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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全集(1)



周 冲 (高兴地)谢谢您。让我看看您。我看您很好,没有一点病。为什么 他们总说您有病呢?您一个人躲在房里头,您看。父亲回家三天, 您都没有见着他。
周蘩漪 (忧郁地看着冲)我心里不舒服。
周 冲 哦,妈,不要这样。父亲对不起您,可是他老了,我是您的将来, 我要娶一个顶好的人,妈,您跟我们一块住,那我们一定会叫您快 活的。
周蘩漪 (脸上闪出一丝微笑的影子)快活?(忽然)冲儿,你是十七了吧?
周 冲 (喜欢他的母亲有时这样奇突)妈,您看,您要再忘了我的岁数,我一定得 跟您生气啦!
周蘩漪 妈不是个好母亲。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自己在哪儿。(沉思)——哦, 十八年了,在这老房子里,你看,妈老了吧?
周 冲 不,妈,您想什么? 周蘩漪 我不想什么。
周 冲 妈,您知道我们要搬家么,新房子。父亲昨天对我说后天就搬过去。 周蘩漪 你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搬房子?
周 冲 您想父亲哪一次做事先告诉过我们?——不过我想他老了,他说过 以后要不做矿上的事,加上这旧房子不吉利。——哦,妈,您不知 道这房子闹鬼么?前年秋天,半夜里,我像是听见什么似的。
周蘩漪 你不要再说了。
周 冲 妈,您也信这些话么?
周蘩漪 我不相信,不过这老房子很怪,我很喜欢它,我总觉得这房子有点 灵气,它拉着我,不让我走。
周 冲 (忽然高兴地)妈。——
(四凤拿汽水上。
鲁四凤 二少爷。
周 冲 (站起来)谢谢你。(四凤红脸) (四凤倒汽水。 周 冲 你给太太再拿一个杯子来,好么?(四凤下) 周蘩漪 (目不转晴地看着他们)冲儿.你们为什么这样客气?
周 冲 (喝水)妈,我就想告诉您,那是因为,——(四凤进)——回头我告 诉您。妈,您跟我画的扇面呢?
周蘩漪 你忘了我不是病了么?
周 冲 对了,您原谅我。我,我,——怎么这屋子这样热? 周蘩漪 大概是窗户没有开。
周 冲 让我来开。
鲁四凤 老爷说过不叫开,说外面比屋里热。
周蘩漪 不,四凤,开开它。他在外头一去就是两年不回家,这屋子里的死 气他是不知道的。(四凤拉开壁龛前的帷慢)
周 冲 (见四凤很费力地移动窗前的花盆)四凤,你不要动。让我 来。(走过去)
鲁四凤 我一个人成,二少爷。
周 冲 (争执着)让我。(二人拿起花盆,放下时压了四凤的手,四凤轻轻叫了一声痛)怎 么佯?四凤?(拿着她的手)
鲁四凤 (抽出自己的手)没有什么,二少爷。

周 冲 不要紧、我跟你拿点橡皮膏。
周蘩漪 冲儿,不用了。——(转头向四凤)你到厨房去看一看,问问跟老爷做 的素菜都做完了没有?
(四凤由中门下,冲望着地下去。
周蘩漪 冲儿,(冲回来)坐下。你说吧。
周 冲 (看看蘩漪,带了希冀和快乐的神色)妈,我这两天很快活。 周蘩漪 在这家电,你能快活,自然是好现象。
周 冲 妈,我一向什么都下肯瞒过您,您不是一个平常的母亲。您最大胆, 最有想象,又,最同情我的思想的。
周蘩漪 那我很欢喜。
周 冲 妈,我要告诉您一件事,——不,我要跟您商量一件事。 周蘩漪 你先说给我听听。
周 冲 妈,(神秘地)您不说我么? 周蘩漪 我不说你,孩子,你说吧。
周 冲 (高兴地)哦,妈——(又停下了,迟疑着)不,不,不,我不说了。 周蘩漪 (笑了)为什么?
周 冲 我,我怕您生气。(停)我说了以后,你还是一样地喜欢我么? 周蘩漪傻孩子,妈永远是喜欢你的。
周 冲 (笑)我的好妈妈。真的,您还喜欢我,不生气?
周蘩漪 嗯,真的——你说吧。
周 冲 妈,说完以后我还不许您笑话我。 周蘩漪 嗯,我不笑话你。
周 冲 真的?
周蘩漪 真的!
周 冲 妈,我现在喜欢一个人。 周蘩漪 哦!(证实了她的疑惧)哦!
周 冲 (望着蘩漪的凝视的眼睛)妈,您看,您的神气又好像说我不应该似的。
周蘩漪 下。 不,你这句话叫我想起来,——叫我觉得我自己??——哦, 不,不,不。你说吧。这个女孩子是谁?
周 冲 她是世界上最——(看一看蘩漪)不,妈,您看您又要笑话我。反正她
是我认为最满意的女孩子。她心地单纯.她懂得活着的快乐,她知道 同情,她明白劳动有意义。最好的,她不是小姐堆里娇生惯养出来 的人。
周蘩漪 可是你不是喜欢受过教育的人么?她念过书么?
周 冲 自然没念过书。这是她,也可说是唯一的缺点,然而这并不怪她。 周蘩漪 哦。(眼睛暗下来,不得不问下一句,沉重地)冲儿,你说的不是——四凤?
周 冲 是,妈妈。——妈,我知道旁人会笑话我,您不会不同情我的。 周蘩漪 (惊愕,停,自语)怎么,我自己的孩子也??
周 冲 (焦灼)您不愿意么?您以为我做惜了么?
周蘩漪 不,不,那倒不。我怕她这佯的孩子不会给你幸福的。
周 冲 不,她是个聪明有感情的人,并且她懂得我。 周蘩漪 你不怕父亲不满意你么?
周 冲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周蘩漪 别人知道了说闲话呢?

周 冲 那我更不放在心上。
周蘩漪 这倒像我自己的孩子。不过我怕你走错了。第一,她始终是个没受 过教育的下等人。你要是喜欢她,她当然以为这是她的幸运。
周 冲 妈,您以为她没有主张么?
周蘩漪 冲儿,你把什么人都看得太高了。
周 冲 妈,我认为您这句话对她用是不合适的。她是最纯洁,最有主张的 好孩子,昨天我跟她求婚——
周蘩漪 (更惊愕)什么?求婚?(这两个字叫她想笑)你跟她求婚?
周 冲 (很正经地,不喜欢母亲这样的态度)不,妈,您不要笑!她拒绝我了。—
—可是我很高兴,这样我觉得她更高贵了。她说她不愿意嫁给我。 周蘩漪 哦,拒绝!(这两个字也觉得十分可笑)她还”拒绝”你。——哼,我明
白她。
周 冲 你以为她不答应我,是故意地虚伪么?不,不,她说,她心里另外 有一个人。
周蘩漪 她没有说谁?
周 冲 我没有问。总是她的邻居,常见的人吧。——不过真的爱情免不了 波折,我爱她,她会渐渐地明白我,喜欢我的。
周蘩漪 我的儿子要娶也不能娶她。
周 冲 妈妈,您为什么这样厌恶她?四凤是个好女孩子,她背地总是很佩 服您,敬重您的。
周蘩漪 你现在预备怎么样?
周 冲 我预备把这个意思告诉父亲。 周蘩漪 你忘了你父亲是什么样一个人啦!
周 冲 我一定要告诉他的。我将来并不一定跟她结婚。如果她不愿意我,
我仍然是尊重她,帮助她的。但是我希望她现在受教育,我希望父 亲允许我把我的教育费分给她一半上学。
周蘩漪 你真是个孩子。
周 冲 (不高兴地)我不是孩子。我不是孩子。 周蘩漪 你父亲一句话就把你所有的梦打破了。
周 冲 我不相信。——(有点沮丧)得了,妈,我们下谈这个吧。哦,昨天我
见着哥哥,他说他这次可要到矿上去做事了,他明天就走,他说他 太忙,他叫我告诉您一声,他不上搂见您了。您不会怪他吧?
周蘩漪 为什么?怪他?
周 冲 我总觉得您同哥哥的感情不如以前那样似的。妈,您想, 他自幼就 没有母亲,性情自然容易古怪。我想他的母亲一定也感情很盛的, 哥哥就是一个很有感情的人。
周蘩漪 你父亲回来了,你少说哥哥的母亲,免得你父亲又板起脸,叫一家 子不高兴。
周 冲 妈,可是哥哥现在真有点怪,他喝酒喝得很多,脾气很暴,有时他 还到外国教堂去,不知干什么?
周蘩漪 他还怎么样?
周 冲 前三天他喝得太醉了。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恨他自己,说了 许多我不大明白的话。
周蘩漪 哦!

周 冲 最后他忽然说,他从前爱过一个他决不应该爱的女人! 周蘩漪 (自语)从前?
周 冲 说完就大哭,当时就逼着我,要我离开他的屋子。 周蘩漪 他还说什么后来么?
周 冲 没有,他很寂寞的样子,我替他很难过,他到现在为什么还不结婚 呢?
周蘩漪 (喃喃地)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周 冲 (听见门外脚步的声音,回头看)咦,哥哥进来了。
(中门大开,周萍进。他约莫有二十八九,颜色苍白,躯干比他的弟弟略微长些。 他的面目清秀,甚至于可以说美,但不是一看就使女人醉心的那种男子。他有宽而 黑的眉毛,有厚的耳垂,粗大的手掌,乍一看,有时会令人觉得他有些戆气的;不 过,若是你再长久地同他坐一坐,会感到他的气味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纯朴可喜,他 是经过了雕琢的,虽然性格上那些粗涩的滓渣经过了教育的提炼,戎为精细而优美 了;但是一种可以炼钢熔铁,火炽的,不成形的原始人生活中所有的那种“蛮”力, 也就因为郁闷.长久离开了空气的原因,我为怀疑的,怯弱的,莫名其妙的了。和他 淡两三句话,便知道这也是一个美丽的空形,如生在田野的麦苗移植在暖室里,虽 然也开花结实,但是空虚脆弱,经不起现实的风霜。在他灰暗的眼神里,你看见了 不定,犹疑,怯弱同冲突。当他的眼神暗下来,瞳仁微微地在闪烁的时候,你知道 他在审阅自己的内心过误,而又怕人窥探出他是这样无能,只讨生活于自己的内心 的小圈子里。但是你以为他是做不出惊人的事情,没有男子的胆量么?不,在他感 情的潮涌起来的时候,——哦,你单看他眼角间一条时时刻刻地变动的刺激人的圆 线,极冲动而敏锐的红而厚的嘴唇,你便知道在这种时候,他会贸然地做出自己终 身沮咒的事,而他生活是不会有计划的。他的唇角松弛地垂下来。一点疲乏会使他 眸子发呆,叫你觉得他不能克制自已,也不能有规律地终身做一件事。然而他明白 自己的病,他在改,不,不如说在悔,永远地在悔恨自己过去由直觉铸成的错误; 因为当着一个新的冲动来时,他的热情,他的欲望,整个如潮水似地冲上来,淹没 了他。他一星星的理智,只是一段枯枝卷在漩涡里,他昏迷似地做出自己认为不应 该做的事。这样很自然地一个大错跟着一个更大的错。所以他是有道德观念的,有 情爱的,但同时又是渴望着生活,觉得自己是个有肉体的人。于是他痛苦了,他恨 自己,他羡慕一切没有顾忌,敢做坏事的人,于是他会同情鲁贵。他又钦羡一切能 抱着一件事业向前做,能依循着一般人所谓的“道德”生活下去,为“模范市民”, “模范家长”的人,于是他佩服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在他的 见间里,除了一点倔强 冷酷,——但是这个也是他喜欢的,因为这两种性格他都没有——是一个无瑕的男 子。他觉得他在那一方面欺骗他的父亲是不对了,并不是因为他怎么爱他的父亲(回 然他不能说不爱他),他觉得这样是卑鄙,像老鼠在狮子睡昔的时候偷咬一口的行 为,同时如一切好内省而又冲动的人,在他的直觉过去,理智冷回来的时候,他更 刻毒地恨自己,更深地觉得这是反人性,一切的犯了罪的痛苦都牵到自己身上。他 要把自己拯救起来,他需要新的力,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帮助他,把他由冲突的苦 海中救出来,他愿意找。他见着四凤,当时就觉得她新鲜,她的“活”!他发现他 最需要的那一点东西,是充满地流动着在四凤的身里。她有“青春”,有“美”, 有充溢着的血,固然他也看到她是粗,但是他直觉到这才是他要的,渐渐地他厌恶 一切忧郁过分的女人,忧郁已经蚀尽了他的心;他也恨一切经过教育陶冶的女人,
(因为她们会提醒他的缺点)同一切细致的情绪,他觉得腻!(然而这种感情的波 纹是在他心里隐约地流荡着,潜伏着;他自己只是顺着自己之情感的流在走,他不 能用理智再冷酷地剖析自己,他怕,他有时是怕看自己内心的残疾的。现在他不得 不爱四凤了,他要死心塌地地爱她,他想这样忘了自己,当然他也明白,他这次的 爱不只是为求自 已心灵的药,他还有一个地方是渴。但是在这一层他并不感觉得从 前的冲突,他想好好地侍她,心里觉得这样也说得过去了。经过她那有处女香的温 热的气息后,豁然地他觉出心地的清朗,他看见了自己心内的太阳,他想“能拯救 他的女人大概是她吧!”于是就把生命交给这个女孩子,然而着日的记忆如巨大的 铁掌抓住了他的心,不时地,尤其是在蘩漪面前,他感觉一丝一丝刺心的疚痛;于

是他要离开这个地方——这个能引起人的无边噩梦似的老房子,走到任何地方。而 在未打开这个狭的笼之先,四风不能了解也不能安慰他的疚伤的时候,便不自主地 纵于酒,于热烈的狂欢,于一切外面的刺激之中。于是他精神颓丧,永远成了不安
定的神情。[现在他穿一件藏青的绸袍,西服裤,漆皮鞋,没有修脸。整个是不整
齐,他打着呵欠。 周 冲 哥哥。 周 萍 你在这儿。
周蘩漪 (觉得没有理她)萍!
周 萍 哦?(低了头,又抬起)您——您也在这儿。 周蘩漪 我刚下楼来。
周 萍 (转头问冲)父亲没有出去吧? 周 冲 没有,你预备见他么? 周 萍 我想在临走以前跟父亲谈一次。(一直走向书房) 周 冲 你不要去。 周 萍 他老人家干什么呢? 周 冲 他大概跟一个人谈公事。我刚才见着他,他说他一会儿会到这儿来, 叫我们在这儿等他。 周 萍 那我先回到我屋子里写封信。(要走) 周 冲 不,哥哥,母亲说好久不见你。你不愿意一齐坐一坐,谈谈么? 周蘩漪 你看,你让哥哥歇一歇,他愿意一个人坐着的。
周 萍 (有些烦)那也不见得,我总怕父亲回来,您很忙,所以—— 周 冲 你不知道母亲病了么?
周蘩漪 你哥哥怎么会把我的病放在心上?
周 冲 妈!
周 萍 您好一点了么?
周蘩漪 谢谢你,我刚刚下楼。
周 萍 对了,我预备明天离开家里到矿上去。 周蘩漪 哦,(停)好得很。——什么时候回来呢?
周 萍 不一定,也许两年,也许三年。哦,这屋子怎么闷气得很。
周 冲 窗户已经打开了。——我想,大概是大雨要来了。 周蘩漪 (停一停)你在矿上做什么呢?
周 冲 妈,你忘了,哥哥是专门学矿科的。
周蘩漪 这是理由么,萍?
周 萍 (拿起报纸看,遮掩自己)说不出来,像是家里住得太久了,烦得很。 周蘩漪 (笑)我怕你是胆小吧?
周 萍 怎么讲?
周蘩漪 这屋子曾经闹过鬼,你忘了。 周 萍 没有忘。但是这儿我住厌了。
周蘩漪 (笑)假若我是你,这周围的人我都会厌恶,我也离开这个死地方的。
周 冲 妈,我不要您这样说话。 周 萍 (忧郁地)哼,我自己对自己都恨不够,我还配说厌恶别人?——(叹 一口气)弟弟,我想回屋去了。(起立) (书房门开。 周 冲 别走,这大概是爸爸来了。
(里面的声音:(书房门开一半,周朴园进、向内露着半个身子说话)我的意思是这么办, 没有问题了,很好,再见吧,不送。
[门大开,周朴园进,他的莫有五六十岁,鬓发已经斑白,带着椭圆形的金边眼镜.一对沉 鸷的眼在底下闪烁着。像 一切起家立业的人物,他的威严在儿孙面前格外显得峻厉。他 穿的衣服,还是二十年前的新装,一件团花的官纱大褂,底下是白纺绸的衬衫,长衫的领 扣松散着,露着颈上的肉。他的衣服很舒展地贴在身上,整洁,没有一丝尘垢。他有些胖, 背微微地伛倦,面色苍白,腮肉松弛地垂下来,眼眶略微下陷,眸子闪闪地放着光彩,时 常也倦怠地闭着眼皮。他的险带着多年的世故和忙碌,一种冷峭的目光和隅然在嘴角逼出 的冷笑,看出他平日的专横,自是和倔强。年轻时一切的冒失,狂妄已经为脸上的皱纹深 深避盖着,再也寻不着一点痕迹,只有他的半白的头发还保持昔日的丰采,很润泽地分梳 到后面。在阳光底下,他的脸呈着很白色,一般人说这就是贵人的特征,所以他才有这样 大的矿产。他的下额的胡须已经灰白,常用一只象牙的小梳梳理。他的大指套着一个扳指。
[他现在精神很饱满,沉重地走出来。 周 萍 (同时)爸。 周 冲 客走了? 周朴国 (点头,转向蘩漪)你怎么今天下楼来了,完全好了么? 周蘩漪 病原来不很重——回来身体好么?
周朴园 还好。——你应当再到楼上去休息。冲儿,你看你母亲的气色比以
前怎么样?
周 冲 母亲原来就没有什么病。
周朴园 (不喜欢儿子们这样答复老人的话,沉重地,眼翻上来)谁告诉你的?我不在的 时候,你常来问你母亲的病么?(坐在沙发上)
周蘩漪 (怕他又来教训)朴园,你的样子像有点瘦了似的。——矿上的罢工究
竟怎么样?
周朴园 昨天早上已经复工,不生问题。
周 冲 爸爸,怎么鲁大海还在这儿等着要见您呢? 周朴园 谁是鲁大海?
周 冲 鲁贵的儿子。前年荐进去,这次当代表的。
周朴园 这个人!我想这个人有背景,厂方已经把他开除了。
周 冲 开除!爸爸,这个人脑筋很清楚,我方才跟这个人谈了一回。代表 罢工的工人并不见得就该开除。
周朴园 哼,现在一般青年人,跟工人谈谈,说两三句不痛痒、同情的话,
像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
周 冲 我以为这些人替自己的一群努力,我们应当同情的。并且我们这样 享福,同他们争饭吃,是不对的。这不是时髦不时髦的事。
周朴园 (眼翻上来)你知道社会是什么?你读过几本关于社会经济的书?我记 得我在德国念书的时候,对于这方面,我自命比你这种半瓶醋的社 会思想要彻底的多!
周 冲 (被压制下去,然而)爸,我听说矿上对于这次受伤的工人不给一点抚恤 金。
周朴园(头扬起来)我认为你这次说话说得太多了。(向蘩漪)这两年他学得很 像你了。(看钟)十分钟后我还有一个客来,嗯,你们关于自己有什 么话说么?
周 萍 爸,刚才我就想见您。

周朴园 哦,什么事?
周 萍 我想明天就到矿上去。
周朴园 这边公司的事,你交代完了么?
周 萍 差不多完了。我想请父亲给我点实在的事情做,我不想看看就完事。 周朴园 (停一下,看萍)苦的事你成么?要做就做到底。我不愿意我的儿子叫
旁人说闲话的。
周 萍 这两年在这儿做事不舒服,心里很想在内地乡下走走。
周朴园 让我想想。——(停)你可以明天起身,做哪一类事情,到了矿上我 再打电报给你。
[四凤由饭厅门入,端了碗普洱茶。
周 冲 (犹豫地)爸爸。
周朴园 (知道他又有新花样)嗯,你?
周 冲 我现在想踉爸爸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朴园 什么?
周 冲 (低下头)我想把我的学费的一部分分出来。 周朴园 哦。
周 冲 (鼓起勇气)把我的学费拿出一部分送给——
周朴园 (四风端茶,放朴园前)四凤,——(向冲)你先等一等。——(向四风)叫 你跟太太煎的药呢?
鲁四凤 煎好了。
周朴园 为什么不拿来? 鲁四凤 (看蘩漪,不说话)
周蘩漪 (觉出四周的征兆有些恶相)她刚才跟我倒来了,我没有喝。
周朴园 为什么?(停,向四凤)药呢? 周蘩漪 (快说)倒了,我叫四凤倒了。
周朴园 (慢)倒了?哦?(更慢)倒了!——(向四凤)药还有么?
鲁四凤 药罐里还有一点。 周朴园 (低而缓地)倒了来。
周蘩漪 (反抗地)我不愿意喝这种苦东西。
周朴园 (向四凤,高声)倒了来。
[四凤走到左面倒药。
周 冲 爸,妈不愿意,您何必这样强迫呢?
周朴园 你同你母亲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哪儿。(向蘩漪低声)你喝了,就会完 全好的。(见四凤犹豫,指药)送到太太那里去。
周蘩漪 (顺忍地)好,先放在这儿。
周朴园 (不高兴地)不。你最好现在喝了它吧。 周蘩漪 (忽然)四凤,你把它拿走。
周朴园 (忽然严厉地)喝了它,不要任性,当着这么大的孩子。 周蘩漪 (声颤)我不想喝。
周朴园 冲儿,你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去。 周 冲 (反抗地)爸!
周朴园 (怒视)去!
[冲只好把药端到蘩漪面前。
周朴园 说,请母亲喝。

周 冲 (拿着药碗,手支颤,回头,高声)爸,您不要这样。 周朴园 (高声地)我要你说。
周 萍 (低头,至冲前,低声)听父亲的话吧,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周 冲 (无法,含着泪,向着母亲)您喝吧,为我喝一点吧,要不然,父亲的气 是不会消的。 周蘩漪 (恳求地)哦,留着我晚上喝不成么?
周朴园 (冷峻地)蘩漪,当了母亲的人,处处应当替孩子着想,就是自己不 保重身体,也应当替孩子做个服从的榜样。
周蘩漪 (四面看一看,望望朴园,又望望萍。拿起药,落下眼泪,忽而又放下)哦,不!我 喝不下!
周朴园 萍儿,劝你母亲喝下去。 周 萍 爸!我——
周朴园 去,走到母亲面前!跪下,劝你的母亲。
(萍走至蘩漪前。
周 萍(求恕地)哦,爸爸!
周朴园 (高声)跪下!(萍望蘩漪和冲;蘩漪泪痕满面,冲身体发抖)叫你跪下!(萍正 向下跪)
周蘩漪 (望着萍,不等萍跪下,急促地)我喝,我现在喝!(拿碗,喝了两口,气得眼泪
又涌出来,她望一望朴园的峻厉的眼和苦恼着的萍,咽下愤恨,一气喝下)哦??(哭 着,由右边饭厅跑下)
(半晌。
周朴园 (看表)还有三分钟,(向冲)你刚才说的事呢? 周 冲 (抬头,慢慢地)什么?
周朴园 你说把你的学费分出一部分?——嗯,是怎么样,
周 冲 (低声)我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啦。 周朴园 真没有什么新鲜的问题啦么?
周 冲 (哭声)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妈的话是对的。(跑向饭厅)
周朴园 冲儿,上哪儿去? 周 冲 到楼上去看看妈。 周朴园 就这么跑了么?
周 冲 (抑制昔自己,走回去)是,爸,我要走了,您有事吩咐么?
周朴园 去吧。(冲向饭厅走了两步)回来。 周 冲 爸爸。
周朴园 你告诉你的母亲,说我已经请德国的克大夫来,跟她看病。 周 冲 妈不是已经吃了您的药了么?
周朴园 我看你的母亲,精神有点失常,病像是不轻。(回头向萍)我看,你也 是一样。
周 萍 爸,我想下去,歇一回。
周朴园 不,你不要走,我有话跟你说。(向冲)你告诉她,说克大夫是个有 名的脑病专家,我在德国认识的。来了,叫她一定看一看,听见了 没有?
周 冲 听见了。(走了两步)爸,没有事啦? 周朴园 上去吧。
[冲由饭厅下。

周朴园 (回头向四凤)四凤,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这个房子你们没有事就得走 的。
鲁四凤 是,老爷。(也由饭厅下)
(鲁贵由书房上。
鲁 贵 (见着老爷,便不自主地好像说不出话来)老,老,老爷。客,客来了! 周朴园 哦,先清到大客厅里去。
鲁 贵 是,老爷。(鲁贵下) 周朴园 怎么这窗户谁开开了? 周 萍 弟弟跟我开的。
周朴园 关上,(擦眼镜)这屋子不要底下人随便进来,回头我预备一个人在 这里休息的。
周 萍 是。
周朴园 (擦着眼镜,看周围的家具)这间屋子的家具多半是你生母顶喜欢的东西。 我从南边移到北边,搬了多少次家,总是不肯丢下的。(戴上眼镜, 咳嗽一声)这屋子摆的样子,我愿意总是三十年前的老样子,这叫 我的眼看着舒服一点。(踱到桌前,看桌上的相片)你的生母永远 喜欢夏天把窗户关上的。
周 萍 (强笑着)不过,爸爸,纪念母亲也不必——
周朴园 (突然抬起头来)我听人说你现在做了一件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周 萍 (惊)什——什么?
周朴园 (低声走到萍的面前)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是对不起你的父亲么?并且—
—(停)——对不起你的母亲么? 周 萍 (失措)爸爸。
周朴园 (仁慈地,拿着萍的手)你是我的长子,我不愿意当着人谈这件事。(停,
喘一口气严厉地)我听说我在外边的时候,你这两年来在家里很不规 矩。
周 萍 (更惊恐)爸,没有的事,没有,没有。
周朴园 一个人敢做一件事就要当一件事。 周 萍 (失色)爸!
周朴园 公司的人说你总是在跳舞场里鬼混,尤其是这两三个月,喝酒,赌
钱,整夜地不回家。
周 萍 哦,(喘出一口气)您说的是—— 周朴园 这些事是真的么?(半晌)说实话! 周 萍 真的,爸爸。(红了脸)
周朴园 将近三十的人应当懂得“自爱!”——你还记得你的名为什么叫萍 吗,
周 萍 记得。
周朴园 你自己说一遍。
周 萍 那是因为母亲叫侍萍,母亲临死,自己替我起的名字。 周朴园 那我请你为你的生母,你把现在的行为完全改过来。
周 萍 是,爸爸,那是我一时的荒唐。
     (鲁贵由书房上。 鲁贵老,老,老爷。客,——等,等,等了好半天啦。 周朴园知道。

[鲁贵退。
周朴园 我的家庭是我认为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我的儿子我也认为都 还是健全的子弟,我教育出来的孩子,我绝对不愿叫任何人说他们 一点闲话的。
周 萍 是,爸爸。
周朴园 来人啦。(自语)哦,我有点累啦。(萍扶他至沙发坐)
(鲁贵上。
鲁 贵 老爷。
周朴园 你请客到这边来坐。 鲁 贵 是,老爷。
周 萍 不,——爸,您歇一会吧。
周朴园 不,你不要管。(向鲁贵)去,请进来。 鲁 贵 是,老爷。
(鲁贵下,朴园拿出一支雪茄,萍为他点上,朴园徐徐抽烟,端坐。

第二幕


(午饭后,天气很阴沉,更郁热,湿潮的空气,低压着在屋内的人,使人成为烦躁 的了。周萍一个人由饭厅走上来,望望花园,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偷偷走到书 房门口,书房里是空的,也没有人。忽然想起父亲在别的地方会客,他放下心,又 走到窗户前开窗门,看着外面绿荫荫的树丛。低低地吹出一种奇怪的哨声,中间他 低沉地叫了两三声“四凤”!不一时,好像听见远处有哨声在回应,渐移渐近,他 又缓缓地叫一声“凤儿”?门外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萍,是你么?”萍就把窗门 关上。[四凤由外面轻轻地跑进来。
周 萍 (回头,望着中门,四凤正从中门进,低声,热烈地)凤儿!
(走近.拉着她的手)
鲁四凤 不,(推开他)不。不。(谛听,四面望)看看,有人! 周 萍 没有,凤,你坐下。(推她到沙发坐下)
鲁四凤 (不安地)老爷呢? 周 萍 在大客厅会客呢。
鲁四凤 (坐下,叹一口长气。望着)总是这样偷偷摸摸的。 周 萍 嗯。
鲁四凤 你连叫我都不敢叫。
周 萍 所以我要离开这儿哪。
鲁四凤 (想一下)哦,太太怪可怜的。为什么老爷回来,头一次见太太就发 这么大的脾气?
周 萍 父亲就是这个样,他的话,向来不能改的。他的意见就是法律。
鲁四凤 (怯懦地)我——我怕得很。 周 萍 怕什么?
鲁四凤 我怕万一老爷知道了,我怕。有一天,你说过,要把我们的事情告
诉老爷的。
周 萍 (摇头,深沉地)可怕的事不在这儿。 鲁四凤 还有什么?
周 萍 (忽然地)你没有听见什么话?
鲁四凤 什么?(停)没有。
周 萍 关于我,你没有听见什么? 鲁四凤 没有。
周 萍 从来没听见过什么?
鲁四凤 (不愿提)没有——你说什么? 周 萍 那——没什么!没什么?
鲁四凤 (真挚地)我信你,我相信你以后永远不会骗我。这我就够了。—— 刚才,我听你说,你明天就要到矿上去。
周 萍 我昨天晚上已经跟你说过了。 鲁四凤 (爽直地)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周 萍 因为(笑)因为我不想带你去。
鲁四凤 这边的事我早晚是要走的。——太太,说不定今天要辞掉我。 周 萍 (没想到)她要辞掉你,——为什么?
鲁四凤 你不要问。
周 萍 不,我要知道。

鲁四凤 自然因为我做错了事。我想,太太大概没有这个意思。也许是我瞎 猜。(停)萍,你带我去好不好?
周 萍 不。
鲁四凤 (温柔地)萍,我好好地侍候你,你要这么一个人。我跟你缝衣服, 烧饭做菜,我都做得好,只要你叫我跟你在一块儿。
周 萍 哦,我还要一个女人,跟着我,侍候我,叫我享福?难道,这些年, 在家里,这种生活我还不够么?
鲁四凤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外头是不成的。
周 萍 凤,你看不出来现在,我怎么能带你出去?——你这不是孩子话吗? 鲁四凤 萍,你带我走!我不连累你,要是外面因为我,说你的坏话,我立
刻就走。你——你不要怕。
周 萍 (急躁地)凤,你以为我这么自私自利么?你不应该这么想我。—— 哼,我怕,我怕什么?(管不住自己)这些年,我做出这许多的??哼, 我的心都死了,我恨极了我自己。现在我的心刚刚有点生气了,我 能放开胆子喜欢一个女人,我反而怕人家骂?哼,让大家说吧,周 家大少爷看上他家里面的女下人,怕什么,我喜欢她。
鲁四凤 (安慰地)萍,不要难过。你做了什么,我也不怨你的。
(想)
周 萍 (平静下来)你现在想什么,
鲁四凤 我想,你走了以后,我怎么样。 周 萍 你等着我。
鲁四凤 (苦笑〕可是你忘一个人。
周 萍 谁?
鲁四凤 他总不放松我。
周 萍 哦,他呀——他又怎么样? 鲁四凤 他又把前一月的话跟我提了。 周 萍 他说,他要你?
鲁四凤 不,他问我肯嫁他不肯。
周 萍 你呢?
鲁四凤 我先没有说什么,后来他逼着问我,我只好告诉他实话。 周 萍 实话?
鲁四凤 我没有说旁的。我只提我已经许了人家。
周 萍 他没有问旁的?
鲁四凤 没有,他倒说,他要供给我上学。
周 萍 上学?(笑)他真呆气!——可是,谁知道,你听了他的话,也许很 喜欢的。
鲁四凤 你知道我不喜欢,我愿意老陪着你。
周 萍 可是我已经快三十了,你才十八,我也不比他的将来有希望,并且 我做过许多见不得人的事。
鲁四凤 萍,你不要同我瞎扯,我现在心里很难过。你得想出法子,他是个 孩子,老是这样装着腔,对付他,我实在不喜欢。你又不许我跟他 说明白。
周 萍 我没有叫你不跟他说。
鲁四凤 可是你每次见我跟他在一块儿,你的神气,偏偏——

周 萍 我的神气那自然是不快活的。我看见我最喜欢的女人时常跟别人在 一块儿。哪怕他是我的弟弟,我也不情愿的。
鲁四凤 你看你又扯到别处。萍,你不要扯,你现在到底对我怎么样?你要 跟我说明白。
周 萍 我对你怎么样?(他笑了。他不愿意说,他觉女人们都有些呆气,这一句话似乎有 一个女人也这样问过他,他心里隐隐有些痛)要我说出来?(笑)那么,你要我怎么说呢?
鲁四凤 (苦恼地)萍。你别这样待我好不好?你明明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是你 的?你还——你还这样欺负人。
周 萍 (他不喜欢这样,同时又以为她究竟有些不明白)哦!(叹一口气)天哪!
鲁四凤 萍,我父亲只会跟人要钱,我哥哥瞧不起我,说我没有志气,我母 亲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她一定恨我。哦,萍,没有你就没有我。我 父亲,我哥哥,我母亲,他们也许有一天会不理我,你不能够的, 你不能够的。(抽咽)
周 萍 四凤,不,不,别这样,你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鲁四凤 我的妈最疼我,我的妈不愿意我在公馆里做事,我怕她万一看出我 的谎话,知道我在这里做了事,并且同你??如果你又不是真心 的,??那我——那我就伤了我妈的心了。(哭)还有,??
周 萍 不,凤,你不该这样疑心我。我告诉你,今天晚上我预备到你那里
去。
鲁四凤 不,我妈今天回来。
周 萍 那么,我门在外面会一会好么? 鲁四凤 不成,我妈晚上一定会跟我谈话的。 周 萍 不过,我明天早车就要走了。
鲁四凤 你真不预备带我走么?
周 萍 该子!那怎么成?
鲁四凤 那么,你——你叫我想想。
周 萍 我完要一个人离开家,过后,再想法子,跟父亲说明白,把你接出 来。
鲁四风 (看着他)也好,那么今天晚上你只好到我家里来。我想,那两间房
子,爸爸跟妈一定在外房睡,哥哥总是不在家睡觉,我的房子在半 夜里一定是空的。
周 萍 那么,我来还是先吹哨,(吹一声)你听得清楚吧,
鲁四凤 嗯,我要是叫你来,我的窗上一定有个红灯,要是没有灯,那你千 万不要来。
周 萍 不要来?
鲁四凤 那就是我改了主意,家里一定有许多人。 周 萍 好,就这样,十一点钟。
鲁四凤 嗯,十一点。
(鲁贵由中门上,见四风和周萍在这里,突然停止,故意地做出懂事的假笑。
鲁 贵 哦!(向四凤)我正要找你。(向萍)大少爷,您刚吃完饭。 鲁四凤 找我有什么事?
鲁 贵 你妈来了。
鲁四凤 (喜形于色)妈来了,在哪儿?
鲁 贵 在门房,跟你哥哥刚见面,说着话呢。

(四凤跑向中门。
周 萍四凤。见着你妈,跟我问问好。 鲁四凤 谢谢您,回头见。(凤下)
鲁 贵 大少爷,您是明天起身么? 周 萍 嗯。 鲁 贵 让我送送您。 周 萍 不用,谢谢你。 鲁 贵 平时总是您心好,照顾着我们。您这一走,我同我这丫头都得惦记 着您了。 周 萍 (笑)你又没钱了吧? 鲁 贵 (奸笑)大少爷,您这可是开玩笑了。——我说的是实话,四凤知道, 我总是背后说大少爷好的。 周 萍 好吧。——你没有事么? 鲁 贵 没事,没事,我只跟您商量点闲拌儿。您知道,四凤的妈来了,楼 上的太太要见她。?? (蘩漪由饭厅门上,鲁贵一眼看见,话说成一半,又吞进去。 鲁 贵 哦,太太下来了!太太,您病完全好啦?(蘩漪点一点头) 鲁 贵 直惦记着。 周蘩漪 好,你下去吧。
     (鲁贵鞠躬由中门下。 周蘩漪 (向萍)他上哪儿去了? 周 萍 (莫名其妙)谁?
周蘩漪 你父亲。
周 萍 他有事情,见客,一会儿就回来。弟弟呢? 周蘩漪 他只会哭,他走了。
周 萍 (怕和她一同在这间屋里)哦。(停)我要走了,我现在要收拾东西去。(走
向饭厅)
周蘩漪 回来,(萍停步)我请你略微坐一坐。 周 萍 什么事。
周蘩漪 (阴沉地)有话说。
周 萍 (看出她的神色)你像是有很重要的话跟我谈似的。 周蘩漪 嗯。
周 萍 说吧。
周蘩漪 我希望你明白方才的情形。这不是一天的事情。
周 萍 (躲避地)父亲一向是那样,他说一句就是一句的
周蘩漪 可是人家说一句,我就要听一句,那是违背我的本性的。
周 萍 我明白你。(强笑)那么你顶好不听他的话就得了。
周蘩漪 萍,我盼望你还是从前那样诚恳的人。顶好不要学着现在一般青年 人玩世下恭的态度。你知道我没有你在我面前,这样,我已经很苦 了。
周 萍 所以我就要走了。不要叫我们见着,互相提醒我门最后悔的事情。 周蘩漪 我不后悔,我向来做事没有后悔过。
周 萍 (不得已地)我想,我很明白地对你表示过。这些日子我没有见你,我 想你很明白。

周蘩漪 很明白。
周 萍 那么,我是个最糊涂,最不明白的人。我后悔,我认为我生平做错 一件大事。我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父亲。
周蘩漪 (低沉地)但是你最对不起的人有一个,你反而轻轻地忘周萍我最对 不起的人,自然也有,但是我不必同你说。
周蘩漪 (冷笑)那不是她!你最对不起的是我,是你曾经引诱过的后母! 周 萍 (有些怕她)你疯了。
周蘩漪 你欠了我一笔债,你对我负着责任;你不能看见了新的世界,就一 个人跑。
周 萍 我认为你用的这些字眼,简直可怕。这种字句不是在父亲这样—— 这样体面的家庭里说的。
周蘩漪 (气极)父亲,父亲,你撇开你的父亲吧!体面?你也说体面?(冷笑) 我在这样的体面家庭已经十八年啦。周家家庭里所出的罪恶,我听 过,我见过,我做过。我始终不是你们周家的人。我做的事,我自 己负责任。不像你们的祖父,叔祖,同你们的好父亲,偷偷做出许 多可怕的事情,祸移在人身上,外面还是一副道德面孔,慈善家, 社会上的好人物。
周 萍 蘩漪,大家庭自然免不了不良分子,不过我们这一支,除了我,??
周蘩漪 都一样,你父亲是第一个伪君子,他从前就引诱过一个良家的姑娘。
周 萍 你不要乱说话。
周蘩漪 萍,你再听清楚点,你就是你父亲的私生子! 周 萍 (惊异而无主地)你瞎说,你有什么证据?
周蘩漪 请你问你的体面父亲,这是他十五年前喝醉了的时候告诉我的。(指
桌上相片)你就是这年青的姑娘生的小孩。她因为你父亲又不要她, 就自己投河死了。
周 萍 你,你,你简直??——好,好,(强笑)我都承认。你预备怎么
样?你要跟我说什么?
周蘩漪 你父亲对不起我,他用同样手段把我骗到你们家来,我逃不开,生 了冲儿。十几年来像刚才一样的凶横,把我渐渐地磨成了石头样的 死人。你突然从家乡出来,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 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是你引诱的我!
周 萍 引诱!我请你不要用这两个字好不好?你知道当时的情形怎么样?
周蘩漪 你忘记了在这屋子里,半夜,我哭的时候,你叹息着说的话么?你 说你恨你的父亲,你说过,你愿他死,就是犯了灭伦的罪也干。
周 萍 你忘了。那是我年青,我的热叫我说出来这样糊涂的话。
周蘩漪 你忘了,我虽然比你只大几岁,那时,我总还是你的母亲,你知道 你不该对我说这种话么?
周 萍 哦——(叹一口气)总之,你不该嫁到周家来,周家的空气满是罪恶。 周蘩漪 对了,罪恶,罪恶。你的祖宗就不曾清白过,你们家里永远是不干
净。
周 萍 年青人一时糊涂,做错了的事,你就不肯原谅么?(苦恼地皱着眉)
周蘩漪 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已经预备好棺材,安安静静地等死, 一个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理我,撇得我枯死,慢慢地渴死。让你说, 我该怎么办?

周 萍 那,那我也不知道,你来说吧? 周蘩漪 (一字一字地)我希望你不要走。
周 萍 怎么,你要我陪着你,在这样的家庭,每天想着过去的罪恶,这样 活活地闷死么?
周蘩漪你 既然知道这家庭可以闷死人,你怎么肯一个人走,把我放在家里?
周 萍 你没有权利说这种话,你是冲弟弟的母亲。
周蘩漪 我不是!我不是!自从我把我的性命,名誉,交给你,我什么都不 顾了。我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不是,我也不是周朴园的妻子。
周 萍 (冷冷地)如果你以为你不是父亲的妻子,我自己还承认我是我父亲 的儿子。
周蘩漪 (不曾想到他会说这一句话,呆了一下)哦,你是你的父亲的儿子。——这些 月,你特别不来看我,是怕你的父亲?
周 萍 也可以说是怕他,才这样的吧。
周蘩漪 你这一次到矿上去,也是学着你父亲的英雄榜样,把一个真正明白 你,爱你的人丢开不管么?
周 萍 这么解释上未尝不可。
周蘩漪 (冷冷地)怎么说,你到底是你父亲的儿子。(笑)父亲的儿子?(狂笑〕 父亲的儿子,(狂笑,忽然冷静严厉地)哼,都是些没有用,胆小怕事, 不值得人为他牺牲的东西!我恨着我早没有知道你!
周 萍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我对不起你,我已经同你详细解释过,我厌恶
这种不自然的关系。我告诉你,我厌恶。我负起我的责任,我承认 我那时的错,然而叫我犯了那样的错,你也不能完全没有责任。你 是我认为最聪明,最能了解人的女子,所以我想,你最后会原谅我。 我的态度,你现在骂我玩世不恭也好,不负责任也好,我告诉你, 我盼望这一次的谈话是我们最末一次谈话了。(走向饭厅门)
周蘩漪 (沉重的语气)站着。(萍立住)我希望你明白我刚才说的话,我不是请
求你。我盼望你用你的心,想一想,过去我们在这屋子说的,(停, 难过)许多,许多的话,一个女子,你记着,不能受两代的欺侮,你 可以想一想。
周 萍 我已经想得很透彻,我自己这些天的痛苦,我想你不是不知道,好,
请你让我走吧。
(周萍由饭厅下,蘩漪的眼泪一颗颗地流在腮上,她走到镜台前,照着自己苍白色 的有皱纹的脸,便嘤嘤地扑在镜台上哭起来。
(鲁贵偷偷地由中门走进来,看见太太在哭。
鲁 贵 (低声)太太!
周蘩漪 (突然站起)你来干什么? 鲁 贵 鲁妈来了好半天啦。 周蘩漪 谁?谁来了好半天啦?
鲁 贵 我家里的,太太不是说过要我叫她来见么? 周蘩漪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告诉我,
鲁 贵 (假笑)我倒是想着,可是我(低声)刚才瞧见太太跟大少爷说话,所 以就没敢惊动您。
周蘩漪 啊,你,你刚才在——
鲁 贵 我?我在大客厅伺候老爷见客呢!(故意地不明白)太太有什么事么?

周蘩漪 没什么,那么你叫鲁妈进来吧。
鲁 贵(谄笑)我们家里是个下等人,说话粗里粗气,您可别见怪。 周蘩漪 都是一样的人。我不过想见一见,跟她谈谈闲话。
鲁 贵 是,那是太太的恩典。对了,老爷刚才跟我说,怕明天要下大雨, 请太太把老爷的那一件旧雨衣拿出来,说不定老爷就要出去。
周蘩漪 四凤跟老爷检的衣裳,四凤不会拿么?
鲁 贵 我也是这么说啊,您不是不舒服么?可是老爷吩咐,不要四凤,还 是要太太自己拿。
周蘩漪 那么,我一会儿拿来。
鲁 贵 不,是老爷吩咐,说现在就要拿出来。
周蘩漪 哦,好,我就去吧。——你现在叫鲁妈进来,叫她在这房里等一等。
鲁 贵 是,太太。
(鲁贵下。蘩漪的脸更显得苍白,她在极力压制自己的烦郁。
周蘩漪 (把窗户打开,吸一口气,自语)热极了,闷极了,这里真是再也不能住的。 我希望我今天变成火山的口,热烈烈地冒一次,什么我都烧个干净, 那时我就再掉在冰川里,冻成死灰,一生只热热地烧一次,也就算 够了。我过去的是完了,希望大概也是死了的。哼 .什么我都预备好 了,来吧恨我的人,来吧,叫我失望的人,叫我忌妒的人,都来吧, 我在等候着你们。(望着空空的前面,继而垂下头去。鲁贵上)
鲁 贵 刚才小当差来,说老爷催着要。
周蘩漪 (抬头)好,你先去吧。我叫陈妈送去。
(蘩漪由饭厅下,贵由中门下。移时鲁妈—即鲁侍萍——与四凤上。鲁妈的年纪约 有四十七岁的光景,鬓发已经有点斑白,面貌白净,看上去也只有三十八九岁的样 子。她的眼有些呆滞,时而呆呆地望着前面,但是在那秀长的睫毛,和她圆大的眸 子间,还寻得出她少年时静慧的神韵。她的衣服朴素而有身分,旧蓝布裤褂,很洁 净地穿在身上。远远地看着,依然像大家户里落魄的妇人。她的高贵的气质和她的 丈夫的鄙俗,奸小,恰成一个强烈的对比。
(她的头还包着一条白布手巾,怕是坐火车围着避土的,地说话总爱微微地笑,尤 其因为刚见着两年未见的亲女[,神色还是快慰地闪着快乐的光彩,她的声音很低, 很沉稳,语音像一个南方人曾经和北方人相处很久,夹杂着许多模糊、轻快的南万 音,但是她的字句说得很清楚。她的牙齿非常齐整,笑的时候在嘴角旁露出一对深 深的笑涡,叫我们想起来四凤笑时口旁一对浅浅的涡影。
(兽妈拉着女儿的手,四凤就像个小鸟偎在她身边走进来。后面跟着鲁贵,提着一 个旧包袱。他骄傲地笑着,比起来.这母子的美吨的欢欣,他更是粗鄙了。
鲁四凤 太太呢? 鲁 贵 就下来。
鲁四凤 妈,您坐下。(鲁妈坐)您累么? 鲁 妈 不累。
鲁四凤 (高兴地)妈,您坐一坐。我给您倒一杯冰镇的凉水。 鲁侍萍 不,不要走,我不热。
鲁贵凤 儿,你跟你妈拿一瓶汽水来,(向鲁妈)这儿公馆什么没有?一到夏 天,柠檬水,果子露,西瓜汤,橘子,香蕉,鲜荔枝,你要什么, 就有什么。
鲁侍萍 不,不,你别听你爸爸的话。这是人家的东西。你在我身旁跟我多

坐一会,回头跟我同——同这位周太太谈谈,比喝什么都强。
鲁 贵 太太就会下来,你看你,那块白包头,总舍不得拿下来。
鲁侍萍 (和蔼地笑着)真的,说了那么半天。(笑望着四凤)连我在火车上搭的白 手中都忘了解啦。(要解它)
鲁四凤 (笑着)妈,您让我替您解开吧。(走过去解。这里,鲁贵走到小茶几旁,又偷 偷地把烟放在自己的烟盒里)
鲁侍萍 (解下白手巾)你看我的脸脏么?火车上尽是土,你看我的头发,不要 叫人家笑。
鲁四凤 不,不、一点都不脏。两年没见您,您还是那个样。
鲁侍萍 哦,凤儿,你看我的记性。谈了这半天,我忘记把你顶喜欢的东西 跟你拿出来啦。
鲁四凤 什么?妈。
鲁侍萍 (由身上拿出一个小包来)你看,你一定喜欢的。 鲁四凤 不,您先别给我看,让我猜猜。
鲁侍萍 好,你猜吧。 鲁四凤 小石娃娃?
鲁侍萍 (摇头)不对,你太大了。 鲁四凤 小粉扑子。
鲁侍萍 (摇头)给你那个有什么用?
鲁四凤 哦,那一定是小针线盒。 鲁侍萍 (笑)差不多。
鲁四凤 那您叫我打开吧。(忙打开纸包)哦,妈!顶针,银顶针!爸,您看,
您看!(给鲁贵看)
鲁 贵 (随声说)好!好!
鲁四凤 这顶针太好看了,上面还镶着宝石。 鲁 贵 什么?(走两步,拿来细看)给我看看。
鲁侍萍 这是学校校长的太太送给我的。校长丢了个要紧的钱包,叫我拾着
了,还给他。校长的太太就非要送给我东西,拿出一大堆小首饰, 叫我挑,送给我的女儿。我就检出这一件,拿来送给你,你看好不 好?
鲁四凤 好,妈,我正要这个呢。
鲁 贵 咦,哼,(把顶针交给四凤)得了吧,这宝石是假的,你挑的真好。 鲁四凤 (见着母亲特别欢喜说话,轻蔑地)哼,您呀,真宝石到了您的手里也是假
的。
鲁侍萍 凤儿,不许这样跟爸爸说话。
鲁四凤 (撒娇)妈,您不知道,您不在这儿,爸爸就拿我一个人撒气,尽欺 负我。
鲁 贵 (看不惯他妻女这样“乡气”,于是轻蔑地)你看你们这点穷相,走到大家公 馆,不来看看人家的阔排场,尽在一边闲扯。四凤,你先把你这两 年做的衣裳给你妈看看。
鲁四凤 (白眼)妈不希罕这个。
鲁 贵 你不也有点首饰么?你拿出来给你妈开开眼。看看还是我对,还是 把女儿关在家里对?
鲁侍萍 (向鲁贵)我走的时候嘱咐过你,这两年写信的时候也总不断地提醒

过你,我说过我不愿意把我的女儿送到一个阔公馆,叫人家使唤。 你偏——(忽然觉得这不是谈家事的地方,回头向四凤)你哥哥呢?
鲁四凤 不是在门房里等着我们么?
鲁 贵 不是等着你们,人家等着见老爷呢。(向鲁妈)去年我叫人跟你捎个 信,告诉你大海也当了矿上的工头,那都是我在这儿嘀咕上的。
鲁四凤 (厌恶她父亲又表白自己的本领)爸爸,您看哥哥去吧。他的脾气有点不好, 怕他等急了,跟张爷刘爷们闹起来。
鲁 贵 真他妈的。这孩子的狗脾气我倒忘了,(走向中门,回头)你们好好在 这屋子坐一会,别乱动,太太一会儿就下来。
(鲁贵下。母女见鲁贵走后,如同犯人望见看守走了一样,舒展地吐出一口气来。 母女二人相对凄然地笑了一笑,刹那间,她们脸上又浮出欢欣,这次是由衷心升起 来愉快的笑。
鲁侍萍 (伸出手来,向四凤)哦,孩子,让我看看你。
(四凤走到母亲面前。跪下。
鲁四凤 妈,您不怪我吧?您不怪我这次没听您的话,跑到周公馆做事吧? 鲁侍萍 不,不,做了就做了。——不过为什么这两年你一个字也不告诉我, 我下车走到家里,才听见张大婶告诉我,说我的女儿在这儿。
鲁四凤 妈,我怕您生气,我怕您难过,我不敢告诉您。——其实,妈,我
门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就是像我这样帮人,我想也没有什么关系。 鲁侍萍 不,你以为妈怕穷么?怕人家笑我们穷么?不,孩子,妈最知道认 命,妈最看得开,不过,孩子,我伯你太年青,容易一阵子犯糊涂, 妈受过苦,妈知道的。你不懂,你不知道这世界太——人的心太—
—。(叹一口气)好,我们先不提这个。(站起来)这家的太太真怪!她
要见我干什么?
鲁四凤 嗯,嗯,是啊。(她的恐惧来了.但是她愿意向好的一面想)不,妈,这边太 太没有多少朋友,她听说妈也会写字,念书,也许觉得很相近,所 以想请妈来谈谈。
鲁侍萍 (不信地)哦?(慢慢看这屋子的摆设,指着有镜台的柜)这屋子倒是很雅致的。
就是家具太旧了点。这是——?
鲁四凤 这是老爷用的红木书桌,现在做摆饰用了。听说这是三十年前的老 东西,老爷偏偏喜欢用,到哪儿带到哪儿。
鲁侍萍 那个(指着有镜台的柜)是什么?
鲁四凤 那也是件老东西,从前的第一个太太,就是大少爷的母亲,顶爱的 东西。您看,从前的家具多笨哪。
鲁侍萍 咦,奇怪。——为什么窗户还关上呢?
鲁四凤 您也觉奇怪不是?这是我们老爷的怪脾气,夏天反而要关窗户。 鲁侍萍 (回想)凤儿,这屋子我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鲁四凤 (笑)真的?您大概是想我想的梦里到过这儿。
鲁侍萍 对了,梦似的。——奇怪,这地方怪得很,这地方忽然叫我想起了 许多许多事情。(低下头坐下)
鲁四凤 (慌)妈,您怎么脸上发白?您别是受了暑,我跟您拿一杯冷水吧? 鲁侍萍 不,不是,你别去——我怕得很,这屋子有鬼怪!
兽四凤 妈,您怎么啦?
鲁侍萍 我怕得很,忽然我把三十年前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都想起来了,已经

忘了许多年的人又在我心里转。四凤,你摸摸我的手。
鲁四凤 (摸鲁妈的手)冰凉,妈,您可别吓坏我。我胆子小,妈,妈,一—— 这屋子从前可闹过鬼的!
鲁侍萍 孩子,你别怕,妈不怎么样。不过,四凤,我好像我的魂来过这儿 似的。
鲁四凤 妈,您别瞎说啦,您怎么来过?他们二十年前才搬到这儿北方来, 那时候,您不是还在南方么?
鲁侍萍 不,不,我来过。这些家具,我想不起来——我在哪儿见过。 鲁四凤 妈,您的眼不要直瞪瞪地望着,我怕。
鲁侍萍 别怕,孩子,别怕。孩子。(声音愈低,她用力地想,她整个 的人,缩缩到记忆的最下层深处)
鲁四凤 妈,您看那个柜干什么?那就是从前死了的第一个太太的东西。 鲁侍萍 (突然低声颤颤地向四凤)凤儿,你去看,你去看,那只柜子靠右第三个
抽屉里,有没有一只小孩穿的绣花虎头鞋。 鲁四凤 妈,您怎么啦?不要这样疑神疑鬼的。
鲁侍萍 凤儿,你去,你去看一看。我心里有点怯,我有点走不动,你去! 鲁四凤 好,我去看。
(她走到柜前,拉开抽斗,看。
鲁侍萍 (急问)有没有? 鲁四凤 没有,妈。 鲁侍萍 你看清楚了?
鲁四凤 没有,里面空空地就是些茶碗。
鲁侍萍 哦,那大概是我在做梦了。
兽四凤 (怜惜她的母亲)别多说话了,妈,静一静吧。妈,您在外受了委屈了,
(落泪)从前,您不是这样神魂颠倒的。可怜的妈呀(抱着她)好一 点了么?
鲁侍萍 不要紧的。——刚才我在门房听见这家里还有两位少爷?
鲁四凤 嗯妈,都很好,都很和气的。
鲁侍萍 (自言自语地)不,我的女儿说什么也不能在这儿多呆。不成。不成。 鲁四凤 妈,您说什么?这儿上上下下都待我很好。妈,这里老爷太太向来 不骂底下人,两位少爷都很和气的。这周家不但是活着的人心好,
就是死了的人样子也是挺厚道的。
鲁侍萍 周?这家里姓周?
鲁四凤 妈,您看您,您刚才不是问着周家的门进来的么,怎么会忘了?(笑) 妈,我明白了,您还是路上受热了。我先跟你拿着周家第一个太太 的照片,给您看。我再跟你拿点水来喝。
[四凤在镜台上拿了相片过来,站在鲁妈背后,给她看。
鲁侍萍 (拿着相片,看)哦!(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手发颤)
鲁四凤 (站在鲁妈背后)您看她多好看,这就是大少爷的母亲,笑得多美,他 们说还有点像我呢。可惜,她死了,要不然,——(觉得鲁妈头向 前倒)哦,妈,您怎么啦,您怎么?
鲁侍萍 不,不,我头晕,我想喝水。
鲁四凤 (慌,掐着鲁妈的手指,搓她的头)妈,您到这边来!(扶鲁妈到一个大的沙发前, 鲁妈手里还紧紧地拿着相片)妈,您在这儿躺一躺。我跟您拿水去。

(四凤由饭厅门忙跑下。
鲁侍萍 哦,天哪。我是死了的人!这是真的么?这张相片?这些家具?怎 么会?——哦,天底下地方大得很,怎么?熬过这几十年偏偏又把 我这个可怜的孩子,放回到他——他的家里?哦,好不公平的天哪!
(哭泣)
[四凤拿水上,鲁妈忙擦眼泪。
鲁四凤 (持水怀,向鲁蚂)妈,您喝一口,不,再喝几口。(鲁妈饮)好一点了么? 鲁侍萍 嗯,好,好啦。孩子,你现在就跟我回家。
鲁四凤 (惊讶)妈,您怎么啦?
[由饭厅传出要蘩漪喊“四凤”的声音。
鲁侍萍 谁喊你? 鲁四凤 太太。
[周蘩漪声:四凤!
鲁四凤 ■。
     (周蘩漪声:四凤,你来,老爷的雨衣你给放在哪儿啦? 鲁四凤 (喊)我就来。(向鲁妈)妈等一等,我就回来。 鲁侍萍 好,你去吧。
(四凤下。鲁妈周围望望,走到柜前,抚摩着她从前的家具,低头沉思。忽然听见 屋外花园里走路的声音,她转过身来,等候着。
(鲁贵由中门上。
鲁 贵 四凤呢?
鲁侍萍 这儿的太太叫了去啦。
鲁 贵 你回头告诉太太,说找着雨衣,老爷自己到这儿来穿,还要跟太太 说几句后。
鲁侍萍 老爷要到这屋里来?
鲁 贵 嗯,你告诉清楚了,别回头老爷来到这儿,太太不在,老头儿又发 脾气了。
鲁侍萍 你跟太太说吧。
鲁 贵 这上上下下许多底下人都得我支派,我忙不开,我可不能等。 鲁侍萍 我要回家去,我不见太太了。
鲁 贵 为什么?这次太太叫你来,我告诉你,就许有点什么很要紧的事跟
你谈谈。
鲁侍萍 我预备带着凤儿回去,叫她辞了这儿的事。
鲁 贵 什么?你看你这点—— (周蘩漪由饭厅上。 鲁 贵 太太。 周蘩漪 (向门内)四凤,你先把那两套也拿出来,问问老爷要哪一件。(里面 答应)哦,(吐出一口气,向鲁妈)这就是四凤的妈吧?叫你久等了。
鲁 贵 等太太是应当的。太太准她来跟您请安就是老大的面子。
(四凤由饭厅出,拿雨衣进)
周蘩漪 请坐!你来了好半天啦。(鲁妈只在打量着,没有坐下)
鲁侍萍 不多一会,太太。
鲁四凤 太太,把这三件雨衣都送给老爷那边去么?
鲁 贵 老爷说就放在这儿,老爷自己来拿,还请太太等一会,老爷见您有

话说呢。
周蘩漪 知道了。(向四凤)你先到厨房,把晚饭的菜看看,告诉厨房一下。 鲁四凤 是,太太。(望着鲁贵,又疑惧地望着蘩漪由中门下)
周蘩漪 鲁贵,告诉老爷,说我同四凤的母亲谈话,回头再请他到这儿来。 兽 贵 是,太太。(但不走)
周蘩漪 (见鲁贵不走)你有什么事么?
鲁 贵 太太,今天早上老爷吩咐德国克大夫来。 周蘩漪 二少爷告诉过我了。
鲁 贵 老爷刚才吩咐,说来了就请太太去看。 周蘩漪 我知道了。好,你去吧。
(鲁贵由中门下。
周蘩漪 (向鲁妈)坐下谈,不要客气。(自己坐在沙发上)
鲁侍萍 (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我刚下火车,就听见太太这边吩咐,要我来见见 您。
周蘩漪 我常听四凤提到你,说你念过书,从前也是很好的门第。
鲁侍萍 (不愿提起从前的事)四凤这孩子很傻,不懂规矩,这两年叫您多生气啦。 周蘩漪 不,她非常聪明,我也很喜欢她。这孩子不应当叫她伺候人,应当
替她找一个正当的出路。
鲁侍萍 太太多夸奖她了。我倒是不愿意这孩子帮人。
周蘩漪 这一点我很明白。我知道你是个知书达礼的人,一见面,彼此都觉 得性情是直爽的,所以我就不妨把请你来的原因现在跟你说一说。
鲁侍萍 (忍不住)太太,是不是我这小孩平时的举动有点叫人说闲话?
周蘩漪 (笑着,故为很肯定他说)不,不是。
(鲁贵由中门上。
鲁 贵 太太。 周蘩漪 什么事?
鲁 贵 克大夫已经来了,刚才汽车夫接来的,现时在小客厅等着呢。
周蘩漪 我有客。
鲁 贵 客?——老爷说请太太就去。 周蘩漪 我知道,你先去吧。
(鲁贵下。
周蘩漪 (向鲁妈)我先把我家里的情形说一说。第一我家里的女人很少。 鲁侍萍 是,太太。
周蘩漪 我一个人是个女人,两个少爷,一位老爷,除了一两个老妈子以外, 其余用的都是男下人。
鲁侍萍 是,太太,我明白。
周蘩漪 四凤的年纪很轻,哦,她才十九岁,是不是? 鲁侍萍 不,十八。
周蘩漪 那就对了,我记得好像她比我的孩子是大一岁的样子。这样年青的 孩子,在外边做事,又生得很秀气的。
鲁侍萍 太太,如果四凤有不检点的地方,请您千万不要瞒我。
周蘩漪 不,不,(又笑了)她很好的。我只是说说这个情形。我自己有一个 儿子,他才十六岁。——恐怕刚才你在花园见过———个不十分懂 事的孩子。

(鲁贵自书房门上。
鲁 贵 老爷催着太太去看病。 周蘩漪没 有人陪着克大夫么?
鲁 贵 王局长刚走,老爷自己在陪着呢。
鲁侍萍 太太,您先看去。我在这儿等着不要紧。
周蘩漪 不,我话还没说完。(向鲁贵)你跟老爷说,说我没有病,我自己并 没要请医生来。
鲁 贵 是,太太。(但不走)
周蘩漪 (看鲁贵)你在干什么?
鲁 贵 我等太太还有什么旁的事要吩咐。
周蘩漪 (忽然想起来)有,你跟老爷回完话之后,你出去叫一个电灯匠来。刚 才我听说花园藤萝架上的旧电线落下来了,走电,叫他赶快收拾一 下,不要电了人。
鲁 贵 是,太太。
(鲁贵由中门下。
周蘩漪 (见鲁妈立起)鲁奶奶,你还是坐呀。哦,这屋子又闷热起来啦。(走 到窗户,把窗户打开,回来,坐)这些天我就看着我这孩子奇怪,谁知这两 天,他忽然跟我说说他很喜欢四凤。
鲁侍萍 什么?
周蘩漪 也许预备要帮助她学费,叫她上学。 鲁侍萍 太太,这是笑话。
周蘩漪 我这孩子还想四凤嫁给他。
鲁侍萍 太太,请您不必往下说,我都明白了。
周蘩漪 (追一步)四凤比我的孩子大,四凤又是很聪明的女孩子,这种情形
——
鲁侍萍 (不喜欢蘩漪的暧昧的口气)我的女儿,我总相信是个懂事,明白大体的 孩子。我向来不愿意她到大公馆帮人,可是我信得过,我的女儿就 帮这儿两年,她总不会做出一点糊涂事的。
周蘩漪 鲁奶奶,我也知道四凤是个明白的孩子,不过有了这种不幸的情形,
我的意思,是非常容易叫人发生误会的。
鲁侍萍 (叹气〕今天我到这儿来是万没想到的事,回头我就预备把她带走, 现在我就请太太准了她的长假。
周蘩漪 哦,哦,——如果你以为这样办好,我也觉得很妥当的。不过有一
层,我怕,我的孩子有点傻气,他还是会找到你家里见四凤的。 鲁侍萍 您放心。我后悔得很,我不该把这个孩子一个人交给她父亲管的。
明天,我准离开此地,我会远远地带她走,不会见着周家的人。太 太,我想现在带着我的女儿走。
周蘩漪 那么,也好,回头我叫账房把工钱算出来。她自己的东西,我可以 派入送去,我有一箱子旧衣服,也可以带着去,留着她以后在家里 穿。
鲁侍萍 (自语)凤儿,我的可怜的孩子!(坐在沙发上落泪)天哪。
周蘩漪 (走到鲁妈面前)不要伤心,鲁奶奶。如果钱上有什么问题,尽管到我 这儿来,一定有办法。好好地带她回去,有你这样一个母亲教育他, 自然比在这儿好的。

(朴园由书房上。
周朴园 蘩漪!(蘩漪抬头。鲁妈站起,忙躲在一旁,神色大变,观察他)你怎么还不去? 周蘩漪 (故意地)上哪儿?
周朴园 克大夫在等着你,你不知道么? 周蘩漪 克大夫?谁是克大夫?
周朴园 跟你从前看病的克大夫。
周蘩漪 我的药喝够了,我不预备再喝了。 周朴园 那么你的病??
周蘩漪 我没有病。
周朴园 (忍耐)克大夫是我在德国的好朋友,对于妇科很有研究。你的神经 有点失常,他一定治得好。
周蘩漪 谁说我的神经夫常?你们为什么这样咒我,我没有病,我没有病, 我告诉你,我没有病!
周朴园 (冷酷地)你当着人这样胡喊乱闹,你自己有病,偏偏要讳疾忌医, 下肯叫医生治,这不就是神经上的病态么?
周蘩漪 哼,我假若是有病,也不是医生治得好的。(向饭厅门走)
周朴园 (大声喊)站庄!你上哪儿去? 周蘩漪 (不在意地〕到楼上去。
周朴园 (命令地)你应当听话。
周蘩漪 (好像不明白地)哦!(停,不经意地打量他)你看你!(尖声笑两声)你简直叫 我想笑。(轻蔑地笑)你忘了你自己是怎么样一个人啦!(又大笑,由饭 厅跑下,重重地关上门)
周朴园 来人!
(仆人上。
仆 人 老爷!
周朴园 太太现在在楼上。你叫大少爷陪着克大夫到楼上去跟太太看病。 仆 人 是,老爷。
周朴园你告 诉大少爷,太太现在神经病很重,叫他小心点,叫楼上老妈子
好好地看着太太。 仆 人 是,老爷。
周朴园还 有,叫大少爷告诉克大夫,说我有点累,不陪他了。
仆 人 是,老爷。
     (仆人下。朴园点着一支吕宋烟,看见桌上的雨衣。 周朴园 (向鲁妈)这是太太找出来的雨衣吗? 鲁侍萍 (看着他)大概是的。
周朴园 (拿起看看)不对,不对,这都是新的。我要我的旧雨衣,你回头跟太 太说。
鲁侍萍 嗯。
周朴园 (看她不走〕你不知道这间房子底下人不准随便进来么? 鲁侍萍 (看着他)不知道,老爷。
周朴园 你是新来的下人?
鲁侍萍 不是的,我找我的女儿来的。 周朴园 你的女儿?
鲁侍萍 四凤是我的女儿。

周朴园 那你走错屋子了。
鲁侍萍 哦。——老爷没有事了? 周朴园 (指窗)窗户谁叫打开的?
鲁侍萍 哦。(很自然地走到窗前,关上窗户,慢慢地走向中门)
周朴园 (看她关好窗门,忽然觉得她很奇怪)你站一站,(鲁妈停)你——你贵姓? 鲁侍萍 我姓鲁。
周朴园 姓鲁。你的口音不像北方人。 鲁侍萍 对了,我不是,我是江苏的。 周朴园 你好像有点无锡口音。
鲁侍萍 我自小就在无锡长大的。
周朴园 (沉思)无锡?嗯,无锡(忽而)你在无锡是什么时候? 鲁侍萍光 绪二十年,离现在有三十多年了。
周朴园 哦,三十年前你在无锡?
鲁侍萍 是的,三十多年前呢,那时候我记得我们还没有用洋火呢。
周朴园 (沉思)三十多年前,是的,很远啦,我想想,我大概是二十多岁的 时候。那时候我还在无锡呢。
鲁侍萍 老爷是那个地方的人?
周朴园 嗯,(沉吟)无锡是个好地方。 鲁侍萍 哦,好地方。
周朴园 你三十年前在无锡么?
鲁侍萍 是,老爷。
周朴园 三十年前,在无锡有一件很出名的事情—— 鲁侍萍 哦。
周朴园 你知道么?
鲁侍萍 也许记得,不知道老爷说的是哪一件? 周朴园 哦,很远的,提起来大家都忘了。 鲁侍萍 说不定,也许记得的。
周朴园 我问过许多那个时候到过无锡的人,我想打听打听。可是那个时候
在无锡的人,到现在不是老了就是死了,活着的多半是不知道的, 或者忘了。
鲁侍萍 如若老爷想打听的话,无论什么事,无锡那边我还有认识的人,虽
然许久不通音信,托他们打听点事情总还可以的。
周朴园 我派人到无锡打听过。——不过也许凑巧你会知道。三十年前在无 锡有一家姓梅的。
鲁侍萍 姓梅的?
周朴园 梅家的一个年轻小姐,很贤慧,也很规矩,有一天夜里,忽然地投 水死了,后来,后来,——你知道么?
鲁侍萍 不敢说。 周朴园 哦。
鲁侍萍 我倒认识一个年轻的姑娘姓梅的。 周朴园 哦?你说说看。
鲁侍萍 可是她不是小姐,她也不贤慧,并且听说是不大规矩的。 周朴园 也许,也许你弄错了,不过你不妨说说看。
鲁侍萍 这个梅姑娘倒是有一天晚上跳的河,可是不是一个,她手里抱着一

个刚生下三天的男孩。听人说她生前是不规矩的。 周朴园 (痛苦)哦!
鲁侍萍 她是个下等人,不很守本分的。听说她跟那时周公馆的少爷有点不 清白,生了两个儿子。生了第二个,才过三天,忽然周少爷不要了 她,大孩子就放在周公馆,刚生的孩子她抱在怀里,在年三十夜里 投河死的。
周朴园 (汗涔涔地)哦。 鲁侍萍她不是小姐,她是无锡周公馆梅妈的女儿,她叫侍萍。 周朴园 (抬起头来)你姓什么?
鲁侍萍 我姓鲁,老爷。
周朴园 (喘出一口气,沉思地)侍萍,侍萍,对了。这个女孩子的尸首,说是有 一个穷人见着埋了。你可以打听得她的坟在哪儿么?
鲁侍萍 老爷问这些闲事干什么? 周朴园 这个人跟我们有点亲戚。 鲁侍萍 亲戚?
周朴园 嗯,——我们想把她的坟墓修一修。 鲁侍萍 哦——那用不着了。
周朴园 怎么?
鲁侍萍 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周朴园 (惊愕)什么?
鲁侍萍 她没有死。
周朴园 她还在?不会吧?我看见她河边上的衣服,里面有她的绝命书。 鲁侍萍 不过她被一个慈善的人救活了。
周朴园 哦,救活啦?
鲁侍萍 以后无锡的人是没见着她,以为她那夜晚死了。 周朴园 那么,她呢?
鲁侍萍 一个人在外乡活着。
周朴园 那个小孩呢? 鲁侍萍 也活着。
周朴园 (忽然立起)你是谁?
鲁侍萍 我是这儿四凤的妈,老爷。 周朴园 哦。
鲁侍萍 她现在老了,嫁给一个下等人,又生了个女孩,境况很不好。
周朴园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鲁侍萍 我前几天还见着她!
周朴园 什么?她就在这儿?此地? 鲁侍萍 嗯,就在此地。
周朴园 哦!
鲁侍萍 老爷,您想见一见她么。 周朴园 不,不。谢谢你。
鲁侍萍 她的命很苦,离开了周家,周家少爷就娶了一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 她一个单身人,无亲无故,带着一个孩子在外乡什么事都做。讨饭, 缝衣服,当老妈,在学校里伺候人。
周朴园 她为什么不再找到周家,

鲁侍萍 大概她是下愿意吧,为着她自己的孩子她嫁过两次。 周朴园 嗯.以后她又嫁过两次。
鲁侍萍 嗯,都是很下等的人。她遇人都很不如意,老爷想帮一帮她么? 周朴园 好,你先下去。让我想一想。
鲁侍萍 老爷,没有事了?(望着朴园,眼泪要涌出)老爷,您那雨衣,我怎么说? 周朴园 你去告诉四凤,叫她把我樟木箱子里那件旧雨衣拿出来,顺便把那
精子里的几件旧衬衣也检出来。 鲁侍萍 旧衬衣?
周朴园 你告诉她在我那顶老的箱子里,纺绸的衬衣,没有领子的。 鲁侍萍 老爷那种绸衬衣不是一共有五件,您要哪一件?
周朴园 要哪一件?
鲁侍萍 不是有一件,在右袖襟上有个烧破的窟窿,后来用丝线绣成一朵梅 花补上的?还有一件,——
周朴园 (惊愕)梅花?
鲁侍萍 还有一件绸衬衣,左袖襟也绣着一朵梅花,旁边还绣着一个萍字。 还有一件,——
周朴园 (徐徐立起)哦,你,你,你是—— 鲁侍萍 我是从前伺候过老爷的下人。 周朴园 哦,侍萍!(低声)怎么,是你?
鲁侍萍 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会老得连你都不认识了。
周朴园 你——侍萍?(不觉地望望柜上的相片,又望鲁妈)
鲁侍萍 朴园,你找侍萍么?侍萍在这儿。 周朴园 (忽然严厉地)你来干什么?
鲁侍萍 不是我要来的。
周朴园 谁指使你来的?
鲁侍萍 (悲愤)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周朴园 (冷冷地)三十年的工夫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鲁侍萍 (愤怨)我没有找你,我没有找你,我以为你早死了。我今天没想到 到这儿来,这是天要我在这儿又碰见你。
周朴园 你可以冷静点。现在你我都是有子女的人,如果你觉得心里有委屈,
这么大年纪,我们先可以不必哭哭啼啼的。
鲁侍萍 哭?哼,我的眼泪早哭干了,我没有委屈,我有的是恨,是悔,是 三十年一天一天我自己受的苦。你大概已经忘了你做的事了!三十 年前,过年三十的晚上我生下你的第二个儿子才三天,你为了要赶 紧娶那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你们逼着我冒着大雪出去,要我离开 你们周家的门。
周朴园 从前的旧恩怨,过了几十年,又何必再提呢?
鲁侍萍 那是因为周大少爷一帆风顺,现在也是社会上的好人物。可是自从 我被你们家赶出来以后,我没有死成,我把我的母亲可给气死了, 我亲生的两个孩子你们家里逼着我留在你们家里。
周朴园 你的第二个孩子你不是已经抱走了么?
鲁侍萍 那是你们老太太看着孩子快死了,才叫我带走的。(自语)哦,天哪, 我觉得我像在做梦。
周朴园 我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起来吧。

鲁侍萍 我要提,我要提,我闷了三十年了!你结了婚,就搬了家,我以为 这一辈子也见不着你了;谁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偏偏命定要跑到周家 来,又做我从前在你们家里做过的事。
周朴园 怪不得四凤这样像你。
鲁侍萍 我伺候你,我的孩子再伺候你生的少爷们。这是我的报应,我的报 应。
周朴园 你静一静,把脑子放清醒点。你不要以为我的心是死了,你以为一 个人做了一件于心不忍的事就会忘了么?你看这些家具都是你从前 顶喜欢的东西,多少年我总是留眷为着纪念你。
鲁侍萍 (低头〕哦。
周朴园 你的生日——四月十八——每年我总记得。一切都照着你是正式嫁 过周家的人看,甚至于你因为生萍儿,受了病,总要关窗户,这些 习惯我都保留着,为的是不忘你,弥补我的罪过。
鲁侍萍 (叹一口气)现在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些傻话请你也不必说了。 周朴园 那更好了。那么我们可以明明白白地谈一谈。
鲁侍萍 不过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谈的。
周朴园 话很多。我看你的性情好像没有大改,——鲁贵像是个很不老实的 人。
鲁侍萍 你不要怕。他永远不会知道的。
周朴园 那双方面都好。再有,我要问你的,你自己带走的儿子在哪儿? 鲁侍萍 他在你的矿上做工。
周朴园 我问,他现在在哪儿?
鲁恃萍 就在门房等着见你呢。
周朴园 什么?鲁大海?他!我的儿子?
鲁侍萍 他的脚指头因为你的不小心,现在还是少一个的。
周朴园 (冷笑)这么说,我自己的骨肉在矿上鼓动罢工,反对我! 鲁侍萍 他跟你现在完完全全是两样的人。
周朴园 (沉静)他还是我的儿子。
鲁侍萍 你不要以为他还会认你做父亲。
周朴园 (忽然)好!痛痛快快地!你现在要多少钱吧? 鲁侍萍 什么?
周朴园 留着你养老。
鲁侍萍 (苦笑)哼,你还以为我是故意来敲诈你,才来的么?
周朴园 也好,我们暂且不提这一层。那么,我先说我的意思。你听着,鲁 贵我现在要辞退的,四凤也要回家。不过——
鲁侍萍 你不要伯,你以为我会用这种关系来敲诈你么?你放心,我不会的。 大后天我就带着四风回到我原来的地方。这是一场梦,这地方我绝 对不会再住下去。
周朴园 好得很,那么一切路费,用费,都归我担负。 鲁侍萍 什么?
周朴园 这于我的心也安一点。
鲁侍萍 你?(笑)三十年我一个人都过了,现在我反而要你的钱? 周朴园 好,好,好,那么,你现在要什么?
鲁侍萍 (停一停)我,我要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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