生似乎比傅小天还要胆大。 她现在有点觉得,自己那份使满朝文武俱皆侧目的尊贵,在这两个人面
前,似乎根本不值一笑。
  傅小天的每一句话,都使她的心弦为之震动,但是,天生好强的她,岂 肯就此软口低头,她不等傅小天把话说完,便表现得毫不在意地冷冷说道: “够了,阁下为朋友的热诚,我很钦佩,可是我奉劝不用再枉费唇舌,你的 好意我只能心领,别的不谈,单凭他那副尊容就叫人不敢领教。”
  “不敢领教?”傅小天纵声狂笑道:“阁下,以貌取人最为不智!我愿 意再奉告一句,你所见到的,不是他的庐山真面目,如果他拿下那副面具, 便是自命俊逸风流如今兄者,也将自惭形秽,不敢仰首!我懒得多说,最佳 人证在此,你大可问问。”大笑着向厅外行去。
原来如此。?? 她,又愣住了。
薛梅霞望着她,微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似笑而笑,然后,将目光转投

向大步出厅的夫婿:“小天,你要做什么?” 傅小天停步回身,笑道:“上玉泉山,这回总算找到了他,我这就去命
他们备马。”说罢又要转身。 “不用了。”薛梅霞娇嗔含笑,笑得很惨然:“他不会在那儿了。” 傅小天闻言一怔,惑然道:“怎么?霞??” “没什么。”薛梅霞黯然道:“我是说他现在已经不在玉泉山了。” 傅小天情知她必然言出有因,瞪目未语。 德怡却犹有不信,美目凝注道:“不会吧???他答应过在那儿等我的,
以他的自负??” 薛梅霞微摇螓首,淡淡一笑道:“我对他了解得十分清楚,他这个人不
同于一般武林人物,他虽然珍惜名声,重于信守,但却不是为这种事,他重 的是真正的千金之诺,他的本意并不在非把你怎么样,当然没有等你的必要 了??”
德怡一时没再开口,转头望向傅小天。 傅小天仍自浓眉微蹙,沉吟不语。
  “小天,用不着犹豫了,他能和德郡主动手,表示他伤势已然痊愈,至 少已无大碍。那么,他要来早就该来了,还用得着你去找吗?这么多天来, 他一直不肯露面,那是他根本不愿再见你我,既然这样,他明明知道德怡郡 主会来找你,那怎么还会在那儿等着呢???”
薛梅霞果然料事如神,由此也可见她对夏梦卿了解得是多么深刻、多么
的透澈。 傅小天相信了,同时也明白了原因何在,他了解爱妻此际的心情,望了
薛梅霞一眼,目光中涌现无限怜惜,眉锋紧皱,半晌方始说出一句:“他也
太??” 太什么,他没有说出口,而薛梅霞已完全意会,心中一阵羞惭,连忙抬
起螓首,强作微笑。
德怡带来的本是个令人惊喜振奋的讯息,结果却变成了忧伤的种子。 入目这对伉俪的神情,又听了他们的对话,冰雪聪明的她,立刻有了某
种模糊的印象,不禁为之默然了片刻,抬眼环望,正想要说些什么。
蓦地,由大内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这钟声听在他们耳中,分外震耳。薛梅霞与德怡同是一怔,傅小天更是
霍然色变,急急说道:“大内有惊,霞,在家等我。”话落,魁伟的身形已
然掠出厅。 德怡大声道:“我也去看看。”紧随傅小天身后疾扑了出去。
  薛梅霞定过神来,本想跟去,转念一想,自己虽然也身怀武学,到底是 个王侯之妻,多有不便,只得按下不安的心情,回转小楼,静待夫婿归来??
□ □ □ 傅小天一出侯府,便即将身法施展至绝顶,昏暗月色下,直似一道轻烟,
如飞般向大内方向扑去。 远远望见大内通明灯火,人声沸腾,他不由更是心急如焚,也直觉地意
会到事态十分严重。 若非事态严重到令数百内家高手的侍卫们束手无策,大内绝不会鸣钟示
警,以调集帝都铁骑驰援。 由此看来,今夜来敌实力之强大,可想而知了。

  傅小天初步判断,那不可能是布达拉宫密宗高手卷土重来,因为密宗高 手还不至于令大内数百侍卫如此仓皇失措。
那么,这又是哪方面的人呢??? 他加速飞驰。近了,更发现整个内苑除了寝宫以外,一片混乱,火光亮
如白昼,照耀得各宫各殿纤毫毕现。 难以数计的禁军,高举火把,层层重叠,把太和殿围了个水泄不通,盔
甲鲜明,枪戟林立,箭上弦、刀出鞘,有如面对千军万马。 太和殿周遭各宫殿的屋面上,成环状排立着近百名大内侍卫,其中一半
以上是身形高大的红衣喇嘛。 一个个屏息凝神,虎视眈眈,森寒目光带着畏惧、震慑、惊骇,凝注着
一点。
那一点,却只是太和殿琉璃瓦面上,迎风卓立的一个黑衣蒙面人。 他身材颀长,显得超拔不群,虽然脸蒙着一块黑纱,看不见他的表情,
可是由他那泰然安详的神态,微带不屑意味的哂然目光,显见得,他并没有 把团团围绕在四面屋上的近百名内家高手,屋下难以数计的禁军放在心上。
看现在的局面,似乎是经过一场剧烈搏斗后的暂时僵持。 因为太和殿瓦面上,黑衣蒙面人脚下,已经静静地躺着几个大内侍卫,
这几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大内侍卫中,红衣喇嘛占了多数。
很明显,这瞬间的平静,将会带来更剧烈的风暴。 黑衣蒙面人安闲昂立,不言不动,虽没有走的意思,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那周遭屋面上近百名大内侍卫,虽然都是怒目横眉地跃跃欲动,但那怒
焰欲喷的目光中,却都流露出畏惧惊骇的色彩,没有一个敢真正的上前一步。
双方就这么静静地对峙着,空气凝结如死,令人窒息。 蓦地,左边屋面上有人怒声大喝:“蠢才、饭桶,你们就这么死么?告
诉你们,这叛逆盗取了两件御藏重物,放走了他,你们一个也别想保全脑袋。”
  发话的人正是那大内侍卫领班呼图克,他遥遥站在左边屋面上,指挥擒 敌。
近百名侍卫听若无闻,没一个响应。
  那黑衣蒙面人却突然一声轻笑,冷冷说道:“大喇嘛何必发威,蝼蚁尚 且偷生,何况你手下这些酒囊饭袋?你若怪他们不忠职守,畏死惜命,何不 自己过来试试?”
语含讥讽,不但一众侍卫感到羞愧,大喇嘛呼图克也陡觉面上一阵火热,
双目寒芒暴射,厉声说道:“大胆叛逆,休要徒逞口舌之利,本领班没工夫 与你斗口,你若不放下御藏重物,束手就缚,今夜就休想生出大内一步!” “是么?”黑衣蒙面人淡笑说道:“大领班,不是我存心气你,就凭你 与这些手下,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不过是目的在物,不愿伤人,且念在你 们食人俸禄,职守所在,心中有所作难,否则,你们早已横尸多时了??” 这话虽说得盛气凌人,却不容呼图克不服,因为他那此刻正躺在人家脚下寂 然不动的几个手下,功力均已臻于一流,而适才竟在人家一招之下便一齐倒 地不起,连人家是怎么出手的都未看清,委实是神乎其神,恍如儿戏,不费
吹灰之力。 原先,他还以为那几个手下人早已魂归地府,命丧黄泉了,如今才知道
人家手下留了情,只是被制了穴道。 适才也正因为目睹对方这等绝世身手,他心生畏怯,才没有率众继续攻

扑,形成现在这种对峙之局。 然而,尽管心中畏惧,身为领班却不能当着这多人面前就此示弱;尤其
职责所在,纵然尸横就地,血溅当场,也不敢放走来人,拼死也要把来人擒 下。因此,未容对方把话说完,他便冷冷接口道:“叛逆,话不可说得太狂??” “呼图克。”黑衣蒙面人突然一声厉喝,目射冷电,神威慑人:“对我,
你赶紧改改你那称呼,否则,第一个横尸溅血的就是你。” 呼图克一触对方那逼人目光,禁不住心头一懔,不由自主地连忙住口。 黑衣蒙面人威态一敛,淡淡说道:“至于我是否说得太狂了,稍时你即
可知道,不过我仍奉劝你们最好不要逼我太甚。” 语气平和,呼图克听在耳内,却格外地害怕,心念电旋,忽然改变了主
意,面色一正,道:“朋友,我愿意跟你谈谈条件,这是破例??” “至感荣幸。”黑衣蒙面人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事到如今,呼图克再也顾不了许多,看了四周属下一眼,说道:“你知
道,守护大内乃是我的职责,彼此既无远仇,又无近怨,阁下何必一定要跟 我为难?虽然阁下身怀绝世武学,但在此重重围困之下,却也未必能闯得出 去;莫不如放下盗取之物,随我面圣,我呼图克愿以性命担保皇上免你死罪, 并且??”
黑衣蒙面人突然纵声狂笑,声震夜空。
  “大领班,这就是你的条件么?威迫又兼利诱,虽然十分动听,可惜遗 憾得很,我软硬都不吃,为之奈何?”
呼图克闻言方自变色,黑衣蒙面人淡淡一笑,又自发话,语气更加平和:
“大领班,我说过我今夜此来,目的在物不在人,东西既已到手,就无须再 为难你们,而且诚如阁下所说,彼此远无仇近无怨,我也实在没有为难你们 的必要。我之所以迟迟未走,也正因为不愿手沾血腥,阁下如果知机识相, 就赶紧叫他们让路,否则,我就只有大开杀戒了。言尽于此,和与战,全在 阁下。”
言语态度都很恳切,但却等于白说,呼图克纵有让路之心,却无放纵之
胆,当时一横心,神色一转狰狞,突然振臂瞪目大呼道:“你们都听着,放 走了叛逆,同罪论斩,株连家属,横竖都是死,不如一拼擒贼,上啊!”
此言一出,果然收效,厉叱起处,两个红衣喇嘛与四名俗装侍卫同时闪
身拔起,疾若鹰隼般,向黑衣蒙面人飞扑而至。 黑衣蒙面人也知无法善了,双目暴射慑人寒芒,纵声怒笑:“呼图克,
这可是你逼我的,我不信杀不尽你们这些不怕死的东西。”
  信手一挥,惨呼随起,六个扑出的侍卫中立有四个如断线风筝,飞出丈 外,坠落瓦面。另两个红衣喇嘛虽然功力较高,躲过致命一指,却仍然难逃 厄运;黑衣蒙面人倏扬冷哼,遥空两次出掌,两个红衣喇嘛心脉寸断、五内 俱碎,一声也未哼出,便即狂喷鲜血,倒死就地。
这等绝世武功,委实令人魂飞胆落,屋上屋下顿时大哗,乱成一片。 纷乱中,黑衣蒙面人突发一声龙吟清啸,冲天拔起,身化长虹,向夜空
中疾射而去。 呼图克须眉俱颤,一声厉喝,点足腾身,飞离屋间,蹑踪疾扑。 黑衣蒙面人一阵震天长笑:“念你平生尚无大恶,饶你一命,滚!”
  头也未回,袍袖微拂,大喇嘛呼图克便如遭重击,身形一窒,一声闷哼, 倒翻下坠,如此高空,距地面少说也有十余丈,虽说黑衣蒙面人掌下留情,
  
未施煞手,这一跌下去,也要碰个脑浆迸裂。 不知是谁突于此时扬声大呼:“不可放走叛逆,放箭!”屋下那难以数
计的禁军,随即个个矢簇向空,眼看就要箭如飞蝗,如雨而出。 蓦地里,数十丈外响起一声震耳霹雳:“住手!” 一条魁伟人影划空射至,先伸手接住呼图克,双臂微振,把呼图克高大
的身躯向那惊慌失措的侍卫群中抛去。接着身形一掉,扑向黑衣蒙面人,遥 空探掌,向黑衣蒙面人印去。来人恍若神龙,功力高绝,身法如电,救人、 攻敌于同一刹那,立刻震慑全场。
巨灵般大手,转眼欺至黑衣蒙面人背心。 黑衣蒙面人一声轻笑:“傅侯神威,谁敢轻攫锐锋?”突然回身,举掌
相迎。
  砰然一声大震,黑衣蒙面人身形微顿,落回瓦面,来的人魁伟身形却被 震得斜飞数尺,满含惊异的轻“噫!”一声,身形复起,迎面疾扑,两次出 掌,掌风如潮,显然这次他又加提了几成真力。
  入目威势,黑衣蒙面人似乎有所顾忌,没再硬接,身形侧滑半尺,轻而 易举,堪堪避过,说道:“萤火之光自知难比中天皓月,侯爷可否暂时高抬 贵手?”
或许是因为他能一连躲过来人举世无匹、向无虚着高绝两招,也可能是
因为他话语中带有恳求意味,来人果然未再追击,但却毫未放松地跟着射落 太和殿顶。
人影敛处,月色下,但见来人环目虬髯,威猛有若天神,昂然卓立,正
是那闻惊驰援的神力威侯傅小天。 傅侯神威,朝野俱知,屋上屋下立时暴起轰雷般欢呼。 “侯爷来了,这回叛逆准跑不掉了。” 七嘴八舌,异口同声,又是一阵大乱。 傅小天神色凝重,对四下的震耳欢呼未予一顾,虎腕微抬,屋上屋下一
齐躬身,刹那间恢复寂静。
  他环目如电,紧紧凝注黑衣蒙面人,须臾,神色骤展,浓眉一轩,突扬 豪笑:“是我糊涂,我虽不敢狂妄自夸,普天之下能接我两招且能占尽上风 者,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阁下,我很感意外。”
显然,他至此已看出面前黑衣蒙面人是谁。但不知怎地,他笑声很高,
话声却是很低。 黑衣蒙面人双目电芒一阵闪动,笑得有点尴尬:“过奖,那是我一时侥
幸,也是你手下留情,我也没想到会惊动侯爷。” 傅小天微微一笑,突然皱起浓眉:“阁下这回你的祸可闯得不小,对你
谈这些我知道那是白费??” 一指屋下,接道:“可是你不该在这儿杀人,他们职责所在“侯爷。”
黑衣蒙面人飞快接口:“我本不愿伤人,实在是逼不得已,既然惊动了侯爷 虎驾,我听凭处置就是。”双手一垂,不再言语。
  傅小天环目中异采闪漾,凝注黑衣蒙面人,淡淡说道:“阁下,你不该 说这种话,傅小天岂是人间贱丈夫?我只想告诉你两件事,你避不见面,她 很伤心??”
  黑衣蒙面人身形骤起一阵轻颤,傅小天接着说道:“还有,罗刹三君乘 虚盗走了佛、钗两宝,京城危机未除,我不克分身??”
  
  黑衣蒙面人闻言方自神情一震,傅小天突然回身挥手,沉声喝道:“来 人放行,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论斩。”
威侯有谕,谁敢不遵?屋上屋下一致俯首。 黑衣蒙面人双目神光暴射:“侯爷??”声音有点艰涩。 傅小天微笑摆手:“别多说了,一切我自能担待。” 黑衣蒙面人迟疑片刻,终于肃然说道:“侯爷,你这份情我领了。”一
拱手,腾射而去。 这话听来既简单又平淡,但却内蕴极多,其实像他这种人,也无须说得
太多。
傅小天呆呆凝注黑衣蒙面人消逝方向,神情木然,不言不动。 夜入大内盗物,罪同叛逆,非同小可,谁也不敢加以纵放。 神力威侯虽然权重当朝,股肱柱石,炙手可热,这样做,也难逃死罪。 可是,傅小天他居然这么做了,而且当时面无难色,毫不犹豫,事后也
没有一点悔意。 单凭这份胆识豪气,就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夜空中风声飒动,一条无限美好的纤巧人影飞掠而至,身法轻盈灵妙, 正是那美郡主德怡随后赶到。
她入目眼前情景,一时怔住:“小天,怎么回事?难道??”
  傅小天回过身来,淡淡一笑道:“没什么,不必大惊小怪,你回去吧! 我要进宫一趟。”
德怡道:“见官家?”
傅小天点了点头。 德怡道:“走,我也去。”
她处处显得不脱天真,傅小天不由蹙眉,摇头道:“不,你替我料理这
儿的事,大内侍卫毁了六个,呼图克也伤得不轻??” 德怡惊得花容失色:“是谁这么大胆,敢??” 傅小天淡淡一笑,道:“百无一用的书生,他是逼不得已,他根本不懂
什么叫敢不敢。”
德怡神情剧震,讶然欲绝地,瞪大一双杏眼:“是他?他??人呢?” 傅小天答得很轻松:“我让他走了。” 德怡闻言啊了一声,立时怔住,傅小天望着她微微一笑,身形拔起,向
太和宫后面掠去。
德怡定过神来,机伶伶地打了个寒噤,忙也飞身掠向后宫?? 傅小天这趟入宫,足足待了一更次,直到四更过后方始退出,踏着黎明
前的黑暗,走回神力侯府。 他既然能走入大内,安然返回侯府,足证皇上没拿他怎样。 但他此时神色却十分难看,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阴霾,一双浓眉也蹙得
很深,一进府门,便直奔后院小楼。 小楼中,巨烛只剩下寸许一段,蜡泪流满几面,薛梅霞彻夜未眠,双目
显得有点红肿,一眼看见夫婿神情有异地走上楼来,心中一紧慌忙起身相迎, 目光凝注蹙眉轻声问道:“怎么样?事态很严重吗?”
  傅小天点点头,没有立即答话,落了座,方始抬头面对爱妻:“霞,有 人进入大内盗取御藏重物,你可知道是谁?”
他问得奇突,薛梅霞当然猜不到,惑然道:“谁?”

傅小天看了薛梅霞一眼,用足了力气,低沉地说出三个字:“夏梦卿。” 薛梅霞只觉脑中轰地一声险些昏厥,娇躯摇了一摇,连忙扶住椅背:“怎
么?是他?这??” 傅小天勉强一笑,拍拍她扶在椅背上的那只玉手,柔声说道:“霞,别
紧张,没什么大不了的。” 薛梅霞竭力地要保持镇定,可是终属枉然,她根本没有办法捺下此刻那
震骇激动的心情,声音有点颤抖地道:“结果??情形怎么样?” “还好!”傅小天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他手下留了情,大内侍卫
只毁了六个,呼图克肋骨断了两根,幸保不死,幸亏我及时赶到,否则后果 难以想象。”
薛梅霞霍地站起,娇靥煞白,失声说道:“后来又怎样??” “没有怎么样。”傅小天伸出大手,轻轻地把她扶回椅子上:“说来,
我不该赶去,他改了装,蒙了面,为的就是怕牵连到我,结果??唉!” 薛梅霞芳心剧震,急声问道:“结果怎么样?他人呢?” 傅小天深深了解爱妻的心情,淡淡一笑,道:“霞,你该知道我会怎么
做。”
薛梅霞骇然失声:“小天,你,你,你放走了他?” 爱妻知心,傅小天愁与苦之余,暗感安慰,微微一笑,没有开口。 薛梅霞娇躯轻颤,泪珠儿无声坠下,她想说什么,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些
什么好,只觉得心中思潮激荡汹涌,几乎使她爆炸,对自己这位盖世奇男的
夫婿,她有说不出的敬与爱,几乎忍不住扑到夫婿怀中,大哭一场,但结果 终于忍住了,她怔想好半晌、突然颤声说出一句话:“小天,你,你怎能这 么做?”
傅小天听得出,爱妻只是为他担心,并不是怪他,淡淡地笑了笑,仍未
置答。
  是的,他无话可说,朝廷对他高俸厚禄,世代缨簪;皇上更视他为朝廷 柱石,股肱重臣关爱备至,宠信有加!他这样做,岂不形同忘恩负义,欺君 叛国?
然而,夏梦卿血性男儿,绝世奇才,目光深远,胸襟如海,严辞劝阻中
原群雄妄动,负伤解救大内危难,所行所为,超拔无伦,不可方物,且与他 神交至深,他又怎能为了闯禁盗物之事而加以留难?
究竟是对是错,他自己一时也无法肯定,所以只有默然了。
  薛梅霞渐渐地趋于平静,神色木然地,看了傅小天一眼,淡淡说道:“你 见过皇上了?他要我们怎么做?小天,你知道,我不会把生死放在心上,只 是我还不愿让别人动手。”
  入耳爱妻此言,傅小天禁不住展眉失笑:“霞,没那么严重,不过确也 够令人捏把冷汗的了,我当时这么做也没有把死字放在心上,只是担心连累 了你??”
  话锋微顿,摇头一声苦笑,接道:“霞,你知道他拿走的那两件御藏重 物是什么东西吗?”
薛梅霞见他口气有异,神情微震,瞪目问道:“是什么?” 傅小天一耸双肩,蹙眉笑道:“一部兵书与一本前明忠义臣民名册。这
两件东西,都是本朝圣祖时搜罗入宫的,替诏慎藏,关系本朝安危至大??” 薛梅霞听得芳心暗震,插口问道:“那本前明忠义臣民名册或许十分要

紧,但一部兵书又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 傅小天摇头笑道:“我和你一样,以前也一直有这种想法,兵书,自吴
孙子、齐孙子以下共有五十三家,知名的不外孙吴兵法、太公六韬、黄石三 略三种;而这些,凡为将相者莫不深谙,委实值不得如何重视。直到今天我 才知道,这部兵书虽不在以上诸家之内,却具有很多特点,价值犹凌驾诸家 之上,其中除了攻守交阵的策略外,还载有练兵兴国的方案;因此它的失去, 直接威胁到大清朝廷的安危存亡,无怪皇上要那般震怒了??”
薛梅霞心里有数,低头不语。 傅小天浓眉微蹙,轻吁一口气,接道:“皇上的意思是说,东西丢了,
那是侍卫们无能,不能怪我。但我不该既已赶到,却不率众人拿人,反而把 夏梦卿放走,这就罪该万死,无可宽宥;事实如此,我还有什么话说。多亏 德怡,她不惜触怒皇上,极力保奏,否则,今夜我就回不来了。”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薛梅霞也禁不住花容变色,暗捏香汗,对那位美郡 主,平生无限感激,望了傅小天一眼,说道:“事情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当然,事关大清朝廷安危,怎会这么简单地算了?皇上他说什么也不
甘让这两件东西长此落在别人手中。”傅小天点头回答。 “他要怎么样?下令缉拿?追回那两件东西?”薛梅霞难掩紧张地急忙
发问。
  傅小天伸手抚上薛梅霞香肩,柔声答道:“正是,他已连夜颁下圣旨, 诏令天下,限期缉拿夏梦卿,不过,你知道,这等于白费心力,徒然劳师动 众,毫无用处??”
薛梅霞微摇螓首:“我不担心这个,我以为他绝不会让你闲着。”
  傅小天环目深注,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我不会瞒你,也瞒不了你,待 会把府中料理一下后,天一亮,咱们就要远下江湖了;他准我长假,要我将 功折罪??”
这变化实在大出薛梅霞意料之外,她经受不住心头的震撼,惶然急呼一
声:“小天??” “这样不是很好么?如此一来,我们已无须再为那一月的限期烦心了,
而且正好可趁此机会,到各处走走??”傅小天大手轻拍香肩,深情款款,
无限温柔,接着说道:“至于我如何将功折罪,你也不必担心,夏梦卿盗取 那部兵书,意图虽然甚为明显,但事情不会来得很快,没有个三年五年的布 署准备,他是无法举事的??”
薛梅霞静静听着,突然抬头插口道:“你是说,你不准备立即追索那两
件东西?” 傅小天缓缓点头:“正是,我不准备做那种出尔反尔的事,我只准备以
死尽忠,但这也必须到某个时候,在夏梦卿没有采取显著举动之前,我与他 在任何方面都还是好朋友。”
  薛梅霞大为激动,娇躯一倒,一头扑入傅小天怀中,珠泪急涌,哽咽着 道:“小天,你太好了,都是我连累了你??”
  傅小天双臂轻揽,虬髯布满的黑脸偎在薛梅霞的粉颊,环目噙泪,笑道: “别这么说!对你,我觉得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何况我的性情本来如此, 率性而为,并没有勉强。”
  一大一小两个身子紧紧相拥着,两颗心一起陶醉在无限温馨的沉默中, 暂时忘记了一切烦恼??
  
  许久许久,薛梅霞始突然挣脱傅小天怀抱,不胜羞赧地低着螓首,说道: “既是这样,你就该赶紧派人把忆卿、小霞接回来呀!”
  傅小天蒲扇般大手一拍后颈,笑道:“该死,我怎么忘记了他们两个??” 接着浓眉一皱,作难地道:“江湖凶险,旅途风霜,带着他们行么?不如仍 让他兄妹俩留在纪泽那儿住一段时期,到时候再来接他们,你看如何?”
  薛梅霞也觉有理,沉吟半晌,低低说道:“依你,只是??只是我舍不 得,也不放心。”
  傅小天笑道:“我又何尝舍得!这只是暂别,而且纪泽也绝不会让他们 受到丝毫委屈??”
  薛梅霞方自点头,突又抬头蹙眉说道:“小天,还有??倘若你对那两 件东西只是抱着消极态度,德怡又将怎么向皇上交代?连累了人家怎好意 思?”
  傅小天一笑说道:“不要紧,她有她父亲为她顶着,而且??我们走了, 你以为她还会那么安份地留在京城么?”薛梅霞微微一怔,惑然说道:“这 话怎么说?”
  傅小天淡淡一笑道:“她这个人,你早该知道得很清楚了,表面上,她 态度强硬,煞有其事地找夏梦卿出气;其实,夏梦卿这三个字只怕早已深深 刻在她的心版上,永远也抹之不去了。”
薛梅霞神情微震,轻蹙黛眉:“有这么快么?”
  傅小天扬眉一笑道:“应该差不多了,我不会猜错,不信你不妨拭目以 待,我敢担保,咱们前脚走,她准会后脚跟着出城。”
薛梅霞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本巾帼奇女,胸襟气度均过常人,这
时候竟然也微微有一丝妒意,这一丝妒意,使她兴致全消,连日的疲劳又复 袭上身来,螓首微俯,不再言语。
傅小天环目深注,无限怜惜,柔声说道:“天快亮了,你又是一夜未眠,
快休息一会吧,余下的事儿,天亮后再说吧!” 小楼中,烛火已残,稀薄的晨曦已透上纱窗。 四下里一片宁静??

第十六章 宦海奇英入江湖


这是第二天的破晓时分。 整个的北京城犹在熟睡之中,紫禁城内更是一片静寂,空荡荡的不见一
个人影。 神力侯府那两扇厚重朱漆大门,在稀薄的晨曦里缓缓地打开。
傅小天、薛梅霞伉俪两人,各自牵着一匹神骏的马,步下了石阶。 傅小天牵着的是他那匹心爱的墨龙。 薛梅霞牵着的是一匹神种玉凤。 傅小天仍是前次出京的那装束,腰悬长剑,一袭黑袍,全身墨黑。 薛梅霞则内着劲装,外披风氅,一身雪白。
  一位当朝柱石,股肱重臣,一位诰命一品的贵夫人,就这么轻骑简囊地, 准备离这世居的帝都府邸,投向莽莽江湖了。今后,他们将与荣华尊贵的生 活暂别,面临凶杀风险,饱尝雨露风霜。
谁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薛梅霞,女儿家心肠较软,回顾家门,不胜依依。傅小天,豪迈男儿,
昂首阔步,面不改色。 开门恭送的,是黑衣护卫任燕飞,他一直望着傅侯伉俪双双飘身上鞍,
驰出了视线,才神色黯然地回身关上府门。
  博小天与薛梅霞,并辔纵骑一路谈笑,踏着晨曦驰过两旁家家户户犹自 紧闭着门儿的空荡街道,缓缓地驰出了城门。
得得的马蹄声,把城门口附近一个夜宿街头的叫化子的好梦惊醒,那叫
化子抬起头,睁开惺松睡眼,望了望已驰出城外的双骑背影,摇了摇头叹了 口气,翻了个身重又躺下。
敢情他人穷命也苦,刚躺下不久,急骤的蹄声又起。
  这次蹄声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抬起头时,一人一骑已一阵风般地冲 出城门。
只能看见这一人一骑的背影,马是蒙古种罕见龙驹;鞍上坐的,是个身
材纤小的黑衣人儿,直觉告诉他,那是个女子。 这先后驰过的三人三骑,澈底打消了他的睡意,他收回目光,望着街心
被飞驰的马蹄带起空中,犹在飞旋的纸屑出了一会神,突然翻身站起,弯腰
捡起打狗棒和那只每夜充当枕头的破碗,沿着城墙,缓步向西行去。 城西郊区一处荒野中,丐帮分舵所在地,那座残破不堪的古庙里,一支
残烛昏光下,此时对坐着一位俊美绝伦的白衣文士与一位中年化子。 正是那宇内第一奇才,玉箫神剑闪电手夏梦卿与丐帮北京分舵分舵主火
眼狻猊郝元甲。 旁边,垂手侍立着郝元甲那位得意高足,机灵顽皮的小叫化。 夏梦卿剑眉微锁,面露轻愁,忧郁的目光望着木桌上的灯火出神。 郝元甲也像满怀心事,低着那颗乱发如猬的蓬头,沉吟不语。
  突然,郝元甲抬头望了夏梦卿一眼,道:“少侠现在应该用不着再为傅 侯担心了,他既能安然走出大内,那就表示弘历并没有拿他怎样??”
  夏梦卿剑眉微挑,点头接口道:“不错,也亏得这样,否则,弘历他那 颗脑袋就别想再要了。尽管如此,我仍以为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傅小天纵是 柱石重臣,极得弘历器重,但这两样东西实在是太重要,关系满清朝廷安危
  
至大,弘历表面上虽没把傅小天怎么样,难保暗下里没有花样。” 郝元甲微微点头,说道:“少侠所虑极是,弘历确是这么一个人,古来
能登上皇帝宝座的人,都不含糊。好在我已派出多名干练的弟子,事情若有 变化,当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夏梦卿点头不语,他知道,丐帮虽然消息灵通,耳目极杂,对这件事恐 怕也帮不了忙,纵有消息回报,也不过只是大内的一动一静,根本无法探悉 乾隆皇帝的秘密用心。
郝元甲默然片刻,抬眼望了望夏梦卿,欲言又止。 夏梦卿看在眼中,剑眉微轩,道:“彼此关系非浅,郝舵主有话尽管直
言。”
  郝元甲垢脸一红,笑道:“没别的,我是想请教??”夏梦卿淡笑接口 道:“郝舵主敢情是想知道夏梦卿为何不惜一切,夜闯大内,盗此两物?”
郝元甲赧然点点头。 夏梦卿略作沉吟,随即说道:“这虽然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不过,
我仍希望郝舵主万勿轻易泄漏??” 郝元甲懔然点点头,夏梦卿接着说道:“所谓盗,那是满清朝廷的说法,
其实我是取回自己的东西,兵书为先朝兵部尚书,大将军袁崇焕手著,名册 为何求仙人吕晚村先生所慎录。”
郝元甲悚然动容,道:“原来如此!若非少侠见告,郝元甲犹自茫然,
袁大将军一生为国赤胆忠心,当年督师蓟辽,会清兵入龙井关大安口,行兵 入卫,反被诬通敌,磔死,天下同哭;晚村先生忠贞遗老,著书多民族感叹, 仙逝之后又为曾静文字狱所株连,毁墓戮尸,著作也悉被搜出焚毁,此两事 遗恨至今,千古难平。”
他满面悲慨,神情激动,说到最后更是满头青筋暴突,猬发直立。
  夏梦卿微微一叹,剑眉深蹙,愀然摇头:“提起来令人切齿,痛不欲 生??”
长吁一口气,稍释胸中悲愤,接着道:“晚村先生那本先朝忠义臣民名
册的重要性,郝舵主谅必无须我多做赘言;若任它长久沦于满室之手,先朝 忠义臣民的遗族势将无一幸免。至于袁大将军那部兵书,关系更大,决定我 大汉民族光复大业之成败,所以我不惜一切要把它取回来??”
郝元甲点头说道:“少侠近谋远虑,智勇双绝,令人肃然起敬。”
突然眉头一皱,嗫嚅又道:“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郝元甲双目神光湛然,凝注说道:“少侠请恕斗胆,郝元甲尚有一事不 明,拟向少侠请教。”
夏梦卿呆了一呆,道:“岂敢,夏梦卿知无不言就是。” 郝元甲略一迟疑,毅然说道:“郝元甲愚昧,不解少侠因何一定要阻挠
布达拉宫举事,并出手驰援大内?” “很简单。”夏梦卿淡淡一笑,扬眉说道:“我之所以出手驰援大内,
乃是因为兵书、名册这两件东西固然不能久沦满朝掌握,同样地也不能落入 他人之手。若问我因何根本抵制布达拉宫举事,理由也很浅显,因为他们的 目的并不是为了光复大神州,解除我大汉民族的枷锁。”
郝元甲一怔说道:“少侠这话何所??” 夏梦卿截口道:“难道傅小天没有对你提起过?”

郝元甲道:“傅侯只告诉我一个大概,我仍然不甚了解??” 夏梦卿星目深注,冷笑说道:“好,那么就请郝舵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郝舵主对先朝大将军吴三桂的看法如何?” 郝元甲陡挑双眉,目射冷电:“痛哭六军俱缟韦,冲冠一怒为红颜!易
帜之罪,虽不完全在他,但设非他借兵入关,引狼入室,大好山河当不致瞬 间变色,我对他的看法只有两个字:该杀!”
  夏梦卿大笑说道:“恰当不过,只恐尚不足解恨,如今布达拉宫为的虽 非红颜,但那受人利诱,供人驱策的情形却与引狼入室毫无二致,而且势将 引起的灾祸必然更甚,吴三桂前车可鉴,痛定思痛,夏梦卿怎能不想尽办法 以防止悲剧重演?”
  郝元甲心神震动,无限羞惭,满含歉然地望了夏梦卿一眼,点头说道: “多谢少侠指点,如今我已明白了,少侠可否再赐示那阴谋操纵布达拉宫之 人是谁?”
  夏梦卿淡淡说道:“郝舵主应该听说过白衣大食之名,引虎驱狼,何异 卖国?遗臭万年事小,生灵涂炭事大,郝舵主谅不至再加责难吧?”
  郝元甲立即涨红了脸,霍地站起,躬身搓手,嗫嚅说道:“少侠万勿误 会,郝元甲天胆也不敢有此不敬之心,只是,只是??”
夏梦卿微微一笑,正待跟着站起,突然转向旁立小叫化,笑道:“有人
来了,快去开门。” 夏梦卿的听觉还会有错?小叫化应声转身出门而去。 稍时,破门儿复启,小叫化领着一人走了进来。
这人正是适才睡在城门附近屋檐下的那名年轻叫化,他向着郝元甲与夏
梦卿躬身覆命,将适才所见说了一遍。 夏梦卿听罢沉吟不语,郝元甲却望着他惑然说道:“少侠以为傅侯伉俪
是??”
  夏梦卿微一摇头,蹙眉说道:“很难说,我一时还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依情理判断,他两人于此时轻骑简囊地双双出城,极不寻常,我想很 有可能就此远下江湖了。”
“远下江湖?”郝元甲疑讶说道:“值此帝都危机未除,布达拉宫密宗
高手随时都会卷土重来之际,傅侯肩负重任,这可能么?” 夏梦卿淡淡一笑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了,弘历他绝不敢让这两件东
西就此失落,而除了傅小天以外,他又认为别人无法奈何我,只有命傅小天
带罪立功,把我连同那两样东西一起追回去。” 郝元甲道:“傅侯会这样做吗???” “很难说。”夏梦卿笑道:“他虽慷慨重义,有心全交,但圣旨难违,
却也由不得他自主。??唉!不论如何,只要他暂时没有问题我也就放心了。” 郝元甲沉吟着说道:“但愿如少侠所料,只是那后来跟着出城的黑衣女
子又会是谁呢?” 夏梦卿笑道:“郝舵主难道忘了我适才所说玉泉山顶的事了?如果傅小
天夫妇果然真的就此远下江湖,那后面的一人一骑必然就是那刁蛮的郡主德 怡。”
郝元甲道:“她跟出江湖做什么?” 夏梦卿道:“这就非你我所知了,也许??” 突然剑眉双挑,目射冷电:“郝舵主,你先后派出几名弟子?”

  郝元甲不明所以,一怔说道:“共是三名,怎么?”夏梦卿威态一敛, 淡淡一笑道:“那么,他们找上门来了,庙外来了六个。”
郝元甲霍然色变,转身就要扑出。 复梦卿倏伸铁腕,一把将他拉住,笑道:“郝舵主,先礼后兵,非不得
已万勿出手,我自有主张。” 郝元甲心知夏梦卿是不愿为他们丐帮惹来麻烦,可是他却认为值得,为
这位宇内第一奇才竭尽绵薄,那是丐帮的荣耀,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领着 两名弟子大步迎了出去。一出庙门,便见五六丈外并肩站着三僧三俗。僧, 是三个身材高大的红衣喇嘛;俗,是三个瘦小的黑衣老者。他看得出,六个 人都是内外双修的一流高手,大内一等侍卫。这六名大内侍卫既然来了,却 远远地站在五六丈外,这显示着,夏梦卿隔晚夜闯大内的余威尚在,他们余 悸犹存。
  郝元甲及门而止,站在门前石阶上,目射寒芒,冷冷一扫六名来人,扬 声发话。
  “看来今天我们这化子窝蓬荜生辉,无上荣宠,什么风把六位侍卫爷给 吹来了?六位是要找我郝元甲么?”
  居中一名环目虬须、满面横肉的红衣喇嘛,似是六名侍卫之首,冷冷逼 视着郝元甲,道:“你就是丐帮北京分舵分舵主,人称火眼狻猊的郝元甲么?” 郝元甲冷然点头:“不错,正是我郝某人。怎么?莫非我们丐帮在帝都
讨饭,也犯了王法不成?”
  那红衣喇嘛脸色一变,刚要发作,但却又似有所顾忌,怒视郝元甲一眼, 沉声说道:“好说!要饭化子遍吃四方,你们丐帮在帝都讨饭并不犯法??”
郝元甲飞快接口道:“那么何劳六位大驾莅临?”
那红衣喇嘛听若无闻,接着说道:“但倘若窝藏叛逆,那该又当别论。” 郝元甲也来个听若无闻,淡淡说道:“大喇嘛怎么称呼?” 红衣喇嘛冷冷说道:“贫僧铁别真。” 郝元甲哦了一声,笑道:“原来是雍和宫领班铁别真大喇嘛??”面色
一沉,接道:“阁下把话说清楚点,谁是叛逆?我这分舵又窝藏了什么叛逆?”
  铁别真双目寒芒暴射,强忍怒气道:“本领班没那么多工夫与你们斗口, 你们丐帮北京分舵若想在此安扎,就乖乖地与我把叛逆交出??”
一句话激怒了郝元甲。他突然仰天纵声大笑,双眉倒挑,目射冷电:“大
喇嘛,别跟我郝元甲来这一套,丐帮并不畏事,我没有叛逆可交,大喇嘛若 是自信能挑得了我这分舵,就不妨试试。”
  铁别真勃然大怒,顿忘所以,暴喝一声:“狂民大胆!”就要闪身扑过 来。
  身旁一名身材较矮的红衣喇嘛突然伸手将他拦住,目注郝元甲阴阴说 道:“阁下身为一帮分舵之主,当知此事之利害,我们只要你自己说一句, 你背后那破庙之中有没有窝藏着昨夜闯入大内、盗宝伤人的叛逆。”
  这红衣喇嘛较铁别真高明得多,他深知武林人物素重名声,只要逼得对 方正面答覆,就不怕对方谎言骗人。
  他高明,郝元甲也不比他逊色,答得很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抱歉, 这话我懒得答覆,我这化子窝有没有窝藏所谓叛逆,各位最好自己进来看看, 请。”
说罢,向门边让出一步,冷视而立。

  他话虽这么说,岂就容人随便进庙搜查?六名大内侍卫顿时大感为难, 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
  郝元甲看在眼内,笑在心头,双眉一扬,方要再次发话。铁别真面色一 青,突然大喝:“好,咱们就进去瞧瞧。”他竟真的不怕死,当先向庙门逼 近。
这么一来,那另外五人也只有硬着头皮,胆颤心惊地相继跟了上来。 由神色上看,显然地,他们每个人都暗暗凝足了功力??郝元甲冷冷一
笑,闪身又让出一步。 就在六名大内侍卫距离庙门不到一丈之际。
  蓦地里,一声轻笑,背后响起一个清朗的话声:“各位,丐帮分舵重地 向来是不容外人乱闯,你们知道么?”
  笑声虽然低微,却震得六名大内侍卫耳鸣心跳,血气翻腾;一惊之下, 同时住脚,霍然转身,十二道骇然目光注处,面前一丈内,赫然负手站立着 一位白衣文士。
这位白衣文士,面色焦黄,一脸病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六人。 六名大内侍卫无一不是能察闻十丈内飞花落叶,虫行蚁闹的内家一流高
手,而今被人家逼近身后一丈之内却都懵然无觉,这身功力可想而知,人家 若是出手暗袭??
心中惊懔,都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铁别真定了定神,犀利目光严密打
量,冷冷说道:“阁下何人?与丐帮有何关系?” 白衣文士当然就是当今宇内第一奇才,玉箫神剑闪电手夏梦卿,他微微
一笑,说道:“我是过路的,和丐帮小有渊源,六位又怎么称呼?”
  夏梦卿如此答话具有深意,他虽知道丐帮还不至于那么怕事,而且为了 他玉箫神剑闪电手甚至能不惜一切;可是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却不愿为了他 自己而为丐帮,尤其是丐帮北京分舵招来麻烦。对方来人既有此问,可见还 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所以他就干脆来个避实就虚,含糊其词。
铁别真果然还没看出眼前这位白衣文士,就是夜闯大内、盗物伤人的叛
逆,同时也真的把夏梦卿当做了一个爱管闲事的过路人,立刻亮出了大招牌: “贫僧铁别真,雍和宫侍卫领班。”
夏梦卿故作震动,“哦!”了一声说道:“原来六位是任职大内的侍卫
老爷,多有失敬。大内侍卫一向深居禁宫,今日忽然联袂轻出,莅临人家丐 帮一个小小分舵,不知有何贵干?”
铁别真刚要答话,身旁那名身材较矮的红衣喇嘛突然抢着发话,语气冷
峻而急躁:“阁下何人?” 夏梦卿毫不在意:“过路人,阁下刚才没有听见?” 那红衣喇嘛双目精光一闪,道:“我等奉旨缉拿叛逆,阁下既是过路人,
最好少管闲事,以免为自己惹上麻烦。” 管这种事,按满清皇律那是与叛逆同罪,他这么说可谓极为唬人,只可
惜他有眼无珠,碰上了非常之人。 夏梦卿对他那逼人语气,仍然毫不在意,点点头,微笑道:“说得是,
只是我不明白,丐帮弟子乃安份良民,讨讨饭应该不犯王法,当然更谈不上 叛逆。”
  那名红衣喇嘛脸色一变,冷笑说道:“这个我也承认,然而窝藏叛逆就 又另当别论了。”
  
  夏梦卿故作愣然,“哦!”了一声,转首遥注郝元甲含笑问道:“郝舵 主,有这回事么?”
  郝元甲心知夏梦卿用意,暗暗一笑,当即冷笑说道:“有没有都是一样, 莫须有的罪名,争辩根本多余,我正要请这六位自己进庙搜查呢!”
  夏梦卿收回目光,淡淡一笑,说道:“各位,想必都已听见了,你们有 什么证据指称丐帮北京分舵窝藏叛逆呢?”
那名红衣喇嘛粗眉一挑,冷笑说道:“事实如此,何须证据!” 夏梦卿面色一沉,道:“捉贼捉赃,无证无据凭什么诬陷人家?” 一句话问得那名红衣喇嘛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却是作声不得。 本来嘛,窝藏叛逆罪大滔天,无证无据,岂能随便无中生有,捕风捉影? 属下受窘,铁别真也面上无光,但是夏梦卿犀利的夺人先声已使他有所
忌讳,一时尚不敢发作。目射冷电,凝注夏梦卿,沉声说道:“大内这么做, 自然是有大内的道理。话刚才已经说过了,这不关阁下的事,阁下最好少 管??”
  夏梦卿突然一笑截口:“天下事天下人管得,何况这种诬良为盗的不平 之事?这件事我是管定了,领班阁下你看着办好了。”
铁别真勃然大怒,双眉连轩,道:“我担心阁下管不了。” “何妨试试看!”夏梦卿淡淡一笑道:“告诉你,别以为你们是大内侍
卫,只要你们胆敢踏进庙门一步,我照样打断你们十二条狗腿。”
  好大的胆子,这还得了!铁别真再也按捺不住,一张脸气成了铁青色, 厉喝一声:“大胆狂民,你这是不知好歹,惹火烧身。”
一挥手,就要率众人拿人。
  “大喇嘛,且慢!”那三名俗装黑衣老者之中,忽有一人突发惊呼,直 眼望着夏梦卿微露数寸的玉箫,脚下缓缓后退,神情紧张,颤声问道:“阁 下可就是那玉箫神剑闪电手??”
夏梦卿纵声大笑,指着这黑衣老者说道:“还是阁下眼尖,不像他们有
眼无珠,叛逆站在眼前还愚蠢无知地找丐帮要人??哼!我真不知你们这些 大内侍卫是干什么用的。”
铁别真等五人猛然醒悟,这才注意到夏梦卿肩头微露着一截玉箫,心神
剧震,惊出一身冷汗,顾不得颜面,连忙跃退,闪动身形,成环状把夏梦卿 围在核心。
阵势站定,铁别真始胆子稍壮,厉声说道:“原来你就是夜闯大内、盗
物伤人大胆的夏梦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朝廷已经通令天 下,到处画图悬赏缉拿,那夜碍于傅侯令谕,容你逃脱,今日你就休想再图 侥幸了??”
  夏梦卿哪把他们这区区六人放在眼里,闻言淡笑说道:“我觉得你有点 大言不惭,今日你们就有自信能奈何得了我么?”
  铁别真怒极而笑,笑得好不凶狠:“你先别仗恃功力,自鸣得意,本领 班且让你看这些东西??”突然嘬口发出一声轻啸。
  啸声起处,周遭数十丈外那排高有半人的草丛中,立时冒出近百名黑衣 劲装大汉,个个手持一具喷筒状的物件,缓缓围拢过来。
  夏梦卿未料到铁别真会预设埋伏,剑眉陡挑,目射奇光,傲然笑道:“高 明,高明!想不到你们还有这么一招高棋,看来大内侍卫也并不容轻视;只 是,铁别真,你若想凭着这些不成气候的小玩意儿困住我夏梦卿,那未
  
免??” 那名身材较矮的红衣喇嘛,这时突又嘿嘿阴笑说道:“姓夏的,你想听
听这近百名禁军手中所持的喷筒是什么东西么?你号称宇内第一奇才,该当 听说过飞雨流星神鬼愁这个名儿,既然听说过这个名儿,那这些喷筒内所贮 何物,也用不着我多做说明了!我六人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不得不煞费心机 地借重这种神鬼皆愁的玩意儿,而圣旨亦早有指示,缉拿叛逆,不计生死, 你不妨自己衡量衡量,有没有把握图得万一侥幸,闯出重围??”
  他说得不错,夏梦卿身为宇内第一奇才,胸罗万有,对眼前近百名禁军 手中所持之物歹毒威力,自然了解得十分清楚。
  飞雨流星鬼见愁出自百年前北漠一位异人之手,这位异人就是武林史 中,赫赫有名的“巧手鲁班”公输度。
  公输度称得上一代巧匠,不但设计各类暗器心裁别出,精巧绝伦,便是 其他制作亦莫不举世无匹,神鬼难测。
  这种喷发式的飞雨流星神鬼愁,正是他在暗器方面的三大得意杰作之 一。
  筒内贮有两种剧毒之物,一是细如牛毛,状如金丝般的蚀骨毒芒;一是 无色无嗅,不知其名的毒液。
蚀骨毒芒专破内家护身罡气、外门横练功夫,一经射入体内,立刻循血
液运行,一个对时之后,骨朽血涸。 那种不知名的毒液则无论衣肤,只要沾上点滴,马上开始腐烂,不出三
天皮肉俱化毛发不存。
  一按机括,这两种剧毒之物便由那喷筒前端十余小孔中激射而出,毒芒 如流星,毒液似骤雨,笼罩十丈方圆,无从闪避,绝难幸免,委实当得上神 鬼愁三字。
也就因为这东西威力特强,过于歹毒霸道,有伤天和,故公输度制成之
后,即严戒后世子弟勿轻用。尤其随着公输度的故世,这东西也早就绝迹江 湖了。
不知是何原因,这绝世凶物,在湮没近百年之后,竟突然再现于这满朝
侍卫手中,委实令人忧虑,而传扬出去,也势将震动整个宇内。 夏梦卿神色不动,笑容依然,未予理会。 他虽也不免暗暗心惊,但他成竹在胸,智珠在握,故而毫不慌乱。 站在庙门口静观他戏弄六名大内侍卫的郝元甲却脸色骤变,难忍心头震
撼,刚待有所行动,耳边突然传来夏梦卿的平静话声:“郝舵主,凶物当前,
不可轻举妄动,免招无谓损害,我自有退敌计策。” 郝元甲讶然地向他望去,只见他负手卓立圈中,气定神闲,镇定如山,
忙也传音答道:“郝元甲敬遵令谕。” 夏梦卿的一时沉默,竟使那名红衣喇嘛会错了意,他极为得意地阴阴一
笑,接道:“阁下,如何?我知道你当然不会畏死,可是我却相信你不会愿 意落得这么一个死法;你若愿合作,我等也绝不为已太甚,只要你放下盗自 大内的那两样东西,领班也一样地可以放你一马。”
  这是他在慑于夏梦卿积威之下,不敢过份进逼,仅只威迫利诱地徐缓图 之。
夏梦卿没有理会他,望着铁别真扬眉问道:“大领班,他的话是否算数?” 铁别真略作迟疑,冷然点头:“自然算数。”
紫凤钗(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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