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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全集(7)



魏 好呀,我们现在来了。
蔼 (继续读)“我们相信他们就是铁打的心肠也会感动的。” (蔼递报纸与王)
魏 好东西!
施 (吹虽气来)再不拿火挡来,我要烤熟了。
〔安绮丽年约三十,仪态万方。与其夫共抬炉档,由正中双门入。
绮 再放近一点。魏先生你看这样好么?这个炉挡是我们这里顶高的一个。 魏 多谢,多谢。
施 (转过身子来呈喜悦态)啊,好极了!
绮 爹爹,你要什么东西不要? (安仍坐,摇头)
吴 午饭预备得怎么样了?
绮 (立在双门的门坎回顾)我们就在客厅里吃,你们不用忙。(王、魏点头致谢。绮退出)
施 (突然兴奋起来)啊!在这里吃饭么?好极了!好极了!要说本地旅馆——真 该死!今天早上你尝那炸蛙鱼了没有?简直跟鞋底子一样的味!
魏 十二点过了!主席,咱们开会吧! (吴、王、魏、施、邓就坐)
邓 (求主席许可后,迅速念出)“董事会于一月三十一日开会于本公司。出席人: 董事长安敦一主席,魏瑞德先生,施康伯先生,安蔼和先生。宣读矿 长一月二十,二十三,二十五,二十八日,关于本矿罢工之报告。宣 读中央工会干事韩安世先生向本公司董事要求接洽书。宣读工人代 表,署名为罗大为、陶恒利、鲁家治等三人,致本董事会要求会面书。 议决于二月七日开特别董事会于本矿场长之宅中,当地与工会干事及 工人代表等接洽。通过议案十二件,证明书九件。(读毕呈之于安,即坐安
旁)
安 (长太息一声)无异议。
〔安签字,复传交各位董事签字。
王 子齐,中央工会别是玩什么手段吧?他们跟工人们不是已经分裂了么!韩 安世找我们接洽,有什么事啦?
邓 我想他希望我们让步;听说今天下午他跟工人们见面。
魏 韩安世这个人又阴又狠,我不敢信他。怕咱们到这儿来是多余。工人们究 竟什么时候来呢?
吴 (看表)快来了。
魏 我们还没有讨论完的时候,让他们在外面等一等——凉快凉快!
施 (徐徐地)哼!这个下雪的天,叫他们在外边,凉快凉快!哼!真够受!咳, 也可怜咯!
吴 (缓慢而有含蓄地)唉,今年冬天他们没有走进过一个像我们这样暖和的屋子 哦!唉!
魏 我看咱们早办早散。我还要赶六点半的车回家呢。明天我要陪我的太太到 南方旅行一趟。
安 (举起文件)本董事会现在讨论对于罢工的政策。 (彼此沉默一会)
魏 这回要算是三方面的争持——中央工会,本场工人,跟我们。 王 我看我们不必问工会。
魏 据我的经验来看,还是照顾点好。现在工会为什么不帮工人的忙了呢! 蔼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谈了十几回了。
魏 可是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他们说技手跟火夫们的要求过分──他们的确是 过分——可是也不能因为这个,工会就不肯去帮助工人哪。

吴 工会怕的是本矿工人们要求过高,假若是工会帮助他们,别处也要照样 学,都来罢工!
魏 (占了上风)怕的是别处罢工一一好啊,就是这么一个理由呀!为什么你不 告诉我呢?
吴 我早告诉过你。
邓 (立起向魏)那天的董事会您没有出席。 (坐)
施 工会不帮他们的忙,工人们一定倒霉。他们还接着干,简直是疯啦! 吴 这是罗大为在里面的原故。
魏 工人们找着一个罗大为做首领。领着他们拚命,也是我们的运气哦!(沉默 一会)
王 (望着安)主席的意见呢?
魏 (躁急地叫嚣起来)这真糟透了!我一点也不喜欢,我打早就说过啊。年前克 麟跟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我们以为工人们不会再延长啦。范之,你不 是也这么想么?
吴 是的。
魏 然而怪得很,居然延长到现在。把我们现在弄得一天不如一天,买主丢掉 了——股票落价了。
施 (摇头)糟!糟!糟!
王 子齐,自从罢工已经有多少损失? 邓 (翻记录本)二十万以上。
施 (悲痛状)真的吗?二十多万!
邓 是的。
魏 谁也不曾想到工人们会强硬到这个样子。——那时候为什么预先没有人告 诉我们? (愤愤地望着子齐)
施 (摇头)哼,好好的,要罢工玩——争!我这个人哪,向来不喜欢跟人争。
这何必呢?
安 不要投降! (大家都望着他)
魏 谁要投降啦! (安望着他)我——我不过是说咱们别太过了。工人们年前派 罗大为到董事会来——那是顶好的时候。那时我们应该捧着他,哄着 他,然而咱们的主席。咳,我说咱们董事会简直没有理他,(敌不过安的 凝视)那时候我们只要稍稍哄哄他也就没事了!
安 不能有始无终!
魏 你看从十月起到现在,三个多月。照我自己看来,再有三月也完不了。(走 至右茶几前)那可真要糟到底了。(强笑)咳,咳,可是这点倒是安慰,我 们糟,工人一定比我们更糟。
蔼 (向吴范之)范之,工人们现在到底怎么样? 吴 (无表情地)难透了!穷透了!
魏 真怪呀,没有人帮他们,他们还能坚持到现在,真怪! 吴 我们不要看轻工人哪! (立起至右)
魏 (向吴)现在市价怎么样?价钱一天涨一天。等到我们出货的时候,还按旧 合同的价钱交货,那就赔远了。
王 关于这一层,董事长的意见觉得有什么办法? 安 没法力! (吴坐右沙发)
魏 这一来,一个大钱的红利也分不成的了。

施 (语气沉重)一个大钱的红利也分不成么?可是我们不应当忘了股东啊!(回 过头来)主席,我说我们是应该替股东的红利想想。
〔安隐讽地说了一句。
施 喂,他说的是什么?
邓 (立)董事长说他替你想呢!(至右窗前)
施 (又回到刚才的沉闷状态)挖苦人!
魏 这不是说笑话的时候。几年没有红利分,我就干不了,董事长或者行。(走 至左炉前)我们不能拿公司的买卖闹意气。
蔼 (有点羞惭的神气)我想我们倒应当替工人想想。
施 (叹息一声)我说蔼和,这不是讲感情的事。要讲感情,咱们做买卖是不成 的。
蔼 我门个人的感情没什么,工人们怎么受? 魏 要顾人情——别做买卖!
蔼 这样困苦在我们眼前,我们为什么走极端?我想,我想,这太残忍了!(由 各人的自尊心所遮盖的一种东西虽然被蔼和揭穿,然而大家都没有作声)
王 (苦笑)政策不要受感情的影响啊! 蔼 事情闹到这个样,我真不高兴。
安 起衅不在我们。
蔼 我知道你老人家说的话一点也不错,不过咱们未免也太过了。 安 不见得吧。(蔼起至左)
〔诸人面面相觑。
王 感情倒在其次,咱们应当注意咱们的步骤。 安 对工人现在让一步,将来步步得让。
王 这话对,不过——(安摇头)您这是丝毫不移的主张吗? (安点头)那么您别
忘了,股票已经跌到了定价以下啦!
魏 是的,下次分红利的时候,股票价钱一定跌到一半以下。 施 真的么,真的么!会这么糟么?
魏 (恶狠地)你等着吧!
施 咳!
王 (殷勤地)主席,你真要看着我们的船沉下去吗?就因为一个主张? 安 船不会沉。
施 (狂叫)我希望我在船上的时候,船可别沉。
安 (把眼睛昃一下)康伯,别这么没有骨头。
施 谁没骨头呀!唉,你这个人! (施至右坐)
安 我从来跟他们对敌,没有败过一次。
王 在原则上咱们是一致的呀,不过咱们都不是铁做成的呀。 安 那有什么,只要坚持到底。
魏 不让步,只要大家愿意一块下地狱! 安 (拍桌)下地狱也不让步。
魏 (气冲冲地)您这么想,我可不这么想,我恐怕别人也不这么想!
(安紧视着魏的面孔。
蔼 这是事实,诸位不要忘了,这样坚持下去。我们实在让工人家里的妻儿老 小受罪。
王 怕又动感情了吧!

蔼 在你的意思以为实业家就完全不讲人道吗?
魏 我可怜工人们不亚诸位,可是他们 (振作起来)要坚持,那我们也没有法子。 我们目前应当替自己想,应当替股东们想。
蔼 (近魏愤愤地)一次两次分不成红利,不会把股东老爷们穷死。单因为这一点 要去压服工人,我觉得理由还不充足。
施 (老不高兴的神气)蔼和,你把红利看得太轻啦。咱们这儿是公司的董事会, 不是个慈善机关。
魏 总而言之,咱们不能因为这回的罢工咱们破产。 安 不要软弱!
施 (呈出一种绝望的态度)吓!你看,你看!他又来了!
〔安泰然地靠在椅上,诸人均注目。
魏 (回到座位来)主席既是这个意思,我不知道咱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安 到这儿来,跟他们说,我们不能容纳他们的条件。(冷酷地)我们不来明明 白白地告诉他们,他们不信的。
魏 哼!恐怕罗大为要我们来,也是要亲自告诉我们,说他们也不让步。我最 恨这种气愤不满的人。
蔼 (愤恨地)他的发明,我们报酬给得太少了。我那时就说过的。 魏 我们给了他五百块,还嫌少吗?他要多少?
邓 (立窗前,不平地)公司靠他的脑筋赚了不下十万,只赏了他五百;他是这样
说的。
魏 这东西真会激动人心,现在工会里韩安世快要来了,我们全交给他去办 罢。 (静)
安 不,不!
〔众人又均注视安。
吴 罗大为怕不肯让工人听罢。 施 刚愎!
魏 (一面望着安)刚愎!怕不只罗大为一个人吧!
傅四 (由左门走进,向安)老爷,工会里来了一位韩安世求见。工人代表也来了。
〔安点头。吴走向门坎也迎韩安世入。傅四退去。韩衣中山服,满面髭须,时露笑容。
吴 (指着子齐的座位)韩先生请坐。
〔韩安世登场时,董事魏、王就坐中桌后,蔼至右沙发坐,施在右后椅坐,吴立左后。
韩 (放开眼光,看了众人一眼,笑着鞠了一躬)谢谢!(就坐)诸位先生,我们今天可以 了啦吧!
魏 要看你怎么说啦!韩先生,你为什么不叫工人让步呢?
韩 (冷嘲地)工人们的道理比你们正当。问题是我们工会以后去不去再帮他们。
〔韩目中无人,只向安说话。
安 要帮,你们就帮。
韩 咱们说个痛快活,我们没有帮助你们工人,是因为他们的要求有的地方太 过。(施、魏点头)今天我想叫他们把那些太过的条件撤回,只要他们肯 干,我们以后就帮他们。我今晚就回去的;我在动身之前,我想弄出 一些眉目来。为什么不合作呢?你们争,于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呢?你 们是人,工人们也是人。你们要好东西,工人们也要好东西呀,——(尖 刻地)譬如你们的汽车,你们的洋楼,你们的大菜,你们连这点也不知 道吗?

安 只要工人们肯让步,对他们是有好处的。
韩 (讽刺地)诸位是这个意思吗? (董事诸人都不回答)我在前以为咱们都是新时代 的人,这样看来我怕是错了。
安 听你的口气倒像是工人的口气。好,我们看,是我们离不了他们,还是他 门离不了我们。
韩 诸位这样白费财力,何必呢?早晚怎样结局,你们还不知道么? 安 你说怎么结局?
韩 双方让步,素来如此。
王 韩先生,你是一个聪明人,工人们跟我们的利害原来是一样的。 韩 既然利害相同。为什么还坚持呢?
〔大家不作声。
韩 (冷淡地)诸位先生,那么贵董事会的意思是全不让步的。我可以作这样解 释么?
(王与魏屈身向前像要说话的光景,却又咽下。
安 (点头)嗯——不让步。
蔼 (突然抬起头来)工人们的困苦,我们倒是关心。
韩 (冷酷地)用不着!他们要的不是怜悯,要的是公平。
施 (突然地)把工人们叫进来,我们还是听听他们的意见罢。
〔安点头,吴走出。
韩 (冷淡地)今天下午我要跟工人们会面的。诸位,请你们等我跟他们见了面 后,再下最后的决定。
〔安再点一次头,举起杯来饮水。吴又走转来,后面跟着罗大为,陶恒利,鲁家治,诸人鱼贯而 入。罗衣蓝色工人服,头发散乱.神色可畏。
吴 (指点)那儿有椅子,大为,你叫他们坐下。
罗 谢谢你,吴先生。在诸位董事们面前,还有我们的座么?咦,韩先生,你 好哇!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韩 (坚决地)下午见吧,罗大为。
罗 好,我们还有事跟你商量呢。
〔韩退向左后坐。
安 你们要说的是什么? 罗 (尖酸地)没听清楚。
邓 (从主席座位后发言)董书长的意思,问你们工人要说什么话。
罗 我们是来听董事会说话的。请董事会先说。 安 董事会没有话说。
罗 (把一列工人们挨次看了一遍)要是那样,我们别自费诸位董事的光阴,也别踏 脏这高贵的地毯。走,我们走。
〔罗抽身一转,鲁即随后,陶尚犹豫。
王 (和婉地)喂,罗大为,大冷天你叫我们走了这远的路,就听你这几句话么?
陶 不是,我的意思??
罗 (恶狠地)陶恒利,让你说,你会跟董事们说话,你比我会说。
〔陶不作声了。众人均无言,安与罗瞋目相视。
吴 罗大为,假如你对诸位董事没有话说,你让鲁家治或者陶恒利代表工人们 说一说罢。
鲁 要准我说话,诸位先生??

陶 我所说的话呀,是我们大家都想说的话?? 罗 你说你自己的话吧。
施 (立起,十分不愉快的样子)你别管他们太严格哇,你让他们也有一点精神上的 自由啊。
罗 施先生,我们也就剩点精神咯,身体早让你们几位饿坏了! 施 这是什么话! (复坐)
罗 (回头向工人)喂,是你们说,还是我替你们说?
鲁 (突然地)罗大为,你要说就说,不说就让人家说。
罗 哼! (向着安)诸位董事,今天不远千里特别从城里到这儿来开会,来听我 们说话,这是多么大的面子!这个小地方,你们那受得惯?
安 喂,你在此地是代表工人们说话,我是代表董事会说话。说吧,你的正经 话究竟是什么?
罗 好,我就说吧。我们工人们没有钱,不能再到城里找你们去。而且我们的 情形只于写在纸篇上,你们看见也未必相信的。公司的报告究竟是什 么东西!(视吴与邓)董事会议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都晓得的。
吴 (低声地)哦,说话不要太刻薄。
罗 吴先生,这并不刻薄。从前我到城里的时候,我把详细的情形告诉过诸位。 究竟怎么样?有什么结果?你们几位都不信。我可没有那么多的钱再 到城里去一趟。
安 你代表工人要说什么话?
罗 我要说的话——第一是工人们的现状。你用不着问你的厂长,你们是不能 在工人身上着想的。我们大家都快饿死了。(工人发出一声惊愕的声音,罗大 为环顾)可是你们用这种方法不能逼着我们投降。我们不到投降,先要 死个精光!工人们今天请你们来,就是要问你们许不许我们的要求。 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次,我看我们的请求书就在邓先生手里。 (邓不安地动 了一下)是的。(罗由左至右)邓先生,我们的要求并不算大。
邓 (点头)
罗 那里面没有一个条件可以通融。(工人们动摇起来,罗大为回首睥睨)是不是这样? (工人们都不自主地帖服。安自邓手中取过书面来详阅)没有一个条件!我们所要求 的都是当享的权利!以前我在城内说过的,我现在再说一遍;公平的 人不要求的东西,我们请求书上一点没有;是公平的人就应该答应我 们!
安 (抬头向罗)没有一条可以答应。
罗 (近安)你真这么说吗? 安 (立起,点头)是的。
〔魏在炉边做出一种极不满意的动作。
罗 (回头向施)哼!公司的现状比工人们的现状未必好到怎么样?你们是知道 的。你们究竟能够高压到几时,你们也知道的——不过这一点我能够 向你们说:假如你们以为我们工人们先让步,那你们是大错而特错。 你们以为工会不帮助我们了——哼,那饭桶的工会!——(韩立起视罗) 你们以为我们总有一天找一个黄道吉日,回过头来向你们叩头。你们 以为我们工人们总得要顾念着妻儿老小,这一两礼拜之内我们要完全 退步。
安 我们怎么想,你不必费心。

罗 不错,就猜一阵,于我们也没有好处。我不必向下猜。可是我自己心里想 的什么,我不妨告诉你们。我们的妻儿老小就饿死也不愿屈服。安先 生,我劝你,你要预备着!将来你的公司不一定闹到什么样子。我们 不那么糊涂,我们知道公司的现状。你们的地位,不见得像你们以为 的那样地巩固哇。
安 请你不必费心。我们的地位我们会筹划,你回去想想你们自己的地位罢。
罗 (逼近)安先生,你现在已经不是年轻的人了。一向你是跟我们工人对敌, 你把他们打倒过四回了。——请你记着我的话!(邓触罗大为之袖)你这回 的一战要算是你的最后的一阵了。(罗由右至左)
吴 罗大为!罗大为!
罗 对,我的意思是不配跟董事长说的。不过董事长的意思可以跟我们说,是 不是?
魏 这是什么样子!这成何体统! (愤起至右立)
安 (向魏冷笑)罗大为,不要紧!有什么话,尽管说。 罗 (停顿了一下)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安命其书记,请诸位董事就坐开会,于是各归议席。大家莫明其妙,均注视主席。
安 (严重地)现在延会,五点钟再开。
王 (低声向吴)照这个神气,什么也解决不了。 罗 (尖酸地)我们谢谢诸位董事。
〔罗大为向单门走去,余人随之。
罗 (恶毒地)诸位再见!(走出)
韩 (走到桌前,讥刺地)诸位所表示的合作的精神,我真是佩服。诸位先生,我 们五点半见,再见再见! (微笑)
〔韩徐徐鞠躬与吴同下。杨上沉默一会,董事们皆垂首不语。
魏 (抑止不住)嗯! 施 (痛心)咳!
王 (冷笑)哈哈!
安 (强硬地)哼! 蔼 (同情貌)唉!
〔双门打开。
绮 (立在双门的门口)饭好了!
魏 (立起)饭可来了!唉!吃饭! (由左自双门下)
施 (迟钝地立起来)好!吃饭吧!也就剩吃饭了,除了吃饭,还有什么旁的办法 吗?(视安,由右自双门下)
王 (走近安,低声地)安老先生,你真要坚持到底吗?
〔安点头。
王 (极严重地)固执是有危险的! (冷笑下)
绮 蔼和,我想跟父亲说话。
〔蔼会意即下。邓在桌周围走来走去,收拾零散的纸帖。
绮 爹爹,您不吃饭吗?
〔安摇头。绮目视邓,欲其退出。
绮 邓先生.你吃饭去吧!
邓 (持着纸笔)多谢,吴太太。 (一面回顾,一面徐徐走下)
绮 (在议桌后)爹爹,事情已经有办法了吧?

安 没有。
绮 范之说工人们都想和解,只有罗大为一个人不肯。 安 哼!
绮 我们在这儿很难过,亲眼看见周围人的痛苦。爹爹,那您是想象不出的。
安 真的吗?
绮 各种的困苦我们都是亲眼看见的。爹爹,您该记得以先教我们小孩子的陈 爱莲女士,她不是嫁给罗大为的吗?(安点头)她真可怜,她的心脏又弱! 自从罢工后,连饭都吃不好。这我实实在在知道的。
安 那么,她要用什么,你就给她送去得啦。 绮 罗大为不许她要我们的东西。
安 (凝目注视前面)工人们顽固,我们不管。
绮 他们都很苦的。爹爹,了啦吧!看在我的份上。 安 (紧紧地看着他)你那里知道。
绮 (绕至安右)爹爹,您要知道这事情,就只是您跟罗大为两个人坚持。长此 以往,公司恐怕不能维持。
安 我自有办法。
绮 (愤愤地)我是不能旁观的,我不能看着爱莲那样受苦!爹爹,您要知道, 您不应该过于操心。医生说过,您身体不好,您是晓得的。并且您一 生的成绩很多啦,现在何必争持在这一点呢,爹爹,您——您替我们 想想吧!
安 我是替你们想着呢。
绮 这样您身体一定受不住。
安 (徐徐地)绮丽.你不要替我担心,我是不怕什么的。
(邓又带着文件进来;看见父女两人,踌躇一会,又鼓起勇气来。
邓 吴太太,我想在吃饭以前把这些文件弄清楚。(绮只好转身向客堂走去)
邓 (授文件与笔于安,极谨慎地)请您签名?
〔安接过笔来签名。
邓 (极小心地说)我的地位全是您给我的。 安 唔嗯!
邓 我,呃——我是全靠着公司过活的。公司的不幸就是我自己的不幸,(安点
    头)我晓得,公司的财产您看着比我看着还重。 安 是!公司是我创办的。
邓 是的,假如这回的罢工再继续下去,那会有很重大的事情发生啊!(至双门
    窥视,复至议桌后)我想董事先生们正在暗地计划着呢! 安 什么?
邓 我晓得您向来是很有主张的。您平常总是敢作敢为;可是这一次,恐怕他 们不能完全听从您。(踌躇)
安 你说吧?什么事?快说!
邓 (由桌后至安右)我——我,我不好说! (至台右端)
安 (强硬地)说。
邓 (停一会,走近安前,决心突口说出)我觉得诸位董事先生预备要推翻你!
〔安忽起立,回顾双门。
邓 对不住,我是替您想。
安 (徐徐就坐)给我递点水来。 (邓递水)

邓 您不去吃饭吗?
〔安摇头。
邓 医生说的话您该还记得罢?
〔安似说了几句话。
邓 是,是。晓得,晓得。
〔邓转身向双门走出。安一人独留,突然抬头远望,重重在桌上拍了一下,他依然泰山一般地 坐着。

第二幕

第一场 罗大为家


屋后有一门一窗通外,屋左亦有一窗通外。屋右有一户通内室,前挂一旧帘。屋中 立一煤炉,上置水壶,旁边有煤斗等物。炉右是一张破沙发,一张椅子;炉左有一只茶几, 两张凳子。几上有粗茶壶、茶碗、悻悻、咸菜、筷子。屋壁为深灰色,墙上粉灰蚀落,已 露出零零落落的砖石。屋中萧条凄寂,由左窗漏进一道微光,亦显惨白色。
开幕时,正是午后三时许。罗爱莲衣旧紫色袍,颜色枯槁,病卧右边破沙发中。她 的声音细弱,听着如若一个临刑的羔羊嘶喊一样。后窗前立陶美芝,正抱肩凝望。她大约 十八九岁,说话声调高亢,时常露出忿恨的口气。她穿一件蓝布夹袄,套上一件黑棉坎肩。 举止豪放,说起话来,指手画脚,背后一条黑小辫也像不服气似地摆动着。尤大嫂坐左边 近外的凳上,年约五十许。双手全插在袖笼里,叹一口气,又息息索索地抖起来。
尤 (坐左)他给我二十铜子,这是我这半月来头一次看见的一点钱。(至屋中看火 炉)火快灭了!(至右)罗二婶,你的脸色白得跟雪一样。
罗妻 (坐右)尤大嫂,我还好。 (尤坐罗妻旁)
美 (立窗前,回身)我,我整整四天没有吃饭了。(至左坐)
尤 大前天你不是找着一个洗衣裳的事吗。
美 (凄戚地)他们许的,给我洗的,可是我大前天去的时候,他们都发出去了, 白跑了一趟。
尤 (凄凉的声调)唉,大人还忍得了,小孩子们真可怜啦。唉,我叫他们睡在床
上,不准起来,他们不跑不跳,肚子还不会太饿呀。唉,可是他们睡 在床上也要动,这真叫我没有法啦。
尤 (战巍巍的站立起来)好,我要回去了。罗二婶,好好的想着,咱们再见。
罗妻 等一忽儿,喝一杯茶,再走。
尤 等罗二哥回来,他要热茶喝,这一点给他留着吧!
〔尤大嫂走出,美关门,美至罗妻旁。
美 (立)罗二婶,我同鲁家治说过:“你还要跟他们一块坚持罢工,你就别想 跟我好。”我说:“你把你自己的老母亲瘦得像鬼似的,一根柴都没 有烧的。你好不知羞!你们整天不做工,只会抽烟,让我们挨饿。” 他说:“美芝,我可以向你赌誓,我两月没抽烟了。”我说:“那吗, 你为什么不上工呢?”他说:“我不能够违背罗大为呀!??”(坐罗 妻旁)罗二婶,就是这点奇怪啦!说来说去总是罗大为!他们要是没有 罗大为,他们打早就上工了。只要他一说起话来,旁人立刻都凶了啊! 罗二婶,你不愿让他丢脸的,自然啦!二婶,假如鲁家治要跟我好, 他必定要舍开罗大为。假如他舍开——别人亦就完了! (立起,至左)我 是反对罗大为的,大家心里都反对他。
罗妻 你不该打倒大为。(两人沉默着相视)
美 哼,我不该!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女儿,眼看着都要饿死! 罗妻 美芝,唉,别这么说!
美 (望着罗妻)我不懂罗大为怎么忍心看你这个样子。(坐左外凳)韩安世今天又 来了。今天他们大家总得弄一个明白。
罗妻 (和婉地)我们大为绝对不肯丢开火夫跟技手们的。那是不对的。 美 婶儿,你别骗我,这都是他自己好强得了。

(门口有敲门的声音,罗妻与美芝回头。绮丽走进,绮戴一顶皮帽,穿一件鼠皮外衣,进门即将房 门掩上。
绮 爱莲!
罗妻 (逡巡地)哦,吴太太!美芝,你让吴太太坐下!(美芝突然起立,走向窗前)
绮 谢谢你!(转至罗妻前)你好一点么? 罗妻 唉,吴太太,多谢你挂念。(绮坐)
绮 (望着美芝的面孔,想要她出去)今天早晨给你送来的面汤,你为什么退回去了 呢?
罗妻 吴太太,多谢你,我,我吃不下。
绮 哪里的事,一定是罗大为不要你留下。我不懂他为什么忍心看你们受苦?
美 (突然地转身)受什么苦? 绮 (吃惊)怎么?
美 谁说我们受苦? 罗妻 美芝!
美 (走至绮旁)我们自己的事让我们自己管,用不着你到这儿来做侦探。 绮 (对着美芝)我并没有跟你说话。
美 (声低而猛烈)你这点慈悲,请你带回去吧。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骗我们。你错 了!你回去吧,把这些话跟厂长说好了。
绮 (立起)这儿又不是你的家。
美 不错,这儿不是我的房子。(指绮)吴太太,你小心点!别上我家去。
〔美芝走出。绮忿至左立。
罗妻 吴太太,这是陶恒利的女儿美芝,她今天闹脾气,请您原谅她。 绮 (望着她)啊,为什么这样不通情理?
〔绮坐左前椅。
罗妻 (微微含笑)是,吴太太。 绮 罗大为没在家么?
罗妻 是的。
绮 他们总不肯讲和,我想都是因为他作怪。爱莲,你说是不是呢?
罗妻 (两眼看着绮丽,踌躇一会。既尔和婉他说出)吴太太,他们都说呀,是您的?? 老太爷不肯呢。
绮 我的父亲年纪已经老了。老年人的脾气你是晓得的。
罗妻 是的。
绮 (更柔和地)我知道这件事,我父亲跟罗大为都有责任。
罗妻 老年人都有老年人的脾气,可是安老先生,我向来是很佩服的。
绮 (冲动地)你还记得,他老人家,对你也很好,你该记得罢?(起立至右)要什 么尽管跟我说罢。你在这儿什么也没有,怎么能养病?今天早晨我送 来的东西,你又退回去,真是太无礼了!
罗妻 (微微含笑)对不住您哪。
绮 (走回炉边,将水壶移开寻煤)喂,你连煤球都没有了吗?
罗妻 吴太太,请您把水壶搁上罢。大为回来的时候,他要立刻喝一点热水。
(停)唉,四点钟他还要跟工人们开会呢?
绮 (把水壶搁上)他又要把他们说得发疯了,你想法不让他去,好不好?(罗妻微 微讪笑,沉默)他到底知道你病得多么利害呀,唉!
罗妻 只于我的心脏弱!

绮 (坐左)当初你在我那里教书的时候,你身体多么好啊。 罗妻 (挺腰,不屈貌)大为待我没有什么不好。
绮 不过你养病要的东西总该有啊,你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
罗妻 (勉强支持)别人都说我一点不像要死的人(欲起立,绮赶过扶之)
绮 (安慰)你还好——我要把我的大夫送来看你,你肯不肯? 罗妻 (有些踌躇意)不用吧,谢谢您,吴太太。(静)
绮 (同情地看着萧条的四壁,至左)陶恒利的女儿,不应当让她来的,她只能搅扰你。 她以为工人们所受的苦我是一点不知道的!其实我很可怜他们,不过 你知道他们做的也太过了。(坐左)
罗妻 (不断地抚摩她的胸部)吴太太,他们说不这样没有第二种方法,可以增加工 钱。
绮 (严峻地)但是,爱莲,连中央工会都不帮助他们了。范之很跟工人们表同 情的,不过他说他们的工钱并不低呀。
罗妻 不见得罢,吴太太。
绮 啊?(视罗妻)唉!他们总不替公司设想,公司那有那么多钱答应他们所有 的要求。
罗妻 (用力地)不过公司的红利很大呀。
绮 (受了冲撞的样子)你好像把股东们都看成有钱的人,其实他们并不是一一有 许多跟工人们还差不多呢。 (罗妻微笑)他们不过要顾顾面子得了。
罗妻 真的吗?
绮 (温和地)爱莲,你的话太说多了罢?(走至炉边)不过罗大为应当还有几个钱 啊!那笔发明的奖金呢?
罗妻 (辩解地)大为的钱通通用完了。他说,别人受苦的时候,他不应该存蓄
一个钱,所以他把他的钱都给别人用了!
绮 可是罗大为总应该顾到你的!这样,也太难了!水开啦。(取过水壶,冲开水 进去)你不想喝点水么?
罗妻 多谢您,吴太太,我不喝。(倾听着,好像有人的脚步声)大为回来了,他脾
气躁暴得很,最好您别跟他见面吧。
绮 哦,可是我要见他的。爱莲,不要紧,我不理会他。 罗妻 吴太太。这是他的生死关头,不要见他吧。
〔绮立左,回头望门。罗大为走入。
罗 (正想叫爱莲,忽见绮,脱帽——带些俏皮的神气)我来的真不凑巧。对不起,我不知 道,你跟一位太太说话呢。
绮 罗先生,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罗 太太,你贵姓哪?
绮 你又不是不认识我的!我姓吴。
罗 (故意恭而敬之地鞠了一躬)哦,原来是我们董事长的千金小姐。 绮 (认真地)我是来找你谈话的。
罗 (挂帽,突然改了面孔)吴太太,我没有话说。 绮 但是我有话跟你说。
罗 (横暴起来)我没有工夫听!(走进右屋去)
罗妻 啊,大为!
罗 (脱去外套便出来)对不起啊,矿长的夫人,董事长的小姐。
绮 (踌躇了一下又决心地)罗先生,我知道你又要去开会。(罗大为鞠躬)我盼望你快

   快地和解了,就是为你们想也要让一步。 罗 (自语,走至台中)安敦一的小姐来求我让步。
绮 为大家,为你的太太。
罗 为我的太太?为大家?(回至右,立罗妻后)为董事长吧!(冷笑)
绮 为什么你跟我的父亲那样做仇呢?他平时待你也不错呀!不过他有他的主 张就是了,——你也有你的主张啊!
罗 吓吓,我哪配有主张!
绮 不过他年纪大了?? (看见罗大为的眼睛盯着自己,把话中断了)
罗 (目光一闪,拍着爱莲坐椅的椅背)我一定要打倒那专制的魔王! 绮 (进前)你简直没道理!
〔罗妻把椅子动了一下,想立起来,但又倒下去。
绮 (急忙上前扶她)啊!爱莲!
罗 喂,请你不要靠近我的女人!
绮 (大吃一惊,退后)我想——你是疯了。
罗 (绕爱莲背后,至左后)哼哼,疯人的家更用不着你来。 绮 我是不怕你的。
罗 (鞠躬)对,安敦一的小姐一定是不怕的。安敦一是有胆量的,倒不像别的 董事,都是滑头。
绮 我的父亲素来是有主张的,你是知道的。
罗 (近绮一步)哼,我也有我的主张。
绮 你太骄傲,不肯让步,(绮至右边罗妻侧)
罗 你父亲肯让步么?
绮 总而言之,(指罗妻)你总应该可怜你的太太。 罗 吴太太,我们再没话可说了。(走至后窗立)
〔有人扣门。吴矿长走入。吴立在门口望着绮丽。绮转身向吴,继又狐疑。
吴 绮丽!
罗 (讥讪地)吴矿长,你用不着找你的太太。我们不是流氓。 吴 我知道,你的太太好一点吗?
〔罗大为不置答复,回过身去。
吴 我们走罢。(绮走近吴)
绮 罗先生,我再说一话,请你替你太太想一想。
罗 (又故意恭而敬之地)吴太太,我也忠告你一句,——请你替你丈夫,替你父 亲想想吧。
〔绮想再回答,但为吴劝止,只好忍气与吴同出。罗大为见二人出去后,才走近爱莲。
罗 爱莲,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一点么?
〔罗妻微笑,罗大为取外套来替她裹着身体。
罗 (看表)还有五分钟。(走至台中,突如其来地)我看见他们了,除去那个老强盗 而外,都不能坚持了。
罗妻 大为,你不坐在那里吃点东西么?你今天一天,一点东西都没有吃。
罗 (坐左桌侧,吃馒首,甫食一口便扔在地下,忿忿立起)他们一时不走,我什么东西都 咽不下。 (立起,前后走来走去,至左前停)工人们今天会跟我为难——太没 胆量!那些懦弱的东西们都是瞎子!一点远见也没有。
罗妻 大为,问题是女人们??
罗 啊,他们都这么说。他们一开口就把女人提出来了,可是平常他们喝酒赌

钱的时候,他们想他们的女人没有?他们的女人管了他们没有?(至前 中)现在为着神圣的公益,叫他们稍微受点困苦,他们女人们立刻拦阻 他们了。(至右)他们平日不想存一点钱,弄到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候,就 只知道叫苦了!弄到手,送到口——唉!那些该死的东西!他们要把 我气死了!(回左端)才动手的时候,拦也拦不住,现在他们全要溜了。
罗妻 大为,他们不是铁造成的。
罗 (坐左)一个男人能够做的,他们也应该能够做,难道说到现在还怕死,投 降么?
罗妻 (哀痛的声音)你们要女人们死,她们可以死的。那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罗 (走到妻旁,悲笑)爱莲,谁说死啦?(俯视爱莲,安慰)我们一个也不会死;我们 一定胜的。(沉步走至台中,突然激昂地说)我就等的是今天,把那群老强盗 打倒。刚才我看见他们脸上的颜色啦,我告诉你,他们简直一点斗志 都没有了。(走到挂钉处,取帽子)
罗妻 (目送着他——柔和地)大为呀,你把外套穿去罢,外边一定很冷。
罗 (走到她身边来——眼睛总不敢正视)不不!你不要动,好生暖和一下。我去一忽 儿就来。
罗妻 (忍不住要流眼泪的光景)你顶好还是穿去罢。(罗回头视妻,忍痛走出)
〔户外有扣门声。陶恒利走入,他见屋里有火,便先走到炉旁取暖。
陶 罗二嫂你可好一点么? 罗妻 多谢,托福。
陶 (不安地四望)罗大为在家吗?
罗妻 刚出去。
陶 (放了心)你知道我们这回真是倒霉啦!我来呀,想跟他说:“我们讲和吧。” 他又到会上去了。真是不凑巧。我想,他一去,又是火上加油。
罗妻 (抬起半身)陶大伯,无论怎样,他不让步的。
陶 (忙至罗妻旁)你别动,动不得。(郑重地)你知道,现在除掉了技手们跟鲁家 治,谁都不赞成他。
罗妻 (遏抑貌)假若你们让步,大为那可受不了。
陶 (复至炉旁)这也不算是丢脸的事啊!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非凡 的人物了。他还要干下去的时候,那简直是背叛人情!谁能受那么多 的苦啊。
〔美芝走入,面朝外望,转头见陶恒利。
美 爹爹,快点,他们已经开会了,快点走。(美芝捉着陶的袖子)爹爹,你今天 要反对罗大为才成。
陶 (意态轩昂,拂袖而走)好,看我的!(陶走出,美至窗口遥望)
〔鲁家治在户口现出。
鲁 美芝!
〔美芝不动。
鲁 美芝!我要开会去了。
〔美芝略转身,轻蔑地笑了一笑。
鲁 (近美)你到底听见没有?
美 我听见啦!(顿,走至左前)你去罢,饿死你的老母亲,真好本事!
〔鲁追近美芝面前。
鲁 我是要帮罗大为的,我跟他起过誓啦。你叫我说话不算话吗?

美 (微笑,离开鲁,更向左走,顿)你要跟我好,你就得听我的话,要不,你走开。
(看鲁一眼,慢慢地走到右边罗妻侧)
鲁 你要我昧了良心,破坏这次罢工吗? 美 (把眼睛闭着半分)哼,那在你啦。
鲁 (从牙缝里迸出来)你不要让我为难哪!
美 (指罗妻,突然尖声地说)为这些受苦的女人孩子们,我一定要你做!(静默)
鲁 (低头,回顾,复视美,忽然气馁地)好吧,我就,我就干吧!(转身跑去。美送至门前, 复回台中)
美 (胜利的)我今天可把罗大为打倒了!
罗妻 (颤颤地站起)你把我的男人打倒了,你就那样地??。(无力复倒下,美芝赶来)
美 (蹲罗妻旁,扪其手)你手冰凉,你不喝一点水么? 罗妻 (微微动了一下)我,我,我,安静一会就好了。 美 (立起,无聊地移开水壶,望望火)火快灭了。
罗妻 (闪出一丝笑影,声细若无)灭,不灭,都一样!(用力站起,力向外望。)大为,大 为,你怎么样受?(罗妻复倒下,美忙进前扶持)
美 (至左窗倾听)等哪,等哪,我实在等得不耐烦了。(至罗妻旁)等哪,等哪,—
—妇女们除等而外没有用处,听,(指左窗)你听见他们在开会的声音没 有?——(轻步行至台中)我是听得见的!

──幕

第二场 大成铁矿第二桥前


残冬傍晚,暮野苍茫。眼前横立大成铁矿矿桥,洪大高厚,俨若巨人。桥上残藤枯 蔓,乱绕栏杆;桥身迎面的砖石已显残蚀,石间边隙内都堆着积雪。天气酷寒,沿绕洞边 凝结一条一条的冰柱。四周冷气沉寂,听不见一点风息。由桥洞下远望瞭见一片方楞楞的 楼房静静地立在冬日残辉里,一二矗落落的高烟筒寂寂地竖立着。
(幕起前)暮日西沉,远处渐成灰茫茫的一片,工厂大楼也暗惨惨地看不清门窗。昏 黑中忽露出一两点红光,那是工厂楼角守厂的电灯。渐渐,桥前枯枝,巨石,积雪也埋在 昏黑里。
开幕时,阳光由桥洞后射来,照着桥前成群的工人。工人多半衣污秽的蓝色工衣, 面有菜色;个个都磨掌顿足,颤颤地低声叫着冷。这时左坡立韩安世,正举手做势。开幕 后,彼即将手放下,近桥洞的工人们高呼:“陶恒利来了!”陶恒利与其伙友由桥洞忙进, 跟桥前工人打完招呼,自己走到左边静立。工人们也渐渐安静。
韩 好,我心里有什么,就跟你们说什么,可是说到明天,也就是这点意思。
贾 (一个长脸大汉,立右外)韩爷,你知道不知道?公司有意思招新工来顶我们么?
白 (一个性如烈火的工人,立中前,威胁地)让他们干一下看看。
〔群众中发出粗暴的不平声。
刘 (一个黄脸的瘦子,立左前)他们那儿去招去?
易 (一个圆面孔,粗眉毛的工人,立右外)这样的坏蛋到处都有,那儿都有不顾公益 专顾自己的人。
韩 公司招新工倒是一时办不到,可是那也于你们没有好处。喂,朋友们,你 们要把气放平一点,你们的要求实在是太高,我们中央工会帮不了你 们的忙。要是按你们的条件,罢工的更要多了。无论是谁,只要是公

正人,都可以告诉你们——你们太过分了!我不是说你们的要求是太 不应该,可是你们太不量力;这明摆着是火坑,还要往下跳;回头不 回头,就在你们啦,你们说罢!
刘 对,到底怎样办呢?
〔群众又起动摇。鲁二与其工友由桥洞后匆匆跑来,大家招呼“鲁老二来了。”鲁二招呼几声, 便立在洞左,工人们逐渐安静。
韩 别想太过分的条件,那我们就帮你们到底。你们现在不赞成呢,那么以后 我就不来白费时候。你们要知道,我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你们只 要把主意拿走,我是要帮助你们的——就有人要鼓动你们,你们也别 管他——(两眼注视在罗大为身上,罗立极右端)你们快把讲和的主意拿定,你 们所要求的条件都交给我办。你们究竟走哪一条路呢?我们是一齐携 手呢?还是,你们大家一同饿死呢?
〔群众中发出一声长叹。工人们各成一堆,聚首议论。
刘 工会的这小子还会说几句明白话。
葛 (一个三角脸,吊眼眉,穿着大棉袍的瘦工人,立极左端,说便宜话)你们早干什么去啦, 两个月以前,我不早就跟你们说过了么?
〔桥洞中忽出三二顽童,模拟工人形状,互视大笑。
刘 (指顽童)你看那边那两个忘八蛋!
白 (跑到洞前,恶毒地)忘八羔子,你们再笑,我就掐死你。
〔顽童皆跑走,白回原位,仍立中前。
贾 (突然地)你说火夫们的工钱不用再加了吗?
韩 我不是说他们的工钱不用加,我是说就这儿火夫们的工钱跟别处的钱一 样。
易 瞎说!(嘶叫)仁记工厂是怎么样啊?
韩 (冷淡地)你才瞎说呢。别忘了,仁记工厂做活时候长啊!
鲁大 (一个小脑袋的矮胖子,在洞右前)放假日子上工,加倍工钱,你赞成么? 韩 好,我赞成。
〔群众呼噪。
韩 (提起声音来)只要不是三岁小孩子,就应该晓得我们工会不是强盗,也不是 骗子。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兄弟们,记着罢,你们要找我们的时候, 我立刻就来帮助你们。
〔跳下高坡,群众分开一条路,韩由右下。是时工人们各成一堆,罗大为与其同党仍在右立。
易 (向左喊)他要破坏我们的罢工啦,这点就是他的希望。他希望你们都没良 心——我就饿死,我也不改主意。
白 (向易)谁没良心——说话小心点。 易 你没良心!
〔白闻后即至右寻易挥拳,李三——一个小眉小眼的工人——赶上劝止。
李三 别忘了家里的妻儿老小啊。 易 我们能够受,她们也就能受。 李三 你还没有成家罢?
易 哼,我这光棍当下去啦。(工人皆笑,白亦回至台口左中)
陶 (大声地)喂,兄弟们,让我们跟公司讲和罢。 李 有话说,台上去。
〔群呼:“陶恒利!”陶被人推上演台,勉强登上高坡。顽童又来做势嘲白,并掷石投之。

白 忘八羔子!你又来了!(追去,顽童逃)
陶 我们大家都在地狱里了,这都是老天爷叫我们这样的。 鲁大 是公司里那些强盗们叫我们这样的。
易 是工会那些走狗们。
陶 也不是公司,也不是工会——这都是老天爷的意思。无论什么人不能跟老 天爷动气,因为老天爷是很大的东西,比我们人们都大。我比你们多 吃几年饭——你们要明白,违背天意是顶不好的事情。(工人相顾而笑)
陶 (含怒意)你们别笑!我们为的是理。不过是老天爷不让我们再争了,那我 们就该认命。
〔罗大为发出笑声来,工人们有表示赞成的声音。
易 瞎说八道,你下去吧!
陶 他们工会要是骗我们,我们就干我们的。
〔群众骚然。
李三 (在左)我们本来就没靠工会!
陶 (愈见激昂起来)我从小就是单人独马干起来的。我不怕就一个钱也没有,我 也安分守己,干到了现在。兄弟们,我们正正当当地干了一场,我们 就打败了,也不算是我们的罪过。叫我们去跟公司的董事们讲和罢; 就算我们失败,我敢说我们败了还是人,总比跟在工会的屁股后头, 像一群狗一样,好一点罢。
刘 (不服地)谁想当狗啦?
陶 跟人家屁股后面走,就是狗。
〔群众间发出笑声。
贾 (向刘)反正工会是靠不住的!
鲁大 不靠工会不成。(别的工人们也叫出)
易 破坏罢工的忘八蛋们! 白 (指易)你骂谁?
易 骂你!
〔白与李三向易挥举拳头,为工人劝止。
陶 (做出姿势)说什么我比你们岁数大点。 刘 越老,越混蛋!敢说“不要工会”!
葛 (讪笑)当初要是听我的话——你们还会到这个样么?
陶 (皱着眉头)我现在要说到我心里想说的话了。??
易 (至高坡,拉陶下)你还没说够么?老东西,下去吧!
〔陶与易挣扎,鲁家治起来助陶,陶始未被易殴。陶无奈下。贾向高坡走去。有许多人叫出 “不准他上去!”
贾 不准我上去?不是言论自由吗?(登坡)我跟你们也没有多少话说。你们先 沉住了气,想一想,已经走了这么远啦,这时候你们还要改主意。我 们从来没分过手啊,现在你们要甩开我们!(指右边罗与其同党)我们技手 向来是帮你们的忙,这时候你们要不帮我们么?我们早知道是这样, 我们以前不该跟你们合作。诸位,咱们做事可得存点良心,我也没别 的话啦。
〔贾走下,有些工人高声骂出。鲁二走上前去,由其兄推上演台,态度猛烈。群众中发出反对的 声音。
鲁二 (激烈地)朋友们哪,我说不好,可是我说的话都是从心里头说出来的。

我说的话是人的良心话。
葛 又是一个说良心话的!(工人皆笑)
鲁二 (怒视)一个人谁能够坐着,看见自己的母亲饿死?谁成? 罗 (向鲁二)喂,鲁老二!
鲁二 (凶猛地看着他)韩安世说得不错!我改主意了。 罗 啊!你也投降了。
〔群众意外大惊。有人说:“他也投降了!”
刘 怎么回事,他也变了!
鲁二 (极激昂他说着)韩安世说得好:“你们跟我们携手罢,我们也跟你们携手。” 我们走错路了;到底领我们走错的是谁?(指着罗大为)就是他。他说: “不要妥协,跟那些强盗们干,非掐死他们不可!”现在是谁受苦? 恐怕掐死的都是咱们自己的人吧?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朋友们,我是 不会说话的。??
蔼 不会说话,少说点好!
鲁二 (见罗欲近己前)你们听着,他可又要上来说话啦,你们小心,别信他的呀, 他的舌头上有毒火。(罗大为发笑)韩先生说得不错,没有工会我们还成 什么东西?——我是不会说话的,可是我敢说:我们把这一次的罢工 停止了罢!停止了罢!要是继续下去,叫女人跟孩子们饿死。我们还 是赶快停止了罢。
(赞成的声浪几乎压住反对的声浪。
易 你怎么会投降了?
鲁二 (带着猛烈的面容)韩先生说的话不是胡说八道的。让我们和公司讲和罢! 我不会说,可是我请你们——赶快了啦罢。
〔他跳下坡去。群众喝彩,向前涌来,喧叫着:“我们受够了!”“交给工会吧!”“交给韩安 世吧!”在这种种叫声之中,罗大为由贾保护,突围登上高坡。
李三 滚下来,谁听你的? 鲁大 滚下来!滚下来!
易 (向坡去)罗大为说,你上去说!
白 (指易)顶好小心点,别找挨打!
〔罗大为面对群众,睥睨四方,群众始渐镇静。
罗 你们不想听我的话喽么?你们肯听鲁家治的活,肯听那老头子的话,就是 不肯听我的话。工会的韩安世真会骗你们,可是你们偏要听他,或者 就是董事们的话,你们也要听了吧?(工人高叫“胡说”,“放屁”,却无人敢 前)啊,你们喊,你们喊什么?你们喜欢他们的脚踹在你们头上对不对?
〔白卷起衣袖,向罗走来。
罗 白老二,你干什么,你要打么!你先听我说:要是打了我,你才痛快,让 我说完你再打。(陶出劝白,拉白回左)我骗过你们么?嘿!假若我真是那 样的人,你们倒会听我的。(骚音止息)这次罢工有谁比我得的少?有谁 比我丢的多?自从这次罢工后,你们谁捐过一千五百块?来!说!陶 恒利,你捐过多少?——十块?五块?一个铜子,你们要听他,他说 的都是什么?他说他是有主张的,可是他的主张不过是吃饭!他还说: “老天爷不让我们再争了,我们要认命!”什么是老天爷?信老天爷 的人完全是闭着眼睛瞎走!比方说,你们坐船在大海里走,老天爷忽 然降下大风大雨,把船吹得要翻要沉,你们还是帮着水手一齐尽力死

争啊?还是袖手旁观,静听老天爷的支配呢?你们果然是听天由命, 你们立刻就知道老天爷给你们的是什么赏赐。我老实跟你们说——只 有跟老天爷反对的,一个人才能成为一个人。陶恒利说:“你们投降 了罢,到董事们那里叩头去吧!”也许他们赏给你们一点剩饭吃。
贾 我们死也不干! 易 该死的奴才们!
陶 谁,谁,谁说叩头哇!
罗 (辛辣地)朋友,你就算没有说过,你的意思是这样的。还有那位好汉——(指 着鲁二)——说我的舌头上有毒火。果然有的话,我要把那些劝人投降 的话,烧得干干净净。投降是丧心病狂的事,只有男盗女娼的人能干。
鲁大 (看着鲁二走上前去)老二,跟他干,我们爷们不受这个。
罗 (伸出一个指头)鲁老二,等等,现在不是个人闹意气的时候。(鲁二停步)还有 一位跟你们说过话——就是那位韩先生。韩先生跟工会,我们没有受 过他们的恩典。
易 对,他们就没有帮过我们。
罗 韩先生是一个聪明人,可是他来得太迟了,不怕韩安世就说得天花乱坠, 不怕陶恒利、鲁家治也能说得个天花乱坠,我敢对你们说,这次我们 已经战胜了。
〔群众紧聚起来,热心地仰望着,还带着些轻微的嘲笑。
罗 你们只晓得你们的肚子难过,你们忘记了我们这回打的是什么仗。我已经 告诉过你们多少回,我现在再给你们说一次。我们打的是吃我们肉, 喝我们血的妖怪。这个东西靠着我们的血肉养肥了自己,一天比一天 肥。这妖怪是什么?就是“资本”!这东西随意买我们的血汗,吸取 我们的脑浆。我的脑筋所发明的东西,不是被他们用五百块钱买去了 么?可是他们连一个指头也没动,就赚了十几万。只想向里搂,不想 向外给,这个东西就是“资本”,一个人面兽心的怪物!你们已经把 他拿住了;在最后的几分钟,你们就不肯叫你们贱骨头再忍受一点痛 苦,坚持到底吗?今天早晨我见着公司的董事们,我把他们的心都看 透了。他们里面有一个坐在那儿——就是施康伯。一团肥肉,他坐在 那儿简直的好像一个老母牛,一动也不动,尽等着分红利。我看他的 眼睛,我就知道他在那里害怕,替他自己跟他的红利害怕,替他的薪 水害怕,替他所代表的股东们害怕。他们里面除去一个人都已经没勇 气了。朋友们,我请求你们,(他停顿了一下,把手伸出,候群众的肃静)请你们 把全权给我,让我去告诉他们,说:“你们回去罢,我们工人们不让 步!”给我这点全权,我用性命担保:一星期之内你们所有的要求, 全可以答应。(至高坡旁)我们把全权给他,我们把全权给他!我们所争 的不只在为目前,(骚音全息)不是为我们自己这口饭,我们为的是在我 们后来的那些人们。(沉痛哀诉)哦!朋友们——你们看在你们子孙的面 上,现在非要争个水落石出不可!如果我们没有这点决心,这点远见, 我们永远不能翻身,(声音低微,几不可闻)永远连狗也不如。
〔全场肃静,工人一声不发,全神已为罗吸住。罗大为两眼灼灼,屹立高坡。
易 (突向右边工人呼)罗大为! (右边工人和之,易向左边工人呼)罗大为!(左边工人和之, 易向全场工人呼)罗大为! (全场工人和之,声震天地。这时美忙由右荒道上走来,至高坡旁止步,望罗。群众惊怪,异常

肃静。
罗 (喜极欲泣)那个老头子说:“认命,顺从老天爷。”(工人笑)我告诉你,你 们应该跟命争,意志必须胜过天命。
美 (逼近罗旁)你的女人要死了!
〔罗晚视美,如从得意的绝顶倒坠下来。
罗 (欲继续说下,但口不成章)我对你们说——让他们回去。不让步!不让步! 陶 (前进)你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么?
罗 什么?
〔群众死一般地沉默。
陶 你的女人呀,朋友!
〔罗踌躇下坡,由右荒道归。
美 (登坡)他就跑去也没有用处!他的女人已经死了。(乘群众沉默,激烈说出)你 们这一群人真瞎了!你们还要杀死多少女人!
〔群众极现慌乱,三五成群,美急速走下。
刘 这句话骂得你们痛快啦吧! 白 (咆哮)把舌头给她割下来!
葛 唉,要早听我的话,——这个女人死不了!
陶 这才是老天爷的报应。你看,让他说。他的女人死了!这不是命么?
易 (登坡)这么样一来,我们更不能不帮他了。人家的老婆死了,你们难道忍 心借着机会丢开人家吗?(下坡)
〔群众的骚音和喝彩声同时并起。
鲁二 (走上高坡)他的老婆死了!哼!你们还不明白吗?你们自己都家去看看, 看看自己的老婆怎么样?再争啊,你们家家都要死人!
刘 对啊,对啊。
鲁大 (鼓掌)老二,对,说的对!
〔赞服骚音杂起。
鲁二 瞎了眼睛的不是我们,是罗大为自己,你们到底要跟他到什么时候? 鲁大
白 去他的吧!

〔赞成的声音四起。
易 (猛烈地)丢脸!丢脸!不许这么欺负人! 鲁大 把嘴给他堵上!
〔白怒指易,口呶呶作声。
鲁二 谁欺负他哪!是他自己死心眼!他自己硬要望石头上撞,你们也一块跟 着撞么?
易 人家老婆刚死啊!
鲁二 那怪谁?怪他自己!我告诉你们,你们还跟着他走,他会把你们的妻儿 老小都要饿死。
李三 叫他滚蛋吧! 鲁大 让他去他的。
刘 我们上够他的当了!
〔除易、贾、葛外,大家都这样地喊。
白 (上坡)让我们跟公司讲和吧!交给工会吧!交给工会韩安世吧!(全体工人和

之)
易 昧尽天良的贱骨头!
白 (指易)狗东西,你说谁? 易 (指白)说你,狗东西!
〔白卷袖下坡,直奔易,二人一面骂一面打。工友上前劝架,易上被人拉走。白还■■作声。
陶 (以老卖老)打什么?打什么?还要脸么?
〔工人皆鸟兽散,惟留陶,刘,鲁二,白四人在场。
陶 让我们见董事们去吧。 葛 哼,我看早就该去么!
〔陶,葛,鲁,白四人亦下。

第三幕

吴矿长家里的客厅


室内共有三门。右墙有二门,通外甬道。介此二门中,有一凹形窗 (窗有幕);窗 前置一几二椅,几上有茶具烟盒等物。靠右墙近台前门旁有一长沙发。左墙开一双门,即 为第一幕饭厅之双门。旁边放一几二椅;几上铺白花桌布。台中靠后墙为一古意盎然的花 桌,上置梅花一盆。台正中为一圆桌,上有淡青色桌布及烟具,周围放三四皮椅。屋壁色 调较前数幕暖和,室中吊灯极明亮,室内空气极为静雅安适。
开幕时,绮穿一红花黑缎袍由右壁一门 (内)入。颜色焦的。她走至圆桌后看双门, 鼓起勇气像要进去的样子。但是走到门前,忽然停住;听了一听,又退到刚才进来的门口 旁边,按了一下电铃,慢慢走至圆桌左方。傅四由右墙外门入,走至圆桌之右。
傅 小姐。
绮 老爷到那屋去开会了吗? 傅 刚去。
绮 工人们来的时候,让他们一直到这儿来;院子里很冷。 傅 小姐,我想让他们在门房里等一等。
绮 (想了一想)不好,我不想得罪他们;他们最怕人轻视的。
傅 是,小姐。(绮坐台左的茶几右椅,傅走至圆桌之左)我要报告您,老爷今天一天没 有吃东西呢。
绮 我晓得啦。
傅 是,小姐。(稍近绮,悄悄地)我要大胆说两句关于这回罢工的话。我想假如 别的老爷们先让老爷的意思通过,然后私下再把工人所要求的暗地许 给他们,那是顶好的法子。我想了好几回啦,(绮摇头)我知道老爷受不 了反对,那一定叫他生气的。
绮 你这个法子太简单啦。
傅 是,小姐,可是我不放心。(关心地)小姐,您是晓得的,我十五岁就伺候 老爷。他到了这么大的年纪,还要受人反对,我真有点看不下。
绮 (从前台走至沙发前)傅四,你认得那个罗大为么?
傅 (走到圆桌后)认得他,我可并没跟他说过话,可是我一看,就知道他是什么 样人。
绮 是吗?(坐沙发)
傅 (走至圆桌右方)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一个温和人。他太暴躁,他主里满藏着 火。这种人脾气太大。一个人只要不闹脾气,无论什么事情都商量; 闹了脾气就没法子办了!
绮 老爷也这么说呢。
傅 (进一步)小姐,是的,老爷跟罗大为真是一对。 绮 (严厉地看看他)呵!
傅 (退一步,又想起一段话)他们两人是水火不相容的。像罗大为那样的人我实在 受不了。有一种人,他永远跟人合不来的,就因为他天生的不大气。 我想人要是大气,不分什么上等下等,他看来都一样。
绮 (有些不耐烦的神气)你说的话对。(想想,指双门说)你进去,问他们要点心不要?
(俟傅四走近双门)就说我叫你问的。 傅 (回头)是,小姐。

〔他打开双门进去,立刻听见一种严肃、愤怒的语声,由内漏出。
魏 我不赞成!
王 这一点我们已经辩论了十好几次啦。这还有完么? 施 点心?我要的,我要的。
王 讨论不终结,不许吃!
施 讨论完了再吃?好,就依你。 王 主席刚说什么?
〔傅走进来,随手把门关上。
绮 (正扶圆桌后右椅侧听)他们不要点心么? 傅 是。
〔一男仆从外门走入。
男仆 太太,有个姓陶的姑娘要见您。
绮 (抬起头来)陶什么?陶姑娘?哦!是那工人陶恒利的女儿吗? 男仆 是,太太。
绮 (变了颜色)哦!(坐圆桌右椅)在那儿啦? 男仆 在门口。
绮 我不想——见她。(踌躇)
傅 那我告诉她不在家吧?
绮 (向傅)我去见她。(向男仆)不,你叫她进来!(由台前走至台左几旁)
〔男仆与傅由外门走出。男仆引美芝由外门入后,退出,美芝立在门次。
绮 有什么事?你??你有什么事找我呢?
美 (至圆桌右)我带来罗大为女人的信。(说毕走至右方沙发前)
绮 (走一步至圆桌左)信?什么信? 美 她盼望你照顾她的母亲。
绮 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美 (突口而出)她就说这一句话。 绮 (走向美)什么意思?
美 (至圆桌右,凝视绮,一步一步地逼近她)罗大为的女人已经死啦!(说毕走至圆桌左面)
〔半晌。
绮 (跌坐圆桌右椅,惊愕地)我看了她回来,还不到半点钟啊。 美 (突至圆桌左拍桌)她是冻饿死的。
绮 (立起来)哦,不对!她是心脏弱——你为什么这样看我?我不是尽力想搭
救她么?
美 (狠狠地)你听这个消息喜欢吧?
绮 胡说,我很想帮助你们,你不懂吗?
美 (辛辣地)假慈悲!你真有一礼拜不吃饭,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绮 别胡说!
美 我亲眼看她死的,她的手冻青了。
绮 哦!为什么她不要我帮助她呢?我对她是很好的。
美 (在圆桌前,再近绮,恶毒地)不怕你就说的天花乱坠,杀死罗大为女人的是你, 是你的父亲。
绮 (含着愤怒)你胡说!(走向台左看双门,回头)我的父亲为这次罢工已经累坏啦。
美 (坐圆桌前边)那么,请你告诉他吧,说罗大为的女人死了!嘿 嘿,他一喜欢, 就会好的。

绮 出去!(至右台左角)
美 (逼近绮)人伤我们,我们要还手的。(二人相对凝视)
绮 走罢!
美 信,我可给你了。(走至外门,回头)——哼!(出)
〔绮由左至右,立沙发前。
〔双门开,安敦一步人,后随其子。绮赶来扶安,安坐圆桌左椅,十分兴奋。蔼立于左端。
绮 (藏着自己的悲哀——焦灼地)爹爹,怎么啦?(安摇摇头)谁得罪您啦?(安不答。)
绮 蔼和,怎么回事?
蔼 魏瑞德那东西,硬敢攻击个人!实在是侮辱! 绮 他说什么?
蔼 他说,父亲太老了,老得都糊涂了!论本事,爹爹一个还抵他十个! 绮 自然,爹爹是有本事的。 (两人看安)
〔双门大开,王与施出,神情紧张。
施 (至右沙发坐)这哪是开会?简直是打架!
王 (至圆桌后立)安老先生,请您别生气,瑞德就向您谢罪。他一时不小心,他 非常懊悔,请您原谅他。
〔魏偕邓走入,魏至右立,邓立在左面。
魏 (不高兴的)安老先生,我的话说错了。请您别在意。 安 小事!
绮 王先生!你们还没有决议吗?(王摇头)
王 主席,咱们都在这儿,咱们在这儿继续开会呢?还是到那屋开会呢?
施 我看,咱们在这儿继续下去吧。这椅子舒服点!主席,咱们总得要有个结 束才行。
〔魏坐圆桌右,王坐圆桌后,邓坐于左,手中拿着一册记事簿与自来水笔。
绮 (微语)蔼和,我告诉你一件事。(两人从双门下)
王 主席,咱们故意镇静是没有用处的。假使这回罢工在股东大会之前不能解 决,股东们一定要质问我们。
施 (着了急)真的么,那怎么办?
安 随他们!
魏 那我们一定得免职喽。
安 我坚持到底,也是为我们股东啊。 王 可是也有个限制呀。
安 怎么,你们起首的时候比我还激烈?
施 (长叹一声)谁又想到工人们会这么样拼命呢?哼,我要是工人,我早就投 降了。
魏 逼着工人们饿死,于我一个实业家的名誉有关。事情闹到这个样子,我们 没脸见股东。
施 唉,这话一点也不错!
魏 我们已经损失二十多万,我们为面子坚持下去。再有损失,跟股东怎么说 得过去?(凝视着安)安老先生,我不是存心要反对你,不过这话,将来 难说。
王 (委婉地)主席!我们不能完全自由行动,我们是机器的一部分。主席,现 在有很好讲和的机会,请赶快解决了吧。
安 不,不。

〔大家都不快地沉默一会。
魏 这简直是死路!(起身背安立)南方我是去不成啦!
施 唉呀!唉呀!我们太太还病着呢,假若我今天赶不回去,将来万一出事, 可怎么办?
魏 (想将紧张的空气缓和一下)也许你们夫妇不能见面吧? 施 谢谢您,借您金言!
〔蔼从双门走进,至台左,精神非常严肃,魏坐沙发。
蔼 (向着他父亲)爹爹,您听见没有,罗大为的女人死了!
〔各人均注目凝视。
蔼 绮丽今天下午看过她,看见她没有煤烧,没有东西吃,什么都没有。这件 事情已经够了!
〔沉默。
施 那么,你以为她死我们有责任么?
魏 (狼狈地)听说这女人本来就有病的。她现在死了,也怪不了我们。至少—
   —于我是没关系的。 施 那么于我更没有关系!
蔼 (激烈地)我敢说咱们得负责。 安 外行话,少说点。
蔼 爹爹,您说我外行,就外行吧。我实在忍心不下,咱们不该把这件事情拖
得这么长。
魏 我早就不高兴了。他们报上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拿来作他们的宣传品。你看 吧,他们一定这么干!他们一定要言过其实,说这位妇人是饿死的, 冻死的,我们害她死的,这件事情我算不管了。(起至后右茶几旁坐)
蔼 (高声)你不能不管,咱们谁也不能不管。
安 (怒视)你还没说够么?
蔼 (愤愤地面着他的父亲)我不能不向你老人家说明白。咱们要假装着说工人们没 有受苦,那是骗人的话。我不是说咱们存心不良,不过咱们把眼睛闭 着不看事实,我敢说这是罪过。要像这样坐着,看女人们冻死,饿死, 我情愿不干我的董事。
王 你说得未免有点过火。
施 (立起)少先生,你——你这个论调,我,我——我是不敢赞同。 魏 你这话还明白?
施 可我那一句话不明白! (莫明其妙地又坐下)
蔼 (失掉主宰)事实是不能不顾的!你们叫女人死在你们手上——我是不干! 施 (起)喂,喂!少先生!
蔼 (置若罔闻)——我敢说一句,这儿总还有不少快要饿死的妇女。
施 (缓步至台左)喂,少先生,您别着急,我给您叩头啦。这些话不要在我们这 董事会上提呀!实在——实在,实在有点不大中听。
蔼 我非说不可,施先生。
施 那么,我就不听。(退至台后)我就不听。我听了,太难过。(掩着两耳)
王 除掉你的令尊大人而外,我们没有一个人不愿意解决的。
魏 (起立)空动感情,没有用处。(至前)我看最适当的办法还是把全部的事情 交给工会代表韩安世,让他办。我看这是顶合适的。
施 (严重地)对,我看也是这么好。(转向蔼和)少先生,你的态度,我是不老高

   兴的——呃,我也说不出怎么,呃,可是你应该取消你的话! 蔼 (强硬地)我一个字也不取消。
施 那我还是不听! (退后,又把两耳掩蔽)
魏 蔼和的话怎么说都在其次。康伯,现在咱们谈公事。 (魏坐右沙发,施至右沙 发坐,蔼坐左)一我对于主席的提议提出一种修正案:就是“此次争持以 韩安世今早所提条件,立刻任其一手解决”。对于这个修正案有附议 的没有?子齐,请你纪录在簿上。(魏目示王)
王 我附议。
魏 那么很好。现在我请主席提出董事会讨论。
安 (长太息一次——徐徐地)有人误解我们,攻击我们。(向魏与施环顾,带着一种讥讪的 蔑意)责任都由我一个人负。我今年七十三了,自从本公司成立以来, 二十二年,公司的浮沉盛衰都是我首当其冲。我使用工人有三十多年 的经验,我向来进退有度,他们没有一次不服过。有人说,我近来不 如从前了。也许吧!(看着魏)说尽管他们说,可是遇着事时候,还有一 点男子汉的勇气,不致于临阵脱逃。(视其子)我对于工人的待遇,向来 很公平的,他们的工钱决不比别的工厂低。并且我们也常采纳工人的 建议。有人说时代变了,假设时代有了变化,我也看不出为什么要跟 他们变。(视魏)有人说现在全是地位平等,不要头脑。胡说!一家里面 只能有一个头脑,一个人群里必须有领袖。(视王)有人说董事会是机器 的一部分。胡说!我们就是机器的全部,我们是脑筋,我们是筋肉, 我们是领道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做事不要偏,也不要怕呀。 见工人怕,见股东怕,见自己的影子也怕,我情愿死,也不愿意这个 样子!(中止一会,两眼与蔼对视着,又继续下去)现在的人这种半冷不热的态度, 弄得什么大事也做不成。一个组织必须有主脑,必须有服从。主脑没 有把握,服从的不服从,早晚组织必定失败。现在,不要紧,你们让 工人一步,将来他们必定要求十步。我要是工人,我也是一样啊。可 是我不是工人,我有我的责任。(视施等)你们记着,你们左让右让,早 晚有一天,到了公司破产,公司倒闭的时候,就连工人们也要骂你们 “懦弱无能”。人家说我专制,说我闹脾气,其实,我非常地心平气 和。我想的是将来,是我们全国的将来;不承认主脑,不承认服从, 全国必至于大混乱,那些想不到的危险还不知道有多少呢。我的一举 一动果若养成这种危险的倾向,那我对不住全国,对不住后代。
〔安凝视着前面的空虚,众人均沉默无语。傅四从外廊走入,除安外众人均不安的回顾。
傅四 (对着他的主人)工人来了。(安做出一种拒绝的姿势)让他们进来吗? 安 等一等!
〔傅四退出,安又回头来看着他的儿子。
安 现在我答复攻击我的话。一个女人死了,有人说她死在我的手上。 蔼 我是说“死在我们大家的手上!”
安 也是一样。(他的声音愈见强烈。他的感情愈见发作起来)战衅不是我开的。有什么 损失,自然不能由我负责。早知道有困难,他们就不应当开端。现在 我的私人损失快到十万,然而将来我就是破产,我也不说半句怨人的 话。既然是争斗,就争斗个干净,各方面负各方面的责。我们要教训 他们,以后不要无故的开衅。
蔼 (气愤)爹爹,这争斗公平吗?看着他们,看着我们!他们只有一种武器:

罢工。
安 (冷酷地)你们这些没骨头的东西就会教他们用这种武器。将来毁坏大家, 毁坏他们自己。袒护敌人,在现在好像是很时髦的事情啦,我是学不 来的。
蔼 (高声)在这世界上应该还有怜悯之心哪。
安 (立起指其子)你骂我不仁——你骂我横暴——你骂我?? 王 啊,安老先生。
〔邓扶安坐下。
安 (冷酷的声调)这是我自己的儿子说的话。我不懂,没骨头!
〔众人均咄咄作声,安勉强把感情抑下。
蔼 (平静地)爹爹,我不是说您哪,我是说咱们大家。
〔父子两人相视有顷。安向其子挥手,一若扫去个人间的感情。
安 在我把这个修正案提出董事会之前,我还要声明一句。(他挨次看了众人一眼) 假如这修正案通过了,那就是承认我们的主张失败,就是我们对于自 己应当尽的责任没有尽。你们算开了一次坏例,以后工人要攻击我们, 我们只有让步。你们请好好思索一下——这次错过,你们永远不能翻 身!你们会像几条走狗一样,(施、魏回头不听)只是在工人皮鞭下东奔西 跑。只要你们喜欢这种运命,不顾大局,不顾将来,你们就赞成这种 修正案吧。
〔依次看众人一眼,最后注视其子。众人均俯视地面。安做手势,子齐呈记事簿。
安 “动议者魏瑞德君,副议者王克麟君,此次争持以韩安世今早所提条件立 刻任其一手解决——”(停)赞成的人请举手表决!
〔暂时无动静:安方欲发言时,魏、王慌忙举手,其次施举手,最后蔼举手,但未抬头。
安 (立起)反对的?(安自己举手)
安 (坐下,明晰的声调)修正案通过了。我的董事长立刻辞职。
〔安慢走至台左坐,各人皆惊惶失措,屋内死一般地沉静。老人独稳坐沉思,头渐低垂。突尔, 白头抬起,目光惶惶,好像数十年的艰难辛苦又在心中鼎沸一样。
安 三十年!诸位,这次你们算让我丢脸。叫工人们进来!
〔安静坐若山,凝视空远。董事们慌忙鸠首,聚成一团。
魏 (慌张地)对他们怎么说好呢?韩安世也没有来,我们见他们不见?别见了 吧!
施 你不见我也不见!(二人同至后)
邓 请你们进来?
(陶、葛、白、鲁二走入,在沙发前立成一排。邓立圆桌后。各人均注视安,安无动静。
王 (走到圆桌近处,有几分惶恐的神气)喂,陶恒利,怎么样啦?你们开会的结果怎 么样!
鲁 我们都交给韩安世了。 王 是吗?
陶 (迟钝地)是的。罗大为不来,他的老婆死了。 施 太太死了,唉,真可怜!
傅 (从外廊入)工会韩先生。
(傅退下。韩入,向董事诸人鞠躬,再向工人们点头,立在邓旁,客室正中处。
韩 诸位。
魏 我们正在等你呢,我们希望今天可以了啦!

〔邓郎持所写合同,与韩商量,二人语声甚低。这时罗仓忙走入,形容憔悴,立在右方。
罗 安先生,对不住,我来迟了。我本当早来的,不过突然发生了一点事情,
    (突对工人)你们说过什么话没有? 陶 没有。可是朋友,你来干什么!
〔邓将合同与董事签字。
罗 (向董事诸位先生)你们今天早晨告诉过我们,叫我们再去商量一下。我们已 经商量好了。我代表工人们回话:(对安)你请回去吧,我们的要求一分 一厘也不能让步。全部的要求一天不答应,我们一天不上工。
〔安望着他,没有说话。工人们生出动摇来,就好像惊惶失措的样子。邓将合同交与韩。
韩 罗大为!
罗 (猛烈地看着他,再回首向安)我说的清楚吧,这简单得很。你们以为我们定要 让步,你们想错了。你们可以毁坏我们的身体,你们不能毁坏我们的 精神。你们回去,工人们决不投降。
  (罗不安地把话头中止,向安走进一步) 蔼 罗大为,我们都替你很难过。 罗 用不着!请你父亲答话。
韩 (手中持着合同,从小桌后发言)罗大为。(走近罗)
罗 (向安,激烈地)你为什么不说话? 韩 罗大为。(走近罗)
罗 (立即回过头去)什么事?
韩 (严肃地)你不知道,大势已经变了!看这个,(把合同示罗)“除去关于技手 与火夫之条项而外,要求全体允许:放假加工,双倍工价,夜工照常。” 这些条款已经答应了。工人明天上工,罢工了结。
罗 (读完条文,转头逼视工人们。工人们除鲁二屹立不动外,余均战栗避易,死一般地沉默)你们
推翻我啦!我金钱、性命都为你们牺牲,你们居然等我妻子死了这个 时候推翻我!
〔工人们回答混成一片。
鲁 (粗鲁地)没有的事!
淘 (胆怯)朋友,我们实在受不了啦。 葛 (风凉地)唉,你要早听我的话?? 白 (又要动手)哼,你小心点!
罗 (悲愤)啊,你们尽等这个时候啊!
韩 兄弟们,没事啦,你们去吧。(工人们徐徐地,拥挤着下场。)
魏 现在我可以走啦吧!(随着向双门走去)我要赶这趟火车试试。康伯,你也去 么?
施 (和王一同跟去)好,好,咱们车站见。(因为罗说起话来,又停止)
罗 (向安)你没有签字吧?你们的合同没有董事长签字不能成立!你是决不会 签字的!(安望着他没有说话)我就盼望你不签字!
韩 (把董事的合同拿出来)你看董事会签了字啦。
〔罗大为呆望着合同上的签名——把合同推开,蒙起眼睛来。
施 (走向蔼)当心点安老先生,他身体不好,一天没吃东西。(向邓子齐)如果有 人发起妇孺赈捐,给我写一百块。克麟,咱们一同走吧?
〔走出。王随施走下。邓亦下。
罗 那么,你已经辞职了!(大笑如狂)哈哈,哈哈!他们把你也推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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