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版 说 明
曹禺是我国现当代的戏剧大师,他的戏剧创作和戏剧论著所取得的卓越 成就,以及他对中国戏剧事业所作出的杰出贡献是举世公认的。他不但在中 国现当代戏剧发展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和影响,而且在国际剧坛上也享有盛 誉。为弘扬中华文化,弘扬中国现当代文学以及戏剧的优秀传统,推动中国 戏剧的发展,促进国际戏剧交流,特编辑出版《曹禺全集》。
本全集邀请曹禺研究专家田本相、刘一军任主编,邀请曹禺先生的夫人 李玉茹女士参加编辑。全集共分七卷,第一卷至第四卷为话剧剧本,第五卷 为戏剧论著,第六卷为小说、诗歌、散文、书信及其他文章,第七卷为改译、 翻译剧本和电影剧本等,并附录《曹禺年表》。各卷均按发表年月日先后编
次。
本全集所收作品,均采用最初版本或最初发表在报刊上的底本,参照其 他版本作一些必要的校订,并作一些必要的注释,最后,经曹禺先生亲自审 定。
花山文艺出版社
1995 年 2 月 25 日
曹禺全集(6)
小说、诗歌
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九五年
今宵酒醒何处这
疲乏了么? 不,一点不。梅露出她一对酒靥。
音乐开始奏曲了,四周消失在黑暗里,眼前白幕映射出变幻的剧情,但他们 何曾注目及此。二人都似有些闪涩涩地,觉四周的空气干闷难忍,然而全以 为自己的,他——或她——在欣赏剧中优美的事迹,终于静听凄悲的弦声。 “前天的事,我十分对不起你。但我总不愿提起,我怕你着急。”梅终
于沉重地对他说了。 夏震突然地惭愧起来,他觉得自己大无主见了,他应先以话安慰梅漩的。 璇,你不要为我难过,不过自那天后,我党前途渐渐黑暗了。当天我在
叔父面前责问他,他自己也承认失礼。然而他昨天突然变卦,他居然以长辈 的口气间我怎样同你认识的。并且说些交友慎择这些话,还讲许多侮辱人的 例子给我听。我气得堵起耳朵不理他,他觉着不好意思,走出去了。所以我 到晚上才给你写几句话,或者你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不过你总不要气馁, 我知道你极容易失去勇气的。望你相信我,在第一天你到学院时,隐隐中觉 得我已寻着一个好朋友了。
真挚的夏震哟,感激中寻不出一句相当的话来表示。
唉,璇,我不知怎样,一见着你,我的知识地位早不知落在何处,一股 的情绪使我不知说什么好?唉,梅!
不要胡思乱想了,放下心去,我们说旁的事!她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夏
震的掌里。夏震紧紧地握住。 啊,这柔软的嫩手!
倏忽一月过去。梅漩不但未到日本,她的叔父也预备在 B 地营商,当然
野村三郎的回国念头,也是取消了。小谢与夏震常来往,于是 miss 梅的性格 及思想,他也明白许多。在他同梅数次长谈之下,他承认梅是一个爽直,有 感情,有判断力的女子。虽然他为夏、梅的交往未经过社会认可的正当手续, 他时常鼓励着,使他们的爱建设在巩固的地基上,不落在进锐退迅的深谷里。 他劝夏震移居 K 大学附近小村里,因为他听见梅有一次深夜似乎跟到夏的房 间里面。不过夏震居然搬入那所明亮的平房里了。并且每晨还走人林中练习 身体。这种改革,据小谢说皆是梅漩看护的手段使他如此!
然爱恋,总不是这样简单。黑胖的野村三郎一面对梅殷勤,一面与梅的
叔父有意无意地进夏震的谗言。果然,这几日梅的叔父竟数次推病不见夏震 了。
暑假一日一日地逼近,母亲望儿迅归的热情亦与日俱增。夏震三次接着 母亲的家书,他痴呆着,一时又把信掷下。只是小谢无聊地拿着信轻敲桌角, 时时计算行期。他告夏震预备 S 地见他的 Fi- ancee。行时,梅璇亲手织一 对枕套把他带给小谢的未婚妻 miss 汪。
红满枝,绿满枝,江南的夏早已热得不堪。S 的蝉噪声有些秋意,小谢 的心逐渐觉得烦躁而凄惶了。K 大学的开学通知己接到,这种有魔鬼性的公 函,当然要使他离开 Mniss 汪重到日地去。然而日地的夏震呢,除在六月间
这 是第一次以曹禺的笔名发表的处女作,原载 1926 年 9 月天津《庸报》的《玄背》副刊第 6—10 期,经多
方查找,仍暂缺第 9 期。
收到他一封短信,略述外界及梅的叔父对他们的不满之外,以后竟久不得他 一些消息。小谢终以为夏震的静雅书室中充满说不尽甜蜜的爱恋,故无意执 笔,所以也不通书翰,直到近几日他始函告夏震他的行期,他暑假中与母亲
及 miss 汪的欢聚,且恳切地间及梅及夏这长时期的生活。 这一次夏震的复书却收着了,是一封字迹潦草的长信。
文伟: 这是寂寂的夜半了。窗外秋雨仍在浙沥,斜雨吹进峭寒,细冷的雨丝滴湿面前的信
纸。阵阵狂枫过后,黑暗中惟闻秋叶沙沙地诉苦。室中静悄悄地,除了永不属我的瘦影,
便是凄惶的自己。天气如许,偏又如此孤寂。B 地客居的光景,想江南的好友再也想不到 吧。
你不要以为我在日地寻乐,现在我几乎无时不在 Suffer-ing。昨夜我同一位姓王的 又在那些荡妇里面混一恶浊的空气充满了兴奋的肉味,惨白的死尸的蠢动也是动人心目的 哟——今晚到村南酒铺里痛饮,昏沉沉地归来,见桌上你寄来的长信。良心的不安使我无 勇气走到桌旁,因为醉眼昏花中,又以为是母亲寄来的呢!
我十分感激你对我如此关心,且尔为梅想出些周密的计划;然而此地只有感伤的回 忆。凄切的秋声,一切都俱成狂乱与烦躁,良好的热情只好付诸流水。
唉,文伟,我已失败了!
现在,的确是很简单的。她是一位 CogitaTive 的女人,在她面前现出金钱的偶像与 青年的面影。然而恋爱决不能塞满女人的虚荣:这种缺陷便使她改变了往日的意旨。文伟, 不要想某国一位美丽的公主,因爱一个平民而私奔,或一个富族因拯其爱人而致死。事实 终是事实,这些话不过是说部的故事,引起骚人的逸思罢了。
雨愈落愈狂了。窗外只不住地砰訇,空气益加凄冷,只是笔端温暖起来,还是继续 写下去吧。
你走后一月中我的生活是美满的,也是凄迷的。我同她在溶溶的小河中划舟,月光 下常在麦地问散步。那里空气带着土香,黄长的麦杆暗地迎风欺凌而呼号。回视村中,红 光点点,闪烁着如远处的萤人。然而她抽噎了,她诉说野村三郎不形于色的忌妒和逼迫, 叔叔时时对她的行动的干涉,他忿激地哭求我与她一起 elope。请你想彼时的情景,满地 浮幻着月的海银光,夜半的夏风摇曳她的衣裙向我飘摇。这时一个女人倚着肩儿哭泣,哭 诉她的痛苦,轻轻吐出 elope 字的颤声,这是如何的 Romantic。
大概我将要冒冒失失地与她计划怎样逃奔的故事吧。然而文伟,我很聪明,凄迷的 “:境使我不止地劝慰着她。危险的关键,只好在河面轻浮的草叶上,颤巍巍地飘入大海 里去了。
或者你要责备我吧,说我是负心儿。固然当时我不知如何把如此引人兴味的事物竟 然给糊过去,现在我,始觉得排布得体。文伟,我不是诗人,她也决不够为诗人的爱者。 读过儿篇西洋诗人小传,便觉得自己是 Shelley,是 Bawhing,在如此令人情迷的爱的过 程中,也要加上同样的材料,诚然是天大的呆子。
你不要以为呆人或哲人,固然伟大的那稣与但丁是有名的呆子。或者你心中想出, 假若我做一次呆子与这 Cogitative 的女人一同 elope 即便被弃了,这样深刻失恋之苦必 能把我逼成 Dowon 一般的诗人。然而文伟,现在我确实地被弃了。诗未作成,酒反喝的不 少。由那些淫妇被窝中半夜踽踽归来,仰视天上凄寂的星辰,反问自己适才为何那样狂暴 兽性的搂抱摸索。凄凉与苦闷催出我心中的热泪,独自在苍茫的田野里呜咽着。哲人般的 呆子是如是的么?
心花已经枯槁了,我的思想记忆已日渐衰颓,大脑总昏沉着发痛。假前优美的幻想 早已埋入坟中,现在只有空虚落漠占领着死闷寂寥的空气。文伟,腹内的苦情道出刘心的 痛苦,让它腐败在久死的心室里,又感觉说不出的凄闷。在秋风中乱转的黄叶,终要留下 它飘零的痕迹。唉!让它留迹罢。
人类是这样险恶。床头金尽,村中放牛的牧童们也对我放出凶狠的目光;因为那辆 鲜明宽阔的汽车已不在村中土道牛吼了。夜半归来,梅的叔父竟实行他保护者的责任,遂 告我自重自己的地位同她的名誉,事后始终没能与梅谈论。诚然,都因为汽车的威风丧失 了。
事实不是如此简单,我仍然做我的呆子!从远离她的大门前瞎望着,只是人影渺无。 不过在那一夜我覩见着她。
在帝国影院屋顶跳舞场中,谐声漂亮的音乐奏舞起。一双一双紧抱着的惨白的男女, 凄乱的舞步急随着悠谐的鼓拍。红绿的酒色,淡紫的烟氛,在惨青白亮的灯光下,何处不 化成梅的飘远的细影。然而从迷乱的男女丛中姗姗地走来的不是她么,啊,她是这样带着 神秘性的女子。不过文伟,她打招呼了,在她身旁的人也同我行礼了。
“夏先生,好久不见呀!”她点头闪过,“啊,mnister 夏,真是久远的很。”野 村重三郎发出他鹭鸶般叫的笑声。
眼前一阵乌黑,我突然扑在桌上,醒来只有邻座男女的调笑声在我耳旁萦绕。 翌日,我收到她一封信。她说她叔父与野材重三郎怎样压迫,怎样干涉她的行动,
说叔叔耳皮软,若能塞住野村重三郎的野心便能“恢复昔日的美快的生活”。现在她进行 的事,望我忍耐地等她,并且望我恕她昨夜对我的落漠,文伟,你说我信她么?
只解欢娱的女于哟,怎么眼光如豆般的狭小。假若你是为你日本的爱人,这有 K 大 学教授名目的朋友也值得如此留恋?——梅璇,既以前月下的谈心你一片谎语,现在只要 你在我面前求恕;那么,因为你仍为惧怕触发我高做的狂情而编织些悦耳的言语,我恕看 你了。既说你自己是富贵中人,不甘于清贫的恋爱生活;那么,因为女子多爱名利的,我 也恕看你了。说我穷酸么?我回家变卖些财产,也可供给你开销一时。说我卑贱么?那么, 今后我捐弃这“吃不饱,喝不足”的教书生涯,每日在漆黑的社会中钻营,将来弄几个督 军几个总长的官职,想你的虚荣欲也能满足了。唉,只要你等待我,总有一天你知道夏震 为如何人。他给你钻石,我给你镭(Radium)珠。他不是日本野村公舞的长子?我要作世 界的伟人。唉,梅呀!
Youwouldhaveunderstoodme,hadyouwaites;Icouldh8V61ov66vou,D6WL8S,w6118She
(Dowon’spoem)。 文伟,我常是这样思念,每日希望她短札出于真诚,冀望一日门外有她的足音。然
而三星期前在街上,我又遇见她。她同那位日本绅士由金店走出,竟昂然迈入那轿式的汽 车里。——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我的心身日益萧索。长日昏噩噩地,饮酒凄闷。到荡妇 窝里,胡闹也是凄闷。终日觉得空虚落漠,不知怎样是好。
真的,我被细情萦绕得怠倦了,心怀只感到寂寥。我不复以我为夏震,以前甜美的 生活几乎完全忘记了,——不过在苍凉的夜半,月儿照在窗前。微风吹来钟声,常常把我 带到那小溪旁边。在那里我忆起她笑眯眯的小口中曾经又羞又慌地吐出,我爱你三字。远 望着黑勉勉的天际,似乎满身光华的她向我飞来。看一个流星!这个神秘的印象也化为无 形。再听荒凉的大吠声,满地的青草也应叹着发出似闷似悲沙沙沙的感慨。
秋风逐渐萧飒了。母亲两次寄来的路费,俱为那些荡妇抢去作酒资。近来无日不梦 见母亲,也无日不饮酒,终日无勇气回家。因为还有几架旧书,一些过时的洋服可换钱能 在此地逗留儿日呢?昨夜大醉,酒酣耳热之时,拿笔乱涂一阵。醒来不知写的是什么,现 抄下给你看。
朋友,举起这只满筛的酒杯,
让我们开怀痛饮; 人类本是残酷无知的蠢物, 何必如此拘谨! 且放开畅饮呀, 听我痛抑忿激的狂情。
我原是伶订的独人,亲父早死。 吾母本无他儿,唯赖孤子是存。 儿痛,母哭;
儿肥,母苦。 如今母瘦儿已壮,朝朝倚间望儿归。
——唉,朋友!
因为那 cogitative 的女人哟,我始终将母爱忘记, 因为她有一对漂亮的眸子,吾母已为我抛弃。 彼时老母望儿儿不归,莹莹眼珠如水流。 然而滴不断,
如丝的春愁! 不过朋友,你莫心惊: 人间本无同情,何处见爱诚? 昨日她把头儿贴在我的心窝, 今晨却与他勇行!
——日暮凄风摇我,孤零!
西风紧,雁南归,梦里老母望儿归。 儿不归?
何处飞? 寒夜热泪垂!
朋友,便是我重返故乡啊, 怎处此凄闷的心伤! 便是再得一番喜悦啊, 依是我故样! 岂不知,朝朝老母念儿涕,
——怎奈此番心灰呀,如烟氛的凄迷!
切莫悲哀呀,朋友放下你的幽凉的弦琴, 再斟一杯热酒呀,朋友浇浇我们的愁心; 人类本是残酷无知的蠢物, 你我何必拘谨。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提明日呀。
——心凄紧。 寒渗的雨意透进窗棂。冷风细细把一丝丝酒意吹得毫无。檐外的檐漏点点滴滴,窗
内只有摇曳的孤灯,闪闪地照着我,想潇潇秋雨早已滴尽了。我记起宋人周邦彦一首妙词, 恰是如此的孤凄。
“秋阴时作,渐向瞑变,一院凄冷。体所寒岁,云深无雁影,更深入去寂静,但照 壁孤灯相映,酒过邻醒,如何消夜永?”
啊,文伟,再见吧! 震上,旧历八月二日
凄惶的中秋在失意的期望中淡淡地过去,梅的消息更是渺茫。近几时虽 有小谢时谈几句幽默(Humor),然而烦乱的夏震毫未引起往日的兴念,惟目 目凝望黯灰秋云里一群一群南飞的大雁。他的飘摇生活已不能继续下去,大 概有些学生不满意他近日来的所为吧。在晚秋的薄暮里,窗纸为风吹得呼呼 作声。室中气象逐渐阴暗,夏震的面目也灰暗无光。小谢在对面的沙发上枯 坐着,他们各自寂默不语。
“老夏,我且到底不信,梅漩不是这样人?”小谢蓦地又这样问起。 “信也如此,不信也是如此,事实是这样??自从我接着那封短信,以
后一个多月就没有得到她的消息。”
“必定有变故!miss 梅不是一个无感情,无眼光,无作为的女子。”小 谢复坚决地肯定着。只是夏震仍迟钝地移动他那无神的眸子,呆凝着书架上 的绿花瓶。
“原是的,一个有法国血的女人怎能明瞭她中华祖国男子的心,况且看
护本是好医生预备的。唉,我总是这样想,理想和现实总是这样背谬着。所 以——不提了,小谢。我被这种无聊的事情闹得一天比一天疲倦,我的神经 再也不能这样无代价地牺牲了。现在我切望地见到母亲,我的心是渐渐安静。 昨夜我又梦见我的姆妈,仿佛已晓得儿子的遭遇,她抱着我哭,我投在她的 怀里大嚎,醒来还是孤孤凄凄的自己。小谢,人总有一天要回家的哟!凄凉 的日地确实不可以留了。”夏震低着头凄闷地哀诉着。
小谢不愿引起他的痛苦忧恩,又高谈他一串一串的历史上的轶事。只是
夏震又注视着帘外成圈的黄叶纷飞在灰黄的地上。 夏震明晚就要南还了,小谢依然不见。在前几天的下午与他略谈一时,
自后便到学校里也未见着他。凄迷的夏震并不感觉如何失望,爽爽快快地一
人上船尽管无牵挂些。他把几架书籍送到拍卖行,几件破衣服也舍给附近的 苦孩子们。船票也买了,一人在灰雾迷漫的薄暮中由轮船公司蹈蹈地走回。 不似秋风了,垂死的枯枝为风摇得啦啦作响,偶有一二老鸦在枯枝上幽凄, 吱呀一声向天边下去。再远便是那久居的村庄,然而为暮霭所掩埋。他的鼻 炎被风吹得酸痛!耳轮已是麻木无觉,内心的闷苦如海涛般涌起,只望流下 无尽的愁泪,得着一番恸后的快感。然而满眶的眼泪摇摇不欲下,心中的凄 凉更无限地增加,这一年来所蒙的椰榆与欺骗,益发在脑中旋转了。 “小谢,这里!”夏震望着文伟在板桥上向村里走。
“啊,我正要见你呢!”小谢回身走来。 “事情如何?”他握着夏震冰冷的手。 “明晚走,房子已经退了,船舱已看妥了。”夏震无力他说。 “房间多少号?”
“九号” 小谢索夏震一张名片,把船名码头,舱号具写在上面,告罪一声匆匆又
走了。
?? “啊,他是如此么?”然而小谢当前就到他孤凉的室中,带着一篮热腾
腾的鸡蛋,说给夏震在船上吃的。他们俩说笑一时,久又凄然,突然长凤摇 击这垂死的树枝,夏震低声唱出一曲名 SDmeday—I’llmakeyouloveme 的美 国恋歌,小谢也讲了一段极缠绵的 Romance。这个故事,他在什么地方哪见 过,是叙述一个强毅的孤女,与一个青年互相爱慕,后来她的叔父侦知,希 她与另一个青年贵族定婚。她踌蹰是遵从老人的希望呢,还是逃走呢?这样 独自寻思,又不敢详告她的爱人,虽是佯与那青年决绝,只求多给时日与这 贵族交友,她无日不与恶魔来往,也无日不在窥伺。至终为侦知,这好狡的 骗子原已有妇了。她将他的恶行函告他的妇人,这贵族终归回到他的妇人那 里。小谢说得如此气动,讲到这孤女中夜怎样徘徊筹思,每次遇见她的爱人 怎样犹豫,竟不顾夏震的目光竟为之凝滞了。
彤云迷漫着天空,仰望已无一点星光。冷气中红热的面颊偶觉出冰冷的 雪水落在上面。大概正在雨霰吧。夏震在洋车上昏沉地觉着一阵颠扑。一条 灰暗的街灯,忽然满目辉煌的灯光。汽车在地上的闪影喧嚣,车轮辗地的响 声。他默想“引人思恋的 B 地哟,大概我便是这样别离你了!”
舱里空气果然温暖些,一进九号的房间内,由汽管蒸发的热气使红冷的
耳轮,渐渐地烧得有些辛辣的痛感。电灯强烈地闪耀着,如鹅绒的地毯,似 乎也射出它鲜艳的光色。夏震的行李俱收拾停当了。对面的床位上也铺上雪 白的床单,淡青绣花的厚枕,细巧的梳妆盒,粉红粉扑俱整理在一堆。
“怎么,这是女人的床铺!——不对,昨天我亲眼看见是一个姓马的住。”
夏震要出门向船员交涉。“不要着急,这是我办的,事前因忙没有告诉你: 这是我的学生的,他也要到 H 地,所以托你途中多多招呼她。”小谢不在意 地瞧着他。
夏震悸住了。怎么,又要同一位女学生住在一起!
“文伟,这不像话,房间就是这两个床,我同她一路要住七天七夜,里 面有许多人不方便。”
“这有什么关系!一是不要紧!我即刻带她来,回来便给你介绍。”小
谢独自微笑着走了。 房中突然静寂,夏震不知怎样是好,兀自一人在狭小的空间来复地行。
微视紫花白边的棉被,那紫色的长细的手套,嗅着从那白洁的绒枕发出的清
香,不可言传的一种奇耀与凄闷的情绪占有在他的心肺。酒气渐渐往上冲, 往事又涌在心头。然而如今,终与日地离别了,还有怎样地留恋与牵挂!他 想哭,又落不下泪,欲笑,又无乐之,只枯立窗前遥望黑暗的岸上一群一群 运货苦工提着灯笼在泥水中喧嚣。无聊中他忆起薄命的词人柳永,他的《雨 霖铃》浮泛在夏震的脑海里。
??都门怅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四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 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他有一声无一声地闷吟。念到“今宵酒醒何处?”他想明晨酒醒的时候, 怕不是这样凄迷的,“杨柳岸,晓风残月”或者正在苍茫天涯的大海中飘游
呢!
邻船送行的人俱已陆续下船,小谢与他的学生仍然不见。他走到甲板上, 望霰雨霏微,灯火凄凄。夏回到房中独坐。汽笛吼了,起锚声,铁索碰击, 水手招呼,船便在这杂乱的嚣声中渐行。他望岸上,那黑怪物似的高楼逐渐 模糊。他多半是独自如此凄凉离开 B 地吧!?不,夏震听见门外甬道细碎的 足音,渐移到他的面前。门开了,走进一位女子,他与夏震娴雅地微笑着, 极镇静地脱下她的大衣,露出一身紫色的衣裙。她的面颊有一对桃红的酒靥, 高秀的鼻梁,细瘦的身材,一双活动的黑眸。这不是梅的姿态?——不,梅 不似这样瘦,眼光也比她活泼些。梅、震半倚床,只让这空气奇讶地颤荡着。
“震哥,你怎么不来接我?”她凄切他说。 “梅璇,是你!你到我这里来?”夏震狂热地高呼着。 “我就要住在这里。”她微笑。
“啊,对不起,miss 梅,这是谢先生的学生的。”他骤然想报复。 “震哥,我想不到,你不应当这样对待我——难道文伟还没有告诉你
么?”梅呆凝一时期期地道出。 “他说什么?”
“昨晚他把你的名片给我,他说夜里必将这件事的原委告诉你,使你安 心。上次在街上遇见你,我从金店的窗中看见你低着惨白的瘦脸在街道上散 步。当时我以为你走过去,谁知你走得这样慢,出门又恰巧碰在一处。当着 那个恶魔,我只好不顾。我看见你的面色气得发青,我知道你痛苦极了。以 后三次望见你,我总是避开去。谁知就是同文伟筹画了许多,你总是不能谅
——谅,谅解我。”她凄惶地埂咽了。
夏震疑在梦中,他恍悟昨夕小谢讲的 romance。 “原是这样?——那位野村先生呢?” “三天前他为他的夫人带回国去了。” “那么叔父呢?”他想握梅的纤小的手。 “他今天晚上回 D 地,我将从车站送他回来。”
“震哥,昨晚小谢告我他要送给你一件壮美的礼物,你放在哪里?”夏
震指着彩色的玲玫的竹篮。 梅启开那只篮儿,满盛着一对一对彩色的鸡蛋,在灯光下灿烂。她露出
一对爱人的笑涡。这时,夏震闷坐在床上,望窗外烟水茫茫,神经刺激过烈,
觉苍白的荡妇又调笑在他身旁,他又听见狂放的酒友欢叫,母亲向他招手, 他又念到适才室中凄吟的寂苦。然而现在,数月苦痛重载复归空虚,如此烦 恼,如此伤悲,到底怎样呢?他心漠然了,房中又震荡出他的凄音。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 梅看他的眼泪黯然堕下来,急坐在他的身旁抚慰这凄凉的人儿。 “不要难受,我可怜的小哥哥,你就醒在爱你怀内的吧!”夏震凄然痴
视她瘦小的面盘。
曹昌脱稿于津门
诗 两 首
林 中
晚风吹雨,点点滴滴, 正晴时,闻归雁嘹唳。 眼前黄叶复自落, 遥望,
不堪攀折, 烟柳一痕低。
“菊”、“酒”、“西风”
黄黄白白与红红, 摘取花枝共一丛。 酌酒半杯残照里,
——打头帘外舞西风!
(天津《庸报》副刊《玄背》第 13 期,原载 1926 年 10 月 31 日)
四月梢,我送剔一个美丽的行人
古城啊,古城, 这般蕴藏着怅惘, 这般郁积着伤心。 今夜凄淋的雨打着 摇曳的灯。 水泻的泥路上彳亍着一个 落漠的行人。 我仍然冒着冷雨 送你归去。 你明晨便将无踪无影。
古城啊,古城, 苍苔盖满了颓墙, 土径铺润着青茵。 今夜呜呜的湿风吹着淅沥的雨, 送你飞越溪畔,又,穿过荒林。 你便这般悄悄地离开这里, 明朝只有睡柳号着凄音。
古城啊,古城, 日后墙外不飞袅袅柳絮, 日后楼头不见纸鸢轻影。 这一夜半, 枝头的湿花滴沥着 凄伤的泪, 便飘飘地沾埋污泥, 又投入流水伴你长征。 明晨熹光斜照一堆 残颓的花, 你已无踪无影。
月 19 日)
(原载《南开双周》[南中半月刊]第 1 卷第 1 期,1928 年 3
不久长,不久长
不久长,不久长, 鸟黑的深夜隐伏, 黑矮的精灵儿恍恍, 他忽而追逐在我身后: 忽而啾啾在我身旁。 啊,爹爹,不久我将冷硬硬地 睡在衰草里哟,
我的灵儿永在 深林间和你歌唱。
不久长,不久长, 莫再弹我幽咽的琴弦, 莫再空掷我将尽的晨光。 从此我将踏着黄湿的 草径躞蹀, 我要寻一室深壑暗涧 作我的墓房。 啊,我的心房是这样抽痛哟, 我的来日不久长!
不久长,不久长, 无星的夜里,这个精灵轻悄悄地 吹口冷气到我的耳旁: “嘘??嘘??嘘?? 来,你来, 喝,喝,??这儿乐。
——喝,喝,你们常是不定、烦忙。” 啊,此刻我的脑是这样沉重哟, 我的来日不久长!
不久长,不久长, 袅袅地,他吹我到沉死的夜邦, 我望安静的灵魂们在 水晶路上走, 我见他们眼神映现出 和蔼的灵光; 我望静默的月儿吻着
不言的鬼, 清澄的光色射在 惨白的面庞。
啊,是这样境界才使我神住哟, 我的来日不久长。
不久长,不久长,
乌黑的深夜隐伏, 黑矮的精灵儿恍恍, 他忽而追逐在我身后, 忽而瞅瞅在我身旁。 啊,爹爹,不久我将冷硬硬地 睡在衰草里哟,
我的灵儿永在 深林间和你歌唱!
(原载《南开双周》第 1 卷第 2 期,1928 年 3 月 28 日)
南 风 曲
序 歌
朝阳溶化了湿雾弥漫, 远山映出紫绿参半。 滟滟的流波灌溉原野田禾, 温旭的日光笼射屋顶林巅。
一 这时轻飓飘荡在深林里,
透过密密的叶隙射进条条阳辉。
树荫下茵茵的丛草托了阳光的斑点, 阳光的斑点在丛草梢头簸荡翻飞。 粗胖的村童斜倚草屋独坐, 一窝恶犬争着, 舐吸撇成八字的黑腿。 他粗糙的厚手无意地玩弄墙旁小草, 远瞭着林外无际的田禾, 眼神儿随着绿波伏起来回。 啊,这林中的草香是这般进人, 揭面露出浅笑微微。 他觉得腹内是这样饱满,
然而还似少,少了一件什么要去寻追! 怎么,满心蓄藏着轻快与甘适, 心窍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昏昧?
今朝啊,今朝的林野, 是这般静默, 恰似一湾溶溶的流波。 风习习,
草莎莎, 倦了的林儿是这般静默, 真奇怪 偏偏心儿像小鹿似的奔跃! 村童低着头沉思, 曲膝支着扶腮的臂膊。 微动的林巅,静息的云峦, 绿野是这般酣适沉默, 呆笨的村童昏昏地坐。
二
南风起了, 南风吹!
南风摇动静息的密叶, 草上的闪光波澜迂回。 顽嬉的柳絮打着草儿狂奔, 草梢的银浪却追着团絮飓飞。
南风起了, 南风吹!
风儿送来一片湿土的香味, 习习,吹! 风儿是这样新鲜! 习习,吹! 沉思的村童渐渐歪首熟睡。
南风吹, 静静悄悄,
只有一个卧犬偶尔戏吠。 其余的滚地跳扑, 他们时而四爪仰天, 时而挨倚这睡人儿的脚背。
南风吹, 静静悄悄,
林鸟在绿荫里倦睡;
南风吹, 静静悄悄,
蜻蜒儿贴着水面低飞。 南风叶
南风吹! 吹得睡灵儿出了躯窍, 吹得睡灵儿瓢飘摇摇。 飘呀飘,
摇呀摇! 飞过林际, 飘进溪水。
凉飓拂着鳞鳞的波, 轻飘的灵儿随着涡漩转徊。 轻轻地飞,
静静地飞! 轻轻地,静静地, 睡魂儿是这般迷醉!
三
飘入阴影, 飞入阳光, 荡进一片池水灏濒。 石阶上
跑着娴静的女儿在洗捣。 柳条轻拂她纷披的长发, 圆白的手腕在拧绞。 青菌映衬雪白的裸足, 唇边谩歌抑扬的村调。 “啊!这娃娃是我在那里见过,” 村童的心灵不自主地飘渺。 “这般柔媚,
这般美貌!” 他一步一步移近洗衣的石, 惧、喜、狂、羞,噤住他的口舌悄悄。
微弯的躯于倒映人池塘, 圆壮的肩胸留画水上。 波头映着一副清晰的轮廓, 波面上却找不出眼鼻的模样。 啊,微漪中模糊地,闪动着一对笑涡, 一对笑涡,是这般圆活,——啊,圆活。 真像亮滑的水泡,
恍惚在秋雨滂沱。 简柔的歌声乘风飘荡, 她低哼着迷人的村歌。 圆白的水臂重重地搓捣, 洗水滴人池塘变成纤巧的水涡。 她一捣一团淋漓的衣裳, 一捣一团的衣裳, 这便奏着歌调的节拍: 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 一击一闪圆白的手膀, 当当,无定的灵魂,圆白的手膀,
当当,迷失了——梦乡,手膀??梦乡,手膀?? 四
他揉揉檬眈的睡眼, 抹去嘴角的口浆。
他是这般迷离, 闪耀的黑眼疑虑向天边遥望!
当,当,当当! 怎样依然留在耳旁? 啊?当,当,当当, 原是半山禅寺的钟响!
当,当当,当! 幻梦还是虚茫? 当,当当,当! 暗影儿终是恍恍。 愁闷锁着深黑的粗眉, 他无端地痴立呆想。
当啷,当啷! 蓦地他拿起草鞭, 乱抽吠犬呼吼; 当啷,当啷! 少刻他又凝视溪水, 默默地低头。 村童似这般颠狂,
追到田野,像是时候,像是希望。 果然,南风送来一片隐约的音声, 断断续续,在田野间回还,飘荡。 “来啊同花来
??恍恍! 不久啊?? 残花??
??土冈! 从此永不随花去 且停留??且停留?? 让花去, 飘飘,恍恍?? 不久啊??不久啊??
??残花??土冈, 残花??土冈??” 暮色里钟声土庙的依稀,
——啊,当啷!当啷!当! 啊??残花啊??土冈??残花??土冈??
——当,当啷,当,当,当!
(原载《南开双周》第 1 卷第 4 期,1928 年 5 月 14 日)
贺 词
——张校长七十大庆
知道有个中国的 便知道有个南开。 这不是吹,也不是嗙, 真的,天下谁人不知, 南开有个张校长?!
不是胡吹,不要乱讲, 一提起我们的张校长, 就仿佛提到华盛顿, 或莎士比亚那个样。 虽然他并不稀罕作几任总统, 或写几部戏剧教人鼓掌, 可是他会把成千上万的小淘气儿 用人格的薰陶
与身心的教养, 造成华盛顿或不朽的写家, 把古老的中华, 变得比英美还更棒!
在天津,他把臭水坑子, 变成天下闻名的学堂, 他不慌,也不忙, 骑驴看小说——走着瞧吧! 不久,他把八里台的荒凉一片, 也变成学府,带着绿荫与荷塘。
看这股子劲儿, 哼!这真是股子劲儿! 他永不悲观,永不绝望; 天大的困难,他不皱眉头, 而慢条斯理的横打鼻梁!
就是这股劲儿, 教小日本儿恨上了他, 哼!小鬼儿们说:“有这个老头子, 我们吃天津萝卜也不消化!” 烧啊!毁啊!
小鬼儿们连烧带杀, 特别加劲儿祸害张校长的家! 他的家,他的家, 只是几条板凳,几件粗布大褂,
他们烧毁的是南开大学, 学生们是他的子女, 八里台才真是他的家! 可是他有准备,他才不怕, 你们把天津烧毁, 抹一抹鼻梁,
哼!咱老子还有昆明和沙坪坝! 什么话呢? 有一天中国,便有一天南开, 中国不会亡,南开也不会垮台! 沙坪坝,不久
又变成他的家。 也有荷塘,也有楼馆, 还有啊!红梅绿桅, 和那四时不谢的花。
人老,心可不老, 真的!可请别误会, 他并不求名,也不图利, 他只深信授教青年真对, 对,就于吧!干吧! 说句村话: 有本事不干,简直是装蒜!
胜利了, 他的雄心随着想象狂驰, 他要留着沙坪坝, 他还要重建八里台, 另外,在东北,在上海, 到处都设立南开。 南开越大,中国就越强, 这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主张, 而是大家的信念和希望!
他不吸烟,也不喝酒, 一辈子也不摸麻将和牌九, 他爱的是学生, 想念的是校友, 他的一颗永远不老的心, 只有时候听几句郝辰臣,
可永不高兴梅博士的贵妃醉酒。
张校长! 你今年七十,还小的很呢!
杜甫不是圣人, 所以才说:“人生七十古来稀!” 我们,您的学生
和您的朋友, 都相信,您还小的很呢! 起码,还并费不了多大的劲, 您还有三四十年的好运! 您的好运!也就是中国的幸福。 因为只有您不撒手南开, 中国人才能不老那么糊涂。
张校长! 今天,我们祝您健康, 祝您快乐! 在您的健康快乐中 我们好追随着,
建设起和平和幸福的新中国。 一九四六年三月九日纽约城
赠 友 人
雨霁山忽近,云低柳欲昏。 池塘泛新水,稚鸟出幽林。 凉飓天际起,禾浪四野平。 何当与子共,回首泪沾襟。 一九四一年
前进,英雄的中国人民
我们
英雄的
中国人民, 我们掀起了 五千年来
从未有过的 人民革命。 从来我们 不知道恐惧; 困难就不曾 压倒过我们。 我们胜利地 摧毁了
多少次 干涉革命的 敌人。 美帝国主义 你这疯狂的狗, 有谁看见,
大炮飞机 吓倒过
这样的人民! 有谁能阻挡, 我们要建设 人民的
中国—— 这山岳一样的决心! 一次
一次的失败, 你还没有认清;
我们今天, 要给你 最后一次的 教训。
你诬蔑、 欺骗、 恐吓, 你白费了劲; 你的面前
站着 钢铁的巨人。
猴子的把戏, 猪一般的心, 只靠一双 血腥的手, 怎么能
毁灭 人类的文明!
朝鲜弟兄 是我们的 亲骨肉。 他们和我们一道 流过鲜血, 为着支援我们 中国人民。 那些艰难的
日子, 我们一同活过; 我们忘不了, 朝鲜人民
崇高的 友情。
如今, 被我们赶跑了的 野兽, 又在亲弟兄的土地上
蹂躏。 朝鲜弟兄, 正为着 自由、独立, 向美帝国主义 作英勇的 斗争。
我们知道, 这也正是为了 我们的 幸福和安宁。
祖国、 朋友,
我们爱同生命。 我们昼夜想着, 朝鲜的战友, 正在保卫
亚洲 和我们祖国的 和平。
半夜,我们会惊醒: 听见了,
冰天雪地 反动的监狱里 一排 一排的枪声。 天明
我们还望见 热爱我们的 弟兄,
在战火中前进。 我们听得见, 在祖国的边疆上, 野兽的飞机的 马达声音; 我们看见了, 狞恶的面孔
把着机枪, 扫射 我们和平的人民。 不允许! 我们不允许 我们自由的天空 让美国强盗们 横行!
不允许! 我们不允许 残暴的匪徒 蹂躏 朝鲜弟兄的 田野
工厂 和家庭! 看吧, 从沙漠
到海洋, 从高原 到边境, 中国战士们 愤怒的
眼睛
像烈火中的 森林;
看吧, 从沙漠
到海洋, 从高原 到边境, 潮水一样, 涌现了 千千万万 中国人民的 志愿军。
前进, 愤怒的中国人民! 我们从不
忘记 一百年来 对美帝的
仇恨。 前进,越过祖国的 边疆,
前进! 在祖国的土地上, 美帝豢养的 八百万部队, 我们
都消灭个 干净; 今天再和
朝鲜弟兄, 一同捣毁 美帝的 兽军。 前进,
向猛烈的炮火中 前进!
我们知道, 这是神圣的 斗争,
为了我们的儿女 和朝鲜的儿女, 为了我们的
母亲 和
朝鲜的 母亲。
前进,英雄的 中国人民! 我们光荣地 摧毁了 多少次 干涉革命的 敌人。 祖国召唤着 我们, 钢铁的巨人, 发出
坚强的 声音:
把侵略者消灭! 祖国才得到 持久的 和平。
英雄的 中国人民, 前进!
(原载《人民日报》1950 年 11 月 19 日)
谁活在我们心当中
——“六一”儿童节,小学生方子、元元、乃华朗诵的一首诗
三小孩子: 锣鼓响, 响堂堂。
歌声笑声遍四方。 今天“六一”儿童节, 满屋照着好阳光。 睁开眼睛喜鹊叫, 妈妈叫我快起床。
方子: 你看,那是什么?
三个孩子: 红领巾, 亮光光,
端端正正放桌上。 乃华:
拿起红领巾, 方子:
我忍不住笑, 元元:
我忍不住讲, 三个孩子:
我向妈妈说: “我要做新中国的好儿童, 永远跟着共产党。”
方子: 我九岁,
乃华: 我九岁半,
元元: 我十岁,
三个孩子: 今天我戴上红领巾,
方子: 第一,
上课时间不说话, 一心专听老师讲。
乃华: 第二,
我对同学有礼貌, 处处做个好榜样。
元元:
第三, 劳动好, 体格壮,
功课还要样样强。 三个孩子:
光得“优”不成, 还要做“三好”学生呢!
三个孩子: 石榴花儿开, 油菜花儿黄, 昨天还是小麦种,
今天翻起一片绿麦浪。 谁下的雨?
谁吹的风? 谁活在我们心当中? 谁告诉我们, 什么是好, 什么是坏; 谁告诉我们, 什么是“白”, 什么是“红”; 谁告诉我们, 劳动才是最光荣。 谁把我们抚育大? 是亲爱的共产党! 是亲爱的毛主席!
(原载《人民日报》1961 年 6 月 1 日)
拉 紧 绞 索
巴拿马人民站起来了! 巴拿马人民举起铁硬的拳头, 向美国侵略者重重捶下去! 不怕你的军舰、刺刀和核武器, 不怕你在巴拿马的土地上, 埋伏下多少杀人的秘密, 愤怒的人民比任何武器更有威力: 站起来的巴拿马人民 举起树林一般的拳头, 向美国强盗重重捶下去。
杀了人的,要偿命; 欠下血债的,要用血还; 霸占了我们的土地, 要归还我们的土地。 三百米宽八十公里长的巴拿马运河, 淌满了巴拿马人民的鲜血, 运河区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 欺骗、勒索、抢劫、掠夺, 吸尽我们的血汗,还剥下我们的皮,
美金像海潮般流向华尔街老板的口袋里; 你付给我们是六十年的痛苦、贫穷、死亡 和瘟疫。 今天要把六十年来的耻辱一起还给你, 还重重地给你加上一份利息; 巴拿马运河流不尽的仇恨 烧起全世界风雷滚滚的怒气! 被奴役的世界站起来了! 美国强盗!你滚回去!
滚回去!
美国的军舰、陆战队和 M.P.美。 滚回去,你的那些吓不倒人的核武器! 滚回去,你的那些流氓、老板、胖肚皮, 带走你的股票、赌场和娼妓。 还有令人呕吐的摇摆舞, 还有可口可乐广告下的垃圾── 这一切美国生活的臭空气。 别想在觉醒的人民面前花言巧语, 再玩些什么阴谋诡计。
美 国宪兵。
软的、硬的、没有你施展的。 你只有一条路:滚回去! 你占了我们的运河区, 你说我们“侵略”了你: 你屠杀了我们的骨肉, 你说“暴乱分子”是我们的子弟; 你在我们国土上拦腰一刀,血淋淋的, 你说,那是对我们“施恩行义”。
真理永远不会死亡, 巴拿马永远不会倒下去! 你后面,有千千万万巴拿马人跟着你, 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兄弟都跟着你! 你不会死,你没有倒下去! 巴拿马人民已经站起!
巴拿马人民站起来了! 我们的力量大无比, 我们后面有望不到边的 愤怒的人民和奴隶, 世界上每一块美国军事基地, 亚洲、非洲、拉丁美洲、所有的殖民地, 已经怒吼起来:美国强盗!液出去!
革命的人民都知道这道理: 帝国主义的逻辑, 是镇压、孤立! 更大的镇压,更大的孤立! 直到它全部死亡,全部消去。 被压迫的人民的逻辑: 是反抗、团结! 更大的反抗,更大的团结, 直到全部解放,全部胜利! 亲兄弟,让我们一道怒吼: 美帝国主义,滚出去!
我不能忘记被美国佬枪杀的英雄, 他望着我的那一双眼睛里的怒火; 我不能忘记宽宽的运河岸上, 渗出来巴拿马人民深红的血迹; 我不能忘记那一排排美国佬的机枪, 向手无寸铁的爱国青年射击; 我不能忘记六十年来巴拿马人民, 我的爷爷、父亲反抗美帝,前仆后继;
亲兄弟,让我们怒吼: 美国佬,滚出去!
美帝国主义霸占全世界多少土地, 每一块土地都是铁的绞索, 侵略者套上了他自己。 来吧,绞绳早已在我们手里, 来吧,拉紧绞索,巴拿马兄弟!
来吧,拉紧绞索,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兄弟! 还有你们,还有你们!正在听我们的呼唤的兄弟! 团结起来!
大家一齐拉紧绞索, 把美帝国主义高高吊起! 不断地斗争,不断地反抗, 绞死这全世界人民最凶恶的敌人, 直到它断了气,完全断了气!
(原载《人民日报》1964 年 1 月 21 日)
我们要歌唱——敬读毛主席词二首
昨天一夜未眠,反复吟诵毛主席的光辉词章《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 和《念奴娇·鸟儿问答》。我兴奋异常,如听号角,如浴春风。这两首词教 育我们,鼓舞我们,号召我们继续革命,战斗终生。
自己虽然年近古稀,现在倒像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我要纵情歌唱。
天安门上,红旗飞展,
毛主席巨手指航向, 井冈星火已燎原, 旧貌变新颜。 新生事物数不尽, 万木蓓蕾初绽。 大庆、大寨惊人寰, 九天揽月、五洋捉鳖, 谁敢阻拦? 有志肯登攀。 云水翻腾,风雷震天, 毛主席巨手指航向, 东风卷狂澜, 反修、反霸, 大好形势一片。 敬读词二首, 革命斗志百倍添。 不怕险阻艰难, 任它百丈冰悬, 看!丛丛梅花红烂漫。
(原载《北京文艺》1976 年第 2 期)
一九七六年一月二日
我手中握着笔,
胜利的奠基
洒在纸上的,是一片泪雨, 有悲,有喜: 一九七六年啊, 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鼓起多少风风雨雨!
年初,我们失去敬爱的周总理。 巨痛压得人难以喘息; 我甚至觉得, 一部分生命也随之流去。
年中,朱德委员长也相继别离。 我止不住地抽泣, 老泪溢在满脸的皱纹里。 谁人相信啊! 等着我们的,又一声霹雳! 毛主席,是敬爱的毛主席, 我们怎能没有你!
心痛如煎, 中宵起坐,恸无语。 苍茫大地, 翻滚着层层思绪。
探问万里群峰? 答曰:
座座是毛主席的丰碑伟绩; 探问湍湍江河?
答曰: 滴滴是先辈的血汗汇集。
而今,先人已去, 江山犹存, 忠魂在望, 可曾安息?
美丽的江河阿, 温暖的土地, 可变色?可支离? 亲爱的祖国, 亲爱的红旗,
此 诗曾以《难忘的一九七六》发表于《北京文艺》1977 年第 2 期,文字上略有改动。
谁来接?谁来举?
啊,思绪万千啊,万千思绪! 胸中悲而痛,
心头愤且激。 一股乌云压顶, 何时已? 一群妖怪横行, 披人皮。 人民在忧虑, 人民在盼望; 盼望领航的舵手,
盼望着又一个“遵义”。 啊!欢呼吧!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光辉的十月, 给了我无穷的生命力! 一举粉碎“四人帮”, 我们取得了伟大的胜利。 一夜之间,
太空明朗, 人心大振。 这真是,
“多少事,从来急;??” 欢腾的北京,
欢腾的大地, 欢腾的我, 几夜眼难闭。 无比的激动, 激动无比! 我畅快地呼吸, 梦中也是欢声笑语。
斗争赢来了胜利, 我们必须乘胜追击! “四人帮”之罪, “四人帮”之丑, “四人帮”之恶, “四人帮”之低级, 怵目惊心, 累累无法数计。 大揭!大批! 声讨!怒议! 人民的烈火,
燃烧着大地。 强烈的东风, 横扫败絮。 除掉四害, 澄清玉字。 江山如画, 红旗艳丽。 战斗正未有穷期, 本斗争中, 在胜利中,
我们迎来盛大的奠基礼! 党中央,
和工农兵群众, 和各族人民在一起, 一锹一锹地挖土了, 为毛泽东主席纪念堂奠基, 为我们辉煌灿烂的明天,莫基!
啊!我手中握着笔, 洒在纸上的, 是一派洋洋喜气。 我经历了光辉的十月, 我获得了新的生命力。 我要扔掉手杖, 我要练好身体, 跟着浩浩荡荡的大军, 跟着党,
跟着真理, 拿起锤,拿起镰, 拿起枪,拿起笔, 迎着大好的春光, 去长征万里, 去参加这伟大的奠基! 啊,这胜利的奠基!
这壮丽的共产主义事业的奠基!
(原载《人民文学》1977 年第 2 期)
赠一六六中学一百二十年校庆
拼却老红一万点 换将新绿百千重
一九八四年五月一日
编 钟
朝朝暮暮流长江, 融融徐徐古音长。 忽闻春风吹杨柳, 声破云天编钟扬。
两干六百年,编钟古音,不绝地下,今声闻于天,有感。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于武汉
悼董行佶同志
你一生充满钻研与 理解的力量, 你的生命变成你演的 每个形象, 你从不计较什么大、小, 大角色,你演得神情昂扬; 一句话的小人物, 你也演得完美,恰当。 你的台词是流水在歌唱, 你吐字,像阳光下的泉水 那样清晰,那样透亮。
你是一匹骏马,正飞奔 在艰苦、曲折的道路上, 你突然跌倒了。
像天空 划过一道耀目的星光, 就消失了。 一闪,你飞进永恒的穹苍。
然而,你那侍一般的
风采、光亮, 是不灭的神火, 永久燃烧在我们的心上。
(原载《光明日报》1985 年 11 月 17 日)
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贺唐代梨园遗址碑剪彩揭碑
梨园岂复旧梨园,
如龙如虎歌舞喧。 八十年代长胜日, 从此华夏不夜天。
(原载《陕西日报》1988 年 6 月 13 日)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三日于西 安未央区未央宫乡大白杨村
游汩罗江悼屈子祠
哀哀屈子心,汨罗葬忠魂。
大名垂宇宙,后继岂无人。 猛志固长在,华夏有子孙。
一九八八年七月于湖南
悼 屈 子
汨罗江畔呜呜声, 犹闻屈子苦行吟, 志洁莫若忧国事, 日月争光第一人。
一九八八年七月途经汨罗江
病中噩梦
病中夜半,噩梦一个连一个,醒来,耳边留着薄暮遥远的钟声。我想起 法国画家 millet 的画《晚钟》,想起在田地里虔诚的农妇的祈祷是多么朴实, 多么安详。我借用钟声写下了下面的诗。
古寺的晓钟幽幽传到 我的心里。 我拿起我的秃笔, 我不能,我没有力气; 我只能祈祷。 是月夜闪着绿眼的狼 哀嚎。
是脚下湿漉漉踩着响尾蛇咝叫, 是没有脸的人把我
乱舔, 是他说:“你没有舌头,没有手。” 我恳求只要一口空气。
地狱的风吹来 天空低沉的乌云。 我不能祈祷, 我怎能祈祷。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六日下午于北京医院
二 人
一阵风,相会在梦中, 一阵雨,悄悄话儿起, 一阵凉,严霜未打先胆怯, 一阵冷,雪夜寒灯独自别。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八日薄春于北京医院
花
花,你不要怕, 我想看你一看, 看你在微风里摇颤, 看你在春雨中无言的泪。 我决不像个顽童把你摘下, 我只想远远地把你思念。 希望有一天你结了果, 你原是我的再生,另一个我。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八日午睡前于北京医院
冬 菊
满眼冬菊故旧情, 由来静处体天心。 苦味平生长作伴, 捧来嫩绿报阳春。
久病,仇春霖校长再次探望,赠所藏朔冬之菊,红、白、紫、黄,独有 绿菊,掩映其中,恍如嫩叶,实则异种,非常花也。书谢友人作记。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八日下午
病中偶记
一 一无所是望疏帘,
满室余晖镇日间。
忽见秃枝鸟鹊散, 空留只影对窗前。
二 岂能枯坐待文章,
落笔千言事已荒。
八旬老汉追白日, 秃枝犹敢晚来香。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于北京医院
别 白花花, 紫花花,
泪水莫要流。 竹盘还有昨夜的酒, 让我再给你喝一口, 莫低头,莫弄柔软的手手。
雨水淅沥,淅沥, 心上流淌着哀愁。 白花花,
紫花花, 泪水莫要流, 莫要流。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睡前于北京医院
如 果
如果大家戴着盔甲说话, 我怎能亮出我的心。 如果我的心也戴着盔甲, 火热的人怎敢与我接近。
我愿死一万次,再不愿终身 这样存有戒心。
一九八八年病中偶作
无 题
一 半生寂寞半生艰,
秋色已尽惟冬寒。
回首多年匆忽过, 爆竹声里又一年。
二 一冬苦旱无雪印,
满地衰草有裂痕。
遥望江南来春雨, 绿人心里看早春。
一九八八年春节之夜于北京医院
一片绿叶
一片绿叶,在大地里深藏, 你会听见我的
欢乐的笑声, 哗哗,哗哗。 婴儿的声音在嫩牙中笑, 我没有说谎, 多么愉快的声音, 难道这不是从心里头唱。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日于北京医院
无 题
风雨一生难得过
雷电齐来一闪无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日于北京医院
玻 璃 翠
我不需要你说我美, 不稀罕你说我好看。 我只是一朵平常的花, 浓浓的花心,淡淡的瓣儿。
你夸我是个宝, 把我举上了天。 我为你真动了心, 我是个直心眼。
半道儿你把我踩在地下, 说我就是贱。
我才明白, 你是翻了脸。 我怕你花言巧语, 更怕你说我好看。 我是个傻姑娘, 不再受你的骗。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三日于北京医院
附注:玻璃翠是由巴西带进来的一种极普通的小草花,生命力极强,一 年四季开着小花。
《巴金国际学术讨论会》题诗初稿
文章千古事,巴金是我师; 探索追沧海,真言若磐石; 落笔岂随感,剖心执火炬; 相识六十载,白头更坦直; 勿匆几回聚,悠悠梦寐思。
老 了
你再不年轻, 你再不像朵花; 你脸上有深深的皱纹, 白丝染遍你的耳鬓。
你愁锁着眉痕, 夜半你辗转不眠。 你和我一样睡不着, 你低声叹息,怕我惊醒。
病床上的老人, 时时在你心中。 我颤抖,你惊起来, 作了什么噩梦,这样心惊?
你是绚丽的晚霞, 我是无边湖上的寒冰; 寒冷的湖面反映着你的脸, 冰下活泼泼的鱼是深情。
我们老了,都老了。 残霞照着静静的湖冰。 永远忘不了你啊, 有一天我闭上眼睛。
我们是黑夜的萤火,
星星发亮的正是我们。
一九九五年二月十八日于北京医院
散文、杂感
一九二七年至一九九五年
杂 感
将那闪电似的,奔流似的,憧憬的情趣,以及向各种现象而产生的心境, 它只有天才能为之解释,同时一般庸流复可感触得到的,蓦地把它捉到字块 里,无目的地把它写出,无意义地映在痴人的脑海里,这或是“杂感”的真 义吧?
“这个人癫头癫脑,一肚子鬼话。”我们尝对人这样批评。由这句话, 总可逆料此人不会说“人话”的,甚至所谓“人话”反根本不晓。因为人非 鬼,为人而云鬼语,则怪异可知。实在癫气十足的癫子,鬼话不能讲,人话 反而不少。果尽量感受其味格,他的话头里当发现孕含着不灭的创造性;他 的思想常变化流动,永进不息,显现他在彻底地思索面前的事物,不为一切 庸俗的利望所扰而变动他的观念。他的生活欲求极端兴旺,他的感想无在不 可施展,他所见的是正确社会的面影,因是他的“鬼话”便长泻不息。由这 出发点讲出的“鬼话”便是杂感的完成。
转到自己,假若生命力犹存在躯壳里,动脉还不止地跳跃着的时候,种 种社会的漏洞我们将不平平庸庸地让它过去。我们将避去凝固和停滞,放弃 妥协和降伏,且在疲弊困惫中要为社会夺得自由和解放吧。怀着这样同一的 思路:先觉的改造者委身于社会的战场,断然地与俗众积极地挑战;文学的 天才绚烂地造出他们的武具,以诗,剧,说部向一切因袭的心营攻击。他们 组成突进不止的冲突与反抗,形成日后一切的辉煌。然而种种,最初的动机 不过是在那服从于权威,束缚于因袭畸形社会的压制下而生的苦闷懊恼中, 显意识地或潜意识地,影响了自己的心地所发生杂乱无章的感想。那种纷复 的情趣同境地是我们生活的阴荫,它复为一切动机的原动力,形成大的小的 一些事业。
不过在我们这“礼义之邦”,这种文字却常与狗吠一般地无价值。因为
它藏着破坏,爆发,攻击同一切跳出所谓“圈子外”的危险性。我华夏民族 酷嗜和平,淡泊潇洒,一日和尚一日钟,过足烟瘾,横在热炕上晕谈一阵。 哼,我们“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是“古有明训”,有长远历史的国度 的百姓,岂能随随便便干这些没头没尾的把戏!
记得某校刊为登什么捞什子的杂感,一句不重要的话冒犯校中的某当
局,于是即时一道命令,斥以“侮辱师长”,训令那位编辑先生“下野”“回 里”(这是两件事:一面革职,一面挂牌)。同时一位职员建议停止校刊, 当时即将编辑部解散。有人说教育家(?)对于激烈的分子只有这种办法。 这个?也许吧!
不过在这刊物,请放心。同学们尽可发挥个人的意见,不顾忌地陈说自 己对于环境的不满(当然,向猥亵的社会攻击更是我们青年的精神)。只要 自己能踢开利害的计算,不伪不饰地吐露内心的不快,冷静的态度可,幽默
(humor)的亦可,我料南开当局绝对予以赞助的。因为假使所感诚为我们这 个圈内的错误,一手掩不住天下的人,这无须隐瞒,教育不是妓女,不应修 饰外面为游客看的;假若原来的思索在未写以前已是错误,那么,诚恳的教 育家应以怜悯的态度谅解这种学生并且希望他在刊物上发表,对症下药顺便 给我们以公开的商榷,讨论和指点。
1.Gentienlen 的态度:—— 坐车到了英中街,从马家口子这一段路洋车夫索要大洋三角。
“放屁!”坐车的先生只给车夫两个银角子。 “好,先生,你骂我,这可是法国地呀,看你的,外国兵全不带打的,
你却头一个骂我。咱们有地方说理!”雪亮的银子由车夫的手掌里滚出来, 这两个跄跄踉踉地互相拉扯到印度“站人”面前讲理。
同时一位教授在讲台上站着,他也在“大讲其理”: “??好了,外国人有金钱有强势,犹以 Gentlemen 的态度对待我们,
我们反不自量力,不以 Gentlemen 的态度向他们,这不是自找苦吃么?”教 授略将末句的声音提高,听众雷一般地拍掌。
听毕这两段话,似乎感触到洋车夫同教授的语气中有同一的基调。洋车 夫的意思:这是“法国地”,外国兵全不敢打我,你能骂我么?知机的教授 说,在这白种势力权威之下,外人有金钱,有强力,还以 Gentlemen 的态度 对待我们,难道我们不以 Gentlernen 的态度对待人家么?他们全屈服于洋权 威下,因而他们的“主人”如何,他们亦如何(当然教授所说外人 Gentlernen 的态度,是除去万县这一类的事情的);不过毕竟教授是比洋车夫高一筹, 读过洋书总比没见过的强,此某教授能知外人是以 Gentlemen 的态度对待中 国人,的确比洋车夫明白(?)些,高见,高见!
至若说这种见解是荒谬的,拙愚不敢确切断定。不过改正观念似乎洋车 夫还可教些,因为教授的博士帽是“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很自认为教人 者,非可随随便便为人教的。
2.“文凭同教育救国” 夹带一抄每门月考俱超过八成,回家以后父亲看见分数单,大乐,从皮
包拿出廿元的钞票奖励他的儿子。
“好孩子,将来爹爹全指你顶门立户呢。” 每次开学,校长常说“教育救国”,每次行毕业典礼,校长的临别赠言
也常是一段“教育救国”。我记得一次毕业典礼,黑压压的观众据满了礼堂,
校氏立在台上沉静地致词,毕业生俱在廊旁不安地坐候着。台上的讲员不时 的变换,候在椅上的毕业者俱不耐烦地啧啧谈话。最终才听见呼名授文凭, 于是一阵一阵地拍掌东一面,西一面地响应。一时发什么 Scholarship 的奖 品,掌声似较响亮一些。这时我看见他们俱有一个白卷卷在手里,欢欣地互 相看望。他们展开自己的,又看看旁人的,轻轻露出一丝浅笑。须臾人散, 仍是一个寂静的礼堂。我是最后走出的,似乎有种苍老的声音在空气中颤动。 他说:
“孩子们,走吧,你们已有‘教育救国’的执照了!” 前年如此,去年如此,今年或者也如此;长此以往,将来或永远要领这
种只表出你受过教育听过救国的话的执照吧。今年或者不同,礼堂的空气或 者要显出一种新花样。
“好孩子,你毕业了,将来爹爹全望你顶立门户呢!”
3.Supp1Vanddemand
一位经济先生同我们讲供给同需要。他说需要多供给少则市价涨,需要 少而供给多则市价落。一位学生站起问上一次北京猪仔奇贵,是不是供给少 于需要的原故?先生称是。
提起这两个名词,我想起现在做太太确是一件难事。最低的限度:一则
要不缠足,二则要受教育。至于大学生同留学生的口吻犹为可惊,动不动就 是“英语精通,满身洋气”,听说要洋气非游外国不可,于是大学毕业的女 生依然落选(或者“选”字是不妥当,然据今日的情形,似乎只能屈用一次)。 大学毕业者当如此,吁嗟呼,做太太之不易也。
所以有志的女士们,鉴于旧女子的糊涂,力求平等,解放,入学校,读 洋书,做女留学生,达到竞争不失败的目标而为所崇拜人物的太太。于是在 富而美的丈夫面前获得自由,平等和解放。啊,万能的女学校,祝这里面的 学生女权发达!
上面足能阐明 Supp1y and demend 的原理,当然这比买卖猪仔有趣多了。
(原载《南中周刊》第 20 期,1927 年 4 月 18 日)
偶像孔子(闲说)
真实的彻底的宏伟的无宗教气味的性格和行为是断然地不可膜拜。谁何 伟人,若完全力俗众的偶像,则彼之所以为伟者的真迹,将逐为是种妥协的 莫名其妙的“绝对信仰”中的腐气所掩埋,而偶像势力的积微下,常产生一 种积极相反的潜势力;待时机一至,便爆发成为人山的裂罅,经历万千年的 偶像,立刻陷堕其中,焚成灰烬。同时如倒闭后商店的招牌,重挂起来,暗 淡无光。毁灭后的旧物,闻之已令人生厌,若再从事于彼之伟的真迹的探讨, 岂不笑为迂腐,因是许多伟性者反倒埋在许多偶像的土堆里。
诚然,偶像之前,只能膜拜,不许你抬头睹觐其面孔的。 春假中,在路上遇见昔日教我读“尧眉八采,舜目重瞳”的老师,八九
年没见面,先生居然留起松松白鬓,招呼之后,只好必恭必敬地陪他到茶楼 闪坐。
寒喧、问候、话别,以后我们才谈家乡的变迁。 “你总听见过一点,”老先生接续谈:“现在闹得乌烟瘴气,家居三日,
气得不能出门一步。女娃子剪头发满街跑不必讲,老太太们也扯着旗子同他 们一齐闹街。你想老人家也那样禽兽,我还卖什么老骨头,我家的麟儿每天 不在家,你的师母也迫我入什么党。哎,仁弟,一家全要成禽兽。我怎不伤 心!——我们诗书子弟,总得顾全租宗的体面,于是我一人偷偷地跑到文庙 里??”
他说到这里,低头长叹,当然老先生必效忠礼教,以死自明。死后将谋
北京内务部的褒奖的。 “仁弟,哎,一看庙内悲惨的景况,嗟此头颅,老命真不可久留了!—
—圣像打将稀烂。香案也捣成粉碎,颜回子路几位圣者更不必说,只在地上
看见一个塑金的残鼻,看着还像我们圣人当年误认为阳货的鼻。于是我扑地 三拜,恭恭敬敬地捧着那点圣迹而归。哎!仁弟,伤心惨目,有如此者!” 茶盅里的残渣,仰慕地举起吞下,激昂慷慨地重重将茶盅放在桌上。
“哎!禽兽之邦,我岂能久留呢!于是一气跑到这里来!”
老先生一句话,不说突而沉沉地哼起《桃花扇》中的《哀江南》,宛似 亡国的旧鬼。他还噙着一泡眼水,淡淡地使我体味不到是若何的情绪!
不过他痛也有——我一人在路上这样想,因为孔家的《孟子》,《论语》
是科举时代的寒士们的饭碗。都通了,使不愁帝王的脚下没有一块骨头啃, 同时帝王也因为他们能够 Appreciate 那种曲解的偏颇的忠孝。一发巩固这父 传子授的特有权,而不惜以种种的荣利蛊惑之。因之数千年的孔子,也被动 的人为所利用。自科举废除,老师荣为半通的秀才,当然是痛心疾首!然而 社会因袭为偶像,权威,依然存在,每年春贵至总统犹派代表率百官跪祭, 可见虽势衰道微,尚有为中流砥柱者来维持正道。老夫子这场冤气。见了孔 孟的圣像,意识地潜意识减去(不)少,然而还觉得有一线曙光。谁知天皇 不佑,遇见这一群革命的亡八兔子贼,造反不已,复起革命,革人的命也罢 了,还要革圣人的命,以至于乾坤倒持天地郁塞,革命之声未止,夫子之希 望已绝,此先生所以叩天叹息之基者也。至于说孔子是个自动的帝国主义走 狗,这不得不加以否认。翻开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在梁漱溟氏的眼里,孔子 不止是哲学家,教育家,抑复为对生这个字而有充分了解的唯心者。日本一 个文学批评家说:文艺的批评,是以鉴赏者自己的“人性”和“体验”和生
活的内容,在备人之间,有些差别。对事物的事(理)解和见地,我以为至 少以各人的生活内容作一种鲜明的差异罢。一个孔子,两种看法:一为绝对 的功利之徒,一为纯粹阐明生的意义的伟人。这种趋势,态度,如两粒子弹 将发时的方向,却能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些(此)说的距离,诚不可以道 里计。然而起因不过是出发点方向不同而已。要之孔子不是生来作走狗来的, 也非学而做走狗者,他所训告弟子们的忠孝,在当时并不希罕,而彼所知者, 又绝非以后那些笨货口示身行的那种曲解的忠孝。他的君制以名(民)为本, 所以处处说话俱是君民并立的,不过碰见这些没良心的野心家,因为保存自 己的地位,硬把孔老先生从棺村里拖出来,追加上一付狗面具,于是孔老先 生不得不狗头狗脑来享受每年太牢的血食,坐是而在汉口游行时被打被署为 帝国主义的走狗,尤伤心者:真面孔的孔子,反而因这付狗面具而不得显露 为万世野心家的忠臣。末了,到这步田地,悲哉!
所以种种使我回想到前段的话。 在偶像之下,常潜隐着深邃的恶势,他是不许看见事物的真象的。 所以我们应当打破偶像的崇拜,和一切类似偶像的因袭无理由不合人道
的旧思想的权威。
(原载《南中周刊》第 25 期,1927 年 5 月)
“中国人,你听着!”1
中国人,我真不佩服你! 倘若你是人,你须知睡在床上不仅是由三角形鼻子呼出酣声便了事。须
知睡眠能使你无意识地露示呓语与恶梦,放释醒时的积闷,与今日之恶浊世 界暂离。纵而你是个至愚,不得体会到这种地步,亦应知睡眠是为安息你的 全神,使你留有精力备明日的奋力。不只是闻见钟声便上眼皮与下眼皮合成 一线。——倘使你是个人哪,你应知“睡眠”还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不只 钻进臭黑污油的棉被,裹着一块肉体就了事!
倘若你还是个人,你当明晓“吃饭”“穿衣”不只是上孔装进白米,下 孔爬出黄蛇尽矣,不只是一束白棉滚成败絮罢矣!内中白饭入胃要变成养料 和热,使你脑轮油滑,转得快锐而明利;即不然,你这天生的活废物啊,棉 线盖汝身,是要增加你身上热力和抵抗,使你虽不能用思,亦可如波雨汗之 车夫卖出些笨力气!啊,假若你还有一丝人意,你将知“衣食”不仅是叫你 逍遥如棺中尸,如地下灵,衣食之于人(要记住,你这一群废物啊!)除了 “饱暖”以外,还有更悠久的意思在!
——啊,中国人,我真不佩服你! 倘若你的心仍未成槁灰,你应知人的生活非为“衣、食、住”,更非如
一般希有的“白痴”朝朝阴谋,挑拨,成群结党地满足少数人的欲壑,以至
破坏了真的“有”。你将知“衣、食、住”是供你实现真“生”之肥料。人 的生活不是猜忌,冷嘲,谋算所成,乃为光明的同情和正严的真理之调协。 汝天生之劣人,蛇为心,狼为爪,将颠倒自己的“真”,连累他人的“生”。 哎,中国人,倘若你还是个人,你应当晓得这个。
假若你是个人,你是个中国人的话(我要再抓一把斧子来劈你这贱种!)
你将知“双十”不仅听几声爆竹,吃一顿肥肉就了事,你将知“双十”写在 任何纸上都隐有血丝,你们自命为国民,何尝有一丝创国的勇气,你们只会 退缩、固执,见小利即像蝇逐矢,狗逐臭,抢去卖功,危急在前,鼠一般地 脱逃。事过,笑当事者的错误,指摘寻隙,又如鬼祟之卿卿。你们何曾对得 起“双十”,你们哪有这两个字的精神!你们笑光明磊落者为傻子,你们自 己却真是希有的白痴。——啊,却是你也来庆祝“双十”,你也自命为中国 人,你也在今日欢呼!?
啊,中国人,我为汝羞,我真不佩服你!
(原载《南中周刊》第 30 期,1927 年双十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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