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现代文学 / 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
 


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



这一件新闻,第二天便传遍了全未庄。人人都愿意知道现钱和新夹袄的
阿 Q 的中兴史,所以在酒店里,茶馆里,庙檐下,便渐渐的探听出来了。这 结果,是阿 Q 得了新敬畏。
  据阿 Q 说,他是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这一节,听的人都肃然了。这老 爷本姓白,但因为合城里只有他一个举人,所以不必再冠姓,说起举人来就 是他。这也不独在未庄是如此,便是一百里方圆之内也都如此,人们几乎多 以为他的姓名就叫举人老爷的了。在这人的府上帮忙,那当然是可敬的。但 据阿 Q 又说,他却不高兴再帮忙了,因为这举人老爷实在太“妈妈的”了。 这一节,听的人都叹息而且快意,因为阿 Q 本不配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而 不帮忙是可惜的。
  据阿 Q 说,他的回来,似乎也由于不满意城里人,这就在他们将长凳称 为条凳,而且煎鱼用葱丝,加以最近观察所得的缺点,是女人的走路也扭得 不很好。然而也偶有大可佩服的地方,即如未庄的乡下人不过打三十二张的 竹牌(37),只有假洋鬼子能够叉“麻酱”,城里却连小乌龟子都叉得精熟的。 什么假洋鬼子,只要放在城里的十几岁的小乌龟子的手里,也就立刻是“小 鬼见阎王”。这一节,听的人都赧然了。
  “你们可看见过杀头么?”阿 Q 说,“咳,好看。杀革命党。唉,好看 好看,??”他摇摇头,将唾沫飞在正对面的赵司晨的脸上。这一节,听的 人都凛然了。但阿 Q 又四面一看,忽然扬起右手,照着伸长脖子听得出神的 王胡的后项窝上直劈下去道:
“嚓!”
  王胡惊得一跳,同时电光石火似的赶快缩了头,而听的人又都悚然而且 欣然了。从此王胡瘟头瘟脑的许多日,并且再不敢走近阿 Q 的身边;别的人 也一样。
阿 Q 这时在未庄人眼睛里的地位,虽不敢说超过赵太爷,但谓之差不多,
大约也就没有什么语病的了。
  然而不多久,这阿 Q 的大名忽又传遍了未庄的闺中。虽然未庄只有钱赵 两姓是大屋,此外十之九都是浅闺,但闺中究竟是闺中,所以也算得一件神 异。女人们见面时一定说,邹七嫂在阿 Q 那里买了一条蓝绸裙,旧固然是旧 的,但只化了九角钱,还有赵白眼的母亲,——一说是赵司晨的母亲,待考,
——也买了一件孩子穿的大红洋纱衫,七成新,只用三百大钱九二串(38)。
于是伊们都眼巴巴的想见阿 Q,缺绸裙的想问他买绸裙,要洋纱衫的想问他 买洋纱衫,不但见了不逃避,有时阿 Q 已经走过了,也还要追上去叫住他, 问道:
“阿 Q 你还有绸裙么?没有?纱衫也要的,有罢?” 后来这终于从浅闺传进深闺里去了。因为邹七嫂得意之余,将伊的绸裙
请赵太太去鉴赏,赵太太又告诉了赵太爷而且着实恭维了一番。赵太爷便在 晚饭桌上,和秀才大爷讨论,以为阿 Q 实在有些古怪,我们门窗应该小心些; 但他的东西,不知道可还有什么可买,也许有点好东西罢。加以赵太太也正 想买一件价廉物美的皮背心。于是家族决议,便托邹七嫂即刻去寻阿 Q,而 且为此新辟了第三种的例外:这晚上也姑且特准点油灯。
油灯干了不少了,阿 Q 还不到。赵府的全眷都很焦急,打着呵欠,或恨
阿 Q 太飘忽,或怨邹七嫂不上紧。赵太太还怕他因为春天的条件不敢来,而 赵太爷以为不足虑:因为这是“我”去叫他的。果然,到底赵太爷有见识,

阿 Q 终于跟着邹七嫂进来了。 “他只说没有没有,我说你自己当面说去,他还要说,我说??”邹七
嫂气喘吁吁的走着说。
“太爷!”阿 Q 似笑非笑的叫了一声,在檐下站住了。
  “阿 Q,听说你在外面发财,”赵太爷踱开去,眼睛打量着他的全身, 一面说。“那很好,那很好的。这个,??听说你有些旧东西,??可以都 拿来看一看,??这也并不是别的,因为我倒要??”
“我对邹七嫂说过了。都完了。” “完了?”赵太爷不觉失声的说,“那里会完得这样快呢?” “那是朋友的,本来不多。他们买了些,??” “总该还有一点罢。”
“现在,只剩了一张门幕了。” “就拿门幕来看看罢。”赵太太慌忙说。
  “那么,明天拿来就是,”赵太爷却不甚热心了。“阿 Q,你以后有什 么东西的时候,你尽先送来给我们看,??”
  “价钱决不会比别家出得少!”秀才说。秀才娘子忙一瞥阿 Q 的脸,看 他感动了没有。
“我要一件皮背心。”赵太太说。
  阿 Q 虽然答应着,却懒洋洋的出去了,也不知道他是否放在心上。这使 赵太爷很失望,气忿而且担心,至于停止了打呵欠。秀才对于阿 Q 的态度也 很不平,于是说,这忘八蛋要提防,或者竟不如吩咐地保,不许他住在未庄。 但赵太爷以为不然,说这也怕要结怨,况且做这路生意的大概是“老鹰不吃 窝下食”,本村倒不必担心的;只要自己夜里警醒点就是了。秀才听了这“庭 训”(39),非常之以为然,便即刻撤消了驱逐阿 Q 的提议,而且叮嘱邹七嫂, 请伊万不要向人提起这一段话。
但第二月,邹七嫂便将那蓝裙去染了皂,又将阿 Q 可疑之点传扬出去了,
可是确没有提起秀才要驱逐他这一节。然而这已经于阿 Q 很不利。最先,地 保寻上门了,取了他的门幕去,阿 Q 说是赵太太要看的,而地保也不还,并 且要议定每月的孝敬钱。其次,是村人对于他的敬畏忽而变相了,虽然还不 敢来放肆,却很有远避的神情,而这神情和先前的防他来“嚓”的时候又不 同,颇混着“敬而远之”的分子了。
只有一班闲人们却还要寻根究底的去探阿 Q 的底细。阿 Q 也并不讳饰,
傲然的说出他的经验来。从此他们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小脚色,不但不能 上墙,并且不能进洞,只站在洞外接东西。有一夜,他刚才接到一个包,正 手再进去,不一会,只听得里面大嚷起来,他便赶紧跑,连夜爬出城,逃回 未庄来了,从此不敢再去做。然而这故事却于阿 Q 更不利,村人对于阿 Q 的 “敬而远之”者,本因为怕结怨,谁料他不过是一个不敢再偷的偷儿呢?这 实在是“斯亦不足畏也矣”(40)。
第七章革命
  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41)——即阿 Q 将搭连卖给赵白眼的这一天——三 更四点,有一只大乌蓬船到了赵府上的河埠头。这船从黑魆魆中荡来,乡下 人睡得熟,都没有知道;出去时将近黎明,却很有几个看见的了。据探头探 脑的调查来的结果,知道那竟是举人老爷的船!
那船便将大不安载给了未庄,不到正午,全村的人心就很摇动。船的使

命,赵家本来是很秘密的,但茶坊酒肆里却都说,革命党要进城,举人老爷 到我们乡下来逃难了。惟有邹七嫂不以为然,说那不过是几口破衣箱,举人 老爷想来寄存的,却已被赵太爷回复转去。其实举人老爷和赵秀才素不相能, 在理本不能有“共患难”的情谊,况且邹七嫂又和赵家是邻居,见闻较为切 近,所以大概该是伊对的。
  然而谣言很旺盛,说举人老爷虽然似乎没有亲到,却有一封长信,和赵 家排了“转折亲”。赵太爷肚里一轮,觉得于他总不会有坏处,便将箱子留 下了,现就塞在太太的床底下。至于革命党,有的说是便在这一夜进了城, 个个白盔白甲:穿着崇正皇帝的素(42)。
  阿 Q 的耳朵里,本来早听到过革命党这一句话,今年又亲眼见过杀掉革 命党。但他有一种不知从那里来的意见,以为革命党便是造反,造反便是与 他为难,所以一向是“深恶而痛绝之”的。殊不料这却使百里闻名的举人老 爷有这样怕,于是他未免也有些“神往”了,况且未庄的一群鸟男女的慌张 的神情,也使阿 Q 更快意。
  “革命也好罢,”阿 Q 想,“革这伙妈妈的的命,太可恶!太可恨!?? 便是我,也要投降革命党了。”
  阿 Q 近来用度窘,大约略略有些不平;加以午间喝了两碗空肚酒,愈加 醉得快,一面想一面走,便又飘飘然起来。不知怎么一来,忽而似乎革命党 便是自己,未庄人却都是他的俘虏了。他得意之余,禁不住大声的嚷道:
“造反了!造反了!”
  未庄人都用了惊惧的眼光对他看。这一种可怜的眼光,是阿 Q 从来没有 见过的,一见之下,又使他舒服得如六月里喝了雪水。他更加高兴的走而且 喊道:
“好,??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
得得,锵锵! 悔不该,酒醉错斩了郑贤弟, 悔不该,呀呀呀?? 得得,锵锵,得,锵令锵!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赵府上的两位男人和两个真本家,也正站在大门口论革命。阿 Q 没有见,
昂了头直唱过去。 “得得,??”
“老 Q,”赵太爷怯怯的迎着低声的叫。
  “锵锵,”阿 Q 料不到他的名字会和“老”字联结起来,以为是一句别 的话,与己无干,只是唱。“得,锵,锵令锵,锵!”
“老 Q。” “悔不该??”
“阿 Q!”秀才只得直呼其名了。
阿 Q 这才站住,歪着头问道:“什么?”
“老 Q,??现在??”赵太爷却又没有话,“现在??发财么?” “发财?自然。要什么就是什么??”
  “阿??Q 哥,像我们这样穷朋友是不要紧的??”赵白眼惴惴的说, 似乎想探革命党的口风。
“穷朋友?你总比我有钱。”阿 Q 说着自去了。

  大家都怃然,没有话。赵太爷父子回家,晚上商量到点灯。赵白眼回家, 便从腰间扯下搭连来,交给他女人藏在箱底里。
  阿 Q 飘飘然的飞了一通,回到土谷祠,酒已经醒透了。这晚上,管祠的 老头子也意外的和气,请他喝茶;阿 Q 便向他要了两个饼,吃完之后,又要 了一支点过的四两烛和一个树烛台,点起来,独自躺在自己的小屋里。他说 不出的新鲜而且高兴,烛火像元夜似的闪闪的跳,他的思想也迸跳起来了: “造反?有趣,??来了一阵白盔白甲的革命党,都拿着板刀,钢鞭, 炸弹,洋炮,三尖两刃刀,钩镰枪,走过土谷祠,叫道:‘阿 Q!同去同去!’
于是一同去。??
  这时未庄的一伙鸟男女才好笑哩,跪下叫道:‘阿 Q,饶命!’谁听他! 第一个该死的是小 D 和赵太爷,还有秀才,还有假洋鬼子,??留几条么? 王胡本来还可留,但也不要了。??
  东西,??直走进去打开箱子来:元宝、洋钱、洋纱衫,??秀才娘子 的一张宁式床(43)先搬到土谷祠,此外便摆了钱家的桌椅,——或者也就用 赵家的罢。自己是不动手的了,叫小 D 来搬,要搬得快,搬得不快打嘴巴。?? 赵司晨的妹子真丑。邹七嫂的女儿过几年再说。假洋鬼子的老婆会和没 有辫子的男人睡觉,吓,不是好东西!秀才的老婆是眼泡上有疤的。??吴
妈长久不见了,不知道在那里,——可惜脚太大。”
  阿 Q 没有想得十分停当,已经发了鼾声,四两烛还只点去了小半寸,红 焰焰的光照着他张开的嘴。
“荷荷!”阿 Q 忽而大叫起来,抬了头仓皇的四顾,待到看见四两烛,
却又倒头睡去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迟,走出街上看时,样样都照旧。他也仍然肚饿,他想
着,想不起什么来;但他忽而似乎有了主意了,慢慢的跨开步,有意无意的
走到静修庵。 庵和春天时节一样静,白的墙壁和漆黑的门。他想了一想,前去打门,
一只狗在里面叫,他急急拾了几块断砖,再上去较为用力的打,打到黑门上
生出许多麻点的时候,才听得有人来开门。
  阿 Q 连忙捏好砖头,摆开马步,准备和黑狗来开战。但庵门只开了一条 缝,并无黑狗从中冲出,望进去只有一个老尼姑。
“你又来什么事?”伊大吃一惊的说。
“革命了??你知道???”阿 Q 说得很含胡。 “革命革命,革过一革的,??你们要革得我们怎么样呢?”老尼姑两
眼通红的说。
“什么???”阿 Q 诧异了。 “你不知道,他们已经来革过了!” “谁???”阿 Q 更加诧异了。 “那秀才和洋鬼子!”
  阿 Q 很出意外,不由的一错愕;老尼姑见他失了锐气,便飞速的关了门, 阿 Q 再推时,牢不可开,再打时,没有回答了。
  那还是上午的事。赵秀才消息灵,一知道革命党已在夜间进城,便将辫 子盘在顶上,一早去拜访那历来也不相能的钱洋鬼子。这是“咸与维新”(44) 的时候了,所以他们便谈得很投机,立刻成了情投意合的同志,也相约去革 命。他们想而又想:才想出静修庵里有一块“皇帝万岁万万岁”的龙牌,是
  
应该赶紧革掉的,于是又立刻同到庵里去革命。因为老尼姑来阻挡,说了三 句话,他们便将伊当作满政府,在头上很给了不少的棍子和栗凿。尼姑待他 们走后,定了神来检点,龙牌固然已经碎在地上了,而且又不见了观音娘娘 座前的一个宣德炉(45)。
  这事阿 Q 后来才知道。他颇悔自己睡着,但也深怪他们不来招呼他。他 又退一步想道:
“难道他们还没有知道我已经投降了革命党么?” 第八章不准革命
  未庄的人心日见其安静了。据传来的消息,知道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 还没有什么大异样。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不过改称了什么,而且举人老爷 也做了什么——这些名目,未庄人都说不明白——官,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 老把总(46)。只有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几个不好的革命党夹在里面捣乱,第 二天便动手剪辫子,听说那邻村的航船七斤便着了道儿,弄得不像人样子了。 但这却还不算大恐怖,因为未庄人本来少上城,即使偶有想进城的,也就立 刻变了计,碰不着这危险。阿 Q 本也想进城去寻他的老朋友,一得这消息, 也只得作罢了。
  但未庄也不能说是无改革。几天之后,将辫子盘在顶上的逐渐增加起来 了,早经说过,最先自然是茂才公,其次便是赵司晨和赵白眼,后来是阿 Q。 倘在夏天,大家将辫子盘在头顶上或者打一个结,本不算什么稀奇事,但现 在是暮秋,所以这“秋行夏令”的情形,在盘辫家不能不说是万分的英断, 而在未庄也不能说无关于改革了。
赵司晨脑后空荡荡的走来,看见的人大嚷说:
“嚄,革命党来了!”
  阿 Q 听到了很羡慕。他虽然早知道秀才盘辫的大新闻,但总没有想到自 己可以照样做,现在看见赵司晨也如此,才有了学样的意思,定下实行的决 心。他用一支竹筷将辫子盘在头顶上,迟疑多时,这才放胆的走去。
他在街上走,人也看他,然而不说什么话,阿 Q 当初很不快,后来便很
不平。他近来很容易闹脾气了;其实他的生活,倒也并不比造反之前反艰难, 人见他也客气,店铺也不说要现钱。而阿 Q 总觉得自己太失意:既然革了命, 不应该只是这样的。况且有一回看见小 D,愈使他气破肚皮了。
小 D 也将辫子盘在头顶上了,而且也居然用一支竹筷。阿 Q 万料不到他
也敢这样做,自己也决不准他这样做!小 D 是甚么东西呢?他很想即刻揪住 他,拗断他的竹筷,放下他的辫子,并且批他几个嘴巴,聊且惩罚他忘了生 辰八字,也敢来做革命党的罪。但他终于饶放了,单是怒目而视的吐一口唾 沫道“呸!”
  这几日里,进城去的只有一个假洋鬼子。赵秀才本也想靠着寄存箱子的 渊源,亲身去拜访举人老爷的,但因为有剪辫的危险,所以也就中止了。他 写了一封“黄伞格”(47)的信,托假洋鬼子带上城,而且托他给自己绍介绍 介,去进自由党。假洋鬼子回来时,向秀才讨还了四块洋钱;秀才便有一块 银桃子挂在大襟上了;未庄人都惊服,说这是柿油党的顶子(48),抵得一个 翰林(49),赵太爷因此也骤然大阔,远过于他儿子初隽秀才的时候,所以目 空一切,见了阿 Q,也就很有些不放在眼里了。
  阿 Q 正在不平,又时时刻刻感着冷落,一听得这银桃子的传说,他立即 悟出自己之所以冷落的原因了:要革命,单说投降,是不行的;盘上辫子,
  
也不行的;第一着仍然要和革命党去结识。他生平所知道的革命党只有两个, 城里的一个早已“嚓”的杀掉了,现在只剩了一个假洋鬼子。他除却赶紧去 和假洋鬼子商量之外,再没有别的道路了。
  钱府的大门正开着,阿 Q 便怯怯的躄进去,他一到里的,很吃了惊,只 见假洋鬼子正站在院子的中央,一身乌黑面大约是洋衣,身上也挂着一块银 桃子,手里是阿 Q 曾经领教过的棍子,已经留到一尺多长的辫子都拆开了披 在肩背上,蓬头散发的像一个刘海仙(50)。对面挺直的站着赵白眼和三个闲 人,正在必恭必敬的听说话。
  阿 Q 轻轻的走进了,站在赵白眼的背后,心里想招呼,却不知道怎么说 才好:叫他假洋鬼子固然是不行的了,洋人也不妥,革命党也不妥,或者就 应该叫洋先生了罢。
洋先生却没有见他,因为白着眼睛讲得正起劲: “我是性急的,所以我们见面,我总是说:洪哥(51)!我们动手罢!他
却总说道 No(52)!——这是洋话,你们不懂的。否则早已成功了。然而这正 是他做事小心的地方。他再三再四的请我上湖北,我还没有肯。谁愿意在这 小县城里做事情。??”
  “唔,??这个??”阿 Q 候他略停,终于用十二分的勇气开口了,但 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并不叫他洋先生。
听着说话的四个人都吃惊的回顾他。洋先生也才看见:
“什么?” “我??” “出去!” “我要投??”
“滚出去!”洋先生扬起哭丧棒来了。
赵白眼和闲人们便都吆喝道:“先生叫你滚出去,你还不听么!”
  阿 Q 将手向头上一遮,不自觉的逃出门外;洋先生倒也没有追。他快跑 了六十多步,这才慢慢的走,于是心里便涌起了忧愁:洋先生不准他革命, 他再没有别的路;从此决不能望有白盔白甲的人来叫他,他所有的抱负、志 向、希望、前程,全被一笔勾销了。至于闲人们传扬开去,给小 D 王胡等辈 笑话,倒是还在其次的事。
他似乎从来没有经验过这样的无聊。他对于自己的盘辫子,仿佛也觉得
无意味,要侮蔑;为报仇起见,很想立刻放下辫子来,但也没有竟放。他游 到夜间,赊了两碗酒,喝下肚去,渐渐的高兴起来了,思想里才又出现白盔 白甲的碎片。
有一天,他照例的混到夜深,待酒店要关门,才踱回土谷祠去。 拍,吧!
  他忽而听得一种异样的声音,又不是爆竹。阿 Q 本来是爱看热闹,爱管 闲事的,便在暗中直寻过去。似乎前面有些脚步声;他正听,猛然间一个人 从对面逃来了。阿 Q 一看见,便赶紧翻身跟着逃。那人转弯,阿 Q 也转弯, 既转弯,那人站住了,阿 Q 也站住。他看后面并无什么,看那人便是小 D。
“什么?”阿 Q 不平起来了。 “赵??赵家遭抢了!”小 D 气喘吁吁的说。
  阿 Q 的心怦怦的跳了。小 D 说了便走;阿 Q 却逃而又停的两三回。但他 究竟是做过“这路生意”的人,格外胆大,于是躄出路角,仔细的听,似乎
  
有些嚷嚷,又仔细的看,似乎许多白盔白甲的人,络绎的将箱子抬出了,器 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也抬出了,但是不分明,他还想上前,两只脚 却没有动。
这一夜没有月,未庄在黑暗里很寂静,寂静到像羲皇(53)时候一般太平。
阿 Q 站着看到自己发烦,也似乎还是先前一样,在那里来来往往的搬,箱子 抬出了,器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也抬出了,??抬得他自己有些不 信他的眼睛了。但他决计不再上前,却回到自己的祠里去了。
  土谷祠里更漆黑;他关好大门,摸进自己的屋子里。他躺了好一会,这 才定了神,而且发出关于自己的思想来:白盔白甲的人明明到了,并不来打 招呼,搬了许多好东西,又没有自己的份,——这全是假洋鬼子可恶,不准 我造反,否则,这次何至于没有我的份呢?阿 Q 越想越气,终于禁不住满心 痛恨起来,毒毒的点一点头:“不准我造反,只准你造反?妈妈的假洋鬼子,
——好,你造反!造反是杀头的罪名呵,我总要告一状,看你抓进县里去杀 头,——满门抄斩,——嚓!嚓!”
第九章大团圆
  赵家遭抢之后,未庄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阿 Q 也很快意而且恐慌。 但四天之后,阿 Q 在半夜里忽被抓进县城里去了。那时恰是暗夜,一队兵, 一队团丁,一队警察,五个侦探,悄悄地到了未庄,乘昏暗围住土谷祠,正 对门架好机关枪;然而阿 Q 不冲出。许多时没有动静,把总焦急起来了,悬 了二十千的赏,才有两个团丁冒了险,逾垣进去,里应外合,一拥而入,将
阿 Q 抓出来;直待擒出祠外面的机关枪左近,他才有些清醒了。
  到进城,已经是正午,阿 Q 见自己被搀进一所破衙门,转了五六个弯, 便推在一间小屋里。他刚刚一跄踉,那用整株的木料做成的栅栏门便跟着他 的脚跟阖上了,其余的三面都是墙壁,仔细看时,屋角上还有两个人。
阿 Q 虽然有些忐忑,却并不很苦闷,因为他那土谷祠里的卧室,也并没
有比这间屋子更高明。那两个也仿佛是乡下人,渐渐和他兜搭起来了,一个 说是举人老爷要追他祖父欠下来的陈租,一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们问阿 Q,阿 Q 爽利的答道,“因为我想造反。”
他下半天便又被抓出栅栏门去了,到得大堂,上面坐着一个满头剃得精
光的老头子。阿 Q 疑心他是和尚,但看见下面站着一排兵,两旁又站着十几 个长衫人物,也有满头剃得精光像这老头子的,也有将一尺来长的头发披在 背后像那假洋鬼子的,都是一脸横肉,怒目而视的看他;他便知道这人一定 有些来历,膝关节立刻自然而然的宽松,便跪了下去了。
“站着说!不要跪!”长衫人物都吆喝说。
  阿 Q 虽然似乎懂得,但总觉得站不住,身不由己的蹲了下去,而且终于 趁势改为跪下了。
“奴隶性!??”长衫人物又鄙夷似的说,但也没有叫他起来。 “你从实招来罢,免得吃苦。我早都知道了。招了可以放你。”那光头
的老头子看定了阿 Q 的睑,沉静的清楚的说。 “招罢!”长衫人物也大声说。
  “我本来要??来投??”阿 Q 胡里胡涂的想了一通,这才断断续续的 说。
“那么,为什么不来了呢?”老头子和气的问。 “假洋鬼子不准我!”

“胡说!此刻说,也迟了。现在你的同党在那里?” “什么???”
“那一晚打劫赵家的一伙人。” “他们没有来叫我。他们自己搬走了。”阿 Q 提起来便愤愤。 “走到那里去了呢?说出来便放你了。”老头子更和气了。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来叫我??”
  然而老头子使了一个眼色,阿 Q 便又被抓进栅栏门里了。他第二次抓出 栅栏门,是第二天的上午。
大堂的情形都照旧,上面仍然坐着光头的老头子,阿 Q 也仍然下了跪。 老头子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阿 Q 一想,没有话,便回答道,“没有。” 于是一个长衫人物拿了一张纸,并一支笔送到阿 Q 的面前,要将笔塞在
他手里。阿 Q 这时很吃惊,几乎“魂飞魄散”了:因为他的手和笔相关,这 回是初次。他正不知怎样拿;那人却又指着一处地方教他画花押。
“我??我??不认得字。”阿 Q 一把抓住了笔,惶恐而且惭愧的说。 “那么,便宜你,画一个圆圈!”
阿 Q 要画圆圈了,那手捏着笔却只是抖。于是那人替他将纸铺在地上,
阿 Q 伏下去,使尽了平生的力画圆圈。他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但 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 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
阿 Q 正羞愧自己画得不圆,那人却不计较,早已掣了纸笔去,许多人又
将他第二次抓进栅栏门。 他第二次进了栅栏,倒也并不十分懊恼。他以为人生天地之间,大约本
来有时要抓进抓出,有时要在纸上画圆圈的,惟有圈而不圆,却是他“行状”
上的一个污点。但不多时也就释然了,他想: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于 是他睡着了。
然而这一夜,举人老爷反而不能睡:他和把总呕了气了。举人老爷主张
第一要追赃,把总主张第一要示众。把总近来很不将举人老爷放在眼里了, 拍案打凳的说道,“惩一儆百!你看,我做革命党还不上二十天,抢案就是 十几件,全不破案,我的面子在那里?破了案,你又来迂。不成!这是我管 的!”举人老爷窘急了,然而还坚持,说是倘若不追赃,他便立刻辞了帮办 民政的职务。而把总却道:“请便罢!”于是举人老爷在这一夜竟没有睡, 但幸而第二天倒也没有辞。
  阿 Q 第三次抓出栅栏门的时候,便是举人老爷睡不着的那一夜的明天的 上午了。他到了大堂,上面还坐着照例的光头老头子;阿 Q 也照例下了跪。
老头子很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么?” 阿 Q 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许多长衫和短衫人物,忽然给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上面有些黑字。
阿 Q 很气苦;因为这很像是带孝,而带孝是晦气的。然而同时他的两手反缚 了,同时又被一直抓出衙门外去了。
  阿 Q 被抬上一辆没有蓬的车,几个短衣人物也和他同坐在一处。这车立 刻走动了,前面是一班背着洋炮的兵们和团丁,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 后面怎样,阿 Q 没有见。但他突然觉到了:这岂不是去杀头么?他一急,两 眼发黑,耳朵里喤的一声,似乎发昏了。然而他又没有全发昏,有时虽然着
  
急,有时却也泰然;他意思之间,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 免要杀头的。
  他还认得路,于是有些诧异了:怎么不向着法场走呢?他不知道这是在 游街,在示众。但即使知道也一样,他不过以为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 也未免要游街要示众罢了。
  他省悟了,这是绕到法场去的路,这一定是“嚓”的去杀头。他惘惘的 向左右看,全跟着蚂蚁似的人,而在无意中,却在路旁的人丛中发现了一个 吴妈。很久违,伊原来在城里做工了。阿 Q 忽然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 唱几句戏。他的思想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小孤孀上坟》欠堂皇,
《龙虎斗》里的“悔不该??”也太乏,还是“手执钢鞭将你打”罢。他同 时想将手一扬,才记得这两手原来都捆着,于是“手执钢鞭”也不唱了。
  “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 Q 在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出半句 从来不说的话。
“好!”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 车子不住的前行,阿 Q 在喝采声中,轮转眼睛去看吴妈,似乎伊一向并
没看见他,却只是出神的看着兵们背上的洋炮。 阿 Q 于是再看那些喝采的人们。
这刹那中,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了。四年之前,他曾
在山脚下遇见一只饿狼,永是不近不远的跟定他,要吃他的肉。他那时吓得 几乎要死,幸而手里有一柄斫柴刀,才得仗这壮了胆,支持到未庄;可是永 远记得那狼眼睛,又凶又怯,闪闪的像两颗鬼火,似乎远远的来穿透了他的 皮肉。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 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远不近的跟他 走。
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救命,??”
  然而阿 Q 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 尘似的迸散了。
至于当时的影响,最大的倒反在举人老爷,因为终于没有追赃,他全家
都号咷了。其次是赵府,非特秀才因为上城去报官,被不好的革命党剪了辫 子,而且又破费了二十千的赏钱,所以全家也号咷了。从这一天以来,他们 便渐渐的都发生了遗老的气味。
至于舆论,在未庄是无异议,自然都说阿 Q 坏,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
据;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而城里的舆论却不佳,他们多半不满足,以为 枪毙并无杀头这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死囚呵,游了那么久的 街,竟没有唱一句戏:他们白跟一趟了。一九二一年十二月。
①本篇最初分章发表于北京《晨报副刊》,自 1921 年 12 月 4 日起至 1922
年 2 月 12 日止,每周或隔周刊登一次,署名巴人。
  作者在 1925 年曾为这篇小说的俄文译本写过一篇短序,后收在《集外 集》中;1926 年又写过《阿 Q 正传的成因》一文,收在《华盖集续编》中, 都可参看。
  ②“立言”:我国古代所谓“三不朽”之一。《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 鲁国大夫叔孙豹的话:“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 此之谓不朽。”
  
③“名不正则言不顺”:语见《论语·子路》。
  ④内传:小说体传记的一种。作者在 1931 年 3 月 3 日给《阿 Q 正传》日 译者山上正义的校释中说:“昔日道士写仙人的事多以‘内传’题名。”
  ⑤“正史”:封建时代由官方撰修或认可的史书。清代乾隆时规定自《史 记》至《明史》历代二十四部纪传体史书为“正史”。“正史”中的“列传” 部分,一般都是著名人物的传记。
  ⑥宣付国史馆立“本传”:旧时效忠于统治阶级的重要人物或所谓名人, 死后由政府明令褒扬,令文末常有“宣付国史馆立传”的话。历代编纂史书 的机构,名称不一,清代叫国史馆。辛亥革命后,北洋军阀及国民党政府都 曾沿用这一名称。
⑦迭更司(C.Dickens,1812—1870):又译狄更斯,英国小说家。著有
《大卫·科波菲尔》、《双城记》等。《博徒别传》原名《劳特奈·斯吞》, 英国小说家柯南·道尔(1859—1930)著,陈大澄等译,是商务印书馆出版 的《说部丛书》之一。鲁迅在 1926 年 8 月 8 日致韦素园信中曾说:“《博徒 别传》是 Rodney Stone 的译名,但是 C.Doyle 做的,《阿 Q 正传》中说是迭 更司作,乃是我误记。”
⑧“引车卖浆者流”:这是当时林琴南攻击白话文的用语。1931 年 3 月
3 日作者给日本山上正义的校释中说:“‘引车卖浆’,即拉车卖豆腐浆之 谓,系指蔡元培氏之父。那时,蔡元培氏为北京大学校长,亦系主张白话者 之一,故亦受到攻击之矢。”
⑨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说家:三教,指儒教、佛教、道教;九流,即九家。
《汉书·艺文志》中分古代诸子为十家: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 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小说家,并说:“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 已。”“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话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是以君子弗为也。”
⑩《书法正传》:一部关于书法的书,清代冯武著,共 10 卷。这里“正
传”是“正确的传授”的意思。 (11)“著之竹帛”:语出《吕氏春秋·仲春纪》:“著乎竹帛,传乎后
世。”竹,竹简;帛,绢绸。我国古代未发明造纸前曾用来书写文字。
  (12)茂才:即秀才。东汉时,因为避光武帝刘秀的名讳,改秀才为茂才; 后来有时也沿用作秀才的别称。
(13)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指 1918 年前后钱玄同等人在《新
青年》杂志上开展关于废除汉字、改用罗马字母拼音的讨论一事。1931 年 3
月 3 日作者在给山上正义的校释中说:“主张使用罗马字母的是钱玄同,这 里说是陈独秀,系茂才公之误。”
  (14)《郡名百家姓》:《百家姓》是以前学塾所用的识字课本之一,宋 初人编纂。为便于诵读,将姓氏连缀为四言韵语。《郡名百家姓》则在每一 姓上都附注郡(古代地方区域的名称)名,表示某姓望族曾居古代某地,如 赵为“天水”、钱为“彭城”之类。
(15)胡适之:即胡适。他在 1920 年 7 月所作《<水浒传>考证》中自称
*“有历史癖与考据癖”。 (16)“行状”:原指封建时代记述死者世系、籍贯、生卒、事迹的文字,
一般由其家属撰写。这里泛指经历。 (17)土谷祠:即土地庙。土谷,指土地神和五谷神。

(18)“文童”:也称“童生”,指科举时代习举业而尚未考取秀才的人。 (19)状元:科举时代,经皇帝殿试取中的第一名进士叫状元。 (20)押牌宝:一种赌博。赌局中为主的人叫“桩家”;下文的“青龙”、
“天门”、“穿堂”等都是押牌宝的用语,指押赌注的位置;“四百”、“一 百五十”是押赌注的钱数。
  (21)“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据《淮南子·人间训》:“近塞上之人有 善术者,马无故亡胡中,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福乎?居数月, 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马良,其 子好骑,坠而折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福乎?居一年,胡人 大入塞,丁壮者控弦而战,塞上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 故福之为福,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
(22)赛神:即迎神赛会。 (23)《小孤孀上坟》:当时流行的一出绍兴地方戏。 (24)太牢:按古代祭礼,原指牛、羊、豕三牲,但后来单称牛为太牢。 (25)皇帝已经停了考:光绪三十一年(1905),清政府下令自丙午科起,
废止科举考试。 (26)哭丧棒:旧时在为父母送殡时,儿子须手拄“孝杖”,以表示悲痛
难支。阿 Q 因厌恶假洋鬼子,所以把他的手杖咒为“哭丧棒”。
(27)“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语见《孟子·离看》。* (28)“若敖之鬼馁而”:语出《左传》宣公四年:楚国司马子良(若敖
氏)的儿子越椒长相凶恶,子良的哥哥子文认为越椒长大后会招致灭族之祸,
要子良杀死他。子良没有依从。子文临死说:“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 馁而。”意思是若敖氏以后没有子孙供饭,鬼魂都要挨饿了。而,语尾助词。 (29)“不能收其放心”:《尚书·毕命》:“虽收放心,闲之维艰。”
放心,心无约束的意思。
  (30)妲己:殷纣王的妃子。下文的褒姒是周幽王的妃子。《史记》中有 商因妲己而亡,周因褒姒而衰的记载。貂蝉是《三国演义》中王允家的一个 歌妓,书中有吕布为争夺她杀死董卓的故事。作者在这里是讽刺那种把历史 上亡国败家的原因都归罪于妇女的观点。
(31)“男女之大防”:指封建礼教对男女之间所规定的严格界限,如“男
子居外,女子居内”(《礼记·内则》),“男女授受不亲”(《孟子·离 娄》),等等。
(32)“诛心”:犹“诛意”。《后汉书·霍谞传》:“《春秋》之义,
原情定过,赦事诛意。诛心、诛意,指不问实际情形如何而主观地推究别人 的居心。
  (33)“而立”:语出《论语·为政》:“三十而立”。原是孔丘说他 30 岁在学问上有所自立的话,后来就常用“而立”代指 30 岁。
  (34)小 Don:即小同。作者在《且介亭杂文·寄<戏>周刊编者信》中 说:谘А八?小?⊥???笃鹄矗?桶?一样。”
  (35)“我手执钢鞭将你打!”:这一句及下文的“悔不该,酒醉错斩了 郑贤弟”,都是当时绍兴地方戏《龙虎斗》中的唱词。这出戏演的是宋太祖 赵匡胤和呼延赞交战的故事。郑贤弟,指赵匡胤部下猛将郑子明。
  (36)“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语出《三国志·吴书·吕蒙传》裴松 之注:“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刮目,拭目的意思。
  
  (37)三十二张的竹牌:一种赌具。即牙牌或骨牌,用象牙或兽骨所制, 简陋的就用竹制成。下文的“麻酱”指麻雀牌,俗称麻将,也是一种赌具。
阿 Q 把“麻将”讹为“麻酱”。 (38)三百大钱九二串:即“三百大钱,以九十二文作为一百”(见《华
盖集续编·阿 Q 正传的成因》)。旧时我国用的铜钱,中有方孔,可用绳子 串在一起,每千枚(或每枚“当十”的大钱一百枚)为一串,称作一吊,但 实际上常不足数。
  (39)“庭训”:《论语·季氏》载:孔丘“尝独立,鲤(按即孔丘的儿 子)趋而过庭”,孔丘要他学“诗”、学“礼”。后为就常有人称父亲的教 训为“庭训”或“过庭之训”。
(40)“斯亦不足畏也矣”:语见《论语·子罕》。 (41)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这一天是公元 1911 年 11 月 4 日,辛亥革命
武ゲ?鹨搴蟮牡*25 天。据《中国革命记》第 3 册(1911 年上海自由社编印) 记载:辛亥九月十四日杭州府为民军占领,绍兴府即日宣布光复。
  (42)穿着崇正皇帝的素:崇正,作品中人物对崇祯的讹称。崇祯是明思 宗(朱由检)的年号。明亡于清,后来有些农民起义的部队,常用“反清复 明”的口号来反对清朝统治,因此直到清末还有人认为革命军起义是替崇祯 皇帝报仇。
(43)宁式床:浙江宁波一带制作的一种比较讲究的床。
(44)“咸与维新”:语见《尚书·胤征》。 (45)宣德炉:明宣宗宣德年间(1426—1435)制造的一种比较名贵的小
型铜香炉,炉底有“大明宣德年制”字样。
(46)把总:清代最下一级的武官。 (47)“黄伞格”:一种写信格式。在八行竖写的信纸上,每行都有颂扬
或表示敬意的语句,这些语句都抬头写,但不写到底,近中央处的一行写受
信人的名号,更加抬高一格,下面的字也多一些,这一行便矗立于两旁的短 行之间,看起来像一把黄伞的伞柄。黄伞是封建时代高贵的仪仗之一,故这 种写法称“黄伞格”。这样的信表示对于对方的恭敬。
(48)柿油党的顶子:柿油党是“自由党”的谐音,作者在《华盖集续编·阿
Q 正传的成因》中说:“‘柿油党’??原是‘自由党’,乡下人不能懂, 便讹成他们能懂的‘柿油党’了。”顶子是清代官员帽顶上表示官阶的帽珠。 这里是未庄人把自由党的徽章比作官员的“顶子”。
(49)翰林:唐代以来皇帝的文学侍从的名称。明、清时代凡进士选入翰
林院供职者通称翰林,担任编修国史、起草文件等工作,是一种名望较高的 文职官衔。
  (50)刘海仙:指五代时的刘海蟾。相传他在终南修道成仙。流行于民间 的他的画像,一般都是披着长发,前额覆有短发。
  (51)洪哥:大概指黎元洪。他原任清朝新军第二十一混成协的办统(相 当于以后的旅长),1911 年武昌起义时,被拉出来担任革命军的鄂军都督。 他并未参与武昌起义的筹划。
(52)No:英语:“不”的意思。 (53)羲皇:指代羲氏。传说中我国上古时代的帝王。他的时代过去曾被
形容为太平盛世。

国人灵魂的写照
——《阿 Q 正传》导读

《阿 Q 正传》最初连载于《晨报副刊》1921 年 12 月 4 日至 1922 年 2 月
12 日,是鲁迅唯一的中篇小说。作品中的阿 Q 是一个辛亥革命时期的贫苦农 民。他所生活的未庄,是一个落后、闭塞的江南农村,也是旧中国农村社会 的缩影。在这里,封建地主阶级的代表赵太爷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对农民 实行专制统治和敲骨吸髓的剥削;阿 Q 不仅一贫如洗,甚至连“恋爱”和“姓” 什么的权利也没有。辛亥革命在一潭死水的未庄激起微澜,阿 Q 本能地对革 命“神往”起来,然而由于革命党人没有注意到农民的革命要求和力量,没 有启发和发动他们,不仅使阿 Q 投奔无门,反而被封建势力篡夺了胜利果实 的所谓革命政府诬指为抢匪,作了替罪羊,结束了悲惨的一生。作品正在这 样的典型环境中刻画阿 Q 这个令人难忘的形象的。
  阿 Q 的性格是丰富的。作为贫苦农民,他有着农民的质朴和对封建统治 阶级本能的憎恶。他从举人老爷、赵太爷对革命的惶恐中感到快意,因而对 革命“神往”了。尽管他的“革命”搀杂着狭隘的报复心理和获取统治者的 财物,并取而代之的错误观念,但我们首先应该看到和肯定的是,他从被压 迫者的地位出发的对革命的自发要求。阿 Q 又是一个落后的、不觉悟的农民, 在他的头脑中还存在着相当浓厚的封建的传统观念和正统思想。如深恶造 反,以为造反是与他为难;严于“男女之大防”及排斥异端等等。阿 Q 性格 中最突出的特征是他的“精神胜利法”。《优胜记略》和《续优胜记略》对 此做了出色描写。他妄自尊大、自轻自贱、畏强凌弱、麻木健忘、忌讳缺点?? 用自欺自慰的方式陶醉在虚幻的精神胜利之中,而不能正视自己悲惨的命 运,更不能作出改变自己境遇的反抗行动。作者通过对阿 Q 的精神胜利法的 描绘,揭示出一种普通存在于“现代的我们国人灵魂”中的病态的性格,说 明了这种国民性的弱点,是怎样成为一种阻碍社会改革的历史惰力的,从而 促使国人猛醒。从这个意义上说,阿 Q 这一典型可以称之为中国民主革命的 一面镜子。
作品高度真实地描绘了辛亥革命前后中国农村的面貌。革命到了未庄,
假洋鬼子成为革命的风云人物;革命党进了县城,“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 “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老把总”,而作为封建势力对立面的阿 Q 却想革命而 不获准,最后还被杀了头。这是阿 Q 的悲剧,也是辛亥革命的悲剧。作品批 判了辛亥革命的不彻底性,总结了辛亥革命没有发动和依靠农民而终于失败 的历史教训;从而,在实际上提出了农民问题在中国民主革命中的重要性。
  《阿 Q 正传》是一篇现实主义的杰作。作品运用传神的白描和生动的细 节突出人物的性格特征;采用叙述体的结构,运用夸张的讽刺性的语言以及 悲喜剧相结合的艺术风格,都是非常成功的。
(齐玉朝)

孤独者


鲁迅 一
  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回想起来倒也别致,竟是以送殓始,以送殓终。 那时我在 S 城,就时时听到人们提起他的名字,都说他很有些古怪:所 学的是动物学,却到中学堂去做历史教员;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却常喜欢 管别人的闲事;常说家庭应该破坏,一领薪水却一定立即寄给他的祖母,一 日也不拖延。此外还有许多零碎的话柄;总之,在 S 城里也算是一个给人当 作谈助的人。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个亲戚家里闲住;他们就姓魏, 是连殳的本家。但他们却更不明白他,仿佛将他当作一个外国人看待,说是
“同我们都异样的”。 这也不足为奇,中国的兴学虽说已经二十年了,寒石山却连小学也没有。
全山村中,只有连殳是出外游学的学生,所以从村人看来,他确是一个异类; 但也很妒羡,说他挣得许多钱。
  到秋末,山村中痢疾流行了;我也自危,就想回到城中去。那时听说连 殳的祖母就染了病,因为是老年,所以很沉重;山中又没有一个医生。所谓 他的家属者,其实就只有一个这祖母,雇一名女工简单地过活;他幼小失了 父母,就由这祖母抚养成人的。听说她先前也曾经吃过许多苦,现在可是安 乐了。但因为他没有家小,家中究竟非常寂寞,这大概也就是大家所谓异样 之一端罢。
寒石山离城是旱道一百里,水道七十里,专使人叫连殳去,往返至少就
得四天。山村僻陋,这些事便算大家都要打听的大新闻,第二天便轰传她病 势已经极重,专差也出发了;可是到四更天竟咽了气,最后的话,是:“为 什么不肯给我会一会连殳的呢???”
族长,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亲丁,闲人,聚集了一屋子,豫计连殳
的到来,应该已是入殓的时候了。寿材寿衣早已做成,都无须筹画;他们的 第一大问题是在怎样对付这“承重孙”,因为逆料他关于一切丧葬仪式,是 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聚议之后,大概商定了三大条件,要他必行。一是穿 白,二是跪拜,三是请和尚道士做法事。总而言之:是全都照旧。
他们既经议妥,便约定在连殳到家的那一天,一同聚在厅前,排成阵势,
互相策应,并力作一回极严厉的谈判。村人们都咽着唾沫,新奇地听候消息; 他们知道连殳是“吃洋教”的“新党”,向来就不讲什么道理,两面的争斗, 大约总要开始的,或者还会酿成一种出人意外的奇观。
  传说连殳的到家是下午,一进门,向他祖母的灵前只是弯了一弯腰。族 长们便立刻照豫定计画进行,将他叫到大厅上,先说过一大篇冒头,然后引 入本题,而且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使他得不到辩驳的机会。但终于话 都说完了,沉默充满了全厅,人们全数悚然地紧看着他的嘴。只见连殳神色 也不动,简单地回答道—-
“都可以的。” 这又很出于他们的意外,大家的心的重担都放下了,但又似乎反加重,
觉得太“异样”,倒很有些可虑似的。打听新闻的村人们也很失望,口口相 传道,“奇怪!他说‘都可以’哩!我们看去罢!”都可以就是照旧,本来 是无足观了,但他们也还要看,黄昏之后,便欣欣然聚满了一堂前。

  我也是去看的一个,先送了一份香烛;待到走到他家,已见连殳在给死 者穿衣服了。原来他是一个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 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条, 仿佛是一个大殓的专家,使旁观者不觉叹服。寒石山老例,当这些时候,无 论如何,母家的亲丁是总要挑剔的;他却只是默默地,遇见怎么挑剔便怎么 改,神色也不动。站在我前面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便发出羡慕感叹的 声音。
  其次是拜;其次是哭,凡女人们都念念有词。其次入棺;其次又是拜; 又是哭,直到钉好了棺盖。沉静了一瞬间,大家忽而扰动了,很有惊异和不 满的形势。我也不由的突然觉到:连殳就始终没有落过一滴泪,只坐在草荐 上,两眼在黑气里闪闪地发光。
  大殓便在这惊异和不满的空气里面完毕。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 但连殳却还坐在草荐上沉思。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 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这模样,是老例上所没有的,先前也未曾豫防到,大家都手足无措了,迟疑 了一会,就有几个人上前去劝止他,愈去愈多,终于挤成一大堆。但他却只 是兀坐着号咷,铁塔似的动也不动。
大家又只得无趣地散开;他哭着,哭着,约有半点钟,这才突然停了下
来,也不向吊客招呼,径自往家里走。接着就有前去窥探的人来报告:他走 进他祖母的房里,躺在床上,而且,似乎就睡熟了。
隔了两日,是我要动身回城的前一天,便听到村人都遭了魔似的发议论,
说连殳要将所有的器具大半烧给他祖母,余下的便分赠生时侍奉,死时送终 的女工,并且连房屋也要无期地借给她居住了。亲戚本家都说到舌敝唇焦, 也终于阻当不住。
恐怕大半也还是因为好奇心,我归途中经过他家的门口,便又顺便去吊
慰。他穿了毛边的白衣出见,神色也还是那样,冷冷的。我很劝慰了一番; 他却除了唯唯诺诺之外,只回答了一句话,是——
“多谢你的好意。”

  我们第三次相见就在这年的冬初,S 城的一个书铺子里,大家同时点了 一点头,总算是认识了。但使我们接近起来的,是在这年底我失了职业之后。 从此,我便常常访问连殳去。一则,自然是因为无聊赖;二则,因为听人说, 他倒很亲近失意的人的,虽然素性这么冷。但是世事升沉无定,失意人也不 会长是失意人,所以他也就很少长久的朋友。这传说果然不虚,我一投名片, 他便接见了。两间连通的客厅,并无什么陈设,不过是桌椅之外,排列些书 架,大家虽说他是一个可怕的“新党”,架上却不很有新书。他已经知道我 失了职业;但套话一说就完,主客便只好默默地相对,逐渐沉闷起来。我只 见他很快地吸完一枝烟,烟蒂要烧着手指了,才抛在地面上。
“吸烟罢。”他伸手取第二枝烟时,忽然说。 我便也取了一枝,吸着,讲些关于教书和书籍的,但也还觉得沉闷。我
正想走时,门外一阵喧嚷和脚步声,四个男女孩子闯进来了。大的八九岁, 小的四五岁,手脸和衣服都很脏,而且丑得可以。但是连殳的眼里却即刻发 出欢喜的光来了,连忙站起,向客厅间壁的房里走,一面说道——
“大良,二良,都来!你们昨天要的口琴,我已经买来了。”

  孩子们便跟着一齐拥进去,立刻又各人吹着一个口琴一拥而出,一出客 厅门,不知怎的便打将起来,有一个哭了。
“一人一个,都一样的。不要争呵!”他还跟在后面嘱咐。 “这么多的一群孩子都是谁呢?”我问。 “是房主人的。他们都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祖母。” “房东只一个人么?” “是的。他的妻子大概死了三四年了罢,没有续娶。——否则,便要不
肯将余屋租给我似的单身人。”他说着,冷冷地微笑了。 我很想问他何以至今还是单身,但因为不很熟,终于不好开口。 只要和连殳一熟识,是很可以谈谈的。他议论非常多,而且往往颇奇警。
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来客,大抵是读过《沉沦》的罢,时常自命为“不 幸的青年”或是“零余者”,螃蟹一般懒散而骄傲地堆在大椅子上,一面唉 声叹气,一面皱着眉头吸烟。还有那房主的孩子们,总是互相争吵,打翻碗 碟,硬讨点心,乱得人头昏。但连殳一见他们,却再不像平时那样的冷冷的 了,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宝贵。听说有一回,三良发了红斑痧,竟急得他脸 上的黑气愈见其黑了;不料那病是轻的,于是后来便被孩子们的祖母传作笑 柄。
“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觉得我有些不耐烦了,
有一天特地乘机对我说。 “那也不尽然。”我只是随便回答他。
“不。大人的坏脾气,在孩子们是没有的。后来的坏,如你平日所攻击
的坏,那是环境教坏的。原来却并不坏,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望, 只在这一点。”
“不。如果孩子中没有坏根苗,大起来怎么会有坏花果?譬如一粒种子,
正因为内中本含有枝叶花果的胚,长大时才能够发出这些东西来。何尝是无 端??。”我因为闲着无事,便也如大人先生们一下野,就要吃素谈禅一样, 正在看佛经。佛理自然是并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检点,一味任意地说。
然而连殳气忿了,只看了我一眼,不再开口。我也猜不出他是无话可说
呢,还是不屑辩。但见他又显出许久不见的冷冷的态度来,默默地连吸了两 枝烟;待到他再取第三枝时,我便只好逃走了。
这仇恨是历了三月之久才消释的。原因大概是一半因为忘却,一半则他
自己竟也被“天真”的孩子所仇视了,于是觉得我对于孩子的冒渎的话倒也 情有可原。但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其时是在我的寓里的酒后,他似乎微露悲 哀模样,半仰着头道——
  “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奇怪。我到你这里来时,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小孩, 拿了一片芦叶指着我道:杀!他还不很能走路??。”
“这是环境教坏的。” 我即刻很后悔我的话。但他却似乎并不介意,只竭力地喝酒,其间又竭
力地吸烟。 “我倒忘了,还没有问你,”我便用别的话来支梧,“你是不大访问人
的,怎么今天有这兴致来走走呢?我们相识有一年多了,你到我这里来却还 是第一回。”
  “我正要告诉你呢:你这几天切莫到我寓里来看我了。我的寓里正有很 讨厌的一大一小在那里,都不像人!”
  
“一大一小?这是谁呢?”我有些诧异。 “是我的堂兄和他的小儿子。哈哈,儿子正如老子一般。” “是上城来看你,带便玩玩的罢?” “不。说是来和我商量,就要将这孩子过继给我的。” “呵!过继给你?”我不禁惊叫了,“你不是还没有娶亲么?” “他们知道我不娶的了。但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其实是要过继给我
那一间寒石山的破屋子。我此外一无所有,你是知道的;钱一到手就化完。 只有这一间破屋子。他们父子的一生的事业是在逐出那一个借住着的老女 工。”
他那词气的冷峭,实在又使我悚然。但我还慰解他说—— “我看你的本家也还不至于此。他们不过思想略旧一点罢了。譬如,你
那年大哭的时候,他们就都热心地围着使劲来劝你??。” “我父亲死去之后,因为夺我屋子,要我在笔据上画花押,我大哭着的
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热心地围着使劲来劝我??。”他两眼向上凝视,仿佛 要在空中寻出那时的情景来。
  “总而言之:关键就全在你没有孩子。你究竟为什么老不结婚的呢?” 我忽而寻到了转舵的话,也是久已想问的话,觉得这时是最好的机会了。
他诧异地看着我,过了一会,眼光便移到他自己的膝髁上去了,于是就
吸烟,没有回答。
              三 但是,虽在这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中,也还不给连殳安住。渐渐地,小
报上有匿名人来攻击他,学界上也常有关于他的流言,可是这已经并非先前
似的单是话柄,大概是于他有损的了。我知道这是他近来喜欢发表文章的结 果,倒也并不介意。S 城人最不愿意有人发些没有顾忌的议论,一有,一定 要暗暗地来叮他,这是向来如此的,连殳自己也知道。但到春天,忽然听说 他已被校长辞退了。这却使我觉得有些兀突;其实,这也是向来如此的,不 过因为我希望着自己认识的人能够幸免,所以就以为兀突罢了,S 城人倒并 非这一回特别恶。
其时我正忙着自己的生计,一面又在接洽本年秋天到山阳去当教员的
事,竟没有工夫去访问他。待到有些余暇的时候,离他被辞退那时大约快有 三个月了,可是还没有发生访问连殳的意思。有一天,我路过大街,偶然在 旧书摊前停留,却不禁使我觉到震悚,因为在那里陈列着的一部汲古阁初印 本《史记索隐》,正是连殳的书。他喜欢书,但不是藏书家,这种本子,在 他是算作贵重的善本,非万不得已,不肯轻易变卖的。难道他失业刚才两三 月,就一贫至此么?虽然他向来一有钱即随手散去,没有什么贮蓄。于是我 便决意访问连殳去,顺便在街上买了一瓶烧酒,两包花生米,两个熏鱼头。 他的房门关闭着,叫了两声,不见答应。我疑心他睡着了,更加大声地
叫,并且伸手拍着房门。 “出去了罢!”大良们的祖母,那三角眼的胖女人,从对面的窗口探出
她花白的头来了,也大声说,不耐烦似的。 “那里去了呢?”我问。
  “那里去了?谁知道呢?——他能到那里去呢,你等着就是,一会儿总 会回来的。”
我便推开门走进他的客厅去。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满眼是凄

凉和空空洞洞,不但器具所余无几了,连书籍也只剩了在 S 城决没有人会要 的几本洋装书。屋中间的圆桌还在,先前曾经常常围绕着忧郁慷慨的青年, 怀才不遇的奇士和腌臜吵闹的孩子们的,现在却见得很闲静,只在面上蒙着 一层薄薄的灰尘。我就在桌上放了酒瓶和纸包,拖过一把椅子来,靠桌旁对 着房门坐下。
  的确不过是“一会儿”,房门一开,一个人悄悄地阴影似的进来了,正 是连殳。也许是傍晚之故罢,看去仿佛比先前黑,但神情却还是那样。
“阿!你在这里?来得多久了?”他似乎有些喜欢。 “并没有多久。”我说,“你到那里去了?” “并没有到那里去,不过随便走走。” 他也拖过椅子来,在桌旁坐下;我们便开始喝烧酒,一面谈些关于他的
失业的事。但他却不愿意多谈这些;他以为这是意料中的事,也是自己时常 遇到的事,无足怪,而且无可谈的。他照例只是一意喝烧酒,并且依然发些 关于社会和历史的议论。不知怎地我此时看见空空的书架,也记起汲古阁初 印本的《史记索隐》,忽而感到一种淡漠的孤寂和悲哀。
“你的客厅这么荒凉??。近来客人不多了么?” “没有了。他们以为我心境不佳,来也无意味。心境不佳,实在是可以
给人们不舒服的。冬天的公园,就没有人去??。”他连喝两口酒,默默地
想着,突然,仰起脸来看着我问道,“你在图谋的职业也还是毫无把握 罢???”
我虽然明知他已经有些酒意,但也不禁愤然,正想发话,只见他侧耳一
听,便抓起一把花生米,出去了。门外是大良们笑嚷的声音。 但他一出去,孩子们的声音便寂然,而且似乎都走了。他还追上去,说
些话,却不听得有回答。他也就阴影似的悄悄地回来,仍将一把花生米放在
纸包里。 “连我的东西也不要吃了。”他低声,嘲笑似的说。
“连殳,”我很觉得悲凉,却强装着微笑,说,“我以为你太自寻苦恼
了。你看得人间太坏??。” 他冷冷的笑了一笑。
“我的话还没有完哩。你对于我们,偶而来访问你的我们,也以为因为
闲着无事,所以来你这里,将你当作消遣的资料的罢?” “并不。但有时也这样想。或者寻些谈资。” “那你可错误了。人们其实并不这样。你实在亲手造了独头茧,将自己
裹在里面了。你应该将世间看得光明些。”我叹惜着说。 “也许如此罢。但是,你说:那丝是怎么来的?——自然,世上也尽有
这样的人,譬如,我的祖母就是。我虽然没有分得她的血液,却也许会继承 她的运命。然而这也没有什么要紧,我早已豫先一起哭过了??。”
我即刻记起他祖母大殓时候的情景来,如在眼前一样。 “我总不解你那时的大哭??。”于是鹘突地问了。 “我的祖母入殓的时候罢?是的,你不解的。”他一面点灯,一面冷静
地说,“你的和我交往,我想,还正因为那时的哭哩。你不知道,这祖母, 是我父亲的继母;他的生母,他三岁时候就死去了。”他想着,默默地喝酒, 吃完了一个熏鱼头。
“那些往事,我原是不知道的。只是我从小时候就觉得不可解。那时我

的父亲还在,家景也还好,正月间一定要悬挂祖像,盛大地供养起来。看着 这许多盛装的画像,在我那时似乎是不可多得的眼福。但那时,抱着我的一 个女工总指了一幅像说:‘这是你自己的祖母。拜拜罢,保佑你生龙活虎似 的大得快。’我真不懂得我明明有着一个祖母,怎么又会有什么‘自己的祖 母’来。可是我爱这‘自己的祖母’,她不比家里的祖母一般老;她年青, 好看,穿着描金的红衣服,戴着珠冠,和我母亲的像差不多。我看她时,她 的眼睛也注视我,而且口角上渐渐增多了笑影:我知道她一定也是极其爱我 的。
  “然而我也爱那家里的,终日坐在窗下慢慢地做针线的祖母。虽然无论 我怎样高兴地在她面前玩笑,叫她,也不能引她欢笑,常使我觉得冷冷地, 和别人的祖母们有些不同。但我还爱她。可是到后来,我逐渐疏远她了;这 也并非因为年纪大了,已经知道她不是我父亲的生母的缘故,倒是看久了终 日终年的做针线,机器似的,自然免不了要发烦。但她却还是先前一样,做 针线;管理我,也爱护我,虽然少见笑容,却也不加呵斥。直到我父亲去世, 还是这样;后来呢,我们几乎全靠她做针线过活了,自然更这样,直到我进 学堂??。”
  灯火销沉下去了,煤油已经将涸,他便站起,从书架下摸出一个小小的 洋铁壶来添煤油。
“只这一月里,煤油已经涨价两次了??。”他旋好了灯头,慢慢地说。
“生活要日见其困难起来。——她后来还是这样,直到我毕业,有了事做, 生活比先前安定些;恐怕还直到她生病,实在打熬不住了,只得躺下的时候 罢??。
“她的晚年,据我想,是总算不很辛苦的,享寿也不小了,正无须我来
下泪。况且哭的人不是多着么?连先前竭力欺凌她的人们也哭,至少是脸上 很惨然。哈哈!??可是我那时不知怎地,将她的一生缩在眼前了,亲手造 成孤独,又放在嘴里去咀嚼的人的一生。而且觉得这样的人还很多哩。这些 人们,就使我要痛哭,但大半也还是因为我那时太过于感情用事??。
“你现在对于我的意见,就是我先前对于她的意见。然而我的那时的意
见,其实也不对的。便是我自己,从略知世事起,就的确逐渐和她疏远起来 了??。”
他沉默了,指间夹着烟卷,低了头,想着。灯火在微微地发抖。
  “呵,人要使死后没有一个人为他哭,是不容易的事呵。”他自言自语 似的说;略略一停,便仰起脸来向我道,“想来你也无法可想。我也还得赶 紧寻点事情做??。”
“你再没有可托的朋友了么?”我这时正是无法可想,连自己。 “那倒大概还有几个的,可是他们的境遇都和我差不多??。” 我辞别连殳出门的时候,圆月已经升在中天了,是极静的夜。
              四 山阳的教育事业的状况很不佳。我到校两月,得不到一文薪水,只得连
烟卷也节省起来。但是学校里的人们,虽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职员,也没有 一个不是乐天知命的,仗着逐渐打熬成功的铜筋铁骨,面黄肌瘦地从早办公 一直到夜,其间看见名位较高的人物,还得恭恭敬敬地站起,实在都是不必 “衣食足而知礼节”的人民。我每看见这情状,不知怎的总记起连殳临别托 付我的话来。他那时生计更其不堪了,窘相时时显露,看去似乎已没有往时

的深沉,知道我就要动身,深夜来访,迟疑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知道那边可有法子想?——便是钞写,一月二三十块钱的也可以
的。我??。” 我很诧异了,还不料他竟肯这样的迁就,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我还得活几天??。” “那边去看一看,一定竭力去设法罢。”
  这是我当日一口承当的答话,后来常常自己听见,眼前也同时浮出连殳 的相貌,而且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还得活儿天”。到这些时,我便设法向各 处推荐一番;但有什么效验呢,事少人多,结果是别人给我几句抱歉的话, 我就给他几句抱歉的信。到一学期将完的时候,那情形就更加坏了起来。那 地方的几个绅士所办的《学理周报》上,竟开始攻击我了,自然是决不指名 的,但措辞很巧妙,使人一见就觉得我是在挑剔学潮,连推荐连殳的事,也 算是呼朋引类。
  我只好一动不动,除上课之外,便关起门来躲着,有时连烟卷的烟钻出 窗隙去,也怕犯了挑剔学潮的嫌疑。连殳的事,自然更是无从说起了。这样 地一直到深冬。
  下了一天雪,到夜还没有止,屋外一切静极,静到要听出静的声音来。 我在小小的灯火光中,闭目枯坐,如见雪花片片飘坠,来增补这一望无际的 雪堆;故乡也准备过年了,人们忙得很;我自己还是一个儿童,在后园的平 坦处和一伙小朋友塑雪罗汉。雪罗汉的眼睛是用两块小炭嵌出来的,颜色很 黑,这一闪动,便变了连殳的眼睛。
“我还得活几天!”仍是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呢?”我无端地这样问,立刻连自己也觉得可笑了。 这可笑的问题使我清醒,坐直了身子,点起一枝烟卷来;推窗一望,雪
果然下得更大了。听得有人叩门;不一会,一个人走进来,但是听熟的客寓
杂役的脚步。他推开我的房门,交给我一封六寸多长的信,字迹很潦草,然 而一瞥便认出“魏缄”两个字,是连殳寄来的。
这是从我离开 S 城以后他给我的第一封信。我知道他疏懒,本不以杳无
消息为奇,但有时也颇怨他不给一点消息。待到接了这信,可又无端地觉得 奇怪了,慌忙拆开来。里面也用了一样潦草的字体,写着这样的话——
“申飞??。 “我称你什么呢?我空着。你自己愿意称什么,你自己添上去罢。我都可以的。 “别后共得三信,没有复。这原因很简单:我连买邮票的钱也没有。 “你或者愿意知道些我的消息,现在简直告诉你罢:我失败了。先前,我自以为是失
败者,现在知道那并不,现在才真是失败者了。先前,还有人愿意我活几天,我自己也还想活几 天的时候,活不下去;现在,大可以无须了,然而要活下去??。
“然而就活下去么? “愿意我活几天的,自己就活不下去。这人已被敌人诱杀了。谁杀的呢?谁也不知道。 “人生的变化多么迅速呵!这半年来,我几乎求乞了,实际,也可以算得已经求乞。
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为此寂寞,为此辛苦。但灭亡是不愿意的。你看, 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 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别人呢?也不配的。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们而 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意 的。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快活极了,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

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 “你以为我发了疯么?你以为我成了英雄或伟人了么?不,不的。这事情很简单;我
近来已经做了杜师长的顾问,每月的薪水就有现洋八十元了。 “申飞??。 “你将以我为什么东西呢,你自己定就是,我都可以的。
“你大约还记得我旧时的客厅罢,我们在城中初见和将别时候的客厅。现在我还用着 这客厅。这里有新的宾客,新的馈赠,新的颂扬,新的钻营,新的磕头和打拱,新的打牌和猜拳, 新的冷眼和恶心,新的失眠和吐血??。
“你前信说你教书很不如意。你愿意也做顾问么?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办。其实是做 门房也不妨,一样地有新的宾客和新的馈赠,新的颂扬??。
“我这里下大雪了。你那里怎样?现在已是深夜,吐了两口血,使我清醒起来。记得 你竟从秋天以来陆续给了我三封信,这是怎样的可以惊异的事呵。我必须寄给你一点消息,你或 者不至于倒抽一口冷气罢。
“此后,我大约不再写信的了,我这习惯是你早已知道的。何时回来呢?倘早,当能 相见。——但我想,我们大概究竟不是一路的;那么,请你忘记我罢。我从我的真心感谢你先前 常替我筹划生计。但是现在忘记我罢;我现在已经‘好’了。
                                 连殳。十二月十四日。” 这虽然并不使我“倒抽一口冷气”,但草草一看之后,又细看了一遍, 却总有些不舒服,而同时可又夹杂些快意和高兴;又想,他的生计总算已经 不成问题,我的担子也可以放下了,虽然在我这一面始终不过是无法可想。 忽而又想写一封信回答他,但又觉得没有话说,于是这意思也立即消失了。 我的确渐渐地在忘却他。在我的记忆中,他的面貌也不再时常出现。但 得信之后不到十天,S 城的学理七日报社忽然接续着邮寄他们的《学理七日 报》来了。我是不大看这些东西的,不过既经寄到,也就随手翻翻。这却使 我记起连殳来,因为里面常有关于他的诗文,如《雪夜谒连殳先生》,《连 殳顾问高斋雅集》等等;有一回,《学理闲谭》里还津津地叙述他先前所被 传为笑柄的事,称作“逸闻”,言外大有“且夫非常之人,必能行非常之事”
的意思。
  不知怎地虽然因此记起,但他的面貌却总是逐渐模胡;然而又似乎和我 日加密切起来,往往无端感到一种连自己也莫明其妙的不安和极轻微的震 颤。幸而到了秋季,这《学理七日报》就不寄来了;山阳的《学理周刊》上 却又按期登起一篇长论文:《流言即事实论》。里面还说,关于某君们的流 言,已在公正士绅间盛传了。这是专指几个人的,有我在内;我只好极小心, 照例连吸烟卷的烟也谨防飞散。小心是一种忙的苦痛,因此会百事俱废,自 然也无暇记得连殳。总之:我其实已经将他忘却了。
但我也终于敷衍不到暑假,五月底,便离开了山阳。 五
  从山阳到历城,又到太谷,一总转了大半年,终于寻不出什么事情做, 我便又决计回 S 城去了。到时是春初的下午,天气欲雨不雨,一切都罩在灰 色中;旧寓里还有空房,仍然住下。在道上,就想起连殳的了,到后,便决 定晚饭后去看他。我提着两包闻喜名产的煮饼,走了许多潮湿的路,让道给 许多拦路高卧的狗,这才总算到了连殳的门前。里面仿佛特别明亮似的。我 想,一做顾问,连寓里也格外光亮起来了,不觉在暗中一笑。但仰面一看, 门旁却白白的,分明帖着一张斜角纸。我又想,大良们的祖母死了罢;同时
  
也跨进门,一直向里面走。 微光所照的院子里,放着一具棺材,旁边站一个穿军衣的兵或是马弁,
还有一个和他谈话的,看时却是大良的祖母;另外还闲站着几个短衣的粗人。 我的心即刻跳起来了。她也转过脸来凝视我。
“阿呀!您回来了?何不早几天??。”她忽而大叫起来。 “谁??谁没有了?”我其实是已经大概知道的了,但还是问。 “魏大人,前天没有的。” 我四顾,客厅里暗沉沉的,大约只有一盏灯;正屋里却挂着白的孝帏,
几个孩子聚在屋外,就是大良二良们。 “他停在那里,”大良的祖母走向前,指着说,“魏大人恭喜之后,我
把正屋也租给他了;他现在就停在那里。” 孝帏上没有别的,前面是一张条桌,一张方桌;方桌上摆着十来碗饭菜。
我刚跨进门,当面忽然现出两个穿白长衫的来拦住了,瞪了死鱼似的眼睛, 从中发出惊疑的光来,钉住了我的脸。我慌忙说明我和连殳的关系,大良的 祖母也来从旁证实,他们的手和眼光这才逐渐弛缓下去,默许我近前去鞠躬。 我一鞠躬,地下忽然有人呜呜的哭起来了,定神看时,一个十多岁的孩
子伏在草荐上,也是白衣服,头发剪得很光的头上还络着一大绺苧麻丝。 我和他们寒暄后,知道一个是连殳的从堂兄弟,要算最亲的了;一个是
远房侄子。我请求看一看故人,他们却竭力拦阻,说是“不敢当”的。然而
终于被我说服了,将孝帏揭起。 这回我会见了死的连殳。但是奇怪!他虽然穿一套皱的短衫裤,大襟上
还有血迹,脸上也瘦削得不堪,然而面目却还是先前那样的面目,宁静地闭
着嘴,合着眼,睡着似的,几乎要使我伸手到他鼻子前面,去试探他可是其 实还在呼吸着。
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活的人。我退开了,他的从堂兄弟却又来周
旋,说“舍弟”正在年富力强,前程无限的时候,竟遽尔“作古”了,这不 但是“衰宗”不幸,也太使朋友伤心。言外颇有替连殳道歉之意;这样地能 说,在山乡中人是少有的。但此后也就沉默了,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 活的人。
我觉得很无聊,怎样的悲哀倒没有,便退到院子里,和大良们的祖母闲
谈起来。知道入殓的时候是临近了,只待寿衣送到;钉棺材钉时,“子午卯 酉”四生肖是必须躲避的。她谈得高兴了,说话滔滔地泉流似的涌出,说到 他的病状,说到他生时的情景,也带些关于他的批评。
  “你可知道魏大人自从交运之后,人就和先前两样了,脸也抬高起来, 气昂昂的。对人也不再先前那么迂。你知道,他先前不是像一个哑子,见我 是叫老太太的么?后来就叫‘老家伙’。唉唉,真是有趣。人送他仙居术, 他自己是不吃的,就摔在院子里,——就是这地方,——叫道,‘老家伙, 你吃去罢。’他交运之后,人来人往,我把正屋也让给他住了,自己便搬在 这厢房里。他也真是一走红运,就与众不同,我们就常常这样说笑。要是你 早来一个月,还赶得上看这里的热闹,三日两头的猜拳行令,说的说,笑的 笑,唱的唱,做诗的做诗,打牌的打牌??。
  “他先前怕孩子们比孩子们见老子还怕,总是低声下气的。近来可也两 样了,能说能闹,我们的大良们也很喜欢和他玩,一有空,便都到他的屋里 去。他也用种种方法逗着玩;要他买东西,他就要孩子装一声狗叫,或者磕
  
一个响头。哈哈,真是过得热闹。前两月二良要他买鞋,还磕了三个响头哩, 哪,现在还穿着,没有破呢。”
  一个穿白长衫的人出来了,她就住了口。我打听连殳的病症,她却不大 清楚,只说大约是早已瘦了下去的罢,可是谁也没理会,因为他总是高高兴 兴的。到一个多月前,这才听到他吐过几回血,但似乎也没有看医生;后来 躺倒了;死去的前三天,就哑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十三大人从寒石山路 远迢迢地上城来,问他可有存款,他一声也不响。十三大人疑心他装出来的, 也有人说有些生痨病死的人是要说不出话来的,谁知道呢??。
  “可是魏大人的脾气也太古怪,”她忽然低声说,“他就不肯积蓄一点, 水似的化钱。十三大人还疑心我们得了什么好处。有什么屁好处呢?他就冤 里冤枉胡里胡涂地化掉了。譬如买东西,今天买进,明天又卖出,弄破,真 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待到死了下来,什么也没有,都糟掉了。要不然,今 天也不至于这样地冷静??。
  “他就是胡闹,不想办一点正经事。我是想到过的,也劝过他。这么年 纪了,应该成家;照现在的样子,结一门亲很容易;如果没有门当户对的, 先买几个姨太太也可以:人是总应该像个样子的。可是他一听到就笑起来, 说道,‘老家伙,你还是总替别人惦记着这等事么?’你看,他近来就浮而 不实,不把人的好话当好话听。要是早听了我的话,现在何至于独自冷清清 地在阴间摸索,至少,也可以听到几声亲人的哭声??。”
一个店伙背了衣服来了。三个亲人便检出里衣,走进帏后去。不多久,
孝帏揭起了,里衣已经换好,接着是加外衣。这很出我意外。一条土黄的军 裤穿上了,嵌着很宽的红条,其次穿上去的是军衣,金闪闪的肩章,也不知 道是什么品级,那里来的品级。到入棺,是连殳很不妥帖地躺着,脚边放一 双黄皮鞋,腰边放一柄纸糊的指挥刀,骨瘦如柴的灰黑的脸旁,是一顶金边 的军帽。
三个亲人扶着棺沿哭了一场,止哭拭泪;头上络麻线的孩子退出去了,
三良也避去,大约都是属“子午卯酉”之一的。 粗人扛起棺盖来,我走近去最后看一看永别的连殳。 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静地躺着,合了眼,闭着嘴,口角司仿佛含着
冰冷的微笑,冷笑着这可笑的死尸。
  敲钉的声音一响,哭声也同时迸出来。这哭声使我不能听完,只好退到 院子里;顺脚一走,不觉出了大门了。潮湿的路极其分明,仰看太空,浓云 已经散去,挂着一轮圆月,散出冷静的光辉。
  我快步走着,仿佛要从一种沉重的东西中冲出,但是不能够。耳朵中有 什么挣扎着,久之,久之,终于挣扎出来了,隐约像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 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我的心地就轻松起来,坦然地在潮湿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日毕。
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的上一页 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