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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全集(7)



出版说明


  曹禺是我国现当代的戏剧大师,他的戏剧创作和戏剧论著所取得的卓越 成就。以及他对中国戏剧事业所作出的杰出贡献是举世公认的。他不但在中 国现当代戏剧发展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和影响,而且在国际剧坛上也享有盛 誉。为弘扬中华文化,弘扬中国现当代文学以及戏剧的优秀传统,推动中国 戏剧的发展,促进国际戏剧交流,特编辑出版《曹禺全集》。
  本全集邀请曹禺研究专家田本相、刘一军任主编,邀请曹禺先生的夫人 李玉茹女士参加编辑。全集共分七卷,第一卷至第四卷为话剧剧本,第五卷 为戏剧论著,第六卷为小说、诗歌、散文、书信及其他文章,第七卷为改译、 翻译剧本和电影剧本等,并附录《曹禺年表》。各卷均按发表年月日先后编
次。
  本全集所收作品,均采用最初版本或最初发表在报刊上的底本,参照其 他版本作一些必要的校订,并作一些必要的注释,最后,经曹禺先生亲自审 定。

花山文艺出版社
1995 年 2 月 25 日

曹禺全集 (7)

翻译小说

房东太太
          (法 莫泊桑 著) “彼时,”克佛尼乔治说:“我在圣柏利路一所整洁的客舍里寄居。我
父母决定叫我到巴黎学法律的时候,就为许多零碎的事商量许久,起初许给 我二千五百佛郎的费用,但我的母亲和父亲讲,主张为我找一处安适的宿所, 钱便按月交给房主,伊的意思恐怕我乱用钱吃不着好的把身体弄坏了。
  “我从来没离开桂蒲,在那年纪,我只想取所欲得,所以处处全计划着 怎佯过快活日子。
  “恰巧我们的邻居说有一位马丹克郭兰,布旦地人,伊在巴黎包宿舍。 于是我父亲便和这位高贵的太太办交涉,我就在一天晚上搬到伊那里。
  “马丹克郭兰约有四十岁,生得特肥,喊出一口教练官的大嗓门,断事 也极其刚果。伊的房屋极狭窄,每层楼只有一扇窗户是对街市开的。由下向 上看,一些窗户直像个梯子,而那座窄楼,又像夹在面包里的一片肉,活塞 在两所楼的中间。
  “这位女房主问伊的仆人住在下层;厨房和饭厅在第二层,第三第四全 住的是从布旦地来的那四位学生,我就在第五层楼自己单占了两间房子。
“一条暗郁的小螺旋梯子直引到顶楼,一天到晚马丹克郭兰像个海上船
长似的在那梯子上跑上跑下。每个房间一天总得走十遍。伊什么全察看过, 床铺好了没有,衣服刷干净不,待遇如常不,真闹得乌烟瘴气。——要之, 伊待我们可以称得是个母亲,也许比母亲还好些。
“不久我同这四位同伴认识了。他们中间,两个学医,两个学法,但是
全甘心在女房主专制的束缚下忍受着。他们因怕伊,像在果园偷过果子的孩 子见着一个粗暴的警士在后面一样。
“然而我素来好反抗,我是要独行的。因为马丹克郭兰规定夜间至迟十
二点必回,我立刻同伊讲,我在什么时候全可以回寓。听过这话.伊向我看一 时再说:
“‘这是决不可能的,我不能半夜里叫安尼开门。再说,这么晚的时候,
外面也没有你的事。’ “我正颜厉色地答复伊,按照法律无论何时,伊是必须为我开门的。 “‘假苦你不许我,’我说,‘我就叫个警察来评评理;那么,我自己
在外面住旅馆,你却应为我付帐,这段官司我总可以操胜算的。所以你或者
给我开门,要不然,请我走,这都随尊便。’ “同伊讲理的时候,我笑嘻嘻地望着伊。伊一时悸住开不得口,过一时
才同我慢慢通融;我固执不肯,伊也只好退步。我们就这样定下:我自己可 以有把钥匙,不叫伊开门,不过这件事是绝对不许旁人晓得的。
  “这一次给伊一个很清楚的印象,以后伊侍我极其亲善,也极殷勤,甚 至于对我常表示出那种粗暴里的和柔,看来,也不见得无味的,痛快的时候, 我便蓦地给伊一吻。我早料到伊要立刻在我耳上回一掌的,便飞快地把头低 下,伊的手如圆球一般在我头上滚过。我笑喝喝地向前跑,伊在后面紧追着。
“哦,你这恶贼,我得还你一掌!” “然而,这样,我们反成真朋友了。
“不久我认识一个在店里做事的女孩子,以先我就时常遇见伊。啊,你

总知道在巴黎恋爱是怎么一回事:天气好,你预备听讲去,在路上遇见一个 女郎同伊的朋友抱臂步行。伊们是预备上工去的。你看见伊觉出有一种从妇 人眼中射出来的那样,美适而轻微的感触。由偶遇突引起来体质上的诱动。 遇见那种生来讨人喜欢,为人爱的女人后所导引出来的蛊惑,这种种在生命 里全是一件使人心魂颠倒事情哟。无论伊已为人爱,或者还没有爱过全没有 关系。伊的天性总要回答一个人求爱的愿望的。头一次你只觌视伊的面孔, 伊的头发,伊的笑容,那种迷荡便深深在你身上刺起一种甜美的愉快。你的 心里迷漫着喜悦和温和的感触.道不出的那种迷魂的力量使你向个素不相识 识的女人面前走去;似乎伊那里有些请求须你答复,有种引力使你前行,似 乎你久已知道伊,早已见过伊,并且晓得伊现时正在想什么呢。第二天,还 是那时,又在这条街上遇见伊。接着又一个第二天,一直下去,终而你说话。 于是恋爱便如一场恶病顺着路程进行。
  “好,三星期到头我同爱玛的交情也差不多了。的确,若是我早能找好 地方,那种交情总可以期早告成。无奈这女孩子住在家里。伊又绝对不肯同 我住旅馆。这叫我不知怎样办好,然而我到底打定主意,到夜间十一钟请伊 到我房里来,说在我这里喝茶。马丹克郭兰十点钟上床,那么不惊动他们, 轻轻用那把钥匙开门进去,到一两点钟再照样送伊下去,就成了。
“我费了许多口舌,爱玛答应了我的话。
  “那一天我过的一点不舒服,的确,心里真不爽快。我怕临时荒乱,闹 出笑话,又幻想出一种不妙的结局,种种的丑事我全顾虑到了。到夜晚,跑 到酒店里灌进两杯咖啡同三四杯白兰地壮壮胆。听钟敲十下半,我蹒跚地走 到我们约会的地方。阿,伊早等着我了!伊夹着我的胳臂,一直向我献媚。 我们便向我的旅舍走去,咳,愈离门近,我愈觉胆怯。我自己想:‘假若马 丹克郭兰已经睡在床上’就好了。
“我嘱咐爱玛两三遍:
“‘最要紧的在楼梯上不要出声音。’对这句话伊却笑着问我: “‘你怕人听见么?’ “‘不,不,我说,‘我怕把睡在我隔壁的人惊醒,你知道人家有些不
舒服呢。’
  “‘走进这所房子我怯得像个牙痛的人到牙医那里去一样。窗户全是暗 黑的,当然他们必定睡着了。我才放出一口气来,贼一般的小心开门让我那 小伴儿进去。随手关上门,提起脚尖沉着气息上楼,又怕走错步,只好把蜡 火柴点着引伊走。
  “正过女房主的门前,我心跳得奇快,但是我们走到二层楼,接着到第 三层,终于到了第五层,进到我的房子里面。啊,得胜了!
  “然而我只敢低声说话,为减低声音起见,又把鞋也脱下去。放在酒精 灯上的茶也喝过了,我逐渐迫切,一点一点如同作贼似的我把我小伴的衣服 剥去。伊步步退让,但仍拒抗着,面灼得红红的,伊昏乱了。
  “除了一件里裙外,伊身上什么也没穿,蓦地门开了,马丹克郭兰拿着 一支蜡烛走进来,穿的一身亵衣,与爱玛穿的没有丝毫不同。
  “我跳起离开伊,远远呆站着,凝视这两个互相观望的女人。咳,以后 还要闹成什么地步呢?
“我的女房主用着素未听过的低严的喉咙同我讲: “‘麦歇克佛林,这里是不欢迎娼妇的。’

  “‘但是,马丹克郭兰,’我的舌尖也弹了,‘这位小姐是我的朋友, 伊不过是到我这里喝杯茶。’
  “‘没见过人们在自己的寝室里请人喝茶的,你最好痛痛快快送这个人 走。’
  “爱玛当然是晕乱了,把脸藏在围裙里痛哭起来。于是我也慌得不堪, 真不知作什么好,说什么好,女房主尊严地命令我:
“‘帮着伊穿好衣服,立刻送伊出去!’ “没法子,只能这样办。伊的衣服丢在地上,像走了气的气球。我一一
拾起,为伊放在头上,用心系好。伊一面哭着,一面穿,只顾忙,弄出一些 错:扣眼同系带也找不着了。这时,马丹克郭兰站着巍巍然,手里举着蜡, 像个判官似的看着我们。
  “爱玛急忙忙的随便穿上衣服,伊只想逃走,结纽,穿带,系衣服,弄 得飞快,鞋上扣子还没系,就飞也似的冲过女房主的面前跑下楼。我的衣服 已脱去一半,拖着拖鞋跟伊后面走,一直反复地叫:‘小姐,小姐!’
  “我觉得应当对伊说几句话,然而一句话也寻不出,我跑到了大门,才 追上了伊。我想抱着伊安慰下,谁知伊把我强力地推开,战战他说:
“‘放了我罢!放了我罢!’伊把身后的门关上,跑到街上走了。 “正要上楼,我才看见马丹克郭兰正等候着呢。我轻轻走上去,知道还
有事情,我也预备好了。
“门开了,伊叫我进去,严重地问我说: “‘麦歇克佛林我有句话同你讲。’ “我低头进去,伊把蜡烛放在炉架上手叉着手盖着从那白细的短衫露出
来的肥满的胸膛。伊说:
“‘那么麦歇克佛林你大概以为我这所房子是不干净的?’ “我的气态一点不能够昂狂了,我低声说: “‘哦,那不,??但是马丹克郭兰,你不要着急,你总知道,青年人
是怎么一回事。’
  “‘我知道,’伊答复我:‘我知道,我的房子不许这种东西进来的。 这点意思你也明白罢。这房子的名誉要紧,我希望它叫人看得起,不希望它 的名声丢失了。这个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么?我知道,??’
“这样那样伊絮絮叨叨他说了至少有二十分钟,说一大堆伊房舍的好名
声伊暴怒的理由,并且申斥我一些子事。 “男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没有聆听伊的话,我反而不停眼的看伊。我没
听见伊说的一个字,真的!伊说的我一个字都没听见,只看到伊那绝妙的胸 膛,丰硕,又白,又大,或者许过于壮满些,但是的确能够引人从脊骨底下 生出一种颤动。真想不到,女房主毛织衣服下面,有这样迷人的东西小脱却 衣服,伊简直年少十年。我渐渐自己觉得怪特,??我说,??动心了?蓦 地我看出我自己又把伊先在我房里搅乱了有十分钟的那种情丝又拨动了。
  “在伊后面,那壁龛子里,我瞧见伊的床被单搭滚下来,曲扭成些细招, 那里面现出一片为伊身体压过后的凹处。我总想那个地方必定很有趣,也温 软,必定比别处温适得多,当然,这俱因那里蓄藏着迷人的荡媚罢了!
  “什么比一个没有铺好的床铺还迷人,还动人呢?甚至远远地,它也能 使我醉了一般令我的肉全震动了!
“伊还在讲理,不过现在和缓些,像一个粗野但是懂事的朋友,还想伺

我和好作朋友呢。 “‘马丹克郭兰,’我战战他说,‘我??我??,伊止住听我话的时
候,我便一手抱着伊同伊接吻,简直是饿了许久的人,恨不得一口吞了伊。 “伊挣扎地把头转过来,但是不像是真发气,只反复地机械一般,像平
常伊骂我一般:‘这个野兽,??这个野兽??这个野??’ “这个字没有说完,我便把伊举起来。诚然,在某种情形下,一个人常
有一付可惊的力气。 “我蹒跚地走到床边,落在上边,我还抱着伊呢!??啊,伊的床真有
趣,真温适。 “一小时后,蜡灼熄了,女房主起来再点一支。当伊走回来,拖到我身
旁的时候,伊那巨圆的大腿压在被单上。伊谄媚似的,满足似的,又像感激 似的吐出一种声音??‘啊,这野兽!??这野兽!
??”


(原载《国闻周报》第 4 卷第 22 期,1927 年 6 月 12 日)

一九二八年

一个独身者的零零碎碎
          (法 莫泊桑 著) 我的太太是个玲珑有趣的女人。平生我最怕没有结婚的女子,伊呢,当
然是个有丈夫的。我常想,待嫁的女人总有人尽可做伊的“亲人”的可能, 而另一面讲,真放在伊心上的没有一个,讨了这种女子做老婆真是受罪。老 实说,不管什么道德不道德,我不愿意结婚,我不愿一生讲恋爱,把它当作 自己的职业似的。我厌恶这一类话,这是我的缺点,我自己承认的。
  一个单身汉最写意的事情莫若弄一位有丈夫的女人作自己的太太,伊会 替你收拾一处舒服,快适的家庭。虽然,在那个地方,从底下人起一直到伊 的丈夫,全要监守着你,预备破坏你,却里面的空气依然是舒畅的。什么快 活事会由那里紧紧地联拢一起情爱,友谊,甚至为父亲的情致,以及于那张 床,那吃饭的桌子,都紧紧打成一团。这还不说,里面又有种种移居的方便, 随时全可以搬家:夏天,就在乡下找一个工人的家庭租一间房子,住上几个 月;到了冬天呢,就搬到城里中等的人家住,就是你对自己还觉得不过意, 搬到贵族的人家住也未尝不可。
我还有一个缺点:我爱这些太太们的丈夫,不过我也承认,有些庸俗粗
野的汉子的确使我厌恶,因此,他们的夫人再标致些,我也不愿意招呼。反 之,若伊的丈夫是个玑玲而且漂亮的人物,不知怎样,我发狂似地同他们全 生起爱情。然而,我是谨慎的,宁可同太太决裂不肯同老爷翻脸,所以我的 朋友还不少。我常想:男人是比女人高超些,这话不是毫无根据:一个女人 会使性子,发脾气,同你吵吵闹闹,骂你,责备你,做出种种使你难过,却 是男子既做了丈夫,虽然有资格来和你噜噜??地诉苦,但是他仍然待你, 把你当作一位天使降在他的家庭里面似的。
我的太太是个玲珑而有趣的女人,皮肤微黑,脑筋敏锐,事事打不定主
意,而又迷信,婆婆妈妈地像个和尚似的;但是,惟其这样,处处更显着娇 媚。伊还有一桩出人头地的本事,伊自己另有一种接吻法,别的女人决学不 到伊这步田地,这个地方不合适描写这些事,我不说了。啊!那样柔嫩的皮 肤啊!我一抚摸伊的手便感觉出无限的美快。啊!那一对眼睛??伊的眼波 含蓄无限缠绵的怜爱,向你缓缓地贯注。我常是把头横放在伊的软膝上,我 们默默地停在一地,这时伊俯首来看我,露出一种女人共有的,晕默,昏乱, 猜不透的巧笑;我向上举目默视伊,伊眼波里淌出来的情流,恰如美酒,缓 缓地甜蜜蜜地流进我的心窝里。啊!蓝而发亮的眼睛凝视你,真是清亮像蓄 满一腔子爱情,蓝得如一场欣然的天空。
  伊的丈夫是个衙门里的差官,每晚常出去。不用说,我们一齐的时间随 意多了。我常在伊家里消磨夜晚,斜躺在长平的沙发上;伊坐在我头前,一 只腿承放着我的头,那只腿放着伊心爱的猫儿,一个又黑又大,名叫“密司 梯”的猫儿。我们的手全在那猫粗壮的颈上抚摩着,互相在他细软如丝的皮 毛中轻轻摸弄,我党出那猫的肚皮在我腰上搓擦,不断地发出咪咪的叫声。 有时一只蹄掌抓着我的嘴唇,时而将五个利刃似的爪子放在我的眼皮上,爪 尖刺痛我的眼睛,我立即闭上我的眼皮。
  我们不断地在外面寻快活,我们叫作“逃奔”,但是,认真他讲,这种 字眼不含一丝污秽的意味。不过是在外面旅馆吃一顿饭,或者用过饭以后,
  
走到下等酒店去散心,就像学生喝酒,尝尝新鲜味罢了。 我们走进最下等的买酒处,在那烟气沉沉的屋子的尽头坐下,在一张旧
木桌子旁,一些斜倾的旧椅上坐下。一种辣鼻子的烟气,夹着油煎鱼的气味, 填满一屋子;穿宽大长衣的工人喧哗地乱谈,喝白兰地。这时,侍者惊讶地 看着我们,把白兰地酒浸透的樱桃端进来。
  伊微微震战着,一面感觉兴趣,一面觉得有些恐慌。伊把折成两层的黑 覆面纱,抬到鼻尖为止,心中藏满了故意犯罪的喜悦,一口一口地呷酒。每 一粒樱桃使伊觉得一桩罪过已经做就,每一口糙酒进了喉咙使伊感触闷在心 里的喜欢。
  以后伊低声向我说:“我们走罢。”我们就离开这里,伊疾忙忙地走伊 细碎步儿,从那些酒客里走过,个个人全狠狠地看着伊。一直慌慌张张走到 街上,伊才深深叹出一口气,像从一个危险的地方逃出来似的。
  有时伊打一个寒噤问我:“假若在那种地方,我被人家欺负了,你怎么 办呢?”我做出一种满不在意的神气同伊讲:“哼,保护你,打那家伙!” 啊,伊喜欢极了,把我的臂脯压得紧紧的;或者渺茫地希望着有一天伊被人 欺负,被人保护,瞧瞧就是这些下等人也为着伊同我争斗。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芒特酒店找一张桌子坐下,看见一位褴褛的老太太 拿着一束油渍了的纸牌走进门。瞧见一位女太太在这里,伊立刻走到我们这 里来,预备同我这伴儿占个吉凶。依玛没有一件不相信的事,伊自己又是欣 喜又是不安,把那位丑婆子让在伊身边坐。
这位暴筋突露的老妇人生着一张无牙的凹嘴,一团粗糙的黑肉在伊眼边
围绕着。伊在桌上排列黑污的纸牌,口里嘟嘟听不明白的语词。伊把牌整成 一堆,又拿起来,这才把牌慢慢排成行。这时依玛为着好奇,困闷地喘息着, 伊的脸发白,静听,只不住地急促呼吸。
神婆子说话了,预言一堆含糊的字眼:快乐和儿女,一位秀美的男子,
一次旅行,金钱,一套犯人穿的衣服,一位穿黑衣服的先生,一位朋友回了 家,一位成功,死亡。啊!死亡!谁死?什么时候死!怎么一回子事?这两 个字把我的小伴儿吓得悸住了。
“要谈详细,”这个老婆讲:“这付牌还不硬足,讲不成。你明天到我
那里再见我,我用咖啡粒点占给你看,再没有比那个千灵万应的。” 依玛回头对我做出愁郁的神气。 “明天我们去,可以吧?哦,还是听伊的话,我们去吧。这件事要是解
不开,我不知多么不好过。”
我不觉笑了。 “亲爱的,依你的意思。你要去,我一定陪你的。” 这老妇把伊的地址给我。 伊住在布萧街后一所第六层楼上,第二天,我们就访伊。
  伊的房子是个小顶楼,有两张靠椅同一张床,除了这两种陈设外,这屋 子尽是些稀奇东西——墙上钉着一挂一挂的水草,还有些晒干的动物,瓶子 罐儿的装了些种种颜色的水液。在桌上坐着一个肥圆的黑猫,瞪着像玻璃似 的眼睛望着我们。
依玛刺激得发晕,伊立刻坐下说: “啊,你看那只猫不同我们的密司梯一样么?” 于是伊告诉这老婆也有这样一只猫;啊,像极了,一丝不差。

“要是你爱着一个男人,”这老婆严肃他说:“你最好不要他。” “为什么?”依玛又吓住了。 这老婆坐在伊身旁,很亲热地抚握伊的手。 “这是我一生的悲痛!”伊说。
  我的伴儿心又热了,逼着这老婆讲给伊听,问伊,想出法子劝伊讲,伊 们全是迷信耳朵软的人,所以立刻成了好朋友。至终,这个占卜的女人决定 诉告这个原由。
  “我爱这个猫,”她讲,“像我自己的兄弟一样。那时我还小又孤孤单 单的一个人自己做做针线,摩登——就是它——可以说是我唯一的所有物 了。它是一个同住的送给我的,像小孩子一样通灵性又老实。太太,它简直 崇拜我,拜神也不能像它对我那样子。一天到晚,它在我膝上打滚,咪咪地 叫。夜晚就睡在我枕头旁边,我觉得它的心在我身旁跳,我的确听得见的。 “唉!谁知我认识了一个布铺的学徒,唉!这个冤家,我们认识了三个 月,我一件事也没允许过他,但是您晓得,无论是谁,总有一面忍不住先开 口。我已经渐渐地爱上了他,这是免不了的,他实在好,又和气,又洒脱。 他说,日子要俭省地过,还是我们住在一起罢。我真熬不过他,我到底许他 一天晚上到我这里来看我。唷,我还是一个女孩子家,我并没打定主意叫他 同我住在一起。真的,那我不干的呢!不过那怕聚会一点钟,我也喜欢这个
意味。
  “刚一来,他到是很文雅的。可是他絮絮叨叨说一大堆动人的话,我心 里觉得有点不舒服。这时他吻了我啊!马丹,情人的吻是别有一种风味。我 闭了眼睛,快活得像瘫了似的。突尔,我觉得他忽然跳起来,跟着死命地喊 了一声。唉!这种喊声我一生也忘不了!我开眼一看摩登已经抓着他的脸, 正在用爪子撕他的皮肤。马丹,他的血直往下流,皮就像撕开了的布搭下来, 马丹。
“我几次想把那猫拉下,但是全不成,它抓得更紧,不止地在他脸上抓。
它简直忘了形,连我都要咬。后来我可把它抓下来,那时天正是夏天,窗户 敞着,我一把将它从窗户掷出去。
“等着我替他洗脸,我瞧见他的眼珠抓了去,两只眼睛都瞎了!
  “没有法子,他只可以到医院求治,过了一年,我的冤家,就难过死了。 当时,我要同他在一起,喂饭他吃,伺候他,但是他不干。自从这件事发生 后,他似乎恨上我了。
“至于摩登从楼上落下,摔断了脊骨,看门的拾起它的尸首。还是我把
它的皮洗好,收拾好,因为我觉得我的心还有点向着它。您想它做了这件事, 不是为了爱我吗;您说,是不是?”
  老太婆说,沉默起来。伊用手轻轻地抚摸那死猫的皮,像活猫似的猫皮 在那铁丝做的骨格架上颤动着。
  依玛的心跳着,方才预言的死亡,早已忘却了。一句话也没有说,伊给 了这老太婆五个佛郎!就走出门。
第二天,伊的丈夫回家。当然我等几天见伊。 后来我再去看伊,奇怪,我没有看见密司梯,我问他那猫儿上哪儿去了? 伊红晕了脸,告诉我:
“我不要它,我不喜欢它呢!” 我更觉得奇怪:

“不喜欢!咦,不喜欢!这是怎么一回事?” 伊长长地给我接了一吻,对着我的耳朵,低声说: “亲爱的,我替你一双眼睛担心呢!”


(原载《国闻周报》第 5 卷第 7 期,1928 年 2 月 26 日)

改译剧本

一九二九年

太太!
(独幕剧)
Lee Dickson Leslic M·Hieksou 合著 小石 改译
──译赠南开新剧团──


人物:
戴二爷 (名士敏,简称“戴”。) 戴依芝 (即戴少奶奶,简称“少”。) 穿窬贼 (商称“偷”。)
设景:戴二爷家里一间客厅。后培有一门,直引甬堂。右面立一排门窗,左面放一张小桌,上置电 话,桌后横排一床大沙发。屋内还有两三张玲珑的椅子和茶几。都布置得十分雅致。墙是木 板砌抹我的,上面悬挂几幅风景 (画)。 (幕启,台上无人。片刻,戴二爷入。矫足走到房中;停一停,仰视屋顶,显然留意楼上的声 音;又悄悄走近门槛,半身探出甬道,四向谛听;回头面露笑容,取下帽子、大笔,蹑手蹑 脚趋至后墙右面;推开墙板,后面露出一只保险柜,他便蹲踞地上,转动保险柜上的旋盘。
戴 三,向左转到三十。四,向右转到四十五。二,再向左到十五。 (他一面转 旋盘,一面念着。期望甚切,猛拉了一下,谁知柜门分毫不动)糟糕! (重新转动,这次小心 多了)三,向左三十。四,向右到?? (戴少奶奶抱着一只大纸盒,跚跚走入,猛然见着一个小偷,吓了一跳,方才认识是他!
少 (悻悻貌)士敏! 戴 (跳起来)依芝。
少 (凛然)你在这儿干什么?
戴 呃??嗯??练习开保险柜!
少 你别替自己找麻烦吧!上一次我在这儿抓住你,我就把开柜的号码改了!
戴 哦,你居然??啊??
少 对了!我改了!一个人弄得要偷自己的保险柜??
戴 这总比偷人家的保险柜强啊! (悻悻状)再说,如若我要的钱你肯给我,我 也不愿意蹲在这里干这种事呵??这种行为也太不体面啦!
少 (把盒放在桌上)士敏,你想过没有?弄钱还债还有旁的法子!
戴 (心切)不知道!什么法子! 少 出门做事赚去!
戴 (失望,大恚)依芝,怎么你想出这种主意!
少 我以为男人们都是愿意做事的。
戴 哼,有些傻子,越做事越快活,我是非偷懒不高兴的。再说,我为什么要 做事?我原来有独立的进款。至少,在我结婚前,我是有的。好,现在 你拿去了。
少 我拿去,总比叫你那一群打“麻将”的朋友骗去好吧。
戴 好,你对!我承认!管理财政,我是外行,所以把我所有的钱都交给你。 这都对!(忿忿)可是我万想不到钱给了你,你就待我像个小孩子啊!唉! 依芝,我不过要一百块钱,真的,我现在就要!
少 够了,你已经叨叨一个礼拜了!(假笑)士敏,只要你告诉我那一百块钱拿 来做什么用,我立刻就给你!
戴 我告诉过你!拿来还债!
少 (反脸)什么债?赌债!牌债!麻将债! 戴 不是的,不是赌债!
少 你心里知道!
戴 听我的,依芝。
少 别叫我“依芝”!

戴 好,少奶奶??(电话铃响、戴二爷望着电话机,又惊又怕)不得了! 少 (见戴不接电话)怎么?你不去接电话?
戴 (惊悸)依芝,你去接! 少 士敏,叫你接去!
戴 不过,依芝,哦??
少 (凛严)叫你接电话。士敏,你不是一家之主么?
戴 (痛苦)唉!依芝,别拿人开心啦!(他拿起话筒,粗声怒气地喊起来)喂??什么? 要那儿??什么?这是女权运动会???不是!这儿?这是男犯拘留 所!对了!你要错号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叫女 权运动,我结婚三年啦,我这儿的女权真再运动不得啦!(他挂上耳机,心烦 气躁)恐怕全城就我们一家的电话号码是错的。(这时少奶奶打开纸盒拿出一串一 串的珍珠宝石,灿烂眩目。戴看得眼珠都要凸出来)喂!你在天宝金店买的么?
少 别胡思乱想吧!这都是些玻璃珠子。慈善赈捐游艺会请我装香妃,这是我 上装的时候戴的。
戴 香妃?咳!他们把角派错了。你应当装一个母狮子才对。
少 (不理他,捧着假珠宝到保险柜旁)城里底下人真要不得!就这种东西也要收起来, 要是叫他们看见,他们必定又以为少奶奶有钱,要加工钱了。(她起手转动 保险柜上的旋盘)
戴 (由依芝肩后窥着)什么?向左三十五!
少 (拾头疾见)士敏,别看!
戴 好,就依你!不过,我自己的柜子我才应当知道开法啊! 少 这是我们的保险柜!
戴 不,这不是你的保险柜!这是我的保险柜。(依芝收藏宝石,柜年物体尽为彼觌见)
喂,你把许多现钱都放在这儿! (少奶奶砰地一声关上柜门)啊,依芝,我的 一百块钱呢?你没有拿出来就关上了!
少 以后你别想要你这一百块钱!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的牌债我已经替你
还够了。
戴 不过这不是牌债! 少 那么是什么?
(电话铃又响,戴二爷又突然惶遽。
戴 倒霉的电话! (慌张地拿起耳机)喂! (勉强装欢)哦,白五爷,我正等你电话 呢! (神情痛苦)什么? (他听了一会,分明现出是对付一段无味的谈话。他忿忿插进一句) 喂,等一等,别着急——那自然,我知道我答应今天下午还你,但是我 现在不能到俱乐部去!不!(怯怯地看了少奶奶一眼)我??我的太太病了!对 了!还不十分重。不过你知道,我不愿意离开她。(大点头)一定,一定, 你那一百块钱,现在我预备好了,就在我的口袋里。一定!老交情,你 知道我的脾气,我赌债向来是还得清清楚楚的。(他瞥见依芝。才觉自己露出破 绽)什么?一定!我明天早晨在俱乐部找你??好,我们早点。十二点怎 么样??什么?九点?也好,九点!我一定在那儿恭候??哦,你问我 那么早起得来么?我不敢说,咱们试着看。好,就这么办??别烦,好
吧?你的钱就在我口袋里??是的,是的,再见。
〔他把耳仇放下,如羊见狮子似的呆望着依芝。
少 哦,士敏,你要钱不是还牌债!(怒)你怎么敢当着面说瞎话? 戴 (苦恼地)依芝,这一次让我把实情告诉你!

少 对了,等我已经发现了。哼!十个丈夫九个是这种调的。
戴 我??我在前两星期输给白老五一百块钱。刚才我在电话上说的话你也听 见了。无论如何现在我得弄出钱来,明天还给他。
少 (决绝)士敏,你别想从我手里要这一笔钱!
戴 不过??不过依芝,我已经告诉过白老五,说钱已经预备好,就在口袋里 了!如果我明天见着他,钱拿不出手,他把我看成什么人?
少 也许他会骂你一顿,说你是一张骗子嘴,没人格!这话原来也恰当得很!
戴 够了!够了!依芝,别开玩笑,这不是打哈哈的事情——唉,这真要人命! 我已经敷敷衍衍推延了一个礼拜,现在白老五急得简直要吃我!
少 你的赌友不是很多么?随便找一个借点钱还给他,不就完了么?
戴 (奚落自己)对,多极啦,都肯借给我仍一百块钱!(真心话)哼,现在谁都知 道,你一个礼拜只肯给我二十五块!(恳求)唉,依芝,给我一百块钱,以 后我永远不再打牌。
少 这话我听过多少遍了。
戴 (犹抱一线希望)不过,依芝,这一次我赌誓,我??
少 (怒)不成!不成!不成!从我手里一个铜子你也拿不去!士敏,别再叨叨 这件事。我现在不舒服,你明明知道的。
戴 不舒服?
少 嗯,你的太太不是病了么,
戴 依芝,别再拿人开心,好不好?(再次请求)你只听着?? 少 (向房门走去)不成!
戴 (绝望)可是想想我这点名气?想想我的朋友要说什么?我已经跟他许得清
清楚楚,这??
少 (轻蔑)哼,你的朋友?
戴 (愈想愈糟)你想想白老五见面要说什么话?唉,糟糕!以后我真没有脸到 俱乐部去啦!
少 (在门口)谢天谢地!那倒顶好!
〔她出去。
戴 (太太走后,苦楚万分)唉,简直是地狱!(徬徨无策)无论如何我要弄出这笔钱! (目光灼灼又射在保险柜上,立刻走到柜旁,起手转柜门的旋盘)三,向左到三十五,向 右到四十;二,向左到十五??(他猛拉一下、门依然未动)倒霉! (电话铃又 响。他大惊,犹疑地看了一会,怒声接电话)喂!(又露出关心的语气)哦, 好,白五爷,是你??什么?你现在就要那一百块钱!不过??不过我 说,老五,我明天一早一定奉还??什么?今天晚上俱乐部有大牌局, 你现在就要用?可是??可是五爷,我告诉过你,我的太太病了,我一 时分不开身。 (声音急促)什么?你要到这儿来取?什么时候?现在!唉, 坏了!别这么办!喂,喂, (乱敲话机的耳钧)喂,总局!喂,你把线弄断了! 喂,喂, (声音发颤)是进贤俱乐部么?我??我找白五爷说话。我还没说 完,请你费心找找!是的!快,快! (等着不耐烦)喂!什么? (惊惶失措) 什么?你??你说五爷刚出去! (字句都吞咽下去)他说??他说过到那儿? 是,我就是戴二爷。哦!他??他到我家找我?我??我知道。劳驾! 劳驾!(挂上耳机)唉,要人命!(他来回乱走,乱抓自己的头发)这怎么办?这?? 怎么办? (他停步凝视保险柜,神色果决)打开这只柜子!没有旁的路!
〔慌忙跑出。他刚出去,右面的窗户轻轻开了一扇,露出半个粗恶的脸。一双贼眼在宽大的帽檐下

向内四处地窥探。不一刻,一个小偷逾窗而入,衣服粗陋,身带一束百宝囊。他一眼便看见后墙 的保险柜。正要向后走去,他忽然停步,向着门后窥看。立刻蹑足跑到门前,探头窥测甬堂。立 刻,他匆匆跑到右边,藏在沙发的后面。 (戴二爷手里拿着一个凿子、一个锤回到屋内;他用神过专,竟未注意到窗户。他面露刚决的神气, 走到保险柜旁,就用铁凿钉住柜门,用锤猛击,不料一下失手,打在手指上,锤子、凿子立刻一 齐落地。他闷声闷气地握着手指在地上乱跳,随着把它放在口里吸吮;这时他摹然看见对面的窗 户大开。忽然,面露惊愕,口也张开,忘记方才打伤的手指。他带着一副神秘的面容走到窗前, 半身探外,八方瞭望。测望中,小偷由口袋里拖出一只铁棒,轻轻走到戴的背后。恰巧士敏回头, 瞥见铁棒迎头击来,一闪躲过,和小偷纠扭起来,二人滚跌地上,恰巧士敏压住贼身,于是乘机 拿起锤头,向贼首击下。未中,地板砰然作响。这时小偷挣扎脱手,即由袋内抽出手枪欲射,偏 偏又为士敏捉住,于是又一阵扭打。结果,士敏由贼手把手枪夺过,意昂昂地坐在贼背上喘气。 (刹那间,士敏忽然想出一个聪明的主意。
戴 喂!笨蛋,我正要找你呢! 偷 (面埋在地毯里)哼?
戴 (手握着枪,跳起来)起来!(小偷慢吞吞地爬起。士敏走到门口,不安地向甬堂望望,才转向 小偷)我问你,要是你不知道保险柜的开法,你能打开它么?
偷 (大愤)你看我是干什么的!你是有心骂我,怎么?
戴 (高兴)对了,你当然在行,是不是?好极了!好极了!(举枪威吓)你愿我把 你交给警察所么?
偷 老爷,别这么办!我家里上有一百多岁的老娘,我们也不是没有良心的。
吃我们这碗饭,就不犯案也就够苦啦!
戴 别怕!我还不愿意把你送到警察所糟塌咯!我跟你找一件事情做,(指柜)
你看见那个保险柜没有? 偷 我不瞎,怎么看不见?
戴 (兴奋)好,我要你替我开开,拿出一百块钱;完了,就放你走!
偷 这干什么,你骗我?
戴 (不耐烦)胡说!谁骗你?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这么正经过! 偷 (不明白)可是,你这打的是什么主意?
戴 (怒)别管!你还是愿意替我打开保险柜,拿出一百块钱,还是愿意我打电
话叫警察来抓你?
偷 不!不!老爷,(他拿起百宝囊)我开,我开,我不问了!〔他走至保险柜前,放下 百宝囊。士敏吓了一跳。
戴 嘘!我太太要听见哪!声音别这么大。 (他慌忙跑到门口,向甬道里望一望)
偷 (狞笑)老爷,现在我可明白了。我懂,哈哈!我这一辈子,也娶过一回老 婆。
戴 (不耐烦地转向小偷)别说话,成不成,赶快干活! 偷 好办好办。你瞧着吧!
〔他开保险柜,士敏焦躁地守着。
戴 (过了一会)怎么回事,你开得了么?
偷 (轻蔑)就这个破铁盒子,我拿牙签也拨得开。
戴 哼!我早就知道这柜子不济事,她买的东西还有好的?(又吓住了)坏了, 这是什么声音? (又跑到门口,向甬道望望,回头看小偷,才放下心)没什么!没什 么!刚才像是听见太太说话似的。
偷 老爷,我越想越不错。哈!就是她把你治服了。

戴 (怒)胡说!我的家务用不着你谈!开保险柜! 偷 没错!你瞧着吧!这小玩意儿,说完就完。
〔他用一件东西,重重向柜上击了一下。
戴 (慌张走近)喂喂!声音小点!
〔不料他一脚踏在锤上,全身倒在茶几的角上,哗啦一声,人桌都踣。他方欲起立,忽听楼上嗡 嗡作响,小偷大惊,立刻站起。
偷 这是什么?
戴 (吓住了,谛听一时,面上忽现喜容)这是我太太!她洗澡呢!
(小偷又回身向柜,重重击了一下,最后把柜打开。
偷 好家伙! (柜门开后,假珠石都显露出来)我的活祖宗,还有贼赃。
戴 哼!这都是照着香妃的首饰做的,假东西!别说啦,把我那一百块钱拿出 来吧!
偷 香妃!那么真货在她手里!喂!你??你知道这个大姑娘住在什么地方?
戴 香妃么?她早死了!
偷 哦——那么,她的坟地在那块?
戴 够了!把那一百块钱拿出来好不好?少多嘴!
偷 好!好!(他拿出一大堆钞票)老爷!这还有一大堆洋钱票呢?(拿出一束,数了一 数)我的活爷爷,都是一百块一张的。
戴 (警告他)嗯,一点不错!可是只许拿一张!
偷 是,老爷!就这么办!(目光霍霍,神色狡狯;忽然他向后门凝目,低声说)那是什么?
戴 (惊慌)那儿?(他跑到门,又向甬道张望。贼自一大捆钞票抽出一张,余便抛在自己的百宝囊 内,就关上柜门。戴回头怒视)喂,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鬼也没有一个!
偷 (偷狞笑,向他抱歉)我好像听见有人来似的!(把钞票献出)老爷,这是您要的那
张钞票,一百块!
戴 谢谢!办得好!(把钞票放在口袋内,拍了一下,对贼的工作甚为满意)不瞒你说,这 次你到舍下光顾,敝人真是十分高兴!
偷 嗯?我叫你占点便宜?这一辈子我也没有干过这么轻松的活。
戴 对呀!老兄,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来!来!来!表示我一点 感激,(由茶几下摸出一小瓶白兰地)来喝一杯!
偷 (以手拒绝)不,咱们办公时间向不喝酒!
戴 (奇怪这句文明话)真是“盗亦有道!”——高见我倒赞成,可惜我无公可办! (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又偷偷放在茶几下)现在都完了,我看你最好溜吧。我的太 太就下楼,我想你一定不愿意见她的。
偷 老爷明见!我也有点怕了!(无恶意地对戴狞笑)好,我就走吧!——我的饭 碗您还不赏给我么?
戴 你说你的手枪么?我看最好由我保存。 偷 顶好还我。私藏军火,犯国法的。
戴 哈!哈!这么说,你一定有护照喽? 偷 那还用说!我们头给我的。
戴 (听得高兴)你还有护照?好,那么你就拿去吧!
[他还递枪给贼。
偷 费心??(停)不对,你还忘点东西吧? 戴 (惊愕)忘点东西?
偷 来,我刚才给你那张洋钱票。(以枪直抵戴腹)拿过来,孩子!

戴 (叱责)这对得起人么?我问你,这??这事办得漂亮么?
偷 少说话,我这买卖就不是漂亮买卖。你拿枪吓唬我这半天,这我就算对得 起你。
戴 (指枪)你看看吧,你以为我怕这个小玩意,是不是? 偷 刚才我进来拿着这小东西,你就怕!
戴 那时候装满枪子啊!
偷 (将枪由戴腹取回,低头看枪)啊?
戴 如果刚才你对我保险柜里的东西不那么热心,你就看见我把枪子一个一个 都拨出来了!
偷 (收起手枪)哼,你还机灵啊?!
戴 (挺起胸脯)嗯,你再想收拾我,你还得起早点!
偷 (狡黠状)大少爷,你一定起得早,不出十二点。哈!哈!(视腕上手表)我要 找几个夥交,别叫人等着,(向窗户走去)咱们再见吧。
戴 再见,没事常来!说不定我又有用你的时候。
偷 (跨在窗槛上)大少爷!快得很,不等你想到,我就下手啦!
(贼不见。戴追到窗前,对贼的后影遥呼。
戴 喂,大混球!听着!你再看看你的枪里头,还是上满枪子啊!(他关上窗门, 哑然失笑;走到房中,神色猝然改变,呆立许久,好像深思下一步的善后工作。忽然他跑出甬道, 取来一条麻绳;进房便由袋内抽出一条手帕,塞入口中,再松松地用绳把自己捆在椅上。预备完 毕,他起手跺踏地板,竭力由满塞的口腔里呼喊)依芝!依芝!
[片刻,依芝穿一件浴衣慌忙跑来,见着士敏这样狼狈,哇的一声扑到他的面前。
少 天哪!士敏,怎么回事?(替他解绳) 戴 (假作惊惧)哦,依芝,进来一个贼! 少 一个贼!
戴 对了。(做势)他拿着大枪对准了我,把我绑起来,就把保险柜抢了!
少 (忘了丈夫)哦,保险柜,天哪!(跑到保险柜前)
戴 (正当少奶奶启保险柜时)可是依芝,他??他只拿着一张钞票。你不知道,我 一跺地板,把他吓跑了!
少 (看保险柜)只拿一张?
戴 (油嘴滑舌)对了,他没有工夫再拿啦! 少 (着急,视戴)他都拿去啦!
戴 (跳起来)什么?
少 (又在柜里搜寻一番)都拿去啦!柜里一张钞票也没有了!
戴 (大惊)天哪!这贼一定还是个扒子手!(对依芝做懊恼状)依芝,我怎么没有看 见他拿?真的,我简直没看见!这??这钞票一共有多少?
少 大概是一百张。
戴 (恐慌)一百张?我的天,一万块钱哪!唉呀!??这真没法子!以后我只 好找事吧!
[嗒然若丧,摔在椅上。
少 (缓口气)还好,他没有把这些珠宝拿去。东西虽然假,做起来怪费事的?? (末次再看保险柜)我的文件还都没有丢??(她关上柜门,走到左边桌旁,把抽屉拉开, 检查一下。她似乎完全放下心,关上抽屉,面对戴说)他还拿什么东西没有?
戴 (跳起来)还拿旁的东西?这还不够么!(气咻咻然,来回急走)依芝,你的损失 你好像一点不关心似的!

少 (开始笑起来)这有什么关心不关心?实在,这简直可笑?? 戴 (惊愕看她)可笑?
少 嗯,士敏,你看!那些钞票原来是我们慈善游艺会台上用的,都是假的!
戴 什么?假的?
少 自然!你想想,你每天贼头贼脑地在柜子旁边转,我敢把真钱放在里面么?
戴 依芝,那么??柜里就没有真钱?
少 一个真铜子也没有。(见士敏神情惝恍,摇摇欲倒)士敏,你怎么啦?你,神气 像病了!
戴 (倒踣椅内)哎,我病了!
少 (不耐貌)要命!就因为一个小偷绑你一会!要是他真拿点东西,你病还可 说。
戴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我??我?? 少 (急欲知道)他从你身上抢了东西么?
戴 从我身上?哈!哈!笑话!笑话!
少 那么他拿的东西就是那些不值钱的假钞票!(笑)我想这真跟他开玩笑。
戴 对了,这简直跟这小偷开一个很大的玩笑!哈!哈!哈!
少 一会他就发现自己受骗了,你想得出他那时候的光景么? 戴 我怎么想不出?!我奇怪他拿着钞票怎么办?
少 他要是聪明的,我猜他一定把钞票分着家换去。
戴 (惊讶)你以为他还能够换么?
少 自然,那些钞票本来做得跟真的一样,你想??
戴 (忽然站起)依芝,我想到街那头药房去一趟就回来。 少 做什么?
戴 我要换一张钞票。一张??一百块钱的钞票!
少 (奇怪)咦?戴二爷,你从那里弄来的一百块钱钞票? 戴 我??我存起来的。
少 你居然存钱。这是什么意思?
戴 (灵机一动)依芝,你猜猜看!(停)
少 (惊喜现于色)士敏,是不是??
戴 你猜得正对!预备你的生日用的。
少 (轻轻拉过他的手)哦,你真好!能想着我!(申斥的样子)可是士敏,你不应当 把所有的积蓄都放在一张整票子上。
戴 对极了!(拿出钞票)所以立刻我要到药房换去。
少 (欲阻止)可是,士敏??
戴 (把钞票放在口袋内,慌忙拿起帽子)依芝,我就回来,要是有人来找我,叫他们 等一等!
少 好吧!
(士敏走到门口,不觉迟疑起来,回头看依芝。
戴 (十分关心)你猜猜,依芝,如果刚才那个小偷兑钱叫人抓着,你想大概要 监禁几个月?
少 我不知道??也许十年二十年吧? 戴 (形容沮丧,扔下帽子)十年二十年?
少 你想他该监禁几年?
戴 依我看,六个月倒可以试试。

少 六个月监禁?用假钞票?你真是大少爷。(见士敏踱来踱去)
你 不到药房去么?
戴 (苦恼)不,我改主意了。
少 (看着不耐烦)好啦,我要换衣服。
[她在左边桌旁,把抽屉打开,取出一只大钱夹。士敏诧异地看着她。
戴 (张开嘴)喂!你的钱夹早就放在这儿么?当着我??我说那个小偷??
少 (向戴哂笑)这不是运气么?那小偷就没有找到这儿。 戴 那??那皮夹里的钱不少吧?
少 几百块钱。
戴 (惊讶)哦,我??我??
(他步来步去,频频摇头。
少 (向房门走去)你看,今天下午我出去的时候,我就想把钱藏起来;我猜你一 定不会在这儿找。你这个笨东西。
戴 (徘徊)唉!笨东西,笨!——对了!(依芝出去。这当儿,士敏猝然停步,目光炯炯, 似乎又在捣鬼,他跑到门口追呼依芝)依芝!回来,就一分钟。
少 (回来)什么事?
戴 (又把钞票取出)依芝,自从我口袋装着这一百块钱的钞票,我就放心不下, 只想应该换了它。现在我不想找那药房的先生换??他跟我是朋友!—
—我说我不愿意找他换这么大数目一张钞票,你想是吧?(伶俐地)所以我
倒有个主意,你钱夹既然有许多现钱,为什么你不跟我换换呢? 少 我?
戴 (斜视她)当然,叫我少出去一趟,不好么?
少 (停一会)那??自然可以,我替你换吧!
戴 (心里高兴,却又极力压抑,外面装出不动心的样子)你愿意,那好极了。 (依芝打开皮夹,取出一卷钞票,一张一张地数。士敏走过来,走过去,眼眸看着她现出快乐的光 芒。
少 (抬头望戴)这不费事,一下就换了。把你的钞票给我。
戴 (送钞票过去,假笑)你拿去吧。
少 (正要交给他一卷钞票)这大约是一百块零票子??(戴正要伸手接取,依芝却缩回手来, 满面狐疑)士敏!你不会把钱交给白老五吧?
戴 (加倍真诚)我不会,你放心,决不会的。
少 你答应我啦!
戴 依芝!我几时跟你说过瞎话? 少 (给他钞票)好吧,你拿去吧。
戴 谢谢,依芝,谢谢。(欣欣地查点钞票)唉!你不知道你对我做了多大一件好 事!
少 (怜爱油然生)士敏,因为你还能记住我的生日??我想这一次,我还给你钱 还给白老五。
戴 (狂喜望着她)哦!依芝,真的!你真给?
少 我向来说一句算一句。(把那钞票又退给士敏)所以你还是把你的一百块钱钞票 收起来。
戴 (拿着钞票,不知所措)可是依芝你以为??你以为还是给我零票子好吧?(又拿 钞票还给她)因为我想白老五一定也不喜欢要整票子的。
少 (又数出一卷钞票,交给士敏)也好,你拿去吧。

戴 (钞票到手,乐趣横生)谢谢,依芝,谢谢。
少 (关上皮夹)那么,士敏,你不会再到俱乐部把钱又赌光吧? 戴 不,我不。这钱来历太不易。
少 那么记住,你已经答应我,你以后永远不再打麻将! 戴 (举起手来)永远不打。
少 (愉快)这才是好孩子!(微微在他脸上打了一下)难得你这两天居然想着我的生 日!
戴 (摇头)也只有这两天吧!!(依芝未听见,对他嫣然一笑,走出房门。她走后,戴把钱放 在口袋内,兴致淋漓,行坐难安。电话又响了,戴诧异地看了一下,拿起耳机)喂?谁?(惊 愕的声调)喂——我以为你正在路上,预备到我家里来呢???什么?你改 主意了。(怨恶貌)唉,真糟!什么?没什么!没什么!那么,你明天早晨 见我好吧???啊?要我这就去!为什么???哦?哦!是啊!??五 十块底么半!??什么?三缺一,就等我!??那么??(决断)也好,我 就到!老五,你们等着,不误事,来到就摆!
[他把耳机挂好,戴上帽子。刚走两步,就听楼上梯板大响。他“哎呀”一声立刻站住。抛下帽 子,木立不动。
戴 (侧耳静听,低声哺哺)太太!(声音突止)
[他慢慢扬头上视,呆望着还在颤动的屋顶。

——幕落
原名 whose Money? (Afarce)


(原载《南大周刊》第 74 期,1929 年 12 月 10 日)

冬夜
(独幕剧) Neith Boyc 著
小石改译

人物: 顾继光 顾阿慈
董四奶奶 (邻居孀妇)
设景:西山顾氏农居内一间外屋。 静极了!屋里只有左边壁炉龛内吊着的水壶,还断断续续地吐出低微单调的沸声。室内大半是黑默默
的,正中圆桌上的洋灯都瞌了眼,这两天整夜地点着,连它也有些疲倦了。屋里不见一个人影, 有的只是从正面两隔窗户漏进来的月光,射在窗前的花盆上,亮黑的圆桌上,老旧的椅子上,幻 成种种寂寞、哀愁的影儿。屋内沉静;屋外更沉静。窗户外面,枯树不动,远山寂寥,田野沉沉 地压盖着一片积雪,明月冷清清地照在上面。雪面的白光四处反射。屋外的景物异常清朗。屋内 房顶也反耀出一片亮光。这样屋内约莫看出许多模糊的轮廓:近角远隅也有一点安微的光明;像 是右边立着一只书柜,上面仿佛挂着一架静默的钟、旁边隐隐约约斜挂着的,大概是一杆猎枪; 侧旁一定是一方穿衣镜:壁炉的火焰正吐着舌头在镜里晃耀着;左边壁炉前边多半睡着一张大躺 椅;正面清清楚楚地排着一架缝衣机、一张沙发,一隔窗户下放着一个。月光冷静静地照着,地 板上横的竖的都是沉死的黑影。 车声辚辚,由远而近。房前马声,铃声,足步声突破长久的寂静。一个男子的声音: (声音)到 了!站着!站着!〔锁钥转动声。门——在后墙正中,介于二窗前——大开,顾阿慈进,转身向
外。
阿 继光,最好你看着长工把马盖好。不到明天早晨,温度一定冷到零度以下 的。
光 (台外)好,好,我会管。你把门关严了吧。
(阿慈关门;脱下厚厚的皮大衣,走到圆桌旁,把灯点上。进来的女人是一位中年的太太,穿着一 身灰白的衣服,头上戴着一个黑帽子。她坐在桌旁一张摇椅上,叹一口气,神色散漫,望着房内 的东西。灯光下,屋内的陈设显得异常精致——木器都是白色的,窗帷、椅垫、桌布都是鲜红的 颜色。地板上还铺着几张长方的小地毯,红的、绿的,横一块、竖一块都有。书柜内一行一行地 排列着西洋书籍,上面放着几张照像和石刻。窗台上还有几盆冬天的花草点缀着。稍时,阿慈把 黑纱帽取下,看了半天,放在桌上,不觉回头望望书柜上的像架。出了一会神,她把自己的头发 理了一理,手抱着手,又呆呆地坐着,空望着前面。左面足步声。继光抱着一束木柴,提着一个 风雨灯进来。他穿着一件厚重的大衣,戴着皮帽。进门把灯吹灭,靠在壁角里;然后走至炉旁, 放下木柴,取帽子,脱大衣。他里面穿一件灰白的长袍,套上一件黑马褂,太紧了,显得他益发 消瘦。他的头发己呈灰黑色,不过面上还剃得干净整洁。他望望阿慈,知道她在出神;于是添柴 引火,在炉旁烘手,一面紧紧地看着阿慈。
光 阿慈,你一定饿了,弄一点东西吃,好吧? 阿 (神不守舍)我不饿,我一点不想吃。
光 这乡下的路总是这么坏——这一路又远又冷,我看你喝一杯茶解解寒吧。
阿 用不着,我还好。刚才进大门的时候,你听见长工的话了么?他说隔壁董 四奶奶已经找过我一趟,说今天晚上她一定要过来陪我一夜的。
光 是么?
〔他由圆桌上把茶壶拿来,冲满开水,斟上一杯热茶,放在阿慈面前。阿慈正看着自己的白孝衣 出神,没有瞧见他。
光 喝茶吧,阿慈。你一定很冷了,今天叫你从家里二直走到教堂坟地,也亏 你累的。
阿 (突然回头)我还不累。(她拿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真是怪事!我不觉得累,什 么也不觉得,回家的时候连冷也不觉得。刚才风就在后边吹,可是一到

家里——(她打了一个寒战)这路真远!
光 (将椅移在圆桌对面坐下)实在,今天晚上你住在外国牧师家里顶好了。下完葬 之后,他们请你住在他家里,我以为你就可以住下。
阿 为什么?我自小上学堂的时候,就不愿意跟那些假道德的牧师在一起。这 一次要是继贤的遗嘱不主张葬在教堂坟地里面,我无论如何不愿意找他 们的。
光 我不过是想你回到家里一定很寂寞的。
阿 寂寞?这真叫人觉得怪,在这块地方,就看不见他了。继光,你想奇怪不 奇怪?这真是怪,你跟我孤孤单单地在这儿——旁边就没有继贤了。我 真不相信他没有了!
〔光忙走到右边衣架旁,把一件古铜色皮袍取下换上,由袋内取出烟斗烟袋,装好烟斗,在茶桌 上找洋火。
阿 继光,死真是一件猜不透的东西。死来了,什么东西都变了。你 看这些书, 这些学问,他在国外研究多少年的东西;人完了,什么也都没有了!(呆 视)继贤走了,不见了!
光 (哑声)嗯。
(阿慈叹息,回首见继光,惊讶。
阿 你已经把白袍子换了!
光 那件白袍子我穿得太紧。你看,那件袍子??阿慈,你不怪我吧?
阿 我说的时候,我并不是有意指摘你。不过,我觉得你出去的时候,总要把 那件袍子穿一下。继贤是你的亲弟弟,他过去了,名份上你总要穿的。
光 (忙说)自然!自然!
阿 (坚决状)为什么丈夫死了,女人就要穿这种白惨惨的衣服,我顶恨这种颜 色!(叹气)可是他死了,我一定为他穿的。在生前我对得起他,死后我还 要对得起他。
光 (不停地走)是的。
阿 继光,这些年你总算对他尽了做哥哥的责任。 光 但望如此。
阿 (拿起黑帽,解开帽上的带子)他一病这几年,你对他对我真是一个好哥哥。我
想起来,真不知道以后没有你怎么过。(她叹气) (光走到窗前瞰望,无意中碰倒一盆花,落在地上摔破。
阿 (起身)啊,怎么啦?这是我的秋海棠!(光俯身拾碎片,烟斗同时落地)继光,怎
么回事?你把自己的烟斗也摔断了!今天你怎么这么粗心?(走到他面前) 怎么,你的脸白得跟雪一样?哦,我明白了,你晚饭还没有吃呢?(向右门 走)
光 不必叫厨子!他们都在坟地里还没有走回来呢。阿慈,其实我不饿,我一 点不想吃晚饭。
阿 (坚持)哦,你一定是饿了!你不吃也要吃一点,我先跟你弄点点心吧。继 光,家里死了人,活人依旧是要吃饭哪! (叹息,出右门。光看她出去,把两段的烟斗拾起,叹一口气,望望书柜上亡人的像片,再回首顺 着阿慈走出的方向望去,低头沉思。行至屋中,阿慈走进,围白围裙,裙角系着有一付红缎结。 她端一盘火腿面包,走到圆桌前。
阿 (刚把围裙系好,才想起厨房今天一天没生火。还好,柜里还有一盘现成的火腿和面包。)你坐 下,先吃一点,等下人回来再弄点热东西吃。

光 (坐下)阿慈,我不想吃。
阿 你太伤心了!继贤过去,我没想到你这样难过。你平时不好说话,可是我 知道你对手足的感情很厚的。你总是替继贤打算这个,打算那个;可怜, 继贤有时在床上闷得难过,时常还对你说些不讲理的话,我从来没听过 你抱怨过他的。唉,搬到农场养病已经有十年了,你在外面累,我在家 里累,到了,他还是死了!(叹息)继光,你不吃点东西么?
光 我简直不想吃,吃也咽不下。
(他略将椅推后,仰视身旁的阿慈,不觉注意到她围裙上面的红缎结;阿慈觉察出来,把缎结抽出。
阿 哎,我没留心这上面有一条红带子。 光 (伸手)阿慈,给我吧。
阿 缎带子?你要这个做什么?
光 也说不出做什么,我只喜欢这个颜色。我向来是爱看红的东西。
阿 (给他)拿去吧。这类颜色我也爱——大红的颜色,鲜亮亮的,就是紫色也 好看,那种深紫的颜色。(叹息)现在我不应当想这种东西啦。这时想起这 些事情,真是傻气!
(她把圆桌上的火腿、面包放在近炉的茶几上,把桌上收拾干净。
光 这一点不傻气,像你这样爱颜色,把家里收拾得很美观,这真是你的聪明。 这所老房子到你手里都变了样子了。你没到我们家里来的时候,这所房 子荒凉得没有人管;你来了之后,房子的气象都改了。满处都是快乐光 明,屋里也放着花,冬天都开得旺旺的。哦,我想起来了,(他走到窗前) 我几乎把你的花忘记了。今天夜里一定要冻。不到明天早晨,房里一定 很冷的。(他把花分移在茶几上,圆桌上)我真对不起你,把那盆秋海棠摔了。
阿 那要什么紧?(她走到窗前)外面看着很冷,我想董四奶奶不会来了。
光 我猜她要来的。她说今天晚上不要你一个人在屋里坐着。
阿 这总是人家一番好意,不过我想还不必要她来陪我。我现在不愿意多谈些 闲话,我只想一个人坐着想想自己的事情。继光,把窗帘拉拢吧,月色 惨惨地,外面像是异常地冷似的。 (光拉开窗帷,把两隔窗户遮好。阿把摇椅放在炉旁坐下。
阿 我只想我能够找点事情做,这样闲坐着,我真忍不住。对了,那儿放着张
太太的衣服——可是今天晚上,我安安静静地缝衣裳,我也太无心肝啦, 继贤才抬到坟地里??
光 阿慈,不是这么说法。这同你自己的感情有什么关系?你要那件衣服么?
阿 不要——也好,你把那个篮子拿过来——自从继贤病的最重那两天起,东 西大概都没有动——可是董四奶奶来了,不要叫她看见我缝衣服;他们 乡下人有许多讲究。固然他们的意见无关轻重,然而也犯不着叫他们大 惊小怪的。
(光将筐蓝由缝纫机上拿过来)
光 那怕什么?我愿意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世界上尽是些聪明人,不必管他 们。不过你要顾忌他们的口舌,我替你看着就得了。
[阿不理他,由篮内拿出一身紫色的衣服。
阿 这颜色倒美,可惜这材料太贱。我向来不喜欢坏材料。 (她起首缝纫。光在屋内徘徊。他从墙钩上把一支猎枪取下,拉一张椅子靠近阿慈,熟视枪,塞枪 弹。
光 今年西山又出狐狸了。我想早晚有一天夜里,我要把那只狐狸捉着。今天

早上我又看见它的脚印,恐怕我们养的鸡又叫它吃了几个。
阿 (心不在焉)真的么?(停)继光,我算算,我进了这个门已经有二十一年了。 你想想,这不是一场梦么?
光 嗯。
(他装好枪子,把枪倚在膝旁。
阿 六月里,我嫁给继贤。等到明年六月,整整二十二年。那时他二十一,我 二十。你大概比他大四岁,是吧?
光 比他大五岁。
阿 你看着还比他大些。你总是这样奇怪,这样安静。继光,你真不应当不娶 亲,要不然,现在你不会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光立起,预备把枪挂在墙上。
光 只要你在这儿,我一点也不孤单。 阿 我怕不能够长在这个地方啦。
(光手里的枪落地。阿跳起,膝上的篮亦翻下。
阿 哎呀!你怎么啦?枪不是上好子弹了么? 光 (哑然)嗯,上满了!
(他把枪拾起,低首呆视。
阿 我简直以为你喝醉酒了。我从前跟你订好约,不许喝酒,你不会破约又喝 了吧?
光 我没喝!这十年工夫,我一滴酒也没沾过,这你知道。
阿 好啦,你把枪挂好吧。我看你最好睡觉去,看你的举动,一定是累过火了。
(她拾起篮,又坐下。
光 我不累。我不是这个意思。(挂好枪)我是??
阿 是什么?(他背她站立,低首下视)是什么?继光,你的怪脾气又发起来了。说 真的,有时候我实在不懂你;真的,比懂城里现在这一般时髦女子还难。 二十年工夫,我们不拘形迹,天天在一起??
光 天天在一起,哎,天天在一起。你刚才不是说我孤单么?我的意思就指这
句话。(他突然回头,走到她面前)你说你不能长住在这儿?? 阿 我说过么?哦,是的。刚才我是这么想。
光 你想什么?
阿 我想我这一生在家里也过够了。现在时代也变了,从前继贤常骂我激烈, 现在新人物都说我守旧了,可是我自己原来也不打算在家里过一辈子 的。 (她穿针缝纫,低首说话)继光,我早有我的野心,虽然我现在已经四十 一,我自己觉得我这一生的事情像是还没有完似的。继光,你知道,这 里太没有事情干,太闲在啦?假如现在我有一两个小孩子,这又当别论, 但是每天只照护你们两个男人家,并且你还常在外面管农场上的事—— 这事情实在不够我做的,太轻松了,所以我教小孩,找许多衣服做。我 找这些事并不是想弄钱,我只是喜欢忙,喜欢累,喜欢帮助人家。多少 年我就有一个计划,当时我想谈出来,不但没有用,反叫继贤着急,所 以就没有提。我想做买卖,开一家女子衣服店,找一个大地方——也许 是天津——设立一家。我手下也有一点资本,就是不要农场我自己的那 一块地,我也开办得了。现在我总算自由了,(她放下衣服,眼巴巴地望着光,光 直立不动)我从前总想活着要有生趣,有工作,有自己的事业,现在我都能 做得到了。哎,继光,你不知道我这一生多么喜欢好看的颜色,好看的

材料。我只想替旁人做好看的衣服。我只想把那绒啊、绸啊,鲜艳的材 料,剪给人家小孩子们穿。想起来我就高兴。我也说不出为什么原故—
—这原来也傻气。然而一看见我所喜欢的颜色,深紫啊、深红啊,有时 我几乎快活得落泪。我太喜欢哪!
光 我怎么办?(阿停语,抬头惊顾)我问你,我呢?你只打算着走,把我扔下, 好像??好像??
阿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看法?怪不得许多人都说你是一个怪人。
光 你就没替我想想!(精神紧张,来往徘徊)你只打算把我放在这儿,丢开我,自 己走,你不知道我这一生都为的是你。
阿 为我?继光?
光 自然,为的是你!你想想,我为什么住在这儿?难道旁的事情我不可以做 么?你想,我学了许多年的工业,我就没有野心么?男子汉的心胸我就 没有么?你为什么想,我在你旁边过活还孤单呢?阿慈,难道你还不明 白么?
阿 (立起,物落地)继光!
光 你不知道我这一生只有你在我心上么?
阿 (喘气)继光,你弟弟的尸首在坟地里面还没有冷呢!
光 哦,阿慈,他不懂得你!父亲替他把你订下,他就娶了你;他只认得他的 书,他不懂得你。我一见你,我就明白你。这二十二年,我的心一点没 有改。难道你不觉得么,难道你不觉得么?(他逼近阿,阿后退!终于他在阿近处 站立)他没有跟你见面,我已经见着你,明白你。我这一生,这一辈子都 为的是一个人!你能说你不知道么?
阿 (粗声)你疯了?
光 阿慈,我疯了?也许吧!听你冷冷淡淡他说我不应该不结婚,说我这样太 孤单!孤单?我从前真是孤单么?除你以外,我怎么能够再想旁的人? 是的,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不应该跟你谈这些事情,可是我没有法子, 我实在忍不住了!阿慈,刚才你说你要走,我听着简直想哭起来了!
阿 继光,你??你完全是疯了!你是一个老头子,我是一个老太太。这种思
想简直可怕!简直可怕极了!你不要忘记你的弟弟,即便我不是刚刚把 他安葬??
光 阿慈,这没有关系,他总算活过了,可是我从来没有活过,你也不是活着。
阿慈,我知道,你对他并没有多少感情。
阿 你怎么敢对我说这种话?我?这几年这样尽心尽意地帮助他,照护他,我 不跟你说话了!
(战栗。她取下围裙,折好,向门走去。
光 阿慈,不要生气。请你明白我这点苦衷。
阿 明白?你的话我就不愿意明白,我跟你讲,你已经昏了头了!
光 (挡住她的去路)阿慈,你一定得听我说。这些年我都放在心里没有讲。你自 然不相信我心里早已存在着你,你不知道我对你多少年的感情。这是永 远不会变的。阿慈,现在我依然不改;我不能够觉得我老,我更不觉得 你老,年龄是管不住感情的。阿慈,我对你的情份,现在你不要轻意丢 开,你不要看不起一个人的感情。假若你不愿意在这儿跟我一块住,那 么你到哪里,让我也跟着你去。阿慈,带着我去!没有你我活着一点意 味也没有了。

阿 继光,躲开我!
光 不成。你为什么这样待我?难道我对你发生感情就错了么?就是结婚,现 在法律也不能干涉我们。
阿 结婚?这简直是禽兽!
光 为什么结婚不可以?法律干涉不了的。我想我们住在一块许多年,彼此相 得,结婚原来是很自然的事。我知道,你所想的跟我想的不一样,可是 你对我的感情一向是很好的。
阿 我对你是兄妹手足的感情,可是现在?? 光 现在怎么样?
阿 现在你我最好分开——越快越好。
光 不成!我离不开你。多少年前,假若我走得开,我早就离开此地了;可是 我办不到,我就住下。你当时也没反对我住在这儿。不但如此,我这些 年下雪下雨每天出去为你做的事情你都安然受下,我对你的好意你已经 承受了。即便你说你不知道,你已经承受了!阿慈,现在你欠我的,你 该我一点东西。
阿 继光,这农场一半归你呀。假若你还嫌少,你全拿去也可以。
(光抓住她的臂膊。
光 阿慈,你不应当对我说这种话。这太没有心肝。你应该明白得多!从前你 总是和和气气地管理家事,所以我没有细处看你,明白你。原来你这种 人只会尽责做事,不懂一点感情的。可是你不能够跟我说这种话。无论 如何,你欠我的情份。
阿 让我走。我真怕跟你在一起。我早就知道你心里总有点疯疯癫癫的东西。
我跟你讲,再这样下去,你要入疯人院的。
光 (放开她,退两步)你这是一句真话,你就能赶我进疯人院。要是你离开我?? 我??
阿 继光,听我说。我们这些年住在一起,我不愿临了这样分开。过去呢,你
帮过我的忙,我也帮过你的忙,我们一向是和和气气的。几年前,你喝 酒喝得很凶,要不是我,你早就醉死了。我想你还记得。
光 那时死了倒好。
阿 醉死了倒好?那个时候我把你救出来,从那以后,你清清白白做一个好 人。也许你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的思想,可是那时你明白,你放在自己心 里头。现在还是请你放明白些,知道事情终久要变的。你应当想想,我 不能够住在这里的。你还要办农场呢,你就办下去;不然,我们卖了它, 都随你的意思。
光 这么说,你要走了?
阿 我当然是要走。我在这里等于住监狱。这些年我已经住够了。
光 (声音低哑)阿慈,带我去!你愿意到哪里,我都跟你去。我能够帮助你, 替你做许多事情。
阿 继光,这不成!这不成!我先要回我的娘家,找着机会再做生意。 光 那我在附近找一个地方住。
阿 (喊出)这不像话!你没想想你说了这些话没有一件办得到么?这样我一分 钟都坐不住了。谁能够想出种荒谬的思想——你跟我结婚!
(她狂笑。
光 (惊)阿慈,不要笑!

阿 (镇定)这句话说出来不是糊涂么?可是我猜你一定是怕一个人留在这儿, 才说这些话,你心里头绝不是这个意思的。好,从这时起,我们干干净 净地忘丢它。
光 (迟钝)我们忘丢它。??
阿 (有些惊惶)这才对。我们和和气气地分开!将来还要见面。像我们这两个 老东西,我们不能再想那些事情啦。
(她又狂笑。
光 (转面抓住她的手)不要笑!
阿 哦,天哪,他疯了!救命!救命!
(她从他手里挣脱,向门冲去。
光 (蹒跚欲倒,扶着椅背喘气)阿慈,我不害你——你别怕——你??你??你—
—我永远不会害你的。我不再说了,我们忘了吧!——忘了??
〔跌入靠桌的椅内,头埋在手里。
〔门外足步声,长工与一女人说话。
阿 啊,可来了!这一定是董四奶奶!(开门,董进,阿猛拉着董的手)我以为你永远 不来呢。
董 (把阿拉过门口,关上门)说什么我也要来的。今天晚上,我可不能叫你一个人 在家里守着。头几天晚上,总得要个妇道陪着的。顾大先生呢——唉! 真可怜!他也是不好受。
阿 (忙说)我们大哥也是很难过的。董四嫂,把东西部脱下——来,过来暖和
一下。今天晚上太冷了。(打了一个冷战,为董把帽子斗篷脱下,放在一旁。两个孀妇都 站在壁炉旁)唉,董四嫂,我万分谢谢你,你到这儿来陪我。
董 唉,顾太太,我也是过来人。唉,我明白。刚一来,是不好过。孤孤单单
地好像一个人就活不了似的。(光慢慢起来,不看她们,呆滞的神气,拿起枪走出房门。 阿有点惊奇,看着他上去)可是,顾太太,人活着总得吃饭不是么?以后凡事 都忍着点,每天念念老爷待我的好处,修修来世就得了。唉,可怜,顾 先生是真不好受。难怪,他们兄弟俩也太好了。像他这样没成家的人, 本来也遭不得世。好在这些年他跟你们住在一块,也是他的运气。他脾 气太怪,跟旁人都合不上来。可是这么大的农场他一个人管这个,管那 个,我看这真是他的好处。你们老爷病着不能管事。你们真是得靠哥哥 啦。好啦,现在你也可以憩憩,安安静静地享享福啦。苦了这些年,你 也应该??(外面枪声一响,她们都惊起)这是什么?
阿 这是继光,我们大哥。他出去了,你看他带着枪出去的。
董 这半夜里拿枪干什么?
阿 这一定是那只狐狸。今天晚上他说要打那个狐狸的。近来我们的鸡已经丢 了不少了。(她走至窗前,拉开窗惟)董四嫂,我怎么看不见他。
董 顾太太,你怎么啦?你直打战。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 我出去看看。
董 你想些什么?怎么,你抖得都站不住了。来,我看看去。
〔她拿起斗篷,阿向前捉着椅背倚佐。董四嫂出。阿全身靠着椅上喘气。
〔外面大喊,愈喊愈近。董四奶奶跑进,斗篷落地。
董 (声音尖锐)在??在马号里,他??他的头都炸碎了!顾太太!顾太太!
[她倒在地上!抓着阿慈的膝头。阿躲开,把耳掩上。

——幕
(原载《南大周刊》第 77 期,1929 年 12 月 31 日)

一九三○年

争强①


高尔斯华绥著 张彭春、曹禺改译 曹禺执笔



























































① 《争强》是为纪念南开学校 25 周年,由张彭春、万家宝(曹禺)改译,曹禺执笔。1929 年 10 月 17 日
在南开中学首演,1930 年 4 月由曹禺负责编辑并作序,以南开新剧团名义印出单行本。

剧中人


安敦一——(大成铁矿董事长)
安蔼和——(敦一之子,大成铁矿董事) 魏瑞德——(大成铁矿董事) 施康伯——(大成铁矿董事) 王克麟——(大成铁矿董事) 邓子齐——(董事会秘书) 吴范之——(大成铁矿矿长) 韩安世——(中央工会代表) 罗大为——(大成铁矿之工人代表) 陶恒利——(大成铁矿之工人代表) 鲁家治——(即鲁二,大成铁矿之工人代表) 葛爷——(大成铁矿之工人代表) 白二愣子——(大成铁矿之工人代表) 鲁老大——(工头)
刘四———(工头) 贾可——(工头) 易老五——(工头) 李三————(工头)
吴安绮丽——(安敦一之女,吴矿长之妻) 罗陈爱莲——(罗大为之妻) 陶美芝——(陶恒利之女) 尤大嫂——(某工人之妻) 傅四——(安敦一之老仆) 仆人——(吴矿长之仆) 罢工群众——(大成铁矿工人)

第—幕

吴矿长家里


一间宽畅华丽的饭厅,处处都浮泛着安暖舒适的气息。地上铺满厚软的地毯,正中 是一张西式饭桌。桌的周围排列深红色的皮椅,桌端两个,尤其讲究。桌上盖一张深紫色 的桌布,每坐前面放着笔墨茶怀,是为董事们会议用的。台左有一壁炉,壁炉饭上有一点 巧小玲珑的东西,如石刻、钟表。这时炉火熊熊,室内温暖如春。靠右有一大窗,窗外见 荒村雪野,一片银光,时而窗外枯枝在风里摇曳,更显出残冬萧条的景象。窗前 (近台外) 有一张茶几,两把椅子,茶几上有茶具烟盘等。
屋内共有三门,正中为一双门,后通客厅;左墙有二门,在壁炉两旁。皆直通甬道 到外门。墙上挂着几张金边的彩画,双门右旁立一小玻璃柜,内置古玩,双门左放着两把 椅子。
约莫是正午的光景,大成铁矿的董事们刚刚齐集在他们矿长的家里。昨天他们从城 里来,专到罢工区内开会商议,预备直接和工人和解,停止罢工。这两天矿区情形异常紧 张,三个多月工人们冻的冻,饿的饿,怨,忿,恨,怒,积累到现在,使整个矿区都失了 常态。多半董事们都希望立刻和解让步,早早离开这个危险区域;所以董事会议正要开始 的时候,各人面上都现出急躁忧烦的神色,又是希冀,又是恐惧。
开幕。王克麟正与邓秘书在饭桌中后低声谈话。王年约四十许,短小瘦削,身躯略 弯,衣黑色西服,步伐沉重,行动极有分寸,他鼻下有一黑短小胡,时好冷笑,声音尖锐, 却来得缓长。邓子齐年约三十余,身材更瘦个,衣棕色的长袍,神气畏缩;这时频频点头, 对王董事谗笑。饭桌两端坐施康伯 (董事)及安敦一 (大成铁矿董事长);左端坐施康伯, 年将六十,穿一件玫瑰紫色的缎袍,活显出他那副胖蠢呆滞的样子。他像是一生没操过一 点心的“福”老;现在靠着椅背喘气,神色落漠,不知他想些什么。右端坐安敦一,白发 银须,日光如炬,一望便知是一位罕见的健叟。他穿一件古铜色的大花缎袍,外面套一件 月光的黑绒马褂。这时他昂首远望,态度沉静。其子安蔼和恰坐在他身旁,在台右向外的 沙发上看报。蔼和年约三十许,由外国回来不久,也是大成铁矿的董事,他气象厚重,眉 目间庄严内藏着稚气,令人觉得和蔼可亲。在右面大窗前站着的,是安敦一的女婿吴范之, 任大成铁矿矿长,身躯高大,沉默寡言,看来是一位力讲实行的人物;这时他闷闷地瞭望 着窗外的雪景。对面貌瑞德立壁炉前,也闷闷地候着。魏瑞德约年五十许,须发仍黎黑, 声音洪亮,满面红光,说话时目光逼人,是一个饱经世故的人。
魏 (立于炉前)喂,这火太旺了!子齐,请你找块火挡来。 施 (坐)啊,是得要个火挡。
邓 (立与王淡)好,魏先生。(回顾吴)那,要请矿长——要请吴先生
吴 (立窗前)要火挡吗?我真对不起。(微微含笑走至户口)这一冬天,我们这儿是 不大听见有嫌热的。
魏 (不高兴的语气)你说的是工人们么? 施 那些活该受罪的东西!
魏 是他们自作自受。
蔼 (坐右沙发)照今天早晨本地新闻报的消息,说他们窘得没法啦。
魏 哼,给克麟看罢。那种过激的论调正合他的口味。他们又骂我们什么啦? 那个狗编辑,真混帐。
蔼 (读)“大成铁矿的诸位董事,果若肯暂离他们天堂似的租界,驾临矿区, 看看在罢工期中工人所过的日子!”
曹禺全集(7)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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