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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



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的孤独灵魂
——《孤独者》导读


  本小说创作于 1925 年 10 月,后收入《彷徨》,是鲁迅形象记录复杂的 社会意识史的名篇。
  
  主人公魏连殳是随辛亥革命的成败进退,先被推上资产阶级意识的潮 头,后被淹没在封建意识波底的知识分子,是一个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的孤独灵魂。孤独,是鲁迅许多作品的情感基调,魏连殳是鲁迅创作的孤独 者谱系中最著名的一个。他的孤独首先来自与故乡宗法制社会的障壁。他从 封建家族中冲杀出来,被视为“异类”和“吃洋教”的“新党”。祖母谢世, 他去奔丧,族长排定礼教阵势,向这个“承重孙”张开必须“穿白”、“跪 拜”、“请和尚道士做法事”的火力网。遗老遗少预想的双方对垒因他答应 了三个条件而归于尴尬,他又被目为“异样”。入殓时同族皆哭,他竟不落 一泪,表示默对封建家族的孤傲。大殓完毕,人将走散之际,他却突然号咷 如旷野的狼嗥,宣泄惨伤里夹杂着的愤怒和悲哀。其次他的孤独还来自 S 城 世俗社会的重压。他具有个性主义和平等思想,倾心交往落魄青年。又不乏 进化论见解,认为“孩子总是好的”,“全是天真”,是中国的希望。他爱 发些毫无顾忌的议论,因而招致飞短流长,并被解除教员之职。于是生计不 堪,窘相败露,典书度日,近于冻馁,几乎求乞。往日慷慨青年频频光顾的 寓所成了冬天的荒凉公园。被看得比他性命还宝贵的儿童竟失却天真,拒绝 他给的食物。世俗观念和社会冷遇逼促他拘囿于独头茧中,终于灵魂扭曲, 傲骨折断,躬行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 他当了军阀的顾问,在颂扬和钻营中凌迟自己的灵魂,在杯牌和呕血中践踏 自己的生命。甚至小孩装一声狗叫,磕一个响头,就给买东西。他在对世俗 社会降志逆行的精神复仇中可怜地胜利了,却在现代意识的思想追求中惨痛 地失败了。作品透过他野狼般嗥叫的人生命运的主旋律,同情中寄寓批判性 思考,控诉了黑暗社会戕害进步知识分子的罪恶,揭示了用资产阶级意识改 造沉沉中国的必然失败的命运。
小说选取第一人称“我”的视角,自外而内描述魏连殳的心灵历程,既
有言行肖像的朴素白描,又有大段的心理奥秘的自白,突出人物与环境对立 情势中灵魂内部的孤独交战。体现了现实主义描写的美学深刻。采用纵切面 结构,以送殓始,以送硷终,又以“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伤”的野狼般的 嗥叫作为人物命运和小说的主旋律贯通始终,开篇实写,结尾虚写,前呼后 应,余响不绝。让人物不死于潦倒而死于腾达,增强了悲剧效果和心灵探寻 的张力。
(张金印)

沉沦

郁达夫 一

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挤到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与他的中
间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了。 天气一天一天的清凉起来,他的学校开学之后,已经快半个月了。那一
天正是九月的二十二日。 晴天一碧,万里无云,终古常新的皎日,依旧在她的轨道上,一程一程
的在那里行走。从南方吹来的微风,同醒酒的琼浆一般,带着一种香气,一 阵阵的拂上面来。在黄苍未熟的稻田中间,在弯曲同白线似的乡间官道上面, 他一个人手里捧了一本六寸长的 Words worth 的诗集,尽在那里缓缓的独步。 在这大平原内,四面并无人影,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声两声的吠声,悠悠扬 扬的传到他的耳膜上来。他眼睛离开了书,同做梦似的向有犬吠声的地方看 去,但看见了一丛杂树,几处人家,同鱼鳞似的屋瓦上,有一层薄薄的蜃气 楼,同轻纱似的,在那里飘荡。
Oh,you serene gossamer!you beautiful gossamer!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的眼睛里就涌出了两行清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 什么缘故。
呆呆的看了好久,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一阵紫色的气息吹来,息 索的一响,
道旁的一枝小草,竟把他的梦境打破了。他回转头来一看,那枝小草还是颠 摇不已,一阵带着紫罗兰气息的和风、温微微的哼到他那苍白的脸上来。在 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 Ether 中,他的身体觉得同陶 醉似的酥软起来。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像是梦到了桃花源里 的样子;他好像是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样子。
他看看四边,觉得周围的草木,都在那里对他微笑。看看苍空,觉得悠
久无穷的大自然,微微的在那里点头。一动也不动的向天看了一会,他觉得 天空中,有一群小天神,背上插着了翅膀,肩上挂着了弓箭,在那里跳舞。 他觉得乐极了。便不知不觉开了口,自言自语的说:
“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愚
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常新的苍空皎日,这晚夏的微风,这初秋的清 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与 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的怀里,这纯朴的乡间终老了罢。” 这样的说了一遍,他觉得自家可怜起来,好像有万千哀怨,横亘在胸中,
一口说不出来的样子。含了一双清泪,他的眼睛又看到他手里的书上去。 Behold her,single in the field,
You solitary Highland Lass! Reaping and singing by herself; Stop here,or gently psss!
Alone she cuts,and binds the grain. And sings a melancholy strain;

Oh,listen!for the vale profoundIs overflowing with the sound. 看了这一节之后,他又忽然翻过一张来,脱头脱脑的看到那第三节去。 Will no one tell me what she sings?
Perhaps the plaintive numbers flow For old,unhappy,far-off things, And battle long ago:
Or is it some more humble lay, Familiar matter of today?
Some natural sorrow,loss,or pain, That has been and may be again!
  这也是他近来的一种习惯,看书的时候,并没有次序的。几百页的大书, 更可不必说了,就是几十页的小册子,如爱美生的《自然论》Emerson’s“On Nature”,沙罗的《逍遥游》Thoreau’s“Excursion”之类,也没有完完全 全从头至尾的读完一遍过。当他起初翻开一册书来看的时候,读了四行五行 或一页二页,他每被那一本书感动,恨不得要一口气把那一本书吞下肚子里 去的样子,到读了三页四页之后,他又生起一种怜惜的心来,他心里似乎说: “像这样的奇书,不应该一口气就把它念完,要留着细细儿的咀嚼才好。 一下子就念完了之后,我的热望也就不得不消灭,那时候我就没有好望,没
有梦想了,怎么使得呢?”
  他的脑里虽然有这样的想头,其实他的心里早有一些儿厌倦起来,到了 这时候,他总把那本书收过一边,不再看下去。过几天或者过几个钟头之后, 他又用了满腔的热忱,同初读那一本书的时候一样的,去读另外的书去;几 日前或者几点钟前那样的感动他的那一本书,就不得不被他遗忘了。
放大了声音把渭迟渥斯的那两节诗读了一遍之后,他忽然想把这一首诗
用中国文翻译出来。 “孤寂的高原刈稻者”
他想想看,“The solitary highland reaper.”诗题只有如此的译法。
“你看那个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在田里, 你看那边的那个高原的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冷清清地 她一边刈稻,一边在那儿唱着不已: 她忽儿停了,忽而又过去了,轻盈体态,风光细腻! 她一个人,刈了,又重新把稻儿捆起, 她唱的山歌,颇有些悲凉的情味: 听呀听呀!这幽谷深深,
全充满了她的歌唱的清音。 有人能说否,她唱的究竟是什么? 或者她那万千的痴话, 是唱的前代的哀歌, 或者是前朝的战事,千兵万马: 或者是些坊间的俗曲, 便是目前的家常闲说?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必然的丧苦,自然的悲楚, 这些事虽是过去的回思,将来想亦必有人指诉。”
他一口气译了出来之后,忽又觉得无聊起来,便自嘲自骂的说道:

  “这算是什么东西呀,岂不同教会里的赞美歌一样的乏味么?英国诗是 英国诗,中国诗是中国诗,又何必译来对去呢!”
  这样的说了一句,他不知不觉便微微儿的笑了起来。向四边一看,太阳 已经打斜了;大平原的彼岸,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座高山,浮在那里,饱 受了一天残照,山的周围酝酿成一层朦朦胧胧的岚气,反射出一种紫不紫红 不红的颜色来。
  他正在那里出神呆看的时候,哼的咳嗽了一声,他的背后忽然来了一个 农夫。回头一看,他就把他脸上的笑容装改成了一副忧郁的面色,好像他的 笑容是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二 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
  他觉得学校里的教科书,真同嚼蜡一般,毫无半点生趣。天气清朗的时 候,他每捧了一本爱读的文学书,跑到人迹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贪那孤寂的 深味去。在万籁俱寂的瞬间,在天水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虫鱼,看看白 云碧落,便觉得自家是一个孤高傲世的贤人,一个超然独立的隐者。有时在 山中遇着一个农夫,他便把自己当作了 Zaratustra,把 Zaratustra 所说的 话,也在心里对那农夫讲了。他的 Megalomania 也同他的 Hypochondria 成了 正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他这样的时候,也难怪他不愿意上学校去, 去作那同机械一样的工夫去。他竟有连接四五天不上学校去听讲的时候。
有时候他到学校里去,他每觉得众人都在那里凝视他的样子。他避来避
去想避他的同学,然而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同学的眼光,总好像怀了恶 意,射在他背脊上的样子。
上课的时候,他虽然坐在全班学生的中间,然而总觉得孤独得很:在稠
人广众之中,感得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 还更难受。看看他的同学看,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里听先生的讲义, 只有他一个人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头,心想却同飞云逝电一般,在那里作无 边无际的空想。
好容易下课的钟声响了!先生退去之后,他的同学说笑的说笑,谈天的
谈天,个个都同春来的燕雀似的,在那里作乐;只有他一个人锁了愁眉,舌 根好像被千钧的巨石锤住的样子,兀的不作一声。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学来对 他讲些闲话,然而他的同学却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寻欢乐去,一见了他那一副 愁容,没有一个不抱头奔散的,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学了。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都是我的仇敌,我总有一天来复仇,我总要复
他们的仇。” 一到了悲愤的时候,他总这样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静之后,他又不得不
嘲骂自家说: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对你当然是没有同情的,因为你想得他们的同
情,所以你怨他们,这岂不是你自家的错误么?” 他的同学中的好事者,有时候也有人来向他说笑的,他心里虽然非常感
激,想同那一个人谈几句知心的话,然而口中总说不出什么话来;所以有几 个解他的意的人,也不得不同他疏远了。
  他的同学日本人在那里欢笑的时候,他总疑他们是在那里笑他,他就一 霎时的红起脸来。他们在那里谈天的时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又忽 然红起脸来,以为他们是在那里讲他。他同他同学中间的距离,一天一天的
  
远背起来。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是爱孤独的人,所以谁也不敢来近他的身。 有一天放课之后,他挟了书包,回到他的旅馆里来,有三个日本学生和
他同路的。将要到他寄寓的旅馆的时候,前面忽然来了两个穿红裙的女学生。 在这一区市外的地方,从没有女学生看见的,所以他一看见了这两个女子, 呼吸就紧缩起来。他们四个人同那两个女子擦过的时候,他的三个日本人的 同学都问她们说:
“你们上哪儿去了?” 那两个女学生就作起娇声来回答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三个日本学生都高笑起来,好像是很得意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似乎
是他自家同她们讲了话似的,匆匆跑回旅馆里来。进了他自家的房,把书包 用力的向席上一丢,他就在席上躺下了。——日本室内都铺的席子,坐也席 地而坐,睡也睡在席上的。——他的胸前还在那里乱跳,用了一只手枕着头, 一只手按着胸口,他便自嘲自骂的说:
“You coward fellow, you are too coward! “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后悔? “既要后悔,何以当时你又没有那样的胆量?不同她们去讲一句话。 “Oh,coward,coward!”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学生的眼波来了。 那两双活泼泼的眼睛! 那两只眼睛里,确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他又
忽然叫起来说:
  “呆人呆人!她们虽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她们所送的秋波,不是 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么?唉!唉!她们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我是支那人 了,否则他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说到这里,他那火热的颊上忽然滚了几颗冰冷的眼泪下来。他是伤心到
极点了。这一天晚上,他记的日记说:
“我何苦要到日本来,我何苦要求学问。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不被他们日本 人轻侮的。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过去了。
“故乡岂不有明媚的山河,故乡岂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这东海的岛国里
来!
“到日本来倒也罢了,我何苦又要进这该死的高等学校。他们留了五个月学回去的
人,岂不在那里享荣华安乐么?这五六年的岁月,教我怎么能捱得过去。受尽了千辛万苦,积 了十数年的学识,我回国去,难道定能比他们来胡闹的留学生更强么?
“人生百岁,年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年的光景,这最纯最美的七八年,我就不得不 在这无情的岛国里虚度过去,可怜我今年已经二十一了。
“槁木的二十一岁! “死灰的二十一岁!
“我真还不如变了矿物质的好,我大约没有开花的日子了。 “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只要一个能安慰我体谅我的‘心’。一副白热
的心肠!从这一副心肠里生出来的同情!从同情而来的爱情! “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 “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的爱我,我也愿意为她死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你若能
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三 他的故乡,是富春江上的一个小市,去杭州水程不过八九十里。这一条
江水,发源安徽,贯流全浙,江形曲折,风景常新,唐朝有一个诗人赞这条 江水说“一川如画”。他十四岁的时候,请了一位先生写了这四个字,贴在 他的书斋里,因为他的书斋的小窗,是朝着江面的。虽则这书斋结构不大, 然而风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风景,也还抵得过滕王高阁。在这小小的书斋里 过了十几个春秋,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来留学。
  他三岁的时候就丧了父亲,那时候他家里困苦得不堪。好容易他长兄在 日本 W 大学卒了业,回到北京,考了一个进士,分发在法部当差,不上两年, 武昌的革命起来了。那时候他已在县立小学堂卒了业,正在那里换来换去的 换中学堂。他家里的人都怪他无恒性,说他的心思太活;然而依他自己讲来, 他以为他一个人同别的学生不同,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们同在一处求学的。 所以他进了 K 府中学之后,不上半年又忽然转到 H 府中学来;在 H 府中学住 了三个月,革命就起来了。H 府中学停学之后,他依旧只能回到他那小小的 书斋里来。第二年的春天,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他就进了 H 大学的预科。 这大学是在杭州城外,本来是美国长老会捐钱创办的,所以学校里浸润了一 种专制的弊风,学生的自由,几乎被缩服得同针眼儿一般的小。礼拜三的晚 上有什么祈祷会,礼拜日非但不准出去游玩,并且在家里看别的书也不准的, 除了唱赞美诗祈祷之外,只许看新旧约书。每天早晨从九点钟到九点二十分, 定要去做礼拜,不去做礼拜,就要扣分数记过。他虽然非常爱那学校近傍的 山水景物,然而他的心里,总有些反抗的意思,因为他是一个爱自由的人, 对那些迷信的管束,怎么也不甘心服从的。住不上半年,那大学里的厨子, 托了校长的势,竟打起学生来。学生中间有几个不服的,便去告诉校长,校 长反说学生不是。他看看这些情形,实在是太无道理了,就立刻去告了退,
仍复回家,到那小小的书斋里去。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在家里住了三个多月,秋风吹到富春江上,两岸的绿树,就快凋落的时 候,他又坐了帆船,下富春江,上杭州去。却好那时候石牌楼的 W 中学正在 那里招插班生,他进去见了校长 M 氏,把他的经历说给了 M 氏夫妻听,M 氏 就许他插入最高的班里去。这 W 中学原来也是一个教会学校,校长 M 氏,也 是一个糊涂的美国宣教师;他看看这学校的内容倒比 H 大学不如了。与一位 很卑鄙的教务长——原来这一位先生就是 H 大学的卒业生,——闹了一场, 第二年的春天,他就出来了。出了 W 中学,他看看杭州的学校,都不能如他 的意,所以他就打算不再进别的学校去。
  正是这个时候,他的长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原来他的长兄为人正直 得很,在部里办事,铁面无私,并且比一般部内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学识,所 以部内上下,都忌惮他:有一天某次长的私人,来问他要一个位置,他执意 不肯,因此次长就同他闹起意见来,过了几天他就辞了部里的职,改到司法 界去做司法官去了。他的二兄那时候正在绍兴军队里作军官,这一位二兄军 人习气颇深,挥金如土,专喜结交侠少。他们弟兄三人,到这时候都不能如 意之所为,所以那一小市镇里的闲人都说他们的风水破了。
  
  他回家之后,便镇日镇夜的蛰居在他那小小的书斋里。他父祖及他长兄 所藏的书籍,就作了他的良师益友。他的日记上面,一天一天的记起诗来。 有时候他也用了华丽的文章做起小说来;小说里就把他自己当作了一个多情 的勇士,把他邻近的一家寡妇的两个女儿,当作了贵族的苗裔,把他故乡的 风物,全编作了田园的清景;有兴的时候,他还把他自家的小说,用单纯的 外国文翻译起来;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忧郁病的根苗,大约也就在 这时候培养成功的。
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长兄的来信说:
     “院内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务之意,予已许院长以东行,大约此事不日可见 命令。渡日之先,拟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断非上策,此次当偕伊赴日本也。” 他接到了这一封信之后,心中日日盼他长兄南来,到了九月下旬,他的
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长兄长嫂同到日本去了。 到了日本之后,他的 Dreams of the romantic age 尚未醒悟,模模糊糊
的过了半载,他就考入了东京第一高等学校里去了。这正是他十九岁的秋天。 第一高等学校将开学的时候,他的长兄接到了院长的命令,要他回去。 他的长兄便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几天之后,他的长兄长嫂和他的
新生的侄女儿就回国去了。 东京的第一高等学校里有一班预备班,是为中国学生特设的。在这预科
里预备一年,卒业之后,才能入各地高等学校的正科,与日本学生同学。他
考入预科的时候,本来填的是文科,后来将在预科卒业的时候,他的长兄定 要他改到医科去,他当时亦没有什么主见,就听了他长兄的话把文科改了。 预科卒业之后,他听说 N 市的高等学校是最新的,并且 N 市是日本产美
人的地方,所以他就要求到 N 市的高等学校去。
              四 他的二十岁的八月二十九日的晚上,他一个人从东京的中央车站乘了夜
行车到 N 市去。
  那一天大约刚是旧历的初三四的样子,同天鹅绒似的又蓝又紫的天空 里,洒满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却似仙女的蛾眉,未加 翠黛的样子。他一个人靠着了三等车的车窗,默默的在那里数窗外人家的灯 火。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的进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也一 点一点的朦胧起来,他的胸中忽然生了万千哀感,他的眼睛里就忽然觉得热 起来了。
“Sentimental,too sentimental!”
这样的叫了一声,把眼睛揩了一下,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来。 “你也没有情人留在东京,你也没有弟兄知己住在东京,你的眼泪究竟
是为谁洒的呀!或者是对于你过去的生活的伤感,或者是对你二年间的生活 的余情,然而你平时不是说不爱东京的么?
“唉,一年人住岂无情。” “黄莺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胡思乱想的寻思了一会,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陆去的清教徒的身上 去。
  “那些十字架下的流人,离开他故乡海岸的时候,大约也是悲壮淋漓, 同我一样的。”
火车过了横滨,他的感情方才渐渐儿的平静起来。呆呆的坐了一忽,他

就取了一张明信片出来,垫在海涅 Heine 的诗集上,用铅笔写了一首诗寄他 东京的朋友。娥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别故居。四壁旗亭争赌酒,

街灯火远随车。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夜后芦 根秋水长,凭君南浦觅双鱼。 在朦胧的电灯光里,静悄悄的坐了一会,他又把海涅的诗集翻开来看了。 “Lebet wohl, ihr glatten Saele,
Glatte Herren, glatte Frauen!
Auf die Berge will ich steigen, Lachend auf euch niederschauen!” Aus Heines, Buch der Lieder. “浮薄的尘寰,无情的男女, 你看那隐隐的青山,我欲乘风飞去; 且住且住,
我将从那绝顶的高峰,笑看你终归何处。” 单调的轮声,一声声连连续续的飞到他的耳膜上来,不上三十分钟他竟
被这催眠的车轮声引诱到梦幻的仙境里去了。 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天空渐渐的明亮起来。在车窗里向外一望,他只见
一线青天还被夜色包住在那里。探头出去一看,一层薄雾,笼罩着一幅天然
的画图,他心里想了一想: “原来今天又是清秋的好天气,我的福分可真算不薄了。” 过了一个钟头,火车就到了 N 市的停车场。 下了火车,在车站上遇见了一个日本学生,他看看那学生的制帽上也有
两条白线,便知道他也是高等学校的学生。他走上前去,对那学生脱了一脱
帽,问他说:
“第 X 高等学校是在什么地方的?” 那学生回答说:“我们一路去吧。” 他就跟了那学生跑出火车站来,在火车站的前头,乘了电车。
早晨还早得很,N 市的店家都还未曾起来。他同那日本学生坐了电车,
经过了几条冷清的街巷,就在鹤午公园前面下了车。他问那日本学生说:“学 校还远得很么?”
“还有二里多路。”
  穿过了公园,走到稻田中间的细路上的时候,他看看太阳已经起来了。 稻上的露滴,还同明珠似的挂在那里。前面有一丛树林,树林阴里,疏疏落 落的看得见几椽农舍。有两三条烟囱筒子,突出在农舍的上面,隐隐约约的 浮在清晨的空气里。一缕两缕的青烟,同炉香似的在那里浮动,他知道农家 已在那里炊早饭了。
  在学校近边的一家旅馆去一问,他一礼拜前头寄出的几件行李,早已经 到在那里。原来那一家人家是住过中国留学生的,所以主人待他也很殷勤。 在那一家旅馆里住下了之后,他觉得前途好像有许多欢乐在那里等他的样 子。
  他的前途的希望,在第一天的晚上,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实情嘲弄了。原 来他的故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市镇。到了东京之后,在人山人海的中间,他 虽然时常觉得孤独,然而东京的都市生活,同他幼时的习惯尚无十分龃龉的
  
地方。如今到了这 N 市的乡下之后,他的旅馆,是一家孤立的人家,四面并 无邻居,左首门外便是一条如发的大道,前后都是稻田,西面是一方池水, 并且因为学校还没有开课,别的学生还没有到来,这一间宽旷的旅馆里,只 住了他一个客人。白天倒还可以支吾过去,一到了晚上,他开窗一望,四面 都是沉沉的黑影,并且因 N 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望眼连天,四面并无 遮障之处,远远里有一点灯火,明灭无常,森然有些鬼气。天花板里,又有 许多虫鼠,息栗索落的在那里争食。窗外有几株梧桐,微风动叶,咄咄的响 得不已,因为他住在二层楼上,所以梧桐的叶战声,近在他的耳边。他觉得 害怕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对于都市的怀乡病(Nostalgia),从未有比 那一晚更甚的。
  学校开了课,他朋友也渐渐儿的多起来。感受性非常强烈的他的性情, 也同天空大地丛林野水融和了。不上半年,他竟变成了一个大自然的宠儿, 一刻也离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
  他的学校是在 N 市外,刚才说过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四边的地平 线,界限广大的很。那时候日本的工业还没有十分发达,人口也还没有增加 得同目下一样,所以他的学校的近边,还多是丛林空地,小阜低岗。除了几 家与学生做买卖的文房具店及菜馆之外,附近并没有居民。荒野的中间,只 有几家为学生设的旅馆,同晓天的星影一般,散缀在麦田瓜地的中央。晚饭 毕后,披了黑呢的缦斗(Le manteau),拿了爱读的书,在迟迟不落的夕照 中间,散步逍遥,是非常快乐的。他的田园趣味,大约也是在这 Idyllic Wanderings 的中间养成的。
在生活竞争不十分猛烈,逍遥自在,同中古时代一样的时候;在风气纯
良,不与市井小人同处,清闲雅淡的地方;过日子正如做梦一般。他到了 N 市之后,转瞬之间,已经有半载多了。
熏风日夜的吹来,草色渐渐儿的绿起来。旅馆近旁麦田里的麦穗,也一
寸一寸的长起来了。草木虫鱼都化育起来,他的从始祖传来的苦闷也一日一 日的增长起来,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来了。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爱高尚爱洁净的人,然而一到了这邪念发生的时候, 他的智力也无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从小服膺的“身体发肤不敢毁伤” 的圣训,也不能顾全了。他犯了罪之后,每深自痛悔,切齿的说,下次总不 再犯了,然而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时候,种种幻想,又活泼泼的到他的眼前来。 他平时所看见的“伊扶”的遗类,都赤裸裸的来引诱他。中年以后的 Madam 的形体,在他的脑里,比处女更有挑发他情动的地方。他苦闷一场,恶斗一 场,终究不得不做她们的俘虏。这样的一次成了两次,两次之后,就成了习 惯了。他犯罪之后,每到图书馆里去翻出医书来看,医书上都千篇一律的说, 于身体最有害的就是这一种犯罪。从此之后,他的恐惧心也一天一天的增加 起来。有一天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好像是一本书上说,俄国近 代文学的创设者 Gogol 也犯这一宗病,他到死竟没有改过来,他想到了 Gogol,心里就宽了一宽,因为这《死了的灵魂》的著者,也是同他一样的。 然而这不过自家对自家的宽慰而已,他的胸里,总有一种非常忧虑存在那里。 因为他是非常爱洁净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洗澡一次,因为他是非常爱 惜身体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吃几个生鸡子和牛乳;然而他去洗澡或吃牛乳
鸡子的时候,他总觉得惭愧得很,因为这都是他的犯罪的证据。 他觉得身体一天一天的衰弱起来,记忆力也一天一天的减退了。他又渐

渐儿的生了一种怕见人面的心思,见了妇人女子的时候,他觉得更加难受。 学校的教科书,他渐渐的嫌恶起来,法国自然派的小说,和中国那几本有名 的诲淫小说,他念了又念,几乎记熟了。
  有时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诗来,他自家便喜欢得非常,以为他的脑力还 没有破坏。那时候他每对着自家起誓说:“我的脑力还可以使得,还能做得 出这样的诗,我以后决不再犯罪了。过去的事实是没法,我以后总不再犯罪 了。若从此自新,我的脑力,还是很可以的。”然而一到了紧迫的时候,他 的誓言又忘了。
  每礼拜四五,或每月的二十六七的时候,他索性尽意的贪起欢来。他的 心里想,自下礼拜一或下月初一起,我总不犯罪了。有时候正合到礼拜六或 月底的晚上,去剃头洗澡去,以为这就是改过自新的记号,然而过几天他又 不得不吃鸡子和牛乳了。
  他的自责心同恐惧心,竟一日也不使他安闲,他的忧郁症也从此厉害起 来了。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一二个月,他的学校里就放了暑假。暑假的两个月 内,他受的苦闷,更甚于平时;到了学校开课的时候,他的两颊的颧骨更高 起来,他的青灰色的眼窝更大起来,他的一双灵活的瞳人,变了同死鱼眼睛 一样了。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苍空,一天一天的高起来。他的旅馆旁边的稻田, 都带起金黄色来。朝夕的凉风,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里去,大约秋冬的 佳日,来也不远了。
一礼拜前的有一天午后,他拿了一本 Wordsworth 的诗集,在田塍路上逍
遥漫步了半天。从那一天以后,他的循环性的忧郁症,尚未离他的身过。前 几天在路上遇着的那两个女学生,常在他的脑里,不使他安静,想起那一天 的事情,他还是一个人要红起脸来。
他近来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总觉得有坐立难安的样子。他上学校去的时
候,觉得他的日本同学都似在那里排斥他。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也许久不去 寻访了,因为去寻访了回来,他心里反觉得空虚。他的几个中国同学,怎么 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寻访的时候,总想得些同情回来的,然而谈了几 句之后,他又不得不自悔寻访错了。有时候讲得投机,他就任了一时的热意, 把他的内外的生活都对朋友讲了出来,然而到了归途,他又自悔失言,心里 的责备,倒反比不去访友的时候,更加厉害。他的几个中国朋友,因此都说 他是染了神经病了。他听了这话之后,对了那几个中国同学,也同对日本学 生一样,起了一种复仇的心。他同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一日一日的疏远起来。 虽在路上,或在学校里遇见的时候,他同那几个中国同学,也不点头招呼。 中国留学生开会的时候,他当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几个同胞,竟 宛然成了两家仇敌。
  他的中国同学的里边,也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因为他自家的结婚有些道 德上的罪恶,所以他专喜讲人家的丑事,以掩己之不善,说他是神经病,也 是这一位同学说的。
  他交游离绝之后,孤冷得几乎到将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馆里,还有 一个主人的女儿,可以牵引他的心,否则他真只能自杀了。他旅馆的主人的 女儿,今年正是十七岁,长方的脸儿,眼睛大得很,笑起来的时候,面上有 两颗笑靥,嘴里有一颗金牙看得出来,因为她的笑容是非常可爱,所以她也
  
时常在那里笑的。 他心里虽然非常爱她,然而她送饭来或来替他铺被的时候,他总装出一
种兀不可犯的样子来。他心里虽想对她讲几句话,然而一见了她,他总不能 开口。她进他房里来的时候,他的呼吸竟急促到吐气不出的地步。他在她的 面前实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来她进他房里来的时候,他每不得不跑出房 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却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有一天礼拜六的晚上, 旅馆里的学生,都上 N 市去行乐去。他因为经济困难,所以吃了晚饭,上西 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来了。
  回家来坐了一会,他觉得那空旷的二层楼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静悄 悄的坐了半晌,坐得不耐烦起来的时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出外 面去,不得不由主人的房门口经过,因为主人和他女儿的房,就在大门的边 上。他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主人和他的女儿正在那里吃饭。他一想到经过 她面前时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丢了。
  拿出了一本 G.Gissing 的小说来读了三四页之后,静寂的空气里,忽然 传了几声煞煞的泼水声音过来。他静静儿的听了一听,呼吸又一霎时的急了 起来,面色也涨红了。迟疑了一会,他就轻轻的开了房门,拖鞋也不拖,幽 手幽脚的走下扶梯去。轻轻的开了便所的门,他尽兀兀的站在便所的玻璃窗 口偷看。原来他旅馆里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间壁,从便所的玻璃窗看去,浴 室里的动静了了可见。他起初以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然而到了一看之后, 他竟同被钉子钉住的一样,动也不能动了。那一双雪样的乳峰!那一双肥白 的大腿!这全身的曲线!
呼气也不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他面上的筋肉,都发起痉挛来了。
愈看愈颤得厉害,他那发颤的前额部竟同玻璃窗冲击了一下。被蒸气包住的 那赤裸裸的“伊扶”便发了娇声问说:“是谁呀???”
他一声也不响,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脚两步的跑上楼上去了。
  他跑到了房里,面上同火烧的一样,口也干渴了。一边他自家打自家的 嘴巴,一边就把他的被窝拿出来睡了。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便 立起了两耳,听起楼下的动静来。他听听泼水的声音也息了,浴室的门开了 之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好像是走上楼来的样子。用被包着了头,他心里的 耳朵明明告诉他说:“她已经立在门外了。”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样子,心里怕得非常,羞得非常,
也喜欢得非常。然而若有人问他,他无论如何,总不肯承认说,这时候他是 喜欢的。
  他屏住了气息,尖着了两耳听了一会,觉得门外并无动静,又故意咳嗽 了一声,门外亦无声响。他正在那里疑惑的时候,忽听见她的声音,在楼下 同她的父亲在那里说话。他手里捏了一把冷汗,拼命想听出她的话来,然而 无论如何总听不清楚。停了一会,她的父亲高声的笑了起来,他把被蒙头的 一罩,咬紧了牙齿说:“她告诉了他了!她告诉了他了!”
  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着。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时候,他就惊 心吊胆的走下楼来。洗了手面,刷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儿还没有起来之先, 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个旅馆,跑到外面来。
  官道上的沙尘,染了朝露,还未曾干着。太阳已经起来了。他不问皂白, 便一直的往东走去。远远有一个农夫,拖了一车野菜慢慢的走来。那农夫同 他擦过的时候,忽然对他说:“你早啊!”他倒惊了一跳,那清瘦的脸上,
  
又起了一层红潮,胸前又乱跳起来,他心里想:“难道这农夫也知道了么?” 无头无脑的跑了好久,他回转头来看看他的学校,已经远得很了。太阳 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银饼大的表,也不在身边。从太阳的角度看起来, 大约已经是九点钟前后的样子。他虽觉得饥饿得很,然而无论如何,总不愿 意再回到那旅馆里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儿相见。想去买些零食充一充饥,然 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里只剩了一角二分钱在那里。他到一家乡下的杂货 店内,尽那一角二分钱,买了些零碎的食物,想去寻一处无人看见的地方去 吃。走到了一处两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南的一望,只见与他的去路横交 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那一条路是向南的斜低下去的, 两面更有高壁在那里,他知道这路是从一条小山中开辟出来的。他刚才走来 的那条大道,便是这山的岭脊,十字路当作了中心,与岭脊上的那条大道相 交的横路,是两边低斜下去的。在十字路口迟疑了一会,他就取了那一条向 南斜下的路走去。走尽了两面的高壁,他的去路就穿入大平原去,直通到彼 岸的市内。平原的彼岸有一簇深林,划在碧空的心里,他心里想:“这大约
就是 A 神宫了。” 他走尽了两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见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道
女墙,围住着几间茅舍,茅舍的门上悬着了“香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额。他 离开了正路,走上几步,到那女墙的门前,顺手的向门一推,那两扇柴门竟 自开了。他就随随便便的踏了进去。门内有一条曲径,自门口通过了斜面, 直达到山上去的。曲径的两旁,有许多老苍的梅树种在那里,他知道这就是 梅林了。顺了那一条曲径,往北的从斜面上走到山顶的时候,一片同图画似 的平地,展开在他的眼前。这园自从山脚上起,跨有朝南的半山斜面,同顶 上的一块平地,布置得非常幽雅。
山顶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绝壁,与隔岸的绝壁相对峙,两壁的中间,便
是他刚走过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通路。背临着了那绝壁,有一间楼屋,几间 平屋造在那里。因为这几间屋,门窗都闭在那里,他所以知道这定是为梅花 开日,卖酒食用的。楼屋的前面,有一块草地,草地中间,有几方白石,围 成了一个花圈,圈子里,卧着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尽头,山顶的平地正要 向南斜下去的地方,有一块石碑立在那里,系记这梅林的历史的。他在碑前 的草地上坐下之后,就把买来的零食拿出来吃了。
吃了之后,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四面并无人声,远远的树枝上,
时有一声两声的鸟鸣声飞来。他仰起头来看看澄清的碧空,同那皎洁的日轮, 觉得四面的树枝房屋,小草飞禽,都一样的在和平的太阳光里,受大自然的 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记忆,正同远海的帆影一般,不知消失到那里 去了。
  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叉来叉去的曲径很多。他站起来走来走去的 走了一会,方晓得斜面上梅树的中间,更有一间平屋造在那里。从这一间房 屋往东的走去几步,有眼古井,埋在松叶堆中。他摇摇井上的唧筒看:呷呷 的响了几声,却抽不起水来。他心里想:“这园大约只有梅花开的时候,开 放一下,平时总没有人住的。”
  想到这里他又自言自语的说:“既然空在这里,我何妨去问园主人去借 住借住。”想定了主意,他就跑下山来,打算去寻园主人去。他将走到门口 的时候,却好遇见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农夫走进园来。他对那农夫道歉之后, 就问他说:“这园是谁的,你可知道?”
  
“这园是我经营的。” “你住在什么地方的?” “我住在路的那面的。”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那农民指着通路西边的一间小屋给他看。他向西一 看,果然在西边的高壁尽头的地方,有一间小屋在那里。他点了点头,又问 说:“你可以把园内的那间楼屋租给我住住么?”
“可是可以的,你只一个人么?” “我只一个人。” “那你可不必搬来的。” “这是什么缘故呢?”
  “你们学校里的学生,已经有几次搬来过了,大约都因为冷静不过,住 不上十天,就搬走的。”
“我可同别人不同,你但能租给我,我是不怕冷静的。” “这样岂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么时候搬来?” “就是今天午后罢。”
“可以的,可以的。” “请你替我扫一扫干净,免得搬来之后着忙。” “可以可以。再会!”
“再会!”

搬进了山上梅园之后,他的忧郁症 Hypochondria 又变起形状来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长兄,为了一些儿细事,竟生起龃龉来。他发了一封长
长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长兄绝了交。
  那一封信发出之后,他呆呆的在楼前草地上想了许多时候。他自家想想 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实这一次的决裂,是发始于他的。同室 操戈,事更甚于他姓之相争,自此之后,他恨他的长兄竟同蛇蝎一样。他被 他人欺侮的时候,每把他长兄拿出来作比:“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 他人呢!”
他每达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必尽把他长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细细回想
出来。把各种过去的事迹,列举出来之后,就把他长兄判决是一个恶人,他 自家是一个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处列举出来,把他所受的苦处,夸大的细 数起来。他证明得自家是一个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同瀑布似 的流下来。他在那里哭的时候,空中好像有一种柔和的声音在对他说:“啊 吓,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这样的善人,受世人的那样的虐 待,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你别再哭了,怕伤害了 你的身体。”他心里一听到这一种声音,就舒畅起来。他觉得悲苦的中间, 也有无穷的甘味在那里。
  他因为想复他长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学的医科丢弃了,改入文科里去。 他的意思,以为医科是他长兄要他改的,仍旧改回文科,就是对他长兄宣战 的一种明示。并且他由医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学校须迟卒业一年。他心里想, 迟卒业一年,就是早死一岁,你若因此迟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对你长兄含一 种敌意。因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仍旧和好起来;所 以这一次的转科,便是帮他永久敌视他长兄的一个手段。
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他搬上山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几日来天

气阴郁,灰色的层云,天天挂在空中。寒冷的北风吹来的时候,梅林的树叶, 已将凋落起来。
  初搬来的时候,他卖了些旧书,买了许多炊饭的器具,自家烧了一个月 饭,因为天冷了,他也懒得烧了。他每天的伙食,就一切包给了山脚下的园 丁家包办,他近来只同退院的闲僧一样,除怨人骂己之外,更没有别的事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来。把朝东的窗门开了之后,他看见前面的地 平线上有几缕红云,在那里浮荡。东天半角,反照出一种银红的灰色。因为 昨天下了一夜微雨,所以他看了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欢喜。他 走到山的斜面上,从那古井里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身的气力,一 霎时都回复了转来的样子。他便跑上楼去,拿了一本黄仲则的诗集下来,一 边高声朗读,一边尽在那梅林的曲径里,跑来跑去的跑圈子。不多一会,太
阳起来了。 从他住的山顶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尚
未收割起。金黄的谷色,以绀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着一天太阳的晨光, 那风景正同看密来 Millt 的田园清画一般。他觉得自家好像已经变了几千年 前的原始基督徒的样子,对了这自然的默示,他不觉笑起自家的气量狭小起 来。
“赦饶了!赦饶了!你们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赦饶了你们罢,来,
你们来。都来同我讲和罢!”手里拿着了那一本诗集,眼里浮着了两泓清泪, 正对了那平原的秋色,呆呆的立在那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听见他的近 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的说:“今晚上你一定要来的哩!”这分明是男子的 声音。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他听了这娇滴滴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好像是被电气贯穿了的样子,觉得 自家的血液循环都停止了。原来他的身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他立 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不晓得 隔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你心真好,请你今晚上来罢,我 们到如今还没有在被窝里××。”“??”
他忽然听见两人的嘴唇,咂咂的好像在那里吮吸的样子。他正同偷了食
的野狗一样,就惊心吊胆的把身子屈倒去听了。 “你去死罢,你去死罢,你怎么会下流到这样的地步!”他心里虽然如
此的在那里痛骂自己,然而他那一双尖着的耳朵,却一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
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听着。 地上的落叶索息索息的响了一下。 解衣带的声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几口气。 舌尖吮吸的声音。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你!??你!??你快??快××罢。?? 别??别??别被人??被人看见了。”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就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 的上颚骨同下颚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他 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落水 的猎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阳 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里。 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无头 无绪的尽是向南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 A 神宫前的电车停留处了。 那时候却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乘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 竟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运车的叫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了 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下来。他的面前就是 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而南有 一发青山,隐隐的浮在透明的空气里。西边是一脉长堤,直驰到海湾的心里 去。堤外有一处灯台,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几艘空船和几只舢板,轻轻 的在系着的地方浮荡。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许多浮标,饱受了斜阳,红红的 浮在那里。远处风来,带着几句单调的话声,既听不清楚是什么话,也不知 道是从哪里来的。
  他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忽听见那一边传过了一阵击罄的声来。 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为唤渡船而发的。他立了一会,看有一只小火轮从对 岸过来了。跟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他也进了那只小火轮去坐下了。
渡到东岸之后,上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靠岸有一家大庄子在那里。大门
开得很大,庭内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爱。他不问是非,就踱了进去。 走不上几步,他忽听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娇声叫他说:“请进来呀!”他不 觉惊了一下,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这大约就是卖酒食的人家,但 是我听见说,这样的地方,总有妓女在那里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好像是一桶冷水浇上身来的样子。
他的面色立时变了。要想进去又不能进去,要想出来又不得出来;可怜他那 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意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了。
“进来吓!请进来吓!”
里面又娇滴滴的叫了起来,带着笑声。 “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么?” 这样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咬紧了牙齿,把脚
在地上轻轻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两个拳头,向前进去,好像是对了那几个
年轻的侍女宣战的样子。但是他那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和他的面上,微微 儿在那里震动的筋肉,他总隐藏不过。他走到那几个侍女的面前的时候,几 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来了。
“请上来!” “请上来!”
  他硬了头皮,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走上楼去,那时候他的精神已经 有些镇静下来了。走了几步,经过一条暗暗的夹道的时候,一阵恼人的粉花 香气,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种肉的香味,和头发上的香油气息合作了一处, 哼的扑上他的鼻孔里来。他立刻觉得头晕起来,眼睛里看见了几颗火星,向 后边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前面黑闇闇的中间,有一 长圆形的女人的粉面,堆着了微笑,在那里问他说:
“你!你还是上靠海的地方去呢?还是怎样?” 他觉得女人口里吐出来的气息,也热和和的哼上他的面来。他不知不觉

把这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识,感觉到他这行为的时候,他的面色又 立刻红了起来。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她说:
“上靠海的房间里去。” 进了一间靠海的小房间,那侍女便问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说: “随便拿几样来罢。”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来推开了纸窗,从外边放了一阵空气进来。 因为房里的空气,沉浊得很,他刚才在夹道中闻过的那一阵女人的香味,还 剩在那里,他实在是被这一阵气味压迫不过了。
  一湾大海,静静的浮在他的面前。外边好像是起了微风的样子,一片一 片的海浪,受了阳光的返照,同金鱼的鱼鳞似的,在那里微动。他立在窗前 看了一会,低声的吟了一句诗出来:
“夕阳红上海边楼。” 他向西的一望,见太阳离西南的地平线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一
会,他的心想怎么也离不开刚才的那个侍女。她的口里的头上的面上的和身 体上的那一种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别的东西。他才知道他想吟诗 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体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会,那侍女把酒菜搬了进来,跪坐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的替他
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细细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了她,然而 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视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摇动一摇动。他不过 同哑子一样,偷看看她那搁在膝上的一双纤嫩的白手,同衣缝里露出来的一 条粉红的围裙角。
原来日本的妇人都不穿裤子,身上贴肉只围着一条短短的围裙。外边就
是一件长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钮扣,腰里只缚着一条一尺多宽的带子, 后面结着一个方结。她们走路的时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开来,所 以红色的围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这是日本女子特别的美外,他在 路上遇见女子的时候,注意的就是这些地方。他切齿的痛骂自己,畜生!狗 贼!卑怯的人!也便是这个时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围裙角,心头便乱跳起来。愈想同她说话,但愈觉得讲
不出话来。大约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 “你府上是在什么地方?” 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的
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台头上了。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支
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听,如 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 他全身发起痉来,他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那侍女看他发颤发得厉害,就想让他一个人在里喝酒,好教他把精神安
镇安镇,所以对他说:“酒就快没有了,我再去拿一瓶来罢?” 停了一会他听得那侍女的脚步声又走上楼来。他以为她是上他这里来
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势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了。她原来是领 了两三个另外的客人,上间壁的那一间房间里去的。那两三个客人都在那里

对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娇滴滴的说:“别胡闹了,间壁还有客人在那里。” 他听了就立刻发起怒来。他心里骂他们说:“狗才!俗物!你们都敢来 欺侮我么?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你们的仇。世间那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 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了罢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
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罢。” 他马上就想跑回去发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却很羡慕那间壁的几个俗
物。他的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在那里盼望那个侍女再回到他这里来。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几杯酒,觉得身上热起来。打开了窗门,他
看太阳就快要下山去了。又连饮了几杯,他觉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胧起来。 西面堤外的灯台的黑影,长大了许多。一层茫茫的薄雾,把海天融混作了一 处。在这一层浑沌不明的薄纱影里,西方的将落不落的太阳,好像在那里惜 别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好笑。呵呵的笑了一回, 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热的双颊,便自言自语的说:“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进来了。见他红了脸,立在窗口在那里痴笑,便问他说:“窗 开了这样大,你不冷的么?”
“不冷不冷,这样好的落照,谁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个诗人呀!酒拿来了。” “诗人!我本来是一个诗人。你去把纸笔拿了来,我马上写一首诗给你
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觉得奇怪起来。他心里想:“我怎么会变了 这样大胆的?”
痛饮了几杯新拿来的热酒,他更觉得快活起来,又禁不得呵呵笑了一阵。
他听见间壁房间里的那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嗓子唱 着说:“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剧怜鹦鹉中州骨,未拜长沙太 傅官。一饭千金图报易,五噫几辈出关难。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 弹。”高声的念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一醉醒来,他看看自家睡在一条红绸的被里,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 这一间房间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间房间了。房中挂着一盏十烛光 的电灯,枕头边上摆着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之后, 就踉踉跄跄的走到房外去。他开了门,却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过来了。她问 他说:“你!你醒了么?”
他点了一点头,笑微微的回答说:“醒了。厕所是在什么地方的?”
“我领你去罢。”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过日间的那道夹道的时候,电灯点得明亮得很。远
近有许多歌唱的声音,三弦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来。白天 的情节,他都想出来了。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对那侍女说的那些话的时候, 他觉得面上又发起烧来。
从厕所回到房里之后,他问那侍女说:“这被是你的么?” 侍女笑着说:“是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八点四五十分的样子。” “你去开了账来罢!”
“是。”

他付清了账,又拿了一张纸币给那侍女,他的手不觉微颤起来。 那侍女说:“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涨红了,袋里摸来摸去,只有一张纸币
了,他就拿了出来给她说:“你别嫌少了,请你收了吧。” 他的手震动得更加厉害,他的话声也颤动起来了。那侍女对他看了一眼,
就低声的说:“谢谢!” 他一直的跑下了楼,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来。
  外面冷得非常,这一天大约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样子。半轮寒月,高挂在 天空的左半边。淡青的圆形天盖里,也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
  他在海边上走了一回,看看远岸的渔灯,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细 浪中间,映着了银色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子。不知 是什么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他摸摸身边看,乘电车的钱也没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不 痛骂自己。“我怎么会走上那样的地方去的,我已经变了一个最下等的人了。 悔也无及,悔也无及。我就在这里死了罢。我所求的爱情,大约是求不到的 了。没有爱情的生涯,岂不同死灰一样么?唉,这干燥的生涯,这干燥的生 涯。世上的人又都在那里仇视我,欺侮我,连我自家的亲弟兄,自家的手足, 都在那里挤我到这世界外去。我将何以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这多苦的世界 里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连连续续的滴下来。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死人
没有分别了。他也不举起手来揩揩眼泪,月光射到他的面上,两条泪线,倒 变了叶上的朝露一样放起光来。他回转头来,看看他自家的又瘦又长的影子, 不觉心痛起来。
“可怜你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我
的身子,虽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该累你也瘦弱到这步田地的。影子呀影子, 你饶了我罢!”
他向西面一看,那灯台的光,一霎变了红一霎变了绿的,在那里尽它的
本职。那绿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时候,海面上就现出一条淡青的路来。再向西 天一看,他只见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那里摇动。
“那一颗摇摇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国,也就是我的生地。我
在那一颗星的底下,也曾送过十八个秋冬,我的乡土呵,我如今再也不能见 你的面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尽在那里自伤自悼的想这些伤心的哀话。走了一会,
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来。他觉得四边的 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 续的说: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一九二一年五月九日改作

《沉沦》导读

《沉沦》写于 1921 年 5 月,是郁达夫的成名作和代表作。它以惊人的取

材、大胆的描写震动了当时的文坛。 小说“描写着一个病态的心理,??里面也带叙着现代人的苦闷,——
便是性的要求与灵肉的冲突”(郁达夫《沉沦·自序》)。作品主人公“他” 是个留学日本的青年,年轻而博学,酷爱自由,热爱生活。由于是弱国子民, “他”在日本处处受到歧视,不但一般日本学生疏远他,就连妓女也看不起 “支那人”。祖国的暗弱与身受的心灵创伤,使他形成了忧郁愤世、敏感多 疑、孤独自卑的性格。因而常常孤僻独处,形影相吊,并由此产生了一些变 态的心理和行为。从最初“在被窝里犯的罪恶”,到偷看旅馆主人女儿的洗 澡,到野外偷听男女的幽会,直到怀着“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 在酒馆妓院中毁掉了自己的纯洁和情操。由理想的幻灭走向道德的沦丧。但 在同时,“他”又在良心上自怨自责,虔诚忏悔,这种灵与肉的冲突导致了 他精神的痛苦、性格的变异,促使他走上了绝望自杀的道路。他临死前喊出 了对祖国的期望:“你快富起来,强起来吧!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沉沦》非常注重心理分析。它把主人公在特定环境中产生的多次“性 的要求与灵肉的冲突”,借助自我暴露的形式毫不掩饰地坦示给读者,把那 种不甘沉沦而又无力自拔的矛盾痛苦心情曲折委婉地摆在读者面前,使我们 看到人物心灵深处最隐秘的意念情怀。作品真实反映了当时一部分青年的灵 魂的创伤,体现了个性解放的强烈要求和反封建的叛逆精神。作品中主人公 的苦闷具有时代的特征,代表了五四时期知识青年的共同心理。作品中对祖 国的期望不仅是许多留日学生的共同心声,而且还是亿万华夏子孙发自肺腑 的强烈愿望,具有强烈的时代感和艺术感染力。
(崔军)

潘先生在难中

叶绍钧 一

  车站里挤满了人,各有各的心事,都现出异样的神色。脚夫的两手插在 号衣的口袋里,睡着一般地站着;他们知道可以得到特别收入的时间离得还 远,也犯不着老早放出精神来。空气沉闷得很,人们略微感到呼吸的受压迫, 大概快要下雨了。电灯亮了一歇了,仿佛比平时昏黄一点,望去好像一切的 人物都在雾里梦里。
  揭示处的黑漆版上标明西来的快车须迟到四点钟。这个报告在几点钟以 前早就教人家看熟了,现在便同风化了的戏单一样,没有一个人再望他一眼。 像这种报告,在这一个礼拜里,几乎每天每趟的行车都有:大家也习以为当 然了。
  不知几多人心系着的来车居然到了,闷闷的一个车站就一变而为扰扰的 境界。来客的安心,候客者的快意,以及脚夫的小小发财,我们且都不提。 单讲一位从让里来的潘先生。他当火车没有驶进站场之先,早已调排得十分 周妥:他领头,右手提着个黑漆皮包,左手牵着个七岁的孩子;七岁的孩子 牵着他的哥哥(今年九岁);哥哥又牵着他的母亲潘师母。潘先生说人多照 顾不齐,这么牵着,首尾一气,犹如一条蛇,什么地方都好钻了。他又屡次 叮嘱,教大家握得紧紧,切勿放手;尚恐大家万一忘了,又屡次摇荡他的左 手,意思是教把这警告打电报似地一站站递过去。
首尾一气诚然不错,可是也不能全乎没有弊病。火车将停时,所有的客
人和东西都要涌向车门,潘先生一家的那条蛇就有点“尾大不掉”了。他用 黑漆皮包做前锋,胸腹部用力向前抵,居然进展到距车门只两个窗洞的地位。 但是他的七岁的孩子还在距车门四个窗洞的地方,被挤在好些客人和坐椅的 中间,一动不能动;两臂一前一后,伸得很长,前后的牵引力都很大,似乎 快要把臂膀拉了去的样子。他急得直喊:“啊!我的臂膀!我的臂膀!”
一些客人听见了带哭的喊声,方才知道腰下挤着个孩子;留心一看,见
他们四个人一串,手联手牵着。一个客人呵斥道:“赶快放手;要不然,把 孩子拉做两半了!”
“怎么弄的,孩子不抱在手里!”又一个客人用鄙夷的声气自语,一方
面他仍注意在攫得向前行进的机会。 “不,”潘先生心想他们的话不对的,牵着自有牵着的妙用;再一转念,
妙用岂是人人能够了解的,向他们辩白,也不过徒劳唇舌,不如省些精神吧: 就把以下的话咽了下去。而七岁的孩子还是“臂膀!臂膀!”喊着,潘先生 前进后退都没有希望,只得自己失约,先放了手,随即惊惶地发命令道:“你 们看着我!你们看着我!”
  车轮一顿,在轨道上站定了;车门里弹出去似地跳下了许多人。潘先生 觉得前头松动了些;但是后面的力量突然增加,他的脚作不得一点主,只得 向前推移;要回转头来招呼自己的队伍,也不得自由,于是对着前面的人的 后脑叫喊:“你们跟着我!你们跟着我!”
他居然从车门里被弹出来了。旋转身子看,后面没有他的儿子同夫人。

心知他们还挤在车中,守住车门老等总是稳当的办法。又下来了百多人,方 才看见脚踏上人丛中现出七岁的孩子的上半身,承着电灯光,面目作哭泣的 形相。他走前去,几次被跳下来的客人冲回,才用左臂把孩子抱了下来。再 等了一会,潘师母同九岁的孩子也下来了;她吁吁地呼着气,连喊“啊唷, 啊唷”,凄然的眼光相着潘先生的脸,似乎要求抚慰的孩子。
  潘先生到底镇定,看见自己的队伍全下来了,重又发命令道:“我们仍 旧同刚才这样联起来。你们看月台上的人这么多,收票处又挤得厉害,要不 是联着,就要走散了!”
七岁的孩子觉得害怕,拦住他的膝头说:“爸爸,抱。” “没用的东西!”潘先生颇有点愤怒,但随即耐住,蹲下身子把孩子抱
了起来。同时关照大的孩子拉着他的长衫的后幅,一手要紧紧牵着母亲,因 为他自己两只手都不空了。
  潘师母向来不曾受过这样的困累,好容易下了车,却还有可怕的拥挤在 前头,不禁发怨道:“早知道这样子,宁可死在家里,再也不要逃难的了!” “悔什么!”潘先生一半发气,一半又觉得怜惜。“到了这里,懊悔也 是没用。并且,性命到底安全了。走吧,当心脚下。”于是四个一串向人丛
中蹒跚地移过去。 一阵的拥挤,潘先生如在梦里似的,出了收票处的隘口。他仿佛急流里
的一滴水滴,没有回旋转侧的余地,只有顺着大众的势,脚不点地地走。一
会儿,已经出了车站的铁栅栏,跨过了电车轨道,来到水门汀的旁路上。慌 忙地回转身来,只见数不清的给电灯光耀得发白的面孔以及数不清的提箱与 包裹,一齐向自己这边涌来。忽然觉得长衫后幅上的小手没有了,不知什么 时候放了的;心头怅惘到不可言说,只是无意识地把身子乱转,转了几回, 一丝影踪也没有。家破人亡之感立时袭进他的心门,禁不住渗出两滴眼泪来, 望出去电灯人形都有点模糊了。
幸而抱着的孩子眼光敏锐,他瞥见母亲的疏疏的额发,便认识了,举起
手来指点道:“妈妈,那边。” 潘先生一喜;但是还有点不大相信,眼睛凑近孩子的衣衫擦了擦,然后
望去。搜寻了一歇,果然看见他的夫人呆鼠一般在人丛中瞎撞,前面护着那
大的孩子,他们还没有跨过电车轨道呢。他便向前迎上去,连喊着“阿大”, 把他们引到刚才站定的旁路上。于是放下手中的孩子,舒畅地吐一口气,一 手抹着脸上的汗说:“现在好了!”的确好了,只要跨出那一道铁栅栏,就 有人保着险,什么兵火焚掠都遭逢不到;而已经散失的一妻一子,又幸福得 很,一寻即着:岂不是四条性命,一个皮包,都从毁灭和危难的当中捡了回 来么?岂不是“现在好了”?
“黄包车!”潘先生很入调地喊着。 车夫们听见了,一齐拉着车围拢来,问他到什么地方。 他昂起一点头,似乎增加好几分威严,伸出两个指头扬着说:“只消两
辆!两辆!”他想了一想,继续说:“十个铜子,四马路,去的就去!”这 分明表示他是个“老上海”。
  辩论了好一会,终于讲定十二个铜子一辆。潘师母带着大的孩子坐一辆, 潘先生带着小的孩子同黑漆皮包坐一辆。
  车夫刚要拔脚前奔,一个背枪的印度巡捕一臂在前面一横,只得缩住了。 小的孩子看这个人的形相可怕,不由得回过脸来,贴着父亲的胸际。
  
  潘先生领悟了,连忙解释道:“不要害怕,那就是印度巡捕,你看他的 红包头。我们因为本地没有他,所以要逃到这里来;他背着枪保护我们。他 的胡子很好玩的,你可以看一看,同罗汉的胡子一个样子。”
  孩子总觉得怕,便是同罗汉一样的胡子也不想看。直到听见??的声音, 才从侧边斜睨过去,只见很亮很亮的一个房间一闪就过去了;那边一家家都 是花花灿灿的,都点得亮亮的,他于是不再贴着父亲的胸际。
  到了四马路,一连问了八九家旅馆,都大大的写着客满的牌子;而且一 望而知情商也没用,因为客堂里都搭起床铺,可知确实是住满了。最后到一 家也标着客满,但是一个伙计懒懒地开口道:“找房间么?”
  “是找房间,这里还有么?”一缕安慰的心直透潘先生的周身,仿佛到 了家的样子。
  “有是有一间,客人刚刚搬走,他自己租了房子了。你先生若是迟来一 刻,说不定就没有了。”
  “那一间就是我们住好了。”他放了小的孩子,回身去扶下夫人同大的 孩子来,说:“我们总算运气好,居然有房间住了!”随即付车钱,慷慨地 照原价加上一个铜子;他相信运气好的时候多给人一些好处,以后好运气会 续续而来的。但是车夫偏不知足,说跟着他们回来回去走了这多时,非加上 五个铜子不可。结果旅馆里的伙计出来调停,潘先生又多破费了四个铜子。 这房间就在楼下,有一个床,一盏电灯,一桌,两椅,此外就只有烟雾 一般的一房间的空气了。潘先生一家跟着茶房走进去时,立刻闻到刺鼻的油 腥味,中间又混着阵阵的尿臭。潘先生不快地自语道:“讨厌的气味!”随 即听见隔壁有食料投下油锅的声音,才知道原是一间厨房。再一思想,气味 虽讨厌,究竟比吃枪子睡露天好多了;也就觉得没有什么,舒舒泰泰在一把
椅子上坐下。
“用晚饭吧?”茶房放下皮包回头问。 “我要吃火腿汤淘饭,”小的孩子咬着指头说。 潘师母马上对他看个白眼,凛然说:“火腿汤淘饭!是逃难呢,有得吃
就好了,还要这样那样点戏!”
  大的孩子也不懂看看风色,央着潘先生说:“今天到上海了,你可给我 吃大菜。”
潘师母竟然发怒了,她回头呵斥道:“你们都是没有心肝的,只配什么
也没得吃,活活地饿??” 潘先生有点儿窘,却作没事的样子说:“小孩子懂得什么。”便分付茶
房道:“我们在路上吃了东西了,现在只消来两客蛋炒饭。” 茶房似答非答地一点头就走,刚出房门,潘先生又把他喊回来道:“带
一斤绍兴,一毛钱熏鱼来。” 茶房的脚声听不见了,潘先生舒快地对潘师母道:“这一刻该得乐一乐,
喝一杯了。你想,从兵祸凶险的地方,来到这绝无其事的境界,第一件可乐。 刚才你们忽然离开了我,找了半天找不见,真把我急得要死了;倒是阿二乖 觉(他说着,把阿二拖在身边,一手轻轻地拍着),他一眼便看见了你,于 是我迎上来,这是第二件可乐。乐哉乐哉,陶陶酌一杯。”他作举杯就口的 样子,迷迷地笑着。
  潘师母不做声,她正想着家里呢。细软的虽然已经带在皮包里以及寄到 教堂里去了,但是留下的东西究竟还不少。不知王妈到底可靠不可靠;又不
  
知隔壁那家穷人家会不会知道他们一家统出来了,只剩个王妈在家里看守; 又不知王妈睡觉时,会不会忘记关上一扇门或是一扇窗。她又想起院子里的 三只母鸡,没有做完的阿二的裤子,厨房里的一碗白熝鸭??真同通了电一 般,一刻之间,种种的事情都涌上心头,觉得异样地不舒服;便叹口气道: “不知弄到怎样呢!”
  两个孩子都怀着失望的心情,茫昧地觉得这样的上海没有平时父亲嘴里 的上海来得好玩而有味。
  疏疏的雨点从窗外洒进来,潘先生站起来说:“果真下雨了,幸亏在这 一刻下,”就把窗关上。突然看见原先给窗子掩没的旅客须知单,他便想起 一件顶要紧的事情,一眼不眨地直注着那单子看。
  “不折不扣,两块!”他惊讶地喊。回转头时,眼珠瞪视着潘师母,一 段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
              二 第二天早上,走廊中茶房们正蜷在几条长凳上熟睡,狭得只有一条的天
井上面很少有晨光透下来,几许房间里的电灯还是昏黄地亮着。但是潘先生 夫妇两个已经在那里谈话了;两个孩子希望今天的上海或许比昨晚的好一 点,也醒了一歇了,只因父母教他们再睡一会,所以还躺在床上,彼此呵痒 为戏。
“我说你一定不要回去,”潘师母焦心地说。“这报纸上的话,知道它
靠得住靠不住的。既然千难万难地逃了出来,哪有立刻又回去的道理!” “料是我早先也料到的。顾局长的脾气就是一点不肯马虎。‘地方上又
没有战事,学自然照常要开的,’这句话确然是他的声口。这个通信员我也
认识,就是教育局里的职员,又哪里会靠不住?回去是一定要回去的。” “你要晓得,回去危险呢!”潘师母凄然地说。“说不定三天两天他们
就会打到我们那地方去,你就是回去开学,有什么学生来念书?就是不打到
我们那地方,将来教育局长怪你为什么不开学时,你也有话回答。你只要问 他,到底性命要紧还是学堂要紧?他也是一条性命,想来决不会对你过不 去。”
“你懂得什么!”潘先生颇怀着鄙薄的意思。“这种话只配躲在家里,
伏在床角里,由你这种女人去说;你道我们也说得出口的么!你切不要拦阻 我(这时候他已转为抚慰的声调),回去是一定要回去的;但是决没有一点 危险,我自有保全自己的法子。而且(他自喜心思灵捷,微微笑着),你不 是很不放心家里的东西么?我回去了,就可以自己照看,你也能定心定意住 在这里了。等到时局平定了,我马上来接你们回去。”
  潘师母知道丈夫的回去是万无挽回的了。回去可以照看东西固然很好; 但是风声这样地紧,一去之后,犹如珠子抛在海里,谁 保得定必能捞回来呢! 生离死别的哀感涌上她的心头,再不敢正眼看她的丈夫,眼泪早在眼角边偷 偷地想跑出来了。她又立刻想起这个场面不大吉利,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事情,怎么能凄惨地流起泪来。于是勉强忍住,聊作自慰的请求道:“那么 你去看看情形,假如教育局长并没有照常开学这句话,如还来得及,你就乘 了今天下午的车来,不然,乘了明天的早车来。你要知道(她到底忍不住, 一滴眼泪落在手背,立刻在衫子上擦去了),我不放心呢!”
  潘先生心里也着实有点烦乱,局长的意思照常开学,自己万无主张暂缓 开学之理,回去当然是天经地义,但是又怎么放得下这里!看他夫人这样的
  
依依之情,决计一走,未免太没有恩义。又况一个女人两个孩子都是很懦弱 的,一无依傍,寄住在外边,怎能断言决没有意外?他这样想时,不禁深深 地发恨:恨这人那人调兵遣将,预备作战,恨教育局长主张照常开学,又恨 自己没有个已经成年,可以帮助一臂的儿子。
  但是他究竟不比女人,他更从利害远近种种方面着想,觉得回去终于是 天经地义,便把恼恨搁在一旁,脸上也不露一毫形色,顺着夫人的口气点头 道:“假若打听明白局长并没有这意思,依你的话,就搭了下午的车来。” 两个孩子约略听得回去和再来的话,小的就伏在床沿作娇道:“我也要
回去。” “我同爸爸妈妈回去,剩下你独个儿住在这里,”大的孩子扮着鬼脸说。 小的听着,便迫紧喉咙喊作啼哭的腔调,小手擦着眉眼的部分,但眼睛
里实在没有眼泪。 “你们都跟着妈妈留在这里,”潘先生提高了声音说“再不许胡闹了,
好好儿起来等吃早饭吧。”说罢,又嘱咐了潘师母几句,径出雇车,赶往车 站。
  模糊地听得行人在那里说铁路已断火车不开的话,潘先生想:“火车如 果不开,倒死了我的心,就是立刻免职也只得由他了。”同时又觉得这消息 很使他失望;又想他若是运气好,未必会逢到这等失望的事,那么行人的话 也未必可靠。欲决此疑,只希望车夫三步并作一步跑。
他的运气诚然不坏,赶到车站一看,并没有火车不开的通告;揭示处只
标明夜车要迟四点钟才到,这一刻还没到呢。买票处绝不拥挤,时时有一两 个人前去买票。聚集在站中的人却不少,一半是候客的,一半是为看看来的, 也有带着照相器具的,专等夜车到时摄取车站拥挤的情形,好作《风云变幻 史》的一页。行李房满满地堆着箱子铺盖,各色各样,几乎碰到铅皮的屋面。 他心中似乎很安慰,又似乎有点儿怅惘,顿了一顿,终于前去买了一张 三等票,就走入车厢里坐着。晴明的阳光照得一车通亮,温温地不嫌燠热; 坐位很宽舒,就是勉强要躺躺也可以。他想:“这是难得逢到的,倘若心里
没有事,真是一趟愉快的旅行呢。”
  这趟车一路耽搁,听候军人的命令,等待兵车的通过,直到抵达让里, 已是下午三点过了。潘先生下了车,急忙赶到家,看见大门紧紧关着,心便 一定,原来昨天再四叮嘱王妈的就是这一件。
扣了十几下,王妈方才把门开了。一见潘先生,出惊地说:“怎么,先
生回来了!不用逃难了么?” 潘先生含糊地回答了她;奔进里面四周一看,便开了房门的锁,闯进去
上下左右打量着。没有变更,一点没有变更,什么都同昨天一样。于是他吊 起的一半心放下来了。还有一半心没放下,便又锁上房门,回身出门;分付 王妈道:“你照旧好好把门关上了。”
  王妈摸不清头绪,关了门进去只是思索。她想主人们一定就住在本地, 恐怕她也要跟去,所以骗她说逃到上海去。“不然,怎么先生又回来了?奶 奶同两个孩子不一同来,又躲在什么地方呢?但是,他们为什么不让我跟了 去?这自然嫌人多了不好。——他们一定就住在那洋人的红房子里,那些兵 都讲通的,打起仗来不打那红房子。——其实就是老实告诉我,要我跟了去, 我也不高兴呢。我在这里一点也不怕;如果打仗打到这里来,横竖我的老衣 早做好了。”她随即想起甥女儿送她的一双绣花鞋真好看,穿了这鞋子上西
  
方,阎王一定另眼相看;于是她感到一种微妙的舒快,不复想那主人究竟在 哪里的问题。
  潘先生出门,就去访那当通信员的教育局职员,问他局长究竟有没有照 常开学的意思。那人回答道:“怎么没有?他还说有一些教员只顾逃难,不 顾职务,这就是表示教育的事业不配他们干的;乘此淘汰一下也是好处。” 潘先生听了,仿佛觉得一凛;但又赞赏自己的有主意,决定回来到底是不错 的。一口气奔到自己的学校里,提起笔来就起草送给学生家属的通告。意思 是说兵乱虽然可虑,子弟的教育犹如布帛菽粟,是一天一刻不可废弃的,现 在暑假期满,我校照常开学。从前欧洲大战的时候,他们天空里布着防御炸 弹的网,下面学校里却依然在那里上课:这种非常的精神,我们应当不让他 们专美于前。希望家长们能够体谅这一层意思,如无其事地依旧把子弟送来, 这不但是家庭和学校的益处,实也是地方和国家的荣誉。
  他起完这草,往复看了三遍,觉得再没有可以增损的,局长看见了,至 少也得说一声:“先得我心。”便得意地誊上蜡纸,又自己动手印刷了百多 张,命校役向一个个学生家里送去。公事算是完毕了,开始想到私事:既要 开学,上海是去不成了,他们母子三个住在旅馆里怎么弄得下去!但也没有 办法,唯有教他们一切留意,安心住着。于是蘸着刚才的残墨写寄与夫人的 信。
第二天,他从茶馆里得到确实的信息,铁路真个不通了!他心头突然一
沉,似乎觉得最亲热的一妻两儿忽地乘风飘去,飘得很远,几至于渺茫。没 精没采地踱到学校里,校役回报昨天的使命道:“昨天出去送通告,有二十 多家是关上大门的,打也打不开,只好从门缝里插了进去。有三十多家只有 佣人在家里,主人逃到上海去了,孩子当然跟着去,不一定几时才能回来念 书。其余的都说知道了;有的又说性命还保不定安全,读书的事情再说吧。” “哦,知道了。”潘先生并不留心在这些上边,更深的忧虑正萦绕于心 曲。抽完了一支香烟以后,应走的路途决定了,便赶到红十字会分会的办事
处。
  他缴纳会费愿做会员;又宣称自己的学校房屋还宽阔,也愿意作为妇女 收容所,到万一的时候收容妇女。这是慈善的举措,当然受到热诚的欢迎, 更兼潘先生本来是体面的大家知道的人物。办事处就给他红十字的旗子,好 在学校门前挂起来;又给他红十字的徽章,标明这是红十字会的一员。
潘先生接旗子和徽章在手,像捧着救命的神符,心头起一种神秘的快慰。
“现在什么都安全了!但是??”想到这里,便笑向办事处的职员道:“多 给我一面旗,几个徽章吧,”他的理由是学校还有个侧门,也得挂一面旗, 而徽章这东西不很大,恐怕偶尔遗失了,不如多拿几个备在那里。
  办事员同他说笑话,这些东西又不好吃的,拿着玩也没什么意思,多拿 几个也只作一个会员,不如不要多拿吧。但是终于依他的话给了他。
  两面红十字旗立刻在新秋的轻风中招展着;可是学校的侧门上并没有 旗,原来移到潘先生家的大门上去了。一枚红十字徽章早已跳上潘先生的衣 襟,闪耀着慈善庄严的光,给与潘先生一种新的勇气。其余几枚呢,潘先生 重重包裹着,藏在贴身小衫的一个口袋里。他想:“一个是她的,一个是阿 大的,一个是阿二的。”虽然他们远处在那渺茫难接的上海,但是仿佛给他 们加保了一重稳当可靠的险,他们也就各各增加一种新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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