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巷陌
城市有大街,有小巷。大街是盛装华服迎宾礼宴,小巷才是家居过日 子的地段。
这些年,到过的一些大城市,中心地带都有了许多的建筑物,看多了 会发现,每个城市热闹繁华的地方,其实也大同小异。不信,你看新闻联播
以后的天气预报,每个城市的图象都是个标志显著的建筑,无非建筑的朝向 不同,一个高点,一个低点。至于寻常里弄、胡同小巷,那肯定是见不着的。 半年没去天河车站,几日前去送客人,就发现又是座新城拔地而起。哎,无 非是些高房子,小孩搭积木的模样。
城市有些小街,才有情趣。大街一拐弯,靠小道栽着一遛小叶榆树,
从你小时侯就长在那儿,一些小铺子,小门脸儿。三步见个熟人,买东西和 街坊聊天。今年出差去北京,想请朋友吃饭,朋友道熟,七弯八拐,给带到 一个叫“小明大食堂”的地方。看那牌匾不禁暗笑,我自己家开的啊。又唤 回过去的记忆,到钟点去食堂打饭。朋友那也是真熟,管老板叫兄弟。兄弟
说:哥,你跟大姐先吃着。上来的都是京城老百姓日常的饭菜,白糖西红柿,
粉皮拌小葱,皮蛋豆腐,凉面外加一碟小黄瓜丝,吃完了还给。大兄弟时不 时过来说两句话,真不见外。
年轻时老跑小县城,到了地方也是找吃的。有年在湖北某县,一条小
街,卖一种蟮鱼粉。烫一碗河粉,浇一勺红与黑的辣椒蟮鱼丝。正待再吃一 碗,汽车鸣笛要开拔。放下筷子,失魂落魄。这一点亏欠,足有二十年未得 弥补。到后来招生再去湖北某县,走遍县城没了蟮鱼粉,吵菜也无非是对付 来去流动人口,没滋没味。
最高兴的是重庆,那些小街才叫是生活在沸腾。到处是食店,遍地的 火锅和茶馆,小吃数都数不过来。还有那招牌,不怕辣,辣不怕,怕不辣, 三军过后尽开颜。
香港的庙街、西环、北角等地方,也是小巷多,卖些货品细碎、实惠, 当街还有巨大的茶炊,里面是些清补凉的药饮。到了那些地方,就有住家的 感觉。
听说广州将拨巨资搞市容,以迎接全运会。希望别全扔到那些当红的 大建筑上。街巷里弄也该装饰休整,搞些花草树木什么的。人家笑话咱们这
儿是国际性大排挡,我看也不难听,酒好不怕巷子深嘛。
卫生巾絮语
写下这个题目多少有点心虚,仿佛老捡些鬼鬼祟祟的事儿在写。我以 为在我们的生活中,有些事至关重要,但它们被排斥在可以书写的范围之外。 而在这同时,它们与我们日常生活的联系也就变成暧昧和空洞的。其实我们 的尊严和体面,我们生活的实在的模样,和这些大有关系。
有一次朋友聚会,说起以前的生活,我们说到澡堂和厕所以前没有个 人的去处。我在林白的小说中看到她写南方的孩子到北方去上学,一定带一 只水桶,但她受不了集体洗浴。我和她的心理不谋而合。记得大学时就开始 去澡堂,那个澡堂极小,我总是挨到最后去,免得见别的人,但几乎也免不 了。那时条件差,没有热水,一桶水把自己冲一遍了事,记忆都不深了。印 象最强烈的是在北京工作的那几年,家里还没有装热水器,冬天单位里发洗 澡票,供应热水是种福利。于是每周二例会之前都去洗澡。一个楼,女浴在 二层。到了里面非脱干净了不可,所有人的裸体暴露在一室之内,好象电影 里犹太人进了煤气室。没有熟人还好,有了熟人免不了有招呼。大家共用一 个莲蓬头,摩肩擦踵,谦谦让让,谁用什么档次的浴液洗发水一清二楚这都 不说,燕瘦环肥、三围私密一无遮拦。最难堪的是碰见自己的学生,青春少 女,身体好看得不得了。自惭形秽,缩地三尺无门。洗了一百次才习惯,反 正一张脸不要多想,为洗澡而洗澡呗。下得楼来,热气还在头上冒,又碰见 男学生,不免还受一声老师好,不免一番点头,直嫌对方多事。
卫生巾不知是何人发明,不知是男性还是女性。在穷困的年代,我有 一个小小的愿望就是能用上这玩意。下乡离开家时,母亲总会让我在旅行包 里放上城里那种白色皱纹纸。这种纸也是城市生活的一个标记,乡下的女人 用的是类似马粪纸的那种黄裱纸,黄裱纸相当便宜,一块钱可以买好高的一 叠,但十分之厚,能看见纸浆所用的原料,诸如麦杆稻草之类。
它的坏处是不吸水,好处是不渗漏。知青用这种纸,把城里带去的纸 包在外面。于是好处和坏处都得到,比如双抢的时候可以管你挑担子走远路, 保证不会漏怯;晚上收工就有好看,磨得你两腿之间血肉模糊。
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卫生巾是1984年在北京,在一个女友家的
冰箱里。放在冰箱里,说明是贵重东西。出于好奇,我就打开来看,琢磨了 半天,想不到用处。女友就说了句切口,那时我们看周立波的《暴风骤雨》, 记住里面有句土话,骑马带子。这东西,可是省了那叠纸的工夫,尤其是省 了最费劲的洗带子的工夫。年轻时住女生宿舍,谁没见过那种藏掖在内裤里
迎风飘扬,永远休想洗净的布带子。
后来某个女友还曾送我一条这玩意当礼物。她学外语,老去陪外宾。 也许急用就拿了人家的一包。我看见那是浅兰色的无纺棉包着里面轻柔的棉 垫,那浅兰色的表层上压出了了细密的花纹,飘着淡淡的香味。当时的感觉 是,这么幽雅的东西,天天例假也值了。
消费卫生巾现在对城市里的职业妇女不算一回事。但有时我想到母亲
那一代,她们下乡、到干校、挨批判,搞斗争,脱胎换骨;其间包括例假时 折纸、洗带子,一直到更年。
无名怀想
远方的朋友托我给买知青歌曲,CD碟是找不到,不过意外地找到一 包VCD,名字叫《自己的年代:知青歌曲珍藏版》,还是九七年版的。有 股怀旧的潮流一直缓缓地流,今年上半年,广州上演了早年间的革命芭蕾舞:
《红色娘子军》,到了年底,上海芭蕾舞团又来演《白毛女》。知青的演出在 广州还没听说过,不过据说在北京和武汉,都曾有过以老三届为题的大型文 艺表演。至于什么“老三届”的餐馆,我们在流行的电视剧里早已看到,专 供满面于思的中年人到那里接头。杯盘狼籍时可能就谈成了好几笔生意。如 今下海、重新就业,必要接老关系。
看这个《自己的年代》第一盘的时候,确实让我激动了好几分钟。那 肯定是从当时的什么记录片里找到的镜头,穿了军装的中学生们,在锣鼓声 中欢呼出发,他们的父母也豪情相送。我激动的就是当时下乡知青的年轻, 当然也不免想到自己。我下乡是刚满十六岁,也是坐那种敞蓬车出了学校门, 一路鼓声喧天。那些孩子们当年是何等的风发,一颗颗天青色的心,好象没 有一点杂质。但我激动了一会儿就激动不起来了,因为作为经历了那个年代 的人,我们全都知道,广阔天地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而改变面貌,倒是我 们被乡村改变了面貌,我们的青春失落在那里,尽管我们当时很虔诚,也很 努力,但是我们的壮志成灰,最后闹到自己也养不活自己,父母在家里愁白 了头。
看见绿草飘摇的原野,看见那么多无忧无虑的笑脸,我心里无端悲戚。 幸亏后来一切改变了,不然,在那贫困的山乡,今天的我,该是围个大围裙, 拿个老葫芦瓢,正在灶台边舀猪食。在我背后,没说的,起码有三个鼻涕虫, 穿着清朝式太监一样的大襟棉袍──当时我们那儿的小孩都穿这样式的棉 袍,等着我给他们分稀饭吃。我在乡下时,遇到过分到那些乡村中学教书的 大学生,他们成了家,就是这样。他们的孩子里有个男孩,得了一种病,裤 裆里吊着的东西像个烤白薯,沉甸甸地走来走去。想想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活 下去,脑子里钝钝的,好象古诗曰:不知今夕何夕。
也许我是个不知好歹的人,我对在乡村度过的生活本身,不怀好感也 不爱回忆。大约是八年前,我第一次出境到香港,见了许多和我们生活不同 的中国人,其中最难堪的经验是国际会议上,一帮人吵起来,渐渐地港人也 不说中文,全说上了英语。我也是学了点英语的,但到了人家那种场合,什 么也听不懂。干坐着真不是滋味,那会儿就想到了,人家念书的时候,咱们 在干什么呢?要是比挑牛粪,咱们可有一比,可是开的是比较文学会,谁跟 你比挑牛粪。
说到干活,这个影碟里干活的镜头很有一些,现在来看当年劳动,有 一点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就是人那个多。什么叫人海战术,看看当年的工地 场面、抢险场面就明白了。看着看着我就奇怪了:人们都站在水里,传一个 簸箕,簸箕里一把泥沙;人有多密呢?是真正的肩并肩,就像亚运会上用人 群拼出词语的体操队。那么多的人传那么少的一点东西,换个老外来看也许 以为是做集体游戏。我奇怪的是,那时机器都哪去了?
应该感谢那些迎向人们的怀旧潮的制作者,他们还真收集了些当年知 青中曾被查禁的坏歌,让那些“佚名”的歌词保存了下来。这些歌,和那些 热血战歌在一起,展现了那个时代的矛盾。有首歌,词曲都不错,不知是哪 里的浪子的吟咏,不知这个佚名的作者今天又在何方。歌中唱到:离别到这 里,不知多少年哪,思念的故乡,望了又望,眼前只是一片苍茫和辽阔什么 时候才能见到故乡的山河静静的夜啊,冷冷的风啊,明月向西落。星光暗淡, 独自披衣起,悄悄向远方望了又望,眼前只是一片凄凉和悲伤什么时候才能 见到故人的容光苦难的原野,辛酸的眼泪,莫要奔异乡。
听这歌,我想起几年前,教孩子唱:长城外,古道边,荒草碧连天。 其中第二段有句词;知交半零落;孩子不懂,问:什么叫知交半零落?我就 跟他解释说:好比你的好朋友,你们上了不同的中学,就分手了,好多年也 见不着面。这孩子听着眼圈就红了,再也不肯唱这个知交半零落。在知青歌 里,只有一个人,一把琴的时候,才会唱这种悲凉的歌曲,在这种时候,能 够更多地看到生活的本相。
看到那个穿红运动衫的青年,我倒是想到我下乡时隔壁队里的一个同 学。他下去第一个晚上抽烟,结果就烧掉了自己的被子,闻名一时。后来知 青陆续抽走,我和他都是独自一人。到我走时,全公社就剩了六个知青。按 照惯例,我当然是让他把所有用得着的生活用品都拿走。后来晚上,他给我 的窗户底下塞进一封信,信里说了一番惜别的话,让我留张照片给他。我第 二天就离开了,照片当然没给。那时有种古怪心理,好象给了照片就不得了 啦。
现在我倒是不在乎这个了,可惜今非夕比,想给也没人要了。 把四张碟都挑着看了一遍,有时笑有时掉泪。如看到一群知青拜祭山
林里的墓碑,明知那些知青是今天的演员装的,看那小辫扎的样子就能看出 诈来。但当人们去抚摩那墓碑的时候,真是看不下去。那上面写着“洪志杰
同志”,这个洪志杰同志,小小年纪,就永远留在天涯海角了。他的父母兄
弟,他的知青朋友,可还保留着对他的记忆? 人家说,在美国的流行音乐里,到六十年代也有一股怀旧潮,那时人
们从癫狂的摇滚里醒来,缅怀乡村、大自然、清新的空气和朋友,啊,su
chtheolddays过去的好时光!在我们这里,怀旧,有什么好怀 的呢?优美和丑恶、纯真和愚行,都是我们过过的日子。但我们就要老了, 我们只有过一次年轻,就是那个样子,傻小子、傻丫头的样子。所以我想来, 这包碟还是值得收藏,管它呢。只不过,哭笑完了,也就完了,该干什么还
是干什么。
叫卖随想
城市城市,无非都是个卖东西的地方,没个市还叫城吗?卖东西有大 有小,谁也不兴茶壶里煮饺子,卖不吭声。广告是吆喝,那没本钱做广告不 免自己吆喝。
您还别说,就有人爱听吆喝。有位挺有名的作家,说小时侯妹妹饿得 哭,外面突然传来“薯啊,薯啊”的叫卖声,那是卖白薯的来了。他妈就让
他出去买,待卖白薯的人声音都听不见了,他妈一句:孩子唉,你妹吃不了
啦,你拿去吃吧。因此,作家长大了,每忆起童年,就会幸福地想起“薯啊 薯啊”的叫卖声。
这种悠长舒缓,渐行渐远的叫卖散文诗我就没遇到过,倒不是没听见 叫卖声。有一段时间,这种声音一天到晚不绝于耳,达到了校园生活里主旋
律的水平。
从早上七点半开始,就有人声由远及近,抑扬顿挫地高呼:收──马
奶啊!紧接着,一辆又一辆的自行车从我们宿舍楼川流不息。马奶的声音此 起彼伏,好象在我们学校里有一个养马厂,马奶正像喷泉一样泡沫飞溅,等 着成群接队的大桶去装运。
这个关子不能再往下卖,明白人都知道,不过是用广州话喊个收买烂 的意思。跟马奶,马奶子葡萄等不沾边。问题是收破烂的人士众多,均有良 好的职业素质。男女老少的嗓子之嘹亮,真可谓蝎子拉屎独一份。一声吆喝 从五百米以外传来,等他都不见踪影了,声波的余震还正好和接踵而来的交 融。最要命的是学生听课,教室里正静谧庄严,忽地一声他豪气干云的买烂 声传来,多好的气氛也绷不住。
我曾经想过许多办法和买烂的声音作斗争,关闭门窗,音乐抵挡;正 面劝导,说服教育;甚至想到带个红箍上岗开轰。问题是寡不敌众,鞭长莫 及,再说人家迂回而行。我们周围的孩子尤其觉得阿姨很逗,看见我了就喊: 收-买-烂啊!跟好人不学好人,要跟巫婆跳大神,剩了黔驴计穷。
我设想过一个方案,就是办一种破烂人士学习班,专门训练这种叫卖 的腔调,务求达到孔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的境界。至不济也像相声里周 信芳周先生那样,周先生卖包子,卖了顾客都不走,非请他唱。周先生就唱: 尊声列位好乡亲,大伙就锵一声配着锣鼓点;周先生接;我无奈做了小商人。 锵!我这包子是好白面,锵!我自己和面自己蒸,锵!
最近看了本书,才知这法子早就有人想到了。此人是十八世纪的英国 鬼子阿狄生先生。
阿先生说,他的一位朋友到伦敦一周,脑子里全是这些声音,连觉都
睡不成。他就写了一封信,申请伦敦市声总监的职位。务必使叫卖柔和有韵, 不能野调无腔,让外国人以为伦敦住的都是疯子。其实过去我们中大的校长 冯乃超自有绝招,小车都不准过校门前的小礼堂。可惜吾生已晚,只有拿阿 狄生的主意提供给贤达考虑。
静默誓
◇艾晓明◇
有一个地方,从夏天到秋天,我一直想象着到那样一个地方去。是在 一大片干燥的谷黄色的沙地,沙地上有油绿的藤蔓,蔓上结缀着红彤彤的番 茄。穿黑衣的教士站起,天那么蓝,他的眼睛和头发那么黑,他摘下的果实 那么红??这是叫马其顿的地方。你可以想象那里,有地中海的热风吹来, 古老结实的教堂建在山岗上。从中世纪开始就存在的教堂,青年修士在这里 守一种静默誓。
后来我在《小说选刊》的名画选登上看到列宾的一幅画,竟和这个情 境十分相似,是在河之岸,小桥过去,密密的白桦林环绕,山岗上矗立着黑 色的教堂建筑。河岸边有一大片野花摇曳,是不是野菊花呢?那些白色的星 星点点,是不是那些译文作品中说到的矢车菊呢?
我想去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如画、如电影所示。哦,那幅画的名字
就叫《静静的修道院》,而前面说到的马其顿的教堂,则是在Milcho Manchevskyd的电影《BeforeRain》里。这个摘番茄 的青年,他发誓守静默已经有两年了。
我在我的斗室里神往静默时,我家周围的好几栋楼,若干新迁入的邻 居正在展开轰轰烈烈的装修,工程浩大,旷日持久。虽然我们这些老住户门 窗紧闭,仍然犹如身在战壕,外面的枪林弹雨、墙倒砖塌之声不绝于耳。
枪声响起之后,电影中那个遭追捕的马其顿女孩正好躲进了教堂的斗 室,青年和她相遇,他们倾谈,用眼睛。逼问与静默。然而因为拒绝说出真
实,他被迫离开。午夜,和女孩一起逃亡。枪声响起,青年倒下。这是电影 里的第一个故事《Word》。
冬天里,我在南方的一家医院住了不短的一段日子,怎么也苹有想到, 推窗望去,可不正是我所向往的风景。隆冬的树,是一片黄绿相间的林带,
林带之上是灰色的远山和干净的蓝天。几乎可以感觉到有一些氤氲的水汽缕
缕升起,这是湖面上的晨雾。雾尽后,湖面如镜,天水澄明。可以看见沿湖 公路上的汽车在树丛中,车身时隐时现,静静滑行。
在我的眼前,仿佛恒久地面对一幅与日内瓦湖相似的挂历一般,日子 流动无声。母亲床头的输液架,各种液体昼夜不停,点点滴滴地流入母亲的
静脉血管,母亲的呼吸急促,心跳血压都在逼近某个临界点,又由于各种液
体的调和更换暂趋缓和。有时,在午夜,母亲醒着,我也醒着。我们守着各 自的心事,我们各各是孤单一人,无法交流临近的是什么。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尔后又被“哐”地合上。我总是惊异,只有
极少几位医生护士会轻手轻脚,小心地开、关门,大部分人是来去虎虎生风。 这些声音,再配上高跟皮靴的底,还有那个接触不良的吸痰器,病房里活象
在农忙时节,机声隆隆,马达嘶鸣。 春节的前一周,我去医院了结母亲的最后一笔住院费。再次走过那带
美丽风景的病房,只是母亲再也不会在病房中等我了。在医院里呆久了,邻
近病人故世的情景也曾耳闻目睹。 无关痛痒的人,自己甚至会幸灾乐祸地宽自己的心:阎王点走了那一
位,妈妈就不会走了。 事情临到自己,才知心痛。再不能重见以前见惯的那走廊、电话、病
床、窗户??
我沿着湖边的水杉走向树林深处,我在一块堆了树枝的空地上放下铝 饭盒,湖边的冷风吹来,纹苹了几个方向才点燃了手中镂刻了空纹的黄表纸、 印了“冥通银行”花纸。蓝色的火苗窜出,我带来的冥钱变成一堆微微抖动 的黑蝴蝶。我想我该和妈妈说些话,才说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草地是湿的,
四野无人。现在,妈妈在无尽的静默中,原来,这就是永别。
1997·2·17
在广州听何勇唱歌??
◇艾晓明◇
我在家中,听电视上北京的歌手在香港赛歌。他们是些年轻的摇滚乐
手,因为他们来自北京,我们就像看见了亲人一样。那些从香港传过来的卫 星电视上的人物,比如用鼻子哼出“我们”二字的宋丹丹,现在是何勇,他 们变成了我们遥远的亲人。何勇说:香港的朋友们,我用一句北京话向你们 问好--
我在北京住了十年,从来不知北京话的问好是哪一句。我怎么也想不 起,而何勇说--朋友们:吃了吗!
他是运足了丹田之气吼出了“吃了吗”。我们全体绝倒,我笑,笑出了 眼泪。是的,是这样的,这是一句问候。回味起来让我笑到泪流。我的家就 在二环路的里边这里的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他们正在说着谁家的三长两短 他们正在看着你掏出什么牌子的烟小饭馆里面辛勤的是外地的老乡们
我的家曾经在三环路。更早些时我和无数学生一样,流浪到这个城市。
我们是典型的外省人,在北京辉煌的路灯和广场会生出仰慕之情的外省人。 我们仰慕这个首都这个从景山望下去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在那一瞬间我们同 时倍觉自己既伟大又渺小、既渺小又伟大,因为我们站的地方正是北京的脊 梁上。要过了很多年,我们才有了平常心,喜欢又讨厌这个城市,像平民一
样喜欢和讨厌。它,这个有着何勇歌里唱的钟鼓楼、垃圾场、荷花的残叶和
望不清的西山的这个地方,它像一个家里人一样,有时让你烦,但你总会想 他-她,在遥远的地方,静静地想。
~单车踏着落叶看着夕阳~
何勇的歌里总是有辆破车,你看他唱就像骑了辆破车跟着他。走过走 过聊天的人群,走过那些扭扭唱唱的大爷大娘。真的,我在外地从未见过有 那么多的老年人高高兴兴。但像何勇这样的年轻人不怎么高兴,而我在外地 就看见那么多高高兴兴的年轻人。尤其是现在,在眼下,我住的这个南方繁
华地。我们眼下这个城市,白天蓬头垢面,不堪入目,夜幕拉开,可就变成 了千娇百媚的舞娘。你看那满街满谷蜂拥而出的车马人流,可不正是奔了它 的珠翠裙裾。在霓虹飞旋、觥筹交错之间,他们可是为这青春的倾城之恋把 美酒尽饮?而何勇在唱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你说要汽车 你说要洋房我不能偷也不能抢我只有一张吱吱嘎嘎的床我骑着单车带你去看 夕阳我的舌头就是那美味佳肴任你品尝我有一个新的故事要对你讲
他唱的就像我的一个兄弟的遭遇。他唱的就像一个我自己经历的故事。 你是不能忘记这样的破车这样的落叶的。我刚到北京念书的时候钱很少,秋 天的傍晚我就去西城的一个班上课。班是政协机构办的,一个巨型机构原来 就在一个又老又小的院子,在北京住长了才不奇怪。但院子里有那么老大的 一棵榆树。我九点下课,回来是先在这里推我的破车。我悠悠骑着,穿过街 灯下细细碎碎的落叶。你在北京是会爱上落叶的,它们一下子就落了满地, 于是心情就飘动了,就要觉得流逝、忧伤和爱上什么人。而落叶是所有落下 的爱情,所以高过楼群的白杨,坠下的每一片叶子都是心形的。
何勇说:笛子--,他喊出一个哥们的名字,然后他又说:贝斯--, 吉它--,他的哥们就出现在屏幕上。这是些沉默又朴素的男人,他们的乐 器好象长在身上的东西,是多出来的手臂或者多出来的手指。他们合着台下 山呼海啸的回声和整齐摇摆的蜡烛,他们就那么沉默地,像浪中的水手一样 专注地吹奏。为什么香港歌迷也喜欢何勇?他们,我们想象中富足无忧的香
港年轻人也有如此的无奈和忧愁吗?我看见他们和何勇一起涌动,他们全都 站着,他们随节奏摇动,烛光也点点摇动。烛光美丽就像那些不应该纪念的 日子里纪念的美丽,烛光就像点缀在一件盛大晚宴的黑色长裙上项链式的水 钻,是盛宴般说不尽的风华和要被收藏起来的美丽。
何勇说:三弦--何玉声。现在我们就看见了他的父亲,着长衫,老 派北京艺人的模样,又瘦,又朴素。他弹三弦,何勇也换了吉它弹三弦。骑 着破车我到处走谁都找不到哪儿人多我往哪儿凑这回可遭了糕为了真理为了 正义哥儿们义气不能少大祸惹了一场不给佛爷烧香怎能平安无恙
我想像何勇在北京人的大杂院长大,他父亲,在三弦这个简单的民间 乐器中,把老北京艺人本分又执著的艺术趣味传给他的孩子。他想必是个宽 厚的长辈,因为他容许孩子唱自己闯祸、唱头上的包,他又肯为这个独立的 孩子伴奏。而在何勇的歌里,也有别一种沧桑感,暮岁的沉重融入蓬勃的轻 灵。这种含混属于北京孩子的北京,是别的都市摇滚里所没有的:在北京的 钟鼓楼上有一只石雕的麒麟它在那儿站了几百年默默地凝视天空,土地和人 民似乎总在等待有一天,会有一阵大风吹过它会随风飞起来
还有一首乐曲,我后来在何勇的专辑《垃圾场--麒麟日记》里听到, 很熟很熟,就是不知怎么熟起来的。当然不会是摇篮曲,从五十年代到七十 年代,连“不须放屁”的歌我们都听过了,可曾有谁听过摇篮曲吗?但天知 道这曲子我们怎么会耳熟能详,这是不是民间的世代遗传?朋友们你们听到 的这个是幽灵这是一首非常著名的民族乐曲我给它起名叫幽灵给它改编了感 谢原来的原作者我把它送给在我生活中出现的许多很重要的人他们已经不在 了这个世界我在想念他们这是一份礼物在我睡着的时候他们与我共舞
曲子的原意无从考证,现在是何勇自己说着。我心忧伤,想着不久前 去世的亲人。曲音回环,似有无数幽灵在身边环绕;我想起母亲浓黑茂密的 发,浓发披散,与我稀疏的发相接。我在枕边垂头表示陪伴,而我们中间最 后的联系终于在某个中午断绝。母亲的时间终止了,她的头发却依然浓黑, 黑得不可思议,就像她撒手而去一样不可思议。我想象有一天我也会这样的,
我们至死爱恋的,近在咫尺和远在天涯的亲人,我们终将一一告别。甚至,
并没有机会告别,某个意外,命运无常的手,轻而易举就把我们分开。轻轻 的招呼再也没有回音,相交的手再也握不到一起。那么,让这只曲子暂时结 束,结束在这里,这个总是在下雨的日子。我想在阳光透过雨点的时候出门, 并且遇到一个说北京话的朋友,看见他我就要像何勇一样,立即大吼一声:
吃了吗!
女人和电脑
这次是应朋友命题作文,说要谈谈电脑。在Win95系统的界面上 专门有个图标,就是“我的电脑”,是给用电脑的人查看基本设置的。这个 图标比较死板,就是台电脑的样子。我原来用的“中文之星”的界面最可爱, 一打开就有一个小老头张开两手作拥抱状。我在系统搞垮了再恢复时,一看 见这个小老头张开双手就心花怒放,并且像幼儿园的小孩“请你像我这样做”
的游戏一样,张开双手高呼:啊,Iloveyou! 我确实很爱我的电脑,以前,我很爱音乐,晚上听“精品唱片”时我
对家里人说:如若有一天我什么享受都没有了,但只要世界上还有音乐这东
西,我可以活下去。现在我的生存和电脑紧密联系,就是说,如果世界上还 有音乐,但我没有电脑了,对我来说,也很麻烦,我将失去生活正在如常进 行的心态。这时的我,虽说不至于投河上吊找绳子,但一定面带惊恐之色, 像没头苍蝇一样,见人就投诉,祥林嫂一个。最后走投无路,肯定站到银行
里排长队,把所有的私房银子都取出来,再买上一个算数。
编辑认为一般女人不会迷上电脑,男人才迷这种挺复杂的东西。一般 来说这有点道理,例如衣裳有女装,包有坤包、表有坤表,女人要开小房车, 但电脑还没有女装的电脑。有些机器还有专门投女士之好的,例如洗衣机就 有“爱妻牌”(声明一句:谁买这个送我,我跟他急),我就未见专等着男人
洗衣的“爱夫牌”、“爱子牌”,合着咱们女人都是天生的洗衣妇不是?但细
想想,女人也就嫁人前可以拿架子,显摆那些女人的小玩意,小动作。等到 成为了家庭和社会的半根栋梁,那也就由不得你忸怩作势。于是我们可以看 见女人出了嫁就初显英雌本色,到了中年时代,简直好汉也不及。你看她拉 扯孩子,伺候老人,还上着班、做着饭,洗着衣服,空闲时不知多少妇女一
边看电视一边织毛衣的。这种一心二用身兼数职的本事,男人比不了。就我
经验所见,优秀的女子在单位上还都力争上游,敬职敬业。办报写书做课题 念学位,细数过来,哪一样也不比学电脑容易。
电脑现在还没有性别,我看这是件好事。在技术面前,男女都一样,
会就会了,不会可以学。无需照顾,也无须专有种“爱妻牌”暗示女人该干 什么,不该干什么。电脑在不断升级,对用户来说,也就是越做越傻了。虽 然上了网复杂点,但不断也有新的软件出来,把事情一步步变得简单。电脑 技术凝聚了无数专家的智慧,做学问的人不去利用它是巨大的损失。就我们
一般人来说,电脑不过工具而已。仅是写个字,用个电子邮箱之类,比织件 毛衣简单多了。我认为,迷不迷电脑主要取决于工作的需要,和女人的性别 没关系,换句话说,能织件毛衣出来的那种耐性和毅力,拿来学电脑足够了。
我的体育锻炼
“不要以为这是介绍锻炼经验的文章。”(作者的儿子如是说) 我的文章还没有开头,我的儿子竟敢就替我在电脑上划拉了!看来他
想挣这两毛钱稿费,我还偏不让他挣,我就介绍锻炼经验。 谁都知道人到中年需要锻炼,我也不例外。只是选择一种锻炼方式颇
费斟酌。几年前我在北方时,住在一所大学门外的高楼上,那儿到了夏天办 一种收费的学习班,我就溜达到边上看,原来是做集体气功。只见漫天繁星 之下,有满满一个操场的好几百号人啊。台上有人带功,那人嘴里念念有词, 放-松,放-松,想,想,这是一片草地,这是你最想去的地方??台下的
人自由扭动,做金蛇漫舞状。要是有太阳,准能看见一些开合的肚脐和滚动
的脊梁骨节,还有许多似睡似醒迷迷瞪瞪的眼神。大约一个多小时后,集体
功结束,人们慢慢散去。我仔细看看,就看出了点门道,原来做功的都是中 年以上的人。年轻人到哪儿去了呢?我们附近有酒吧和餐厅,在那些地方, 触目皆是年轻人的温馨面容。这时我就想到哀乐中年这个词,中年人负担重, 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是应该多做气功。
气功我本来也是要练的,但据有些得道的人介绍,有些特殊的法门必 须掌握。例如有种功要求狠狠改造世界观,信仰该气功的宗师是在地球的第 几次毁灭时仅存的,他就是为了拯救大家创造了这种功,你别信别的。有此 一神教信仰,练功才有效。关于改造世界观,从小我就给改着,一直改傻才 算。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才给改回不傻的。所以要改造的我就不肯。又有种 功,强调黎明即起,去找个没人碰过的大树抱着。我半夜才躺下,黎明绝对 起不来。何况又到哪里去找有贞操的树。再说树的贞操这么重要,我也不肯 每天去强抱一棵树。
我说的锻炼条件要求不高,因地制宜,只要你像我一样住在一所旧楼 的底层。我的后院有条龙须沟,平常不臭,过段时间就要臭上一回,其原因 是下水道堵塞了。我头上若干住户在厨房里涮锅子、洗鱼肉青菜,油汪汪的 水就从我家的厨房里源源流出,眼看就要流到房间里淹到我的落地音响和堆 在地上的书本。这不当怪我的邻居,本来也不是我的事。问题是碰上节假日,
单位就没人给你修。要找外面的人来修,我又不肯付钱。我不肯付钱的原因
是,油水是楼上的,沾了光已经很够了,难道还要付钱买吗? 现在,我锻炼身体的机会到了。赶在音响被淹没以前,我登登登在楼
梯间跳高跳远,碰上面无表情的邻居,我尤其以自由体操之姿势,形象说明
水患。接着我竞走至龙须沟,运足了气练举重,一而再,再而三,终于将下 水道的水泥盖子举起来。这时楼上的人探头出来,正好欣赏一场体育表演进 入了艺术的境界:只见一位全神贯注的妇女,手持数米长的的竹片,像民乐 演奏家一样熟练地把弯弓试琴,这把琴就是这条黑黝黝的水道,当琴弓全部
伸进水道时,感觉着一种曾经沧海的人生情怀,该艺术家火山爆发式狂拉琴 弓。鉴于娴熟的技艺,不久就传出了江河水的旋律──那正是剩饭、气球、 纸巾之类的终于随积郁的激流喷薄而出。演奏家这时再换身健美服,房里房 外跳迪斯科,悠扬的江河水从平台上汩汩流下。在清洁之水中,乐章进入了 轻快的柔板和如释重负的尾声。
人道是艺多不压身,我有这样一种特殊的技艺,你以为我还会去练气 功吗?当然不会,而且邻居们对我的表演相当欣赏。前两天我的厨房里又开 始冒水,一位邻居笑着对我说:好久没见你捅沟了哇!于是我赶紧说:就是 就是。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好久不练,我都手生了。幸亏咱们能老让它堵 上啊。说着,我就开始运气。
想象的版图
--再谈董启章的新小说
◇艾晓明◇
香港作家董启章最近出了本书,可以当小说来看、也可以当成胡说来
看,这是本有关地图的杂著:《地图集》(台北,联合文学出版社,1997 年6月初版)。读董启章的《地图集》的时候,我想起博尔赫斯的一段话, 他先引述了某本书中的一个论点:“设想英国有一块土地经过精心平整,由 一名地图绘制员在上面画了一幅英国地图。地图画得十全十美,再小的细节 都丝毫不差;一草一木在地图上都有对应表现。既然如此,那幅地图应该包
含地图中的地图,而第二幅地图应该包含图中之图的地图,以此类推,直至
无限。”
博尔赫斯举了不少作品中的例子,如《一千零一夜》的第六百零二夜, 国王听到的故事是山鲁佐德给国王讲故事;如塞万提斯成为《堂吉珂德》中 的人物,如哈姆雷特观看《哈姆雷特》--我还记得卡尔维诺也同样注意过 这种图中之图、镜中之镜,在他一篇谈文学作品的层次的文章里。博尔赫斯
说,这种现象会使我们感到不安,因为,如果虚构作品中的人物能够成为读 者或观众,反过来说,我们-作为读者和观众的人,就有可能成为虚构的人 物了!
这个道理无比玄妙,令我回想不已。我想的是:究竟是我们写了小说 还是小说写了我们呢?就后一点而言,我不是指在小说里我们表达了自己的
想法和感情,我的意思是,我们还被小说所唤起。小说有一种魔法,即它唤 起我们把自己的可能性敞开,这个可能性是我们从来不知道的。因为小说的 形式和它所要求的想象,我们在小说中一次又一次地诞生出来,雌雄同体, 身经百变。
《地图集》披露了董启章想象的一种资源-书本知识。在无数前人之
书中,在现存的所有关于一个城市的地图册、地理掌故、街市传说中,产生 了这本新颖的说图之书。文本分四部:理论篇、城市篇、街道篇、符号篇, 七扯八拉融入了和各种地图相关的书本知识。不过,也许关键是在于这本书 的副标题:《一个想象的城市的考古学》;想象,总在对现有的知识挑战,挑
出成规和文字的不可靠,文字的破裂,文字里湮没的东西。在断壁残垣上,
地图呈现了多种读法和可能,地图下面的故事衍生出来。关于这样一个香港 的考古学,我们可以说什么?也许我们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想一想。我看见, 作家本人就站在他的地图里,在那条他所居住的柏树街,他说:
我们只能在一本关于地图的书中找到一段描述柏树街的文字。它的作 者是一名于二十世纪末在柏树街长大和开始写作的次要作家。在这本体例混
杂和难以归类的地图阅读结集中,作者以一种罔顾现实的态度在纵横拼合的 点线和色块间,读出种种既共同又私密的梦魇、怀缅、渴想和思辩。
读着这本书,我们好象也踩着厚厚的落叶一样的地图,翻来找去,找 我们小时侯的家,画在纸上的比真实的家居更美丽的家;我们沿着地图走到
广大和纷杂的世界,发现道路分叉的花园或废墟;我们迷失于时间和空间的
变化,到头来谁说得清是地图标示方位还是历史凝于地图;我们到哪里去找 寻自己的城市-他人的城市、记忆的城市-虚构的城市?你又如何能否认, 人在图中?
董启章的另一本新书是《双身》,涉及到雌雄同体的话题。说到这个变 性题材,在前有女性主义先驱弗吉尼亚.伍尔弗的《奥兰朵》,写一英国贵
族奥兰朵,经历人世生死忧患,沉睡七天后变作女儿身,1993年,一位
英国女导演将其改编成电影,英俊的长辫子女郎奥兰朵骑着摩托载着女儿飞 驰。在董启章之后,又有一位香港女作者心猿的《狂城乱马》,写变成女人 的男记者穿梭于九十年代的香港城市。我以前还介绍过董启章的《安卓珍 尼》,写的是一个女学者离群索居,到深山寻找叫斑尾毛蜥的物种,这东西 全雌性品种,自行繁殖,故女人管其叫安卓珍尼(英文Androgyny, 雌雄同体之意)。
比较起来,《双身》要好看很多。作品中有一个叫林山原的男子,在日 本风流一夜后,变成女身。由这种变化,她遭遇种种女性的处境。至为艰难 曲折的是,她和爱她的男子如何接受这个双身变异,还有她如何重新建立与 亲人、朋友的关系,如何调整自己与倒置过来的同性和异性相处。故事里还 有一条线索是山原童年和少年时,作为一个身体弱小秀美的男孩认同自己性 别的心理经验。评审人陈映真说:“这是‘女性主义’‘同性爱’成为流行论 述的当前,以同一个身体中的生理性别与心理性别,即肉体的性别与认同的 性别的剥离、矛盾为题材的小说。”我自己比较感兴趣的是作者把主人公抛 置一个被弃的边缘,以这种处境来开启人物的心灵史,让许多绝望、挣扎、 暧昧和反常的情愫点点滴滴地流出。他试验了自己对男女双性其身体和性别 经验的想象力。他对全篇的布局构思多少是诗化的,那一系列假设前提的标 题,自是要人回想到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由这部小说我 想到:是作家在试验小说还是小说在试验作家呢?复杂的结构和性别的错置 都是一种试验,试验出写作的人的本事,试验有多少可能的方式,我们可以 回望我们成长中那些也许是混乱的但重要的情境。还有,那可能也并非属于 作家个人的,而是被他虚构想象出来的他人的困境,一个作家难道不正是应 该如此,应该拥有无穷无尽的人的前世今生吗?
但会有一个困难--表达的困难,这是董启章一开始就意识到了的。 在《安卓珍尼.序》中他说:
小说发展到现今这样的地步,其基本形态差不多已经完全确立,其可
能性好象已经消耗殆尽,连什么离经叛道的反小说的实验也已经山穷水尽 了。在小说形式方面,几乎不再可能出现真正的前卫。于是,当我执笔想写 任何一个小说的时候,某个特定的类型或某些特定的典范便会自然而然地投 映在我的稿纸上。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去模拟小说这种东西,掌握它既有的
规条和反规条,把自己的小说写得像一个小说,或者把自己不像小说的东西 写得像一个不像小说的小说。但这并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因为模拟并不一定 是被动和服从,而是一个制造新的距离,新的空间的方法。对我来说,模拟 令我跟小说这种东西保持一种若即若离、即近又远的关系。我不知道这关系 将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但我好像隐约看到了其它的可能性。
如此,好象做一种折纸游戏--这是他写过数次的一种(带有女性意 味的)游戏--一样,他做了不同风格和体式的尝试,我想,热衷于这样来 写小说的人,都具有这样一种素质,一种想象的素质,那种要扩张自己的想 象,那种不会屈就于眼前事物的素质,那种要向天空飞行的素质。在董启章 以前的三本校园小说里,有一些非常精巧的构思,关于各个科目的知识性想 象和少年人的日常生活琐事别致地对应。你可以说,哦,让桌子讲话,这不 是历来就有的童话风格吗?是的,在董启章的小说构思里,这里那里,你总 可以找出那种属于图中之图、镜中之镜的影子。可是,那些细密的观察,对 成长的清晰记忆还有总体来说基于分析事物、基于说理而不是抒情而产生的
的联想,却是展示了校园生活中许多有趣、值得咀嚼的层面。那最有趣的, 不如说是作者营造空中楼阁的心境:“我常常想,如果我不当一个小说家, 我会希望成为一个漫画家、一个动画家。我会以绘画空中的城市作为我终身 的题材。”
《双身》是获第十七届联合报文学奖长篇小说特别奖作品(台北,联 经,1997年元月初版),我几次介绍到董启章的作品,是希望引起出版 界对香港新人新作的关注,使内地读者能读到代表香港文学新水准的作品。
你在下雨天干什么
◇艾晓明◇
这篇文章我知道写得不合适宜,眼下咱们这儿正是用了漫长的雨季换 来的阳光灿烂的旱季。再说这是一句北方的俗语,不过对北方人也不都是适 用的。我第一次想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还住在北方。我的邻居是个巨大的北方 汉子,有穆铁柱那么巨大,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很娇小,当她们和他走在一起 时,我就想到呵护这个词。想到这个男人的模样十足当得起这个词引起的所 有美好的联想,诸如含在嘴里怕化了之类。
这个男人很深沉,深沉也是好品质啊。他又在一家报社当编辑,并且 这个报纸是家对少年儿童的报纸,试想你有一个这么专业的爸爸,当他闺女 是不是很开心?但在某一个晚上,我听到隔邻惊天动地的喊声,听得出是这 个爸爸在审问女儿。简直想象不出沉默的男人有如此中气十足的吼叫──有 我们在大学上全校性选修课那么大的音量。然后是他的女儿在反驳,也是连
吼带叫。这个女儿叫丹丹,只有六岁,是个胖呼呼的小美妞,平时也好端端,
不吵不闹的。这天居然与她父亲顽抗到底,一句也不少说,一旦巴掌声想起, 就有更暴烈的炸雷一样的哭喊。
老实说我们实在没听出什么是非,完全像一场武打片录音剪辑。只有
我不停地说:丹丹的爸爸怎么脾气这么大。我的儿子也睡不着,然后他就用 黑色笔画了一张人脸,这个人脸上有一张老狼一样的大嘴,嘴里喷着子弹一 样的唾沫;角落上是张小人脸,小人像一个要融化的糖球,泪如雨下。
第二天我们在楼道里又见到这对父女,风平浪静的。男人依旧沉默, 女儿还是酣酣地笑着。我现在想的可不是呵护这个词,而是另一句俗语:咬 人的狗不叫。一直到我们搬走,邻家关着门的武打片仍经常发生。出得门来, 他们依然是人模狗样的。小姑娘在骂声中成长,像个小小的吴清华,我的同 龄人都知道这句名言:打不死的吴清华我还活在人间。
我从北方搬到南方,依然住在校园,这都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比 街弄里巷的文明程度肯定高不少。只有一点没变化,就是我又有一个邻居是 个旱天雷。常能听到他在家里训话,他的训话还带着一种黄陂汉腔的口音, 抑扬顿挫,但词句你听不懂。听他发作的阵势,会以为他们的孩子不是嫖娼 就是吸毒,起码也是个特务,出卖了国家机密,如此败坏门楣。
但我看见他们的孩子不过七八岁,还不到犯国法的年龄。无非是小提 琴拉得荒腔走板,不是那块材料而已。
听得那孩子辩不过他的父母,我总有点抱不平。打算哪天把这个被父
母锁在门外的孩子叫到家里来教他几招,最起码给他讲个莎士比亚《驯悍记》 的故事。问题是邻家把孩子调戏一番,又放进了家门,让我没有因才施教的 机会。再者说了,咱们广州这个地方,特别不兴管别人家闲事。于是当邻家 庭讯之声大作时,我只好把门窗都关得死死的,然后在心里默念一句北方话:
下雨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在乡下如厕
诸位看官,这题目一看就是不雅的,有雅僻的朋友不必看了。而我为 什么要讲这样的故事,那主要是有的人老觉得知青生活很温馨,不太温馨的 故事是不是都给忘了?以前有个笑话,说的是一天里任你干什么,都有最高 指示。别的不说,就说上厕所,方便之前来的是:农业学大寨。我说的正是 年轻时候学大寨的情景。那时下了乡,住的是老乡家的房子,在老乡的几大 进屋子里,辟了两间给我们两个女孩住,我们俩那时一个十五、一个十六岁。 分了房子,也分了厕所给我们。原来我们是有自留地的,自留地要浇 粪,粪从哪里来呢?我们那儿偏僻着呢,自然没有公共厕所,家家都是自产 自销。我们俩的厕所是房东自留地一侧的一块,地上挖个坑,坑里按进一口 大瓦缸,缸上搭两块板子,前面再有点秫秸杆编的半截门似的东西拦着点。 落到缸里的东西也就归我们所有,浇菜全靠这个,不然,也就没得桌上的东
西。
在这里如厕最好的是享有开阔的视野,眼前是满谷的绿色禾苗,丰收 时闻得到稻谷的芳香。问题是下雨雪不免麻烦,黄梅天雨水淋漓,秫秸杆门 摇摇晃晃变成了栅栏,再后来就不想立着的样子了。人蹲在里面真不好意思, 见了路上有行人赶紧往下缩,又缩不到哪里去。
到了某日一个熟悉的老乡居然隔着一大块地跟我们打起了招呼。后来 我们的一个同学说起了类似的遭遇,她说她急中生智,立即用头上的草帽遮 住了脸。下雨之后可是有活干了,那雨水让咱们的粪缸满荡荡的有了半缸子, 赶紧挑了粪桶往菜地里送。开始是戴了个口罩,日长天久让老乡笑话,索性 也不戴了。手里一把粪勺,蹲在缸前把那缸里的东西掏干净了,撅在那口缸 前一把勺兜底舀上来时,那架势就像个吃屎的。心里一个劲地想叫时传祥的 劳动模范,想着就属这掏粪的模范不容易了,要不怎么刘少奇也接见人家呢? 可惜刘少奇又给打倒了。
农民家大口阔,肥料也攒得多,菜就旺。我们的菜黄里吧唧,农民见 了就说要上肥。问题是就我们俩,能有多少肥。后来我们俩老惦记着回家上 厕所,肥水不流外人田。蹲在那口缸上,不禁又好笑,好象在哪个小说里看 到,有种地主还是富农就是这副德行。
我在水库工地还有过一次最难忘的如厕经历,那时早上五点钟起床号
就响了,冬天里起床冻得直哆嗦。然后浩浩荡荡的人排着队去上厕所。当时
是住在公社所在的小街上,临时搭的些棚子,结构则是一样的。可怜那两块 板子不知被多少人踩着摇晃了,我的脚就成了压折骆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上厕所总是尽量不望下看,这次就算是该着。那一脚下去,我周围的人一 轰而散。我一口气跑到河边,脱了鞋袜再揉那半截裤子,连冷都不知道了。 然后我到食堂灶火边烤鞋袜,裤子就穿着干了。从此我恨透这些临时厕所, 宁肯在工地上解决。
工地上的厕所是在地上挖些槽,槽浅得很,并非是怕谁掉下去,而是 方便农民拾粪。拾粪的农民挑个担子,手里拿把铲子,那铲子跟锅铲差不多 大。给我们送饭的人也是一样挑个担子,担子里是一盆煮萝卜,手里也是把 铲子,分菜用的。送饭的来了我们就能歇口气,所以老盼着他们的身影。但 有时到了眼前才发现,来的是拾粪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有某搞错。
去年我回老家,过去一起下乡的朋友聚会,在录影机里放着他们回农 村里摄的录象带。
镜头里几家人还带去了孩子,那些孩子乐疯了,又抓麻雀又钓鱼,还 问:乡里这么好玩你们回城干什么?
我也曾有回乡下看看的念头,但在城市里住久了,这念头也越来越淡。 我知道我不能忍受的是什么,只是我不想说而已。有个朋友跟我讲笑话,说
有个老外,老要到中国来,为什么?说进公共厕所,他长这么大没见过别人
的屎。人家稀罕是人家,而我相信,咱们多数人,别说别人的,自己的也没 有愿意看见的。所以我不敢回村里去。有几次我梦见我又在那座老房子外的 树下,我的房东,我们叫婆婆的老农妇在我身边放牛,牛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我惦记着还要去山上弄柴火,但现在有件急事非办不可,但怎么也不
想在那个老地方办。这么想想,也就憋醒了。也就是说,梦里要让我见那些
东西我就是不肯见,到底是逃出来了。
落日时分
◇艾晓明◇
落日时分,在我背后,是世纪落日,英国人的旗帜徐徐落下,满天又 有蒙蒙细雨。雨丝纷纷,那苏格兰民歌的旋律透湿了,英国人满目别情,泪 眼朦胧看那旗帜一秒钟一秒钟降下。
落日时分,维多利亚港停泊告别的舰艇,中国孩子在雨中歌舞,送别 最后一位总督,泪流满面的总督。
在我前面,是关于这个城市的文字,我必须在午夜敲完这个豪雨的六
月最后一篇文字,在午夜凌晨相交那刻。天明后,我去殡仪馆,送一位远行 人。
那日,电话里,你说:妈妈过去了。你告诉我这个久候不至的消息。 你说,你们给妈妈擦洗,你们问,妈妈妈妈您是在等回归的消息吗?
你们加给母亲许多话语,你们自说自话,替她提问又替她回答。母亲
赤裸的身体只剩皮和骨骼,母亲的秃头上有青色的城堡,这个城堡一天天壮
大而坚硬;它是新生而壮大的力量,它好像要让母亲创造一个从头上抚育生 命的奇迹。它不惧怕刀劈火燎,它抗拒了数月的化学药液的围浸,它一天天 壮大,犹如要变成一个晚生的精灵鬼怪的弟兄。
母亲就一天天枯萎了。 春节回来,你在电话里告诉我,母亲住院了,你说:要步你妈的后尘。
我说:掌嘴!步我妈什么后尘。你说:真的。 你说,是星形的脑瘤,它们在大脑中,有一个杯子那么大,然后在四
周散成星形。你说,母亲没有做过恶,一辈子辛劳勤苦,凭什么要得如此凶
险的绝症! 最先丢失的是语言。
我站在老人的病床前,我的手被静静攥住,我无法走脱。你在旁边大 声叫喊,说出我的名字、来意和不能再逗留的原因。
我们走到走廊、电梯门口,你的女儿跑过来,一头湿发。我说:你切
不可让孩子在医院洗澡,这是何等去处。你无奈,你开始在医院度日。 然后是你弟弟,他,一个大男人,远道而来,每天在床边端茶倒水,
一日又一夜。 母亲渐无声息。
我躺在这里,这里是我最后的安息之地?
这是三个人的房间,在我左侧,是一个六岁的女孩,日夜呻吟,但我 听不见,我听见的是她父母的哀告。
他们哭诉无门,他们的钱已用尽。他们哀告让孩子走吧,但医生说,
让她留下,他们用长达数寸的粗针管刺向孩子的患处,他们说,这叫穿刺, 要把压迫脑细胞的液体抽走。
在我右侧,是一场车祸的幸存者,满头包裹了纱布。 病房里无日无夜,这里永远灯火通明。偶有哭声大作,然后是担架车
推过走廊,吱吱嘎嘎,四个轮子上推着一个无声无息的人,一个还有体温的
人。
我躺在这里,现在我是四十五岁、六十五岁、八十五岁? 我总有一天会临到这一刻,我不可能知道,是哪一种疾病,是急性还
是慢性,是一场事故还是自然的衰老作为我的终结,但我已然知道,这一刻
总会来临。在我头痛欲裂,在我疲惫不堪,在我踏上一次又一次伤怀之旅时, 我想我就在那个终结的边缘。
我渴望一个美丽的终结,我已经看好了一个去处,那个南方的临湖的
医院。我的病床面对一扇满墙的窗户,在那面窗上,堆满鲜花。我还可以看 见雪的降临,满天飘扬的雪花,是我最后看到的人间春色。在雪花中,我听 见一个声音,那是一个满怀愁思早晨,我在堆满药瓶桌上复一封远方的信。 我说,在我的窗前,有多么宽阔的湖面,这是我少年时悠游度日的湖,在湖
滨,有多么安静的水杉,这些水杉蜿蜒如带,针形的羽叶在林地落了厚厚的
一层。
我想说,如果你来这里,会看到美丽的风景;但我说的是,如果你现 在来,我就不能陪你。
我渴望一个美丽的终结,我听见一个声音,一个笑容渐次分明。听着, 在那一天,你为我穿上我平时的布衣,梳好头发,盖一床素花的被子。你在
我的床畔,我的忠实友人,你在我无力收拾的时候,给我沐浴,还我洁净。
然后,我们像平时一样道别。然后,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我自己去那 梦幻之地。
在那梦幻之地,在永恒的河岸,我归于我一生里所有的长辈和朋辈,
我挚爱的人们。这时雪花纷纷,雪在一个早晨,安静而温暖地下着,洗尽人 世的哀愁。而活着人啊,无论你是我的孩子,还是我的朋友,插一束鲜花在 水瓶里,就是送别和纪念了,请不要前来,请不要惊忧。
站在车声嘶嚎的街口,我们这样交待后事,等待殡仪馆的车。我们伴 着这座老旧的灵车,彼此交待了自己的后事,然后我们就看见了此后的情境。
我们看见了四个黑衣人,他们好像是活着的幽灵,他们不笑(如果你 看见笑容,你会高兴还是不高兴?),也不哭(如果你看见哭容,你会同意 还是不同意?);他们的表情是标准的不卑不亢。他们拿了一个帆布担架(这 当然不是一个专用的担架),他们上到二楼。他们到了房间,说,衣服还要
脱的,我们要消毒。我的天,你们就剥光了我们刚刚穿好了的衣服消毒吗?
当然,你们明天可以再带衣服去,你们也可以现在把衣服脱下。我的天,你 们怎么好让一个人光秃秃地上路。
黑衣人,和我们,我们抓起床单的四个角,把一个人抬到地上的担架 上。黑衣人,一只手举一个老式的打滴滴涕的家什,往床上地上喷些消毒药
水。另外两个人,他们一前一后,弯腰抬起担架两边的杆子,绕过狭窄的门
口时,他们轻巧地将竹竿合拢,就出门了。 在黑忽忽的大车上,车尾的门大开,轰然一响,担架落到车厢内的一
块空地上。并排还有几个担架,担架上凸凹不明,覆盖着同样的白布。黑衣
人说:明天来办手续。他们就开走了车子。 就这样归于另一世,遗留下所有带不走的东西,电脑里杂乱待理的文
件,几部未完成的书稿,我的音乐碟,我看了一半的影碟,信箱里星散的朋 友,已经结束和没有开始的爱情??
还有一个计划中的安魂礼,朋友说,在一个烛光点亮的房间,你在朋
友中间,朋友在音乐中间,音乐是“绿色花园”,是“销魂”、“初吻”和“雨 之后”,音乐在一条河上,“如果你在倾听,你可以听见水流声。有一条河叫 不归河,它有时平静,有时波涛汹涌。”
我们在这个房间,这是我们预订的房间,黑衣人把担架车推出来,我 们见到了隔世的亲人。
你说,我回去接老人和孩子,这个房间不错,可以行告别礼。 这个房间,墙上钉满了花圈,黑衣人把我们的挽联迅速挂到花圈上的
钩子里,我替你把全家兄妹的名字写在纸上,再把你的父母工作的单位写在 纸上,现在你一世劳苦的母亲,躺在花丛中,在玻璃的陈列橱里,我看见她 的头上满是化冻的水粒,我们把车推出来,用毛巾擦干水迹。再推进去。
我们开始行礼,我们,一共是五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孩子,我们三 个中年妇女。你们哀诉,请母亲安息。孩子笑了,孩子说:你们真的哭啊!
我们请老人和孩子先走,我们把担架车推到后院,后院停了一个大客 车,母亲上了车,车上躺着同行的人。
远方的友人说,正在寻找一片墓地。在北方的郊外。 在北方的郊外,哪一块土地能做你的安息之地?那经年的地下水不会
侵入你雪白的骨殖吗?那长城外吹过的沙暴不会令你觉得干渴吗?潇潇的雨
淋湿你的魂魄,谁为你撑一把伞?漫长的冬天,如果大雪封锁了道路,我们
如何去到你的身边? 我们到哪里去找你,你,我们永世的朋友!
在那里,在那已无奈你何的熊熊烈火里,永生的人啊,再没有尘世的
疾苦可以伤害你,你经过了刀剪和病痛肆虐的肉体化为无形,你升入青烟, 融入云空,一个世纪的落日刻在你的墓碑上。落日时分,我仰望你,满天星 斗悄然隐现。你美丽的墓志铭。
1997·7·11
扬眉女子
──感觉黄碧云
◇艾晓明◇
那次和朋友逛香港上环的老街,在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从四壁发黄 的流行小说里,忽然发现黄碧云的散文集《扬眉女子》,如找到了宝贝似的 拣出,花了十四块港币买下。回来后,先寄给北京一位写文章的朋友急用。 那包书到如今有了两年多,尚不知还在何处浪游。
别的书都无所谓,就可惜这本《扬眉女子》。想象中,黄碧云就是一位 散荡的、满世界周游的扬眉女子。从未见过她,但从她的书中知道她的情形。
黄碧云新出的第二本散文集《我们如此很好》(香港,青文书屋,19
96年5月初版)全是她在世界各地走来走去的笔记。出入于东方和西方, 南韩的金浦机场、巴黎奥里机场、雅典的奥林匹克机场、印度的德里机场、 纽约的拿加地亚机场,北京机场??
所以无所谓生离死别,如果伤心,可能只因为寂寞。我要飞纽约。我
的长兄要来送我,或许怕不能再见到我了。我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快 要进入入境柜台了,便忽然说,“就像要去死似的。”他已经双眼发红了。我 心一难过,忽然便流下泪来,其实眼泪时常都白流,是因为不够聪慧通透。 有什么好流泪的呢,连最不喜欢的人都会再碰面,更何况是有心相见的人呢。
只怕相见时,人面全非,见总会再见的,除非死了。死了,已成定局,流泪
就更白流了。只是当时不明白。(《我与机场的忘年恋》) 一段话,是独自上路的女子、过来人的体验。到过很多地方,黄碧云
笔下的异地带着她的心性和想象的素质,深刻、琐碎而平常。人物、景物融 在旅行的心境里:“我在想故事大纲,他们的啤酒、足球、大麻,我的写作,
意义似乎都一样,是短暂的快乐。”(《说城.故事数则》)平常我们说:以心
相见,其实写起字来不容易做到,因为太多的写作的程式,厚重地覆盖了文 体。不过这对于黄碧云不是问题,她说的是心的触觉,像散漫地讲故事,又 比写小说时的她温婉。一些联想、某些影象和书本、现世的经历和偶然遇见 的什么叠杂,心里受到触动的片刻。“一个人内心的晦暗是难以言喻的,因
此我与神父接近,但什么也不说,亦不动感情。”她给朋友的信,似真似幻,
因为那收信人,分明是她小说中的人物的名字──又不止一个人物叫细细。
她又翻写《布拉格之恋》。城市就是这样,你到布拉格,怎么能不想萨宾娜、 特利莎。黄碧云的语言在香港作家里是少有的,朴素、简单:
“我在埃及,想起你来。”(《日焚.开罗月亮》)
“这个古老帝国的城市,依旧壮观华美,人在其中的沉闷,中古的乡村 性格,黯晦困乏,并不见得明明可知。因此听得非常静,沉下去,沉下去, 欧洲陆沉了,而我又婉转难言,一如日蚀,一如安东尼奥。”(《开放罗马城》) 耐读的句子,渐渐有哀愁浸出,如水,丰盛。黄碧云出过三个小说集
《其后》(1991)、《温柔与暴烈》(1994)、《七种静默》(199
7),都是香港天地图书公司版。可见她写得不多,在我看来,这是挺专业 的态度。“天地”的编辑部主任颜纯钩是内行,可能第一眼就“惊艳”了。 他的一段文字,犹如傅雷读张爱玲的《传奇》:
《其后》是黄碧云的第一部小说集。如此年轻,如此才情横溢,却又 如此酸楚凄凉,这‘扬眉女子’也算是世纪末香港的独特产物了。在她的小
说中,生命都是漂泊无依的,在外部世界纠缠,在内心世界煎熬,总是互相 纠缠煎熬着,一起沉沦、失落、只有过去,没有将来。小小的欢喜,沉重无 边的痛苦,生命便是以巨大的痛苦换取微不足道的喜悦。到最后连喜悦也不 是所求的了,只剩下对于死亡的期待。在她的世界里,死亡并非人世巨创,
而只是一种淡淡的忧伤,或者一个苍白委婉的手势,好象有个人漫步走进浓
雾,渐渐就不见──他见不到别人,别人也见不到他。人天暌违,也不过像 他在浓雾深处轻叹了一声,如此而已。
友情会过去,亲情也会,爱也是一点一点在消逝的东西,甚至恨也是。
只有死亡,是最终要走上去的生命祭坛。其后,便什么也没有了。(见《其 后》封底)
黄碧云以《温柔与暴烈》获1995年市政局“中文文学双年奖”小 说组奖项。比较起来,《其后》的故事就显得轻和单纯。《温柔与暴烈》的风 格如书名,强烈地对立,血腥和暴力的气息扑过来,生命中的好多悸动、痛 楚堆结着。而这些,就是爱;虚无莫过于此吧。
读《其后》,有时要想到张爱玲,但《温柔与暴烈》就不了。黄碧云故
事中的男女,在东南亚的丛林间挣扎、在加州或者巴黎流浪,她又写罪案和 政治;这异国情调、人物故事的芜杂和她以心理感觉作为叙事线索的方式, 都不似张爱玲。她写那些芜杂世事里人心的简约求索,如“温柔的生”,如 一点点真爱。但在污浊和狂暴的现世,显得好笑。而人依然活下去,如此不
堪,也苟且,也坦荡面对。站在泥泞、黑暗和罪恶的渊薮里,黄碧云善写这
些芜杂的心理,绝望、无忧、温柔,相克相生。这个女子,六十年代初生于 香港、长于太平盛世、留学于巴黎;干过六年新闻工作,其间曾多次踏足越 南、泰北、孟加拉、老挝,在泰缅边境等地区采访和旅游。“长期接触这些 战地边缘,也增加了反思暴力的机会。”她说:“而到了最后,便可以带入,
很宽阔的感觉,就如自己可以有很多不同的灵魂,在许多地方存活着。”(见
黄念欣、董启章:《讲话文章──访问、阅读十位香港作家》,香港,三人出 版,1996年8月,第39页)
《双世女子维洛列嘉》来自这个集子,是九个故事中最短的一篇,好 象也是唯一没有暴力的一篇。一个法国人和一个越南女子的三段相遇,结构
清晰。我欣赏作者那种单纯与辽阔的对照。惊却的维洛列嘉、革命敬礼的维
洛列嘉、潇洒随意的维洛列嘉,三张照片,祭奠了一个革命时代的开始和终
结。男人也活过了自己的三世,身份和政治都是变化的布景。黄碧云看人, 那些背景甚无道理可言,所以她很少道德评判,生命意志,在她的笔下,惊 心动魄,是为“美丽强壮的女子”。《突然,我记起你的脸》,是她新出的小 说集《七种静默》首篇。一句话,像一句谶语,奇异、神秘地重复;一直看 下去,有很多物品形象,令人目眩。这些物品联系人物的故事,集中了强悍 的爱情、死亡、残酷和衰老。我觉得黄碧云是凭感觉讲故事的,那种感觉, 带有诗意的突兀和心理的幽冥,她可能着迷于这些东西,于破破烂烂的现世 人生中,凭着感觉和物象的线索,她发掘出的故事绮丽和凄惨。这篇小说换 了好几个叙事人,每句“我突然记起??”的话突兀地把叙事人弹出来,第 一个是个中年单身汉,捷克人,在伦敦开了一家叫“波西米亚”的旧物店; 第二个是曼谷红灯区的老板娘,久经风尘,管了一群舞女,酒吧也叫“波西 米亚”;第三个是墨尔本的牧师。由他们来讲说出这句谶语的人:圣诞夜一 跤跌死的典当老人、与杀人犯缔结爱的舞女,来教堂忏悔的盲人。
交织在里面的是所谓“奥加的金杖”、宝石发簪、“希望钻石”??一 件件珠光宝器,在人世流转。可是,物犹可辨,唯人事变幻莫测。谁是奥加? 阳光灿烂的女杀手?脸孔像地狱的太太?或者也包括看清了幻觉的店主?在 这个作品里,通过流转的饰物,黄碧云找到激发想象的焦点,她也利用饰物 隐含寓意的方式,在物品内重叠罗列遥远的时空,令情节花枝招展。这种想 象是她旅行生活里具体经验的伸延,如她所说:“不同的地域最起码也帮我 吸收了很多词汇,不是书本上学来的,而是源自生活的词汇:沙里、银扣、 咖喱、丝绸、泥土、达卡城??是一种对意象的吸收,感染了处境和气氛。 但这些都是很技巧的东西,??”(《讲话文章》第38页)很技巧地传达人 物的性格──刚烈又优柔的细细娘、了又未了的移民情怀、又或者是对尘世 的如缕眷恋:“世上的华美,情欲的触感,让我们爱与痛,因为生命的短暂 无由,我怎忍将你毁灭──那一定是魔鬼的诱惑。”很技巧地写着小说,像 “含在喉咙里的一枚金戒指”,记得黄碧云在什么地方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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