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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淑敏中篇作品选



复杂。
  这一刻,你生命的丝线,系在你的左手上。那儿有一道岩缝,可做攀 援支点,只是里面有些细碎的沙石,务必把它们抠干净,直到触及粗糙的潮 湿的阴冷的山的肌肤。你把左手五指楔进岩缝,尽量楔深一点儿,不要管指 尖已经出血,指甲已经翻凸。在这一瞬间,你的肌肤要硬过山的肌肤,直到
手指上的“簸箕”和“斗”同山石的每一道纹路紧密嵌合,象一套严丝合缝 的螺钉螺母拧在一起,锈成一蛇,任何力量都无法使之分开,你就胜利了! 在这极短暂的时间内,你可以拥抱阳光,拥抱生命,拥抱世界上一切美好的 事物,拥抱你已经享有和将要享有的一切幸福。因为,山承认了你,它是你 的朋友,你们达成了血肉相依、生死与共的默契。然而,一秒钟后,又一轮 回开始,你又重新与死亡较量。在你的右脚上方有一块石头,椭圆形,褐红 色,象一张烙过了头的薄饼。如果它是坚实的,毫无疑问,将是天造地设的 一处落脚点,踏上去,透过厚重的鞋底,你都能感觉到它的平滑和熨贴。如 果它是??思考的浪花溅湿了你的额头,阴冷粘滞,象某种劣质的润滑油, 关键取次于它的面积。质地是可以估计出来的,判断它夹在山体之中目所不 及处的面积是十分困难的。它可能大得象一张桌面,一个足球场,果真那样, 褐岩决不会计较一个士兵和他的着装的分量。但也完全可能是另一种情况, 褐岩只有那么大,肉眼看不到的地方不过将将能够维持自身的平衡。褐岩沉 默着,等待你的抉择,上面的战友已经走远,下面的战友已经迫近,你必须 当机立断。最紧急的是左手五指已经麻木,急需右足的支援。随着时间的推 移,万一的可能性迅速增大。
  你果断地将脚探了过去。先用足尖点地,正确地讲,是用大足趾的一 个极小区域轻触褐岩,左右试探,象在水面滑行。还好,纹丝不动。你谨慎 地放下整个足趾,等了片刻,这片刻象一年那样长。终于一切如常。再精心 地摆下第二个、第三个??足趾,还好,还好,平安无事。你喘了一口气, 抑制住咚咚的心跳,有什么意外,现在还来得及。褐岩平静得没有丝毫异样 征兆。可以移动身体的重心了。你屏住气,一钱一钱、一两一两、一斤一斤 地向褐岩靠去。半个体重、四分之三个体重,十分之九个体重??终于胜利 了!你从心底欢呼起来,一个多么忠诚的朋友啊,褐岩??啊!褐岩!褐岩 突然从岩缝中脱出,轻捷潇洒地飘然下落!
  右脚蹬空,身体悬在半空,仅靠两只手拴在峭壁之上,左腿胡乱地蹬 擦着,企图找到一处延缓坠落的支点??耳朵听不见了,眼睛看不到了,突 来的危厄闭锁了与生命相关的一切器官,呼吸停止了,心脏也不跳了,所有 的能量都积聚到你的十个指尖。这就是你生命所在的地方!颜面紧紧地贴在 粗砺的岩石上,利用摩擦增加着下滑的阻力。十条血红的小溪,顺着石缝, 蜿蜒而下??是你的血,不!是山的血,流了出来。最后,你打败了山,战 胜了褐岩最无耻的阴谋,一个引体向上,左脚找到了新的支点,终于重新与 山凝结在一起。
  起风了。山助风势,风假山威,使攀登更为困难。甘蜜蜜已将十字包 和手枪等从金喜蹦处要了回来。此时精疲力尽,只觉得左右交叉的两根细皮 带,象钢丝一样勒进皮肉,坠得她直往后仰。她又一次想到了死。装作失手 跌下山崖,谁也不会发觉的。可是,是松开这只脚还是放开那只手呢?她几 次尝试着去做,手和脚都不服从指挥,反而更牢靠地攀紧了岩石。
她抬头望望,高不见天,金喜蹦和他巨大的背负物,象一座小山在移

动。她看到了自己的背包,看到了横绑在背包上方的干粮袋,干粮袋的一端, 有着许多方方正正的小凸块??那是妈妈寄来的糖。她鼻子一酸,打消了寻 死的念头,循着金喜蹦的足迹,爬啊,爬啊??
  突然,眼前一亮,一片澄青的藏蓝出现在头顶,肃穆而辽阔。整整一 天,盘桓于人们视野的赭岩和冰雪,消失了!登顶成功了。
  山顶风势很大,面积极小,空气更为稀薄。但它仍给人一种难以名状 的狂喜。群山匍匐在你脚下,蓝天盘旋在你四周,生命属于你自己!大地托
举着你,天空抚摸着你,你为自己所攀越的高度而震惊和自豪,你是屹立于
天地之间的骄子。无论多么软弱的人,在这一刹那,都会感到人类自身所拥 有的伟大力量。
  金喜蹦迎风站在山顶,为甘蜜蜜抵挡着风沙。他愿为她多做一点儿事, 以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们停留在山顶。上山容易下山难,前面又堵住了。
  太阳将最后的金辉洒向山巅,给金喜蹦全身镀上一层亮色。大铁锅象 是纯金打造的,亮闪闪的。生活是美好的,甘蜜蜜决心不再想到死了。
  她真挚地对金喜蹦说:“你真好。我以后一定要找一个象你这样的大个 子??”话未说完,一股飓风横扫过来,卷起甘蜜蜜,就朝旁边的深谷掼去。
甘蜜蜜身子歪着双手绝望地在虚空中挥舞,打着旋地向深渊滚动??金喜蹦
见状,一切牵拉都来不及了。他抢先扑到崖边,用自己强壮的身体,阻挡住 甘蜜蜜的下跌,但他自己却横着坠下了悬崖??
坠落!坠落!
  最初的一瞬,疾速的下跌,使金喜蹦失去了庞大的体重,他感到巨大 的恐惧。旋即,由于人体自身比例和他的负载,他变成头往下倒栽。人是以 头的方向为上的,此刻,高速的坠落,使他感到自己是在笔直地飞腾,他轻 渺得象一片羽毛,沉重的大铁锅,象黑色的羽翼,托举着他更快地飞翔。他
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欢欣。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到处都是耀眼的 银白色。咦?那是谁?那是妞妞!啊,他奋力飞腾,掀开了妞妞的红盖头, 红的脸,红的花,鲜艳的红色弥漫了整个世界??金喜蹦看到了自己的头颅, 碰撞在谷底雪地上迸溅起的血光。
十一 郑伟良向一号报告了拉练部队的伤亡数字,同时注意观察着一号的脸
色。
  一号深邃而平和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波澜。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演习 没有不死人的。他自己就不怕死。作为一个军人,死在战场或练兵场上,比 老死在自家炕上更为合情理。
郑伟良失望了。
  一号只是口授了夜间紧急集合的命令。郑伟良在传达给极少数必须知 情的人以外,又将消息透露给了一些老弱病残聚集的单位。
  凌晨二时,凄厉的军号声和眩目的信号弹,同时撕破漆墨的夜空。拉 练部队象一只受伤的野兽,刚刚歇息又受到猎人的追逐,倏地跃起,顾不得
舔舔伤口,就重新潜入冰冷的夜色之中。
黑得出奇。阴霾遮蔽了星光,隔绝了昆仑山上唯一的光源。每人左臂

缠绕的白毛巾,完全起不到作用,只有凭借声响,摸索前进。 黎明前的黑暗来临了。 一支烛光,可以照射到八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在我们这个人满为患的
世界上,方圆八十公里以内,没有蜡烛,没有火柴,没有荧火虫,甚至连磷 火都没有的地方,除了南北两极,只有星仑山。在人们侈谈黑暗的地方,充 其量不过是“暗”,而绝不是“黑”!黑是看不到,也制造不出来的。它不是 色彩,而是一种状态,撕不破,扯不烂,揉不碎,砍不断。人工无法模拟这 种深远浩瀚的混沌,它比我们这个星球还要古老。它用自己无边无际的翅膀, 遮挡了人们企图认识它的视线。
  拉练部队行进在黑暗中。走了几个小时了,却好象一步也没有移动。 感官在黑的面前被麻醉了,人们只能靠一种灵魂的信息联系着,黑用利齿吞 噬着这种联系,在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黑暗胜利了。人们精神上的防线开 始始崩溃。前面是黑,后面是黑,向前与向后哪有什么区别!行走是黑,停 顿是黑,到底是在走,还是在停?也许根本就没有走,走就是停,停就是走?? 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的?睁着闭上都是一样??有人闭上了眼睛,也停止了 脚步。
  这时,一阵惊心动魂的号声自队首传来。激荡高亢的号音,象一支强 心剂,使人们的精神陡地一振,随即恢复了生机。一号,英明的一号!他命 令李铁吹响了紧急行军号。对行将溃散的军队,不是让它休整,而是令它冲 锋!号音召唤着人们,人们积聚起最后的力量,冲破黑暗,向前方狂奔。
突然,号声垂头丧气地渐渐消失了。 人们在倾听,期望那波涛澎湃的声浪排山倒海地再来,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回答人们的,仍旧是死一样的寂静。
  严寒冻木了号兵的脸颊,导热极快的铜号一沾嘴唇,就粘结在上面, 嘴唇闭不拢,口腔象漏气的风箱,吐不出又匀又细又硬的高压气流,号便执 拗地沉默着。偶尔发出难听的“扑扑”声,也全不成调。
  号长孤零零的号音,也拖着长长的尾声消失了,它留给人们的不再是 振奋,而是令人颤粟的不安。无边的暗夜,隔绝了人与人的联系,也封闭着
各自的软弱。每个人只知道自己是软弱的,但整体是坚强的。一个人可能倒 下,队伍将永远前进。现在,美好的愿望被孤独的号声打得粉碎,人们突然 意识到大自然的威力,如此不可抗拒。指挥中枢瘫痪了!队伍变得张皇失措, 发出咒骂。骚乱象瘟疫一样蔓延,行进的长蛇被斩作数段,各以其不同的频
率扭曲着,痉挛着。
  一号透过黑暗,感受到了这严峻的形势。黑暗夺去了他的千军万马, 他能指挥的只有面前这一个号兵。一号沉思着,极端地冷静。作为号长,李 铁已经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但号令并没有传出。
“李铁。”他招呼着,声音平缓。 李铁走近来。不是命令的呼唤,使他感到亲切,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现在,你的号音,就是昆仑山上的一号了。”司令员轻松地说。眼前涣 散的军情,好象与他毫无干系。
  受命于危难之际。李铁觉得泰山一样的分量坠于小小的军号之上。他 的手,无力地垂下了。作为一个久经风雪的号兵,他知道自己将要做到的一
切意味着什么。
“郑参谋,借一样东西。”他仍旧带着几分榆揶的口气。

郑伟良没有回答,走近了他。军情如此危急,借脑袋都得给。 “把白毛巾解下来,撤上尿,给我。一定要快!” 温热的液体排出后,郑伟良冻得双牙打架。 李铁把热呼吁的毛巾捂在嘴上,使劲揉搓着,直到满嘴火辣辣的。他
的口齿异常灵活,他很想说点儿什么,一时间却想不出来。“郑参谋??” 他想说说像片的事,又噎住了。男子汉,这么一件小事,还不放心。话到嘴 边变成:“你告诉他们,擦号光用牙膏不行,还得讲究水,冬用雪水夏用雨 水,水太硬了,号会生锈??”
一号隐忍着。 好了,再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李铁看了看四周,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他迎着队伍走去。 号声响了。激昂嘹亮,象要撕破黑暗,唤来朝阳。它没有间歇,不再
停顿,挟带着火焰般的力量,象岩浆样喷薄而出。
  李铁逆行而动,不停地变换着位置。疾速地奔跑,不歇气地吹。这在 高原上,无异于自杀。
  跌倒了,哪儿在流血,痒酥酥的,却一点儿不疼。他一摸,军号还在, 腿站不起来,索性跪在地上吹。号谱烂熟于心,他的思维有了一点儿转动的
时间:号音传播是“日行八百,夜行一千”,不行!一千米,后续部队还没
有听到,还得??跑!他挣扎着往起爬,腿却不存在了。它到哪去了?它化 成烟气,从号嘴里飞走了!躯干还在吗?还在!那就好,我可以在地上滚??
他又开始了奔跑。这已经不能算作跑,而实在是跌撞、滚翻。
号音又响了。 号嘴周围发甜。铜是甜的吗?噢,是血。血还在流!李铁一阵狂喜,
我,还活着,我还能跑,我还能吹??心在猛烈地跳动,象要从号嘴飞出。 心可千万别飞,飞走了,就吹不成号了。
李铁又一次扑倒在地。
  他已经感觉不到心的跳动了。一缕倦意袭来,他觉得自己轻松极了, 轻松极了,就要从号嘴飘出去,化作一个最轻最轻的音符??他不知道,二 十几年前父精母血所孕育,二十多年来五谷杂粮所维系的一缕真气,此中已 经象一枚青果似的,含在他的嘴里了。他只觉得异常清醒,面临着一个抉择:
闭上嘴呢?还是继续吹?简单极了,也严峻极了。有一遍号已接近尾声,后 一遍号正应该开始。也许??也许最后一个战友已经听到了号声?他迟疑了 一下,号音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顿挫。忽然,一种极轻微的颤动拂过他的腮边。 啊,红绸子!顿时,一个号兵,不,一个号长的全部尊严与骄傲,回到了濒 死的李铁身上:我现在是昆仑山上的一号哪!他拼尽全力翻过身来,天空透 出一抹神奇的黑紫色,他好象听到云际里响起凯旋时吹奏的小鼓号,那是号 兵们最心爱的曲子。他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号音了,但他知道新的一遍紧急行 军号正该吹起,他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一缕真气,幽幽地吐进号嘴??一号! 郑参谋!亲爱的战友们!你们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袅袅的号音,在冰峰中回旋。 重新集结起来的部队,沉默坚韧地前进着。
  高远的天穹,缓缓地变幻着紫色。先是乌紫,继而是降紫,然后依次 为马莲紫,首蓿紫,铃兰紫,藤萝紫,最后,成为艳丽夺目的玫瑰紫。紫,
是红与黑的女儿,比她的哥哥——染出碧海青天的湛蓝,更为纯净。这有色

光谱中最小的骄子,只姗姗出现于极高的天际。 除了昆仑山,只有宇航员可以一睹它的风采。由于高原上空气极为稀
薄,所有因空气折射而形成的日出前征兆,一概不复存在,紫色的天幕猛地
拉开,一轮巨大的红色球体,横空出世了。 昆仑日出,是我们这个星球上最壮丽的景象之一。它不是一轮朝日,
而是一轮午日!雪山巨大的阴影,企图遮挡它的光辉;狂暴的飓风,想把它 埋葬在深渊;尖利的岩石,刺得它遍体鳞伤。浴血的太阳,经过漫长艰苦的
攀登,现在,终于升起来了。它庄严地、冷静地俯瞰着广褒的大地,以自己
无际的火焰。将夜与昼,刀剁斧劈般地分开,宣告了高原上新的一天开始。 如丝如缕的号音,好象还在飘荡。李铁静静地平卧干沙砾之上,嘴角
处殷红的血迹,凝成两条不流的小溪,弯弯曲曲直到颏下。 一号脱下军帽,垂下花白的头颅。孩子,你不该来我这儿当兵,你不
该把号吹得这样好。你本来可以拒绝我??许久,他终于想到了解脱的办法:
“给他立功。二等功??不,一等功!”说过之后,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郑伟良打开照像机,迎着太阳,给李铁“聂”了一张像,然后走过去, 将他僵直的手指掰开,取出军号。又把红绸子解下——这是肖玉莲送给他的
信物,轻轻地覆盖在李铁脸上。 晨风拂来,红绸飘飘。好象年青的号长,又用青春的气息将它吹动:
十二 郑伟良又一次将伤亡数字统计表递过来。气候酷寒,钢笔水冻住了,
圆珠笔也不下油,字是用铅笔写的。
  郑伟良垂着眼睑站在旁边,其实却在很仔细地观察着一号的表情。凭 着对一号的了解,他自信只要一号神色稍有异样,他就能摸到一号思绪的脉 络。然而一号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示意说离开。一号需要一个人和这些数 字呆在一起。作为一个老兵,他太知道它们的分量了。而且,说到底这还不
是打仗!牺牲的不算,还有那么多冻伤的肢体,严重的需要截趾截肢??一
号只觉得那些不祥的黑色数字,象没头苍蝇似地围着他乱转。 他烦躁地踯躅在帐篷城内,想借寒冷清醒一下头脑。大出一号料想的
是,他的部队四处都是低低的呻吟声。冻伤在最初的麻木缓解之后,便会刻
骨铭心地疼痛。起初,军人们咬紧牙关隐忍着,不知谁先哼出了声,于是多 数人的鼻腔便打开了。呻吟是富有传染性的。
  一号大为恼火,刚才仅有的一点儿体恤之情,此刻也跑得精光。这象 什么样子!轻伤不哭,重伤不下火线,这个光荣传统,如今被丢到九霄云外 去了。要是有个敌特潜伏在暗处听了去,整个昆仑防区的脸都将被丢尽!他 气哼哼地刚想传令任何人不得再哼出声来,忽然听到一处帐篷里传出严厉的
训斥:“都给我闭上嘴!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们,你们要带头咬紧牙关!想
想红军!” 好样的!一号暗自赞赏。以那声音为轴心的一大片区域,呻吟之声果
真停止了。一号的心情稍为好转,不想呻吟之声复又响起。正确地说,这一 次是一种深重的喘气和叹息之声。
它们较之明明白白发出的呻吟,更有一种催人泪下的效果。一号真恨
不得堵起耳朵。这声音比那些数字更令人不安。

  必须制止它!这种声波是一种销蚀剂。如何制止呢?强行命令显然行 不通。思忖片刻,一号有办法了。呻吟的士兵无非是丧失了自己的自尊心, 现在索性让他们把自尊心丧失殆尽吧。一号传令:凡是疼得受不了的,都可 以哼哼,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也可以哼哼,各级指挥官,要到呻吟最重的帐篷 里表示慰问。
  命令收到了预期的效果。所有的声音都噎住了。痛苦中的士兵记起了 自己的尊严,整个营地进入了死一样的假寐之中。
一号从这种寂静中感到了自己的力量。他终于下定决心,不理睬那些
黑色的数字。事至如今,他只有义无反顾地将拉练进行下去,而绝无其它选 择。牺牲对于胜利来讲,永远是一个指头和九个指头的关系。胜利,唯有胜 利,唯有辉煌的胜利,才会象正午使人不敢正视的阳光一样,将牺牲压榨得 匍匐在脚底使人不会去注意它。而失败,是夕阳,是扫帚星,它会把牺牲的
阴影拉得长长的,永远横亘在指挥者走过的道路上。死了的不能复生,冻残
的不能复原,但胜利是可以争取的。昆仑部队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就此 收兵,牺牲的价值将化为乌有,前功将统统付之流水。即使在战争年代,死 于胜仗的烈士们,也比在败仗中阵亡的人,享有更高的荣誉,尽管他们同样 英勇。此刻,拉练的成败与否,不仅关乎一号,关乎昆仑部队的声誉,也关
乎牺牲将士的荣辱。想到这里,一号觉得自己肩负的使命庄严而神圣,为了
活着的和死去的,我必须将拉练进行下去!一种近乎悲壮的情感辖制了他。 在下了这样的决心之后,一号又审慎地开始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首先,他向军区发报,如实汇报了伤亡的数字,然后表示了自己的决
心。
  一号永远问心无愧。没有隐瞒,没有欺骗,没有文过饰非,没有报喜 不报优。不过在对军区的态度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的同时,他还是为自己 留下了那百分之一可能的退路。如果军区令他撤回,他将服从。一号是服从 的楷模。
他的估计是正确的,军区发来了鼓励电,对所报数字未置一词。 此后,一号的心情象秋水般平静,一切都简单明了,以军区电报为界,
所有的伤亡都被勾销掉了。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任何胜利都将付出代价。象 所有的物品都可能损耗一样,那些铅笔所写的黑色数字,也是铅笔的一种损 耗。
  这一时期,军报上连篇累牍地登出拉练的新经验、新介绍,未被填补 的空白象夏日的冰雪一样消融着,到现在只剩下高海拔地区拉练这样一条窄
窄的边缘地带了。军区的电报中透露出焦的和期望,一号敏锐地觉察到,呢 军帽不行了。现在,他身上不但维系着昆仑部队的威望,也关乎到军区的荣 誉。
  但是,高原并不是昆仑山所独有,此时,焉知全军有多少部队在高海 拔区跋涉着。
  要超过他们!昆仑防区必须创造出独特的、英勇的、足以震慑全军的 光辉业绩来。
  道路只有一条。其实一号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他没有勇气下这个 决心。现在,他无路可走,无法可想,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这就是——穿越无人区!
无人区,的确是昆仑防区所独有的。那是一个极端狰狞而残忍的地方。

没有植物,也没有动物,甚至没有死亡,因为那里从未存在过生命。从最低 等的苔藓小球藻,到最富有牺牲精神的探险家,都不曾在这里留下丝毫痕迹。 它沉睡了亿万万年,至今保留着我们这个星球凝结为固体时的风貌,人世间 的世道轮回,自然界的沧桑变化,都远远避开了这块神秘的荒原。人们对它 几乎一无所知,只有一点确定无疑:无人区内无水。正确地讲,是无冰。这 个季节的昆仑山,是不会存在一滴液态水的。没有水,自然就没有了一切生
命。
  一号看着军用地图。无人区内是一片空白,边缘处仅有的几处符号, 还与其它标记不同。这表明数据系航测所得,结果仅供参考。
  谁知道无人区里潜伏着什么样的厄运!一号用一只拳头狠狠地砸着另 一只手掌,两只手都感到疼。
“一号,军区的电报。”机要员又来送报了。 这份长达数百字,不惜冒失密风险的电报,送来的是“大革命”中的
又一次特大喜讯。 一号匆匆扫过一眼,电波挟着人所不知的密码,穿越辽阔的疆域,将
军区的压力,将最高统帅部的压力,将一个大时代的压力,将还有他说不清 是恐惧还是狂热、是憎恶还是渴求的自我意识统统压在他的头上。
一号决绝地拿起红铅笔,在无人区上划了一条弧线。很细,几乎看不
清,但这毕竟是无人区上第一次以人工留下的痕迹。象一个家无长物的破落 子弟,他曾珍藏着家传的一件宝物,如今万般无奈中,他只得把它抛了出来。 然而一旦抛出来,一号的思想就在飞快地起着变化:这是全部的希望所在, 孤注一掷才可能得到巨大成功。
他用红笔用力描了描,一条鲜艳粗重的红线,将无人区剖开了。
  一号在作出最大胆决定的时候,也是慎重的。他开始在部队进行更深 入更广泛的动员。
并将一部分重伤员就近折向公路,要留守部队速来接应及时治疗。剔
除了老弱病残之后的精悍部分,拟用两天时间,掠过无人区。 无人区内有无生物,对于匆匆路过的军人们来说,并不具备太大的意
义,重要的是,他们在超饱和负载之后,还要背上足够用的冰。另外还得背 负融冰化水的燃料。明确无误的目的是达到“会吃饭”的标准。
准备工作开始了,战士们在冰河内砸冰。部队里人才济济,石匠们派
上了用场。岸上垒着一道冰墙。淡蓝色的冰砖中间,夹杂着冻结时未及逸出 的气泡,晶莹剔透。
  更多的人在准备燃料。昆仑山上可供燃烧的东西,委实太少。最高级 的燃料要数牦牛粪,质轻易着,但稀少之极。稍多一些的是一种叫“毛刺” 的植物。它趴在荒漠上,象一团长刺的毛,或者是长毛的刺。没人知道它属 于哪科哪属,甚至连它的名字,也是一种剽窃。
真正的毛刺,是一种低海拔沙生植物,要高大得多。欺世盗名的伪毛
刺,被连根掘了出来,堆成小丘,又按人头均分下去,成为穿越无人区时的 能量来源。
  女兵们几乎无事可干,她们享有干燥的牦牛粪和最晶莹的冰砖。战士 们用近似怜悯的态度,看顾着和他们一道忍受非人苦难的姑娘们。
“你‘倒霉’完了吗?”甘蜜蜜小声问肖玉莲。
肖玉莲没做声。

  每月一次的生理现象,带给肖玉莲的,岂止是“倒霉”,简直是灾难。 绵延不止地出血,使她十分虚弱。
“我看你算了吧!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去找领导说。”
  肖玉莲迟疑着。前面就是无人区,一片迷蒙的黄色。她打怵了。也许, 应该点一下头?那么,不用肩冰负薪,有马匹殿后,有炊事班烧的热汤?? 因为出血过多,她太想喝一口热汤了。点一下头吧!她哀求着自己。只要点 一下头。不点头也行,保持沉默就成。甘蜜蜜已经站起身来,五分钟后,一
切都轻松了,她将同老弱病残直抵公路??老弱病残!这称呼象锥子一样刺
穿了她的心,却没有血液流出来,她身体里的血液太少了。血?血书??血 红封面的入党志愿书??她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拽住甘蜜蜜:“我能走!”
“你这种情况,不能走。”
 “谁说不能走?我问你,红军中有没有女兵?她们有没有这种情况?她 们不是照样走完了长征吗?她们能,我就能!”
  甘蜜蜜愣住了。爸爸讲过许多长征的故事,但从没讲过女兵们的这种 事。也许他的队伍里没有女兵?也许女兵们“倒霉”了谁也不知道?也许那 时营养极端缺乏,女兵们都不再“倒霉”?也许??甘蜜蜜脑海里走马灯似 地闪着种种念头,企图说服肖玉莲。抬头一看,肖玉莲倚着背包,好象已经
睡着了。
  太阳象一面刚被冰雪擦拭过的镜子,明亮却并不温暖地照在肖玉莲苍 白果决的面孔上。
十三 一号终于病倒了。医生小心翼翼地谈了自己的看法:他应当随伤病人
员直插公路。
 “我应当在我应该在的位置上。”一号冷漠地说道。他难以容忍任何一个 下级干涉他的意志,即使是他的医生“你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看到医生 窘迫的神情,他竭力将口气放和缓些,“采取一切办法,保证我能走过无人 区!”
医生诺诺而退,随即派注射技术最高的肖玉莲带来最有效的药物。 输液瓶里的液体,均匀地滴落着。 一号好象睡着了。大战前能够安然入睡的指挥员,是军人修炼的极致。
可惜一号还未臻圆满,他只是好象睡着了。他知道坐在一旁观察输液情况的
肖玉莲十分拘谨。也许说几句话,聊聊家常,会使这个女战士自在起来。但 一号做不列这一点,他极少和下属们开玩笑,他把平易近人看成一种不必要 的装璜。还是佯睡吧,这样这个小女兵就会自动放松的。
  人在似晦非睡的状态中,思绪飘的最远。感官被封闭,思维却异常活 跃。眼前一片红色,象遍地血泊??近来只要一号闭上眼睛,就会出现这幅
景象,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关阅了眼睑,灯火透过皮下的血脉,所以才变得 如此鲜红??鲜红的丝绒大幕升起来了??这是在哪里?一号竭力思索着。 想起来了,这是军区会议期间观看的一场演出。节目很精彩。台上,少男少 女们婆娑起舞。婀娜多姿;台下,前排就座的一号芒刺在背,如坐针毡。现
代化的交通工具缩短了赴会的时间,却加大了两地的强烈反差。一想到他的
战士们,他恨不能一个箭步返回昆仑。突然,台上灯光变换,出现了与他的

防区对峙的异国装束。一时间,他愣住了。紧跟着,他的血液向头颅冲去。 剧情跳跃地发展着,异国美丽的公主丢失了缀满钻石的项链,盛装的宫女们 秉烛弄影,在菩提树下仔细地寻觅着。观众席上发出由衷赞美的叹息??够 了!一号暴怒地站起身来,粗率的动作碰落了邻座者托在手心的呢制军帽。 他毫无察觉,踩着别人锃亮的皮鞋尖,也一点儿不知。一号象个在有辱国格 情形下愤然退席的外交官,笔挺着腰杆向场外走去。
  跳舞的小子、小丫头们!我的战士比你们还要年轻。后来他们在昆仑 山上用自己的胸膛和快要冻成冰舵的血给你们换来的温暖太多了,才使你们 昏头昏脑地表演我们警惕地注视的异邦的舞蹈!
  出了剧场,冰冷的夜凤抽打着滚烫的前额,一号迅速地冷静下来。为 什么要如此大动肝火?演员是无辜的。
  即使在下意识中一号也不会承认自己大发雷霆的真正原因。其实,只 要入场券上的座号更动一个数字,这一切就可能不会发生。单号和双号隔着
老远呢! 真正的导火索,是一号身边的“呢军帽”。
  他俩并排坐着。在高大、整洁、仪表堂堂的同僚面前,一号感到了自 己的龌龊。
这是两颗恒星的相会。在军区的星空中,他俩同样璀璨,各自率领着
庞大的星群在运行。多年来,他们难分伯仲,最近,风传军区将由他俩之中 提升一名任要职,彼此间的关系就更为复杂了。
他们历来是客气而光明正大的。上午的会议上,一号以崭新的高原拉
练方案,使得对方黯然失色。没想到在晚会上,“呢军帽”竟能以这样的方 式报复一号:他对一号所面对的异国舞蹈报以会心的微笑和响亮的赞叹!一 号愤然离去,他感到自己受了侮辱。至今仍耿耿于怀??
  郑伟良在一号的帐篷外久久徘徊着。若他不是“拉指”成员,流动哨 早就过来盘问他了。他犹豫着:进去,不容易;出来,就更不容易。他有点 儿胆怯。要与一号谈论的问题是如此重大,他时时感觉到自己力量不够。他 又一次摸摸胸前,透过厚厚的棉衣,他感到里面涌动着火炭般的热力。“要 不,先向一号提起自己的父亲?在一种充满人情味的气氛下交谈也许效果 会??”这个念头刚一冒,就被他否定了。他相信真理在自己手里。
  郑伟良挑开帐篷帘,不由得呆住了。地铺上睡着一位憔悴的老人,斑 白的头颅无力地后仰着,青筋隆起的手臂上扎着粗大的针头。一旁是面容惨 白的肖玉莲。
  他立刻明白一号病了。真想立即退出。让这病弱的老人安静一会儿吧。。 可理智告诉他,离天亮只有几小时了,前面就是无人区,再不谈,就没有时 间了!
“有事?说吧。”一号淡淡地说,眼睛依旧微合着。
“我想??我想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同您谈谈。”郑伟良很困难地说出
口。
一号睁开眼,注意地看了他的参谋一眼。“是党员吗?”他问肖玉莲。 肖玉莲窘得满脸通红:“填了表,还没通过。” 一号明白过来,部队里压了一批相当数量的党表,要根据本人在拉练
中的表现来决定批否。他说道:“能够经历如此艰苦的考验而不当逃兵,我
看可以算是好样的共产党员了。”他转向郑伟良,“怎么样?这里没有外人

了,我看你这个共产党员就开始说吧?” 郑伟良似乎还没有运足足够的勇气,一时沉默着。 肖玉莲的手微微发抖。她想捋动胶管,驱赶药液加速输入,但想到一
号心脏恐怕难以承受,又无措地缩回手指。 郑伟良知道他心爱的姑娘此时出于各种因素正急于逃跑,他充满歉意。
真希望肖玉莲能抬起头看他一眼。那样,尽管在一号眼皮底下,他也要给她 一个微笑,一个示意。
肖玉莲的头垂得更低了。
一号也不催促。他把自己的姿势调正了一下,躺得更为舒适。 为了不使即将开始的话题把心上人吓坏了,他顽强地等待着。 肖玉莲离去的脚步消失了。 “一号,您是否取消穿越无人区的决定,迅速率队向公路靠拢,在最短
的时间内撤回驻地?”郑伟良把萦绕心头许久的想法和盘端出。他立刻觉得
轻松了不少,已经没有了迟路,剩下的只是说服对方而已。 果真是这个来意!一个如此机警的小伙子。怎么这样不知高低!一号
直起身,略带嘲弄地说:“还有什么想法,都一块说出来吧。”他鹰隼似的目 光射在郑伟良脸上。
在强大的威慑力下,郑伟良习惯地低下了头。但这仅仅是一瞬间。他
闪电般地意识到自己的怯懦,勇敢地抬起头来,回敬着一号的目光:“我绝 非心血来潮,也不是异想天开,而是考虑了许久才下决心找您开诚布公地谈 谈。您可以骂我胆小鬼、可怜虫,但请您听我把话讲完。”
  一号觉得有点儿出乎意料。他心里想的,恰被这个年轻人言中,他有 些窃喜地高看了一点儿对手。谁人不知,一号喜欢坦率,喜欢料事如神?他
迅速收敛了一些目光中的威严。 这微小的变化,被郑伟良捕捉到了。他增强了信心,侃侃而谈道:“这
次拉练的模式,是我军自创建以来所有最严酷训练的总和。不错,我们曾凭
借这些战斗,打败过凶恶的敌人。它们在战史上大放光辉。但是,它们是否 在今天还值得我们连一个细节都不更改地去重复它?作为一种精神它们不会 过时,但具体实施却必须随着时间、地点、条件而变化。世界上没有僵死不 变的事物,战争更是错综复杂瞬息万变的组合。硬要将战争纳入一种早已过
时的模式中去,这本身就违背了战争的规律??” 开口闭口“战争”,你到底打过几仗?一号忍不住打断郑伟良的话:“解
放那年,你几岁?”
  郑伟良语塞了。但他并不示弱,迅速调整了自己思辩的锋芒,他要用 铁的事实,论证自己的观点:“红军爬雪山的时候,光着脚穿草鞋;朝鲜战 场,志愿军穿着单鞋追击敌人;六二年自卫反击战,冲锋时也的确穿的是解 放鞋,但是否就应从中得出结论:打仗时鞋穿得越少越好,穿毛皮鞋,就得
打败仗?!为了追求形似过去,在拉练中,有的战士牺牲了,有的战士残废
了。拼命驱赶战士们投入人为的苦难之中,绝非治军的上策。军人不惧怕牺 牲,但不能据此漠视军人的生命!一号,部队里伤员众多,疲惫不堪,在强 大的政治鼓动之下,没有一个人愿意加入老弱病残的行列。潜伏巨大危机的 部队一旦进入无人区,势必出现更为危难的局面。一号,我请求你收回成命!”
郑伟良悲愤异常。他很想把意思表达得委婉一些,但牺牲者的影子在眼前晃
动,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平心静气地说,这个参谋的讲法不无可取之处,但作为拉练部队最高 指挥员,绝不能容忍这种蛊惑人心的语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拉练必须 按计划干到底。不要去思索为什么这样做,只要去考虑怎样做得更好。
  一号思索着。新输进去的药物,发挥作用了,他觉得头脑清醒而灵活: “穿越无人区,难道也是模式吗?如果是,还叫什么无人区,人来人往,叫 大马路好了!”他为自己的幽默感到得意,“正因为驾驭战争,没有规律可循, 我们才需要练兵啊。在各种情况、各种地形练兵。你怎么知道,将来战争不 会在无人区里爆发?记住!我们不是敌人的参谋长!”
  郑伟良冷笑了一声。这也许很不该,但他忍不住。“不是敌人的参谋 长!”多时髦的一句活:为什么要当敌人的参谋长?同样,敌人也不是我们 的参谋长!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参谋长,用自己的智慧与胆略击败敌 人??郑伟良的思绪在一时间滑得很远,他赶紧收束住,尽量平和地说:“未 来的战争可能在地球上的任何角落爆发,我们没有必要、同时也不可能在所 有的地方进行事先演练。”
  一号的脸色阴沉起来。穿越无人区,是他的创举。郑伟良竟将矛头直 指这里。如果说部队有伤亡,还可以引起他的踌躇;指责他决策上的失误, 则是不能容忍的。
郑伟良已经闸不住了,思路如江河直下:“况且,象这种肩冰衔草式的
原始行军方式,自身的供给尚无法保障,又能有多少战斗力呢?它只能模糊 人们对现代化战争的认识,以为有了精神就能打胜仗。其实,战争的物质性 是异常直接的。吃苦不是目的,只是一种达到胜利的手段。我敢说,如果红 军有毛皮鞋,他们绝不会穿草鞋去翻越夹金山。抛却了这个实质,反而津津
乐道于复制苦难本身,不正违背了先辈们的意愿吗?红军正是为了让子孙后
代不再受苦,自身才去忍受非人的磨而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单纯追求苦难 而忽略军人生命的价值,正是对传统的背叛。”
“你住嘴!”一号终于怒喝出声了,“照你这么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我
是用战士的血,在染自己的红顶子了?郑伟良同志,我可以告诉你,别看我 是一号,需要的时候,我照样脱下毛皮鞋,换上解放鞋,解放鞋总要比毛皮
鞋轻快,战场上时间就是胜利!我们的战士,正是这样想这样做的,你说的, 只是你个人的心理失态。整个部队,到处在嗷嗷叫!”
郑伟良曾想到一号可能命令他退出帐篷,却没有想到一号会这样据实
驳斥他。他一时有些无言以对。部队确实被一种近似狂热的献身感笼罩着。 但正因如此,事情才愈加可悲。郑伟良的目光重新闪出勃勃英气:“您说得 很对,一号。我们的战士太可爱了。他们忠诚地去执行每一道命令,从未怀 疑过命令本身。军人的忠诚无可指责,作为有权发布命令的指挥员,面对这
种无与伦比的信任,难道不该三恩而后行吗?至于您个人的品质,那是另外 一个问题,我相信,并已经看到您完全能够身先上卒,可我还是恳求您,一 个士兵手里只有他一条生命,而您手里却执掌着千百条生命,为了已经牺牲 和将要牺牲的战士们,再考虑一下吧!”
  一号并不为之所动,语调中饱含着压抑不住的恼怒:“决定不是我个人 做出的,集体讨论,上级批准,任何人不得更改!不错,你知道得不少,会 夸夸其谈,引经据典,一套又一套的。你以为你是个合格的军人了,告诉你, 我早看透了,你骨子里怕苦!怕死!说这么一大篇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是叫 我撤兵,好掩饰你心里的恐惧。其实,想逃避这些容易得很,你不必当共产
  
党的兵、尽可以去喝外国人的洋奶!” 火山终于爆发了。一号到底不适应一个共产党员和一个共产党员说话
的方式。司令就是司令,参谋就是参谋。他痛快淋漓地吼叫,不惜使用些恶
毒的言词。 一九六二年边境自卫反击战,在缴获的军需物品中,有一种罐头,包
装相当考究,战士们一看,“呸呸”吐着口水,整箱整箱罐头抛入了界河。 罐头上印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裸着乳房正在飞吻。这便是极富刺激性的
犒军物品——人奶罐头。多少年过去了,沉入界河的罐头早已被冲刷得不知
去向,昆仑山上却留下了一句最恶毒的咒骂。 郑伟良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迟出一号的帐篷的。大滴大滴男子汉的泪水,
溅落在石头上。 昆仑山默默地承受着。
传说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星。在高原上每个人也一定都有自己的一
座峰。伟大的人高耸入云,平庸的人低矮匍匐。哪一座山属于父亲?郑伟良 的目光停留在一片隆起的大地上。
  这也许就是父亲的化身,平坦到几乎没有起伏,但就在它的上面,承 担着昆仑主峰的一部分。哪一座山属于他自己?也许在雪山深处,有一座小
小的火山。它喷发了,冒出滚烫的熔岩,可顷刻之间就被冰雪封死了。为了
这次喷发,又积蓄了多少力量和时间!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群山静籁, 它们甚至不知道曾有过这样一次猛烈的喷发。
不,一切并没有过去。郑伟良快步走回自己的帐篷,拧亮袖珍手电,
呵呵手,写下一行行字迹。
十四 进入无人区了。一眼看去,它并不象想象中那样恐怖,只是极为荒凉。
什么都没有,连高原上无处不在的石头都没有。也许几亿年前曾经有过,风
用巨掌揉碎了它们。无人区简直就是由土黄色沙砾组成的一片死海。 甩掉老弱病残的队伍,还是极快地衰竭下去。马匹抽去运送伤员,所剩
无几,剩下的因为过度负载,比人还疲乏。只有一号的马,还算强健。一号
蹒跚着,喝令警卫员离开自己,去救护更困难的人。 白牡马垂头站在路边,如果把人的脚印称作路的话。 “拉住。”警卫员把马尾巴递给肖玉莲。 肖玉莲甚至不知道递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就拉住了它。马的力量使她
向前。节省下来的体力使她的神智刚刚略为清明了一点儿,她立刻象握着蛇 一样,把马尾巴松开了。
“咋?怕踢?这会儿它连自个儿的命都顾不上,哪有力气尬蹶子。”。
“不??我能??走。”
  警卫员又牵着马立在路边。他一次次向人们走去,一次次退回原地。 路过的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个不祥之物。
  冰砖潮润了。时值正午,传令做饭。不过,需统一检查合格后才许下 肚。
甘蜜蜜先在地上扒了个浅槽,安顿肖玉莲半卧着休息,然后开始做两
个人的饭。

  先得支灶。甘蜜蜜好不容易捣出两个浅坑,四周垫一圈粗砂,灶坑勉 强塞得进一片干牛粪。
该破冰了。要恰到好处地凿下一块也不容易。甘蜜蜜索性将两块冰砖
对砸。乒乓一阵后,冰裂成数块,填满两罐头盒后,开始点火。 牦牛粪燃起雪白笔直的烟缕,古烽火台上报警的狼烟大概就是这个样
子。其它的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粗大的防风火柴扔了满地,阴沉的伪 毛刺,滚着浓黑辛辣的烟,就是不肯燎起火苗把自己含辛茹苦积聚的热量奉
献出来。
  亘古荒原上第一次升起了炊烟。无数道烟尘,使人想起钻木取火或减 灶增兵之类的故事。
  歇了一会儿,肖玉莲有了点力气,她要爬起来帮忙,被甘蜜蜜死死按 住。她焦渴异常,真想把罐里刚开始融化的冰水一口气喝光。想起不经检查
不能吃饭的禁令,她只好舔舔手指,把散在沙地上的冰晶蘸捡起来吃。裹在
沙粒里的小冰块噙在嘴里,象冰糖一样。 水,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甘蜜蜜把干粮袋里的米倒进去,顿时没了
声响。她只好跃在地上吹起火来。 旁边有位医生,正端着盒子往肚里吸溜面糊糊,见状走过来,帮着吹
火。“下面糊糊要快得多。”他说。
甘蜜蜜没答话,盛面的干粮袋已随金喜蹦坠下了山崖。 “你不等着检查了。”她问那个医生。 “若等检查的来,我的浆糊早冻成冰块倒不出来了。谁要愿意查,”他指
了指胃的部位,“到这儿来查吧。” 人们都半生不熟地吃上了。甘蜜蜜一人顾两摊,哪摊也没熟,她一急,
抓起一大块干粪就往灶坑里塞,小小的灶坑先是落沙,紧跟着四周一松,哐 啷一声,一盒稀饭倒扣过来,白生生的大米粒正好捂在粪火上,火,熄灭了。 甘蜜蜜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嘴巴肆无忌惮地哭起米。哭声惊动了四 周的人们。部队快要出发了,补做肯定来不及,一个又一个罐头盒凑过来,
里面盛着或多或少的面糊和米汤。
 “别哭别哭,你要是早点儿扣就好了,大家剩得还多些??”医生开着 玩笑。
甘蜜蜜不理会,眼泪顺颊涌流。
“蜜蜜,眼泪也是水啊,”肖玉莲说,“我不吃了。你快把那盒喝了吧!” 甘蜜蜜不听她的,将另一盘夹生的稀饭分作两份,把多一点儿的捧给
肖玉莲。 肖玉莲不再推辞,一口气将上面的稀汤喝完,把盒放在沙地上,淡淡
地说道:“我实在是吃不了。你倒了算了。”然后,合拢了眼皮睡觉,任凭甘 蜜蜜说什么,她都再不开腔。直到集合号响,甘蜜蜜才将剩余部分喝了。
无人区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开始了疯狂的报复。飓风挟着漫天黄沙滚
滚而来。砂石填平了人的耳轮、眼窝、头发的每一根缝隙、皮肤上的每一条 纹路。肺腑里都塞满了沙尘。行进中的军人,象一排排沙柱。倒下的人象一 座座沙丘。风沙极大地迟滞了部队的速度,原定两天走出无人区的计划彻底 破灭。
已经是第四天了,最快也得到傍晚才能走出这片死亡地带。
这是一支逐渐干枯的队伍。全军涓滴皆无。带冰时虽已留足余地,但

冰砖分割时多有遗失。狂风又加速了水分的蒸发,一部分冰直接由固态气化 了。当然最主要的,是行军时间拖延了一倍。
已经远远地望得见雪山了。银白色的冰雪,闪烁着诱人的光彩,非但
不能解渴,反倒更使人感到难以忍耐。曾经诞生了无数条江河的昆仑山,此 刻冷酷地看着这支部队走向死亡。
“杀马。”一号向他的白牡马走去。 白马驮着几个背包,它那曾笔直而富于弹性的四蹄,如今无力地屈曲
着,曾象白缎子一样闪亮的皮毛被干结的汗水和泥污粘结成缕,肮脏地垂在
那里。它充满信任地盯着一号,相信主人总有一天会把它领到一片丰美的草 原上,恢复它往日的神威。
  一号取下它的负载,伏在它的耳边说了句什么,白马顺从地卧下了。 冰凉的沙地使它打了一个寒颤。
一号拿过一条背包带,将它的后腿绑在一起,又用一条背包带,将它
的前腿绑在一起。 白马似乎意识到了某种危险,惊恐地看着一号,但它仍一动未动。 一号又用一根粗壮的绳子绕在马颈上,把两头递给几个高大的战士,
交代道:“如果它不动,就不要??勒。”最后一个字说得十分困难。 一号伸出手,象往日赞赏白马时一样,拍拍它那有着一块菱形黑色图
案的脑门,然后,用手指轻轻合上白马美丽的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 白马无声地躺在那里。除了它的腹部象风箱似地紧张起伏外,安静得
象失去了知觉。
  郑伟良拿起匕首要上,一号拦住了他。自己用手触摸到动脉搏动最明 显的地方,猛地将匕首刺了进去。白马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痛苦地抽搐着, 但它硬是没有动。大家都看呆了。
  酱色的粘稠得象膏脂一样的马血喷涌出来,顺着污秽的皮毛流进早已 准备好的桶内。
“快!趁血还没凝,赶快分给最困难的战士。”一号眼望别处,下着命令。 警卫员递过一罐头盒滚烫的马血。“拿开!快给我拿开!”一号几乎咆
哮起来。 马血已经放不出来了。白马的躯体还在不规则地抖动着,必须趁热将
血淋淋的马肉分下去,其中残存的湿气也可以救命。一号拔出手枪,对准白
马额心,扣响了扳机。 白牡马不动了。一号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它那柔软的逐渐凉下去的耳
朵。自马突然睁开眼睛,澄清的眼珠善良地毫无幽怨地望着他,但不久便涣 散下去,暗淡下去,最后终于象两个瓷球似地固定住了。
一颗巨大的混浊的泪,从一号土黄苍灰的颊上滚落下来??
 “传达下去,凡是杀马,都要用这种杀法,才能放出更多的血。不到万 不得已,不许用枪。”话刚说完,一号猛然一晕,险些栽在地上。
  警卫员忙扶住他,赶快递过一块马肉。一号用力推开了:“去!去接一 碗别的马血来。”
他得活下去,活着走出无人区。 他不畏惧死,但他不能死,生命不属于他自己,他必须走在队伍的最
前列,带领部队走出无人区。
时至今日,一切争论都没有意义了。向前,唯有向前,才是生路。

  傍晚到了。这是原定走出无人区的时间,雪山仍象最初看到时那样遥 远。幸好风停了。
湛蓝的天,苍黄的地,象两页色彩瑰丽的贝壳;而嵌着的夕阳如同一
颗血球般的珍珠。 肖玉莲象片枯叶,突然扑倒在地,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事情似乎发生
的毫无征兆,在这之前,她一直紧跟队伍,寸步不落。
 “我就要坚持下来了!”她欣喜地自语着。当她分辨出自己是躺在甘蜜蜜 怀里时,反倒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走啊!这是干什么?”她不解地问。 甘蜜蜜试探着松了手,她立刻倾在地上,又昏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后,肖玉莲变得宁静了。 “帮我擦擦脸吧。”她轻声请求。 甘蜜蜜用衣袖将她脸上的浮尘拭去。 “你??”她露出乞求的神色。
  甘蜜蜜急忙俯下身。肖玉莲艰难地说道:“你告诉他,别生我的气??” 甘蜜蜜使劲点着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个“他”是谁,“还有??帮我把抽屉 里的信??烧了??别看??他们也不是恶意??”她努力想做出一个笑 容,已经来不及了。
“把我留在这里吧??”最后几个字她越说越低,甘蜜蜜也不知自己是
否听清了,“早知道??这样??我??” 什么都没有意义了。肖玉莲死了。
甘蜜蜜站起身,干涩的眼睛向四处看了看。她对女友的死没有做出更
多的表示。 即使肖玉莲不留下遗言,她的尸体也无法运走,这里虽已临近无人区
边缘,但每个活着的人也都临近了死亡的边缘。甘蜜蜜只是从身旁医生手里 接过行军锹,立在肖玉莲头前,留下一个标志。
从此,这里不能再称作无人区了。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兵长眠在这里。
十五 当人们再次看到公路时,整个队伍爆发出一种非人的呼啸。拉走了伤
员,补充了给养,部队似乎又恢复了生机。一号决定率领部下按原计划攀越
雪山,然后班师回营。 机关派来的越野吉普,带来了留守领导草成的新闻稿,送交一号审阅,
并请示能否提前发出。全军拉练已进入高潮,报纸上东西南北的典型都有了, 唯独还没见高原部队的。再不发稿,就很可能来不及了。一号连夜亲自动笔 修改,一大早,派郑伟良携带所摄底片和定稿立即返回机关。翻越雪山一事, 虽尚未实施,他也写在其中了。只要那座雪山没有从地球上消失,他相信无
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他的队伍也一定会成功。
坐上小车,松软的座垫把郑伟良吓了一大跳,半天才适应下来。 目视前方的司机抛过来两支烟。 郑伟良点燃一支,猛吸两口,抽得通红,然后便盯着喷出的烟团久久
未动。
 “带干粮了吗?”开了很长一段路,司机好象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他将 胸口伏在方向盘上,以控制车的剧烈晃动。路况险象环生,车弹跳得很厉害。
  
 “怎么?”郑伟良从沉思中被颠醒过来,不再回顾已经消失的拉练部队, 他以一个作战参谋的敏感判断出司机并非饿了,而是另有所指。
“车况不好。带点干粮不就有备无患了嘛。”司机佯作轻松地说,“我说
检修一下再上路,一号不准。但愿路上不要??”司机没有把话说完,任何 行当都有自己的忌讳。
郑伟良下意识地紧了紧胸前。 吉普车越颠越凶。
拉练部队返回后的第二天,郑伟良和司机的尸体才被找到运回——由
于刹车失灵,越野吉普从险峻的山路上急冲而下,最后几十米完全没有辙印, 车是飞下山涧的。
司机伤在面部,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郑伟良伤在后脑,血和脑浆均从破裂处流光,除面色极为惨白外,形
象一如生前,眉宇间蕴含着生气,紧抿的嘴角流露出坚毅和果敢。他很象在
沉思中睡着了。

十六


  有关拉练的新闻终未见报。一处海拔较低的部队,抢在他们前面,填 补了这项空白,再则,报社编辑委惋地指出:昆仑部队的拉练经验中,缺少 做群众工作一项。
“扯什么蛋!”一号大骂起来,“做京官的,耍的哪门子威风!让他到这
里来看看,老子给野耗牛、毛刺堆做群众工作哪?这里是昆仑山!” 带消息来的参谋,吓得呆立一旁。他颀长英俊,很象郑伟良。一号爱
用性格、品貌与前任相似的人员。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号很快镇静下来,问道:“还有什么事?” “正在处理拉练牺牲烈士们的后事。有这样几件需向您请示。” 自当年先遣部队进疆开始,昆仑山传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因公牺
牲的人,均被追认为烈士,葬入烈士陵园。生未必是人杰,死一定为鬼雄,
这也算是一种崇高的政治待遇吧。 参谋递过一沓拆开的白信封,道:“这些遗言中所提要求,与惯例不符。
是尊重本人意愿,还是按惯例处理?请首长指示。”
  一号拿起最上面的一封。“肖玉莲”三个字跳人眼帘。他眼前闪过那个 面庞惨白手指微抖的女卫生员。白纸上写着:“听说牺牲的士兵,人殓时要 穿新衣服。如果真是那样,可否把我的那一份,寄给我的父母亲?他们年纪 大了,很怕冷、皮大衣,毛皮鞋,可以代我尽一份孝心。”
一号困难地点了一下头。 打开第二封。写得密密麻麻,还挺长。一号开始找花镜。“我来念吧。”
参谋接过去:“亲爱的妞妞??”这是一封家信,写得情意缠绵。一号听得
心跳,急忙去看信封,果然,是金喜蹦的遗书。
 “这封信没有地址,无法转交。再说这很可能是一个小名,在农村找一 个名叫妞妞的姑娘,是太容易也太不容易了。”参谋顿了一下,奇怪一号为 什么露出有些恍惚的神情,接着说道,“唯一的线索是,金喜蹦文化水平不 高,写不出这样通顺连贯还带点儿‘小资味’的信。现在,只要找到帮他代 拟信稿的人,事情或许有点眉目。”)
  
  一号吃力地摆了摆手,截住了参谋的话。信中的大部分内容是他写给 妻子而被金喜蹦抄了去的。
“军区关于金喜蹦的处理意见已经转回。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
开除军籍,押送回乡。他的信就不必转了。”一号用极快的速度说这几句话 的同时心想:金喜蹦幸而死了,不然,这条意见也会置他于死地的。
“郑伟良有什么遗言?”他忽然记起这个很重要的问题。
 “没有。他的信封内是一张白纸,一个字都没写。据周围同志讲,他曾 说过,他母亲心重,当年他父亲牺牲后曾对着遗物昼夜啼哭,因此,他不愿
留下片言只字再惹母亲伤心。如果可能,请组织上将他的遗物全部烧毁。” “晤。那么,他的遗物内有什么特殊物品?”一号盯住参谋问。 “有。”参谋一惊,“正要向您汇报。”他赶紧递过一个小包,“这是从郑
伟良前胸贴身处找到的。” 一号拿起上面的纸卷。“敬爱的军区党委??”果然不出所料,还是那
些观点,不过更系统一些。字迹相当潦草。 “这个??是否也同其它遗物一并烧掉?”参谋试探地问。 “这不是遗物。”一号冷淡地扫了参谋一眼。小伙子,你不如郑伟良!他
接着口授道:“找人誊清后,发往军区。”一号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正确,没有 必要销毁反面意见。
  他又揭开布包下层。一束银白色的丝露了出来,根根坚硬似铁,因为 在指掌间摩擦生电,猛然问直立起来。
白牦牛尾巴!他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烈士的儿子!
  一号险些站立不住。吃惊、悔恨、夹杂着愤怒。他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却让我苦苦寻找。他什么都知道,而自己却被蒙在鼓里!然而这一切都流逝 过去了。他无法想象一个年老的母亲如何第二次接过父子两代人的遗物,他 颤抖着手,上下摸索着。身旁的参谋立刻递上打火机。
  火苗燎起来,伴着一股刺鼻的焦烟。一号突然又用手指去掐灭它,仿 佛全然不觉得烫。”
参谋不知所措地站着,“还有??”他察看着一号的脸色。一号点点头,
示意他说下去。“还有号长李铁的遗言中说有一张像片保存在郑伟良处,要 求给他家寄去。查遍了郑的遗物,也没找到这张像片。只是在郑伟良带回的 胶卷中,有一张是李铁的。郑伟良把胶卷放在胸前,保存完好,像片已经洗 出。只是??”参谋迟疑着。
“只是什么?”
“只是那是一张遗像。”
 “废话!这个也要来问我!要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给一个战士的亲 人寄去一张遗像,亏你们想得出!”一号暴怒起来。
不知何时,参谋退了出去。一号呆坐着,感觉非常疲劳。
 “一号,有人要见您。”高大的警卫员无声地走了进来,用蚊子样的小声 说,“是??”
“不管是谁,不见!一号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是。” 一会儿,门又开了。
一号并不回头,静等着警卫员再次开口时,将他痛骂一顿。
“您就要离开这里了。为什么不肯见见你的士兵?”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谁说我要离开这里?”一号已接到升任军区要职的命令,但他一直扣 着未作传达,昆仑部队内无人知晓。这小姑娘手眼通天。他判断出她就是甘 蜜蜜。
 “我妈妈呀!甘蜜蜜并不回避。她自幼在军营长大,比一号更大的首长 也不知见过多少,她毫不打怵地说,“昆仑部队拉练伤亡不少,我妈生怕我 也死了,赶紧给我打了个电话,顺便告知我这个军事秘密。”
  一号不由得笑了。他突然渴望和她谈点什么。他太寂寞了。在昆仑防 区,他永远只扮演一种角色,发号施令;他只有一个很小的谈话圈子,这个
圈子里还都是他的下级。此刻,牺牲将士的亡灵纠缠着他,使他心神不宁。 他很想谈点轻松的事情。
“你妈妈和你说了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呀?”他慈祥地问道。
“哎,这正是我今天要找你谈的三件事中的第一件!
“噢,有三件?”三件事,不知我能否帮她办到?离任之前,一号愿意
为更多的人做一点儿好事。他笑笑,鼓励甘蜜蜜说下去。
 “第一件,我妈妈正在活动将我调出昆仑防区。我希望你能阻止这件事。 我不想离开昆仑山。”甘蜜蜜表情郑重严肃。
  一号收敛起笑容。他不再把眼前这姑娘当作小孩子了,这是一个真正 的战士,血管里和他一样涌动着军人的血液,他庄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请求您将郑伟良和肖玉莲的陵墓靠在一起。他们相爱已经 很久了。”
一号“噢”了一声。停了一会,他小心地问道:“那么肖玉莲,是干部
吗?”
 “不是。”甘蜜蜜敏锐地感觉到这问话的含意,急急辩解着,“她是因为 入不了党,才提不成干的。现在,追认她为党员了,可干部没有追认的呀。” “第三件呢?”一号不愿当面伤这小姑娘的心,另起了一个话题。
甘蜜蜜还想说什么,可这第三件事,更加牵动她的心神:“您可一定要
答应我!她的眼圈红了,“请把金喜蹦安葬在烈士陵园吧!只是一座象征性 的衣冠冢,他的尸体至今还没有找回来,我刚才又到灵堂里去了一趟??一 号,他是为了救我,才牺牲的??”甘蜜蜜掉泪了。
一号缓缓地说:“军区关于金喜蹦的处理意见已经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甘蜜蜜急急忙忙打断了一号的话。她不能听人再复 述一遍那些令人悲愤的言词,“但金喜蹦牺牲在前,意见是刚刚才到的!”
“不!”一号沉重地说,“我核对过时间了。军区签发的日期在前,只是
由于路途遥远,刚转到这里。这样,金喜蹦坠崖的时候,就已经被开除军籍 了。象这种情况,是不能进烈士陵园的。你说的最后两件事情,我都没有办 法。”
 “不!你有办法!有办法!”甘蜜蜜绝望地呼喊起来,“是你让我们去拉 练,他们才死的!想不到,他们连临死前最后一点心愿都不能满足。你是胆
小鬼!你害怕了、怕军区、怕丢官、连死人你都害怕!怕他们会在陵园里谈 恋爱,怕他们进了棺材还当反革命!他们的血已经流尽了,尸体都找不到了, 难道还不足以洗刷他们蒙受的冤屈吗?!一号,你敢到灵堂内去吗?面对一 具又一具那样年轻的尸体,你不觉得有愧吗?!”
这简直是一尊复仇女神的化身。一号想喝令她出去,象他在这块土地
上曾无数次行使权利时一样。调令虽已来了,但他仍是昆仑防区至高无上的

主宰,什么人都不能如此放肆!可他终于什么也没说,缓缓地站起身来,走 出了自己的房间。
远处,有一座灯火通明的独立大屋,那就是灵堂。两个持枪的哨兵,
钢打铁铸般地守卫在门口,仿佛已和脚下的土地凝为一体。 他确实还没有去过。没去那大屋。 一号在昆仑防区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将肖玉莲和郑伟良的陵墓,公
置于陵园两角,拉开能够拉开的最大距离。条例规定:战士不准谈恋爱。死 去的战士也是战士。
  他把自己的调令一直压着。直到军区再三催促,他才在一个晚上离开 了昆仑防区。
  越野吉普无声地滑行在下山的路上。天气渐暖,已经开始有零星车队 往山上送给养了。
白天逆着车流下山,会车时十分麻烦,司机很感谢一号选择了夜里行
车。
  他稳稳地坐在司机旁的座位上,并不回头,任凭昆仑防区在他的身后 越来越远。调令按照他的安排明天早晨将向防区宣布,那时,他的车已经驶 出了这块土地。
随着车轮的滚动,一号的心逐渐空荡起来,象是一团丝,被车轮越抽
越细,越抽越长??
 “停车!”他突然叫道。司机一脚踩死刹车,他披着大衣走了下来。警卫 员不知何事,也赶紧跳下车。
 “你在车上待着吧,我想自己走走。”黑暗遮没了一号的面容,单听声音, 象一个慈爱的父亲在劝说随行的儿女。
警卫员退了回去。他已经看清,这里是烈士陵园。 一号缓缓地走动着。暗夜中的陵园显得分外宁静肃穆。一排排半凸于
地表的水泥长方体,排列得极为齐整,象一支匍匐于地下的军队,正随时准
备出击。位于正中的高大墓碑直指星天,好似一把折断了锋刃的宝剑。当年 进军昆仑先遣部队的英魂们就安息在这里。一号记得很清楚,合冢时他把一 块无法分辨的骨片,也掩埋了进去。那是他在曾行过军的路上检的。他宁可 让一匹野马或是野羊的骨殖在此享受后人的瞻仰,也不愿有一块烈士的遗骨
曝在旷野。面对这些老兵们,他是问心无愧的。做为一个幸存者,他自信已 把他们的业绩和传统交了下去,墓碑周围按牺牲年月呈放射状排列的墓穴, 是一部凝固的历史,功过都由历史去评说了。当一号的目光扫到墓群的最外 侧时,他倏地僵立在那里。
  一圈新挖的墓穴还没有落棺,巨大深邃周正的墓坑象一只只睁着的眼 睛,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他,严冬季节,短时间内在永冻土层挖掘出这些墓坑, 单凭人力是很困雄的,这是出动了挖掘机的结果。在拉练的全过程中,这也 是唯一的一次使用机械。
  墓坑,就是——那些数字!它们从指挥员的统计表上走下来,在这暗 淡的黑夜变得如此狰狞可怖,张着巨大的口将吞噬进那些年轻的生命。
  一号孤零零地站在墓地,感到难以自制的悲哀。不要登报,不要升迁, 不要和呢军帽比高低,只求这高耸的土丘填回去,填回坑去,让地面重新冻
结得钢铁上样坚硬??
一刹时,一号想驱车驶回防区,打电报请求上级将调令收回。我哪儿

也不走,我至死留在昆仑山上。 他把一大块冻土踢进墓穴,发出空空洞洞的回响。这声音震动着他的
耳鼓,使他清醒过来。一号蹒跚着向陵园外走去。
烈士陵园的门前,留下了深深的辙印。

十七


清明到了。 烈士陵园一夜开满了人世间所有的鲜花。细钢丝拧成的花蒂,在钢筋
绑成的花圈架子上难以绑紧,每一朵花都沉重地垂着头。在烈士陵园两角, 安放着两个纯白色的小花圈,玉洁冰清,纤尘不染。其上各有一只雪白的蝴 蝶,被柔软的钢丝托举着,凌空欲飞。
默哀完毕,漫山遍野的花圈被同时点燃了。最初的一瞬间,花朵笼罩
在火海之中,神奇地保持着各自的姿态,只是颜色一律变为金红。火苗放浪 地舒卷着,象遍地滚动着赤云。炽烈的热流升腾起来了,烟波浩淼地浮动着, 花朵仿佛置身子波光粼粼的水中,火舌欢快地舔着蓝天,花瓣皱缩又怒放开 来,褪去金红的色彩,变成一种钢灰色,驾着拔地而起的热风,轻捷地飞上
了长天。不久之后,它们缠绵地旋转着,旋转着,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那
对小小的白蝴蝶,化成银灰色,从烈火中比翼飞出,眷恋地依傍着,在云中 翱翔??
火光熄灭了。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站着一列年轻的士兵。纸灰无声
地洒落在他们崭新的军装上,象一块块自天而降的黑纱。他们是拉练中牺牲 将士的子弟,其中有李铁的弟弟———个身材健壮的小伙子;肖玉莲的堂妹
——一个并不漂亮的姑娘。 队尾有一个满面稚气的小战士,登记表上注明是郑伟良的弟弟。在这
个士兵贴身的口袋里,揣着一束烧去半截的白色牦牛尾巴。只有很少几个人
知道,他,其实是一号唯一的儿子。 圣父、圣母、圣灵般的昆仑山上出现了一行新鲜的脚印。



补天石








山不高,还叫什么!

作者:毕淑敏
第一节

昆仑山,是地球上最高的山峰之一。 一条蛛丝般纤细的公路,蜿蜒千余里,通往山顶的昆仑骑兵支队。 象古代结绳记事时挽的疙瘩,每隔数百公里,公路旁就有一簇房屋。
那是兵站,供过往的军人住宿。 一辆草绿色的军用高原轿车,从半山腰的兵站开出,隐没在风雪之中。
兵站立刻将车上所载乘客的数目及车子出发的时间,通知给下一座兵
站。

  这是昆仑山的惯例。这不仅可以让下一座兵站提前安排好食宿,更重 要的是,一旦超过预定时间,车辆仍未抵达,他们就应出去寻找。山高路险, 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大雪就要封山,已经好多天没有车辆上山了。真叫人不可思议。 路极险。平原还只是初秋,上山的路却已冰雕玉琢。 封山是个可怕的字眼。它意味着昆仑山要同人世间分离相当长的一段
时间,成为一座飘浮在半空中的独立雪国。尽管那人世并不怎么美好,正为 派性打得一塌糊涂。
  开轿车的小个子司机,蟋着身子,裹在毛色污浊的皮大衣里,象一粒 久经风霜的蛹,干瘪而结实。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路面,好像不是开着缠有防 滑链的车轮碾过去,而是把积满冰凌的路咽进肚子。
  路面银亮银亮,庞大的轿车驶过,竟不留一丝痕迹。车轮像穿上了溜 冰鞋,轻盈地朝四下欢快地滑动着。
司机双臂僵直,顽强地操纵着方向盘。 突然,急转弯处冰雪覆盖下的路基,像饼干一样破碎了,右后轮一个
打滑,然后不可遏制地泻落下去。 轿车的重心,飞快地向右后方倾斜。司机本能地将方向盘拧麻花似地
向左打去,企图挽狂澜于既倒。然而,根本来不及了!墨绿色的车体,像一
条活泼泼的大鱼,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揪得昂起头来,摆出一种常态下绝对 做不到的姿势,仄侧着半个身子,朝无边的渊蔽坠去??
那辆车翻了。
  翻车的一瞬,女兵班班长朱端阳回忆起来,实在是妙不可言。没有恐 惧。恐惧都是旁观的人或当事人事后想象出来的。翻车之前,轿车已爬行到 很高的海拔,缺氧像一床厚重的湿棉被,捂得人透不过气来,哪里还顾得上 害怕。翻车的第一个感觉,是什么人用巨掌将她向车厢外侧扇去。她想:这
样脑袋不是要撞上玻璃了?那该是很疼的吧!幸好,车窗也向外侧倒下去, 永远同她保持着最初的距离。
其后的事情,朱端阳便记不清了:车厢里凡是没有固定的水壶、背包、
汽油桶,在空中飞舞起来,随着车体迅速旋转。窗玻璃外忽是蓝得虚伪的天, 忽是银亮的冰峰扑面而来,尖锐得要刺瞎你的双眼,那无穷无尽的白色,仿 佛车不是在空中翻腾,而是在无底的雪国里航行??哗啦一声,玻璃撞在凸 起的岩石上,粉碎成一把碎屑,弹片一样强有力地散开,深深楔进棉军衣、
皮大衣、人的皮肤或是任何一样它碰上的物体。殷殷的血珠喷溅开来,留下
奇形怪状的血迹。 坠落中的车厢,是一个空洞的音箱。粗大的防滑链与岩石相撞,发出
钢铁样铿然的响声。凹凸不平的车顶与雪地相触,像巨大的鼓面旬然作响, 呼啸的山风擦着窗玻璃尖锐的裂口,发出哨子一样的啸叫,随着翻滚变换着
韵调,像一只呜咽的笛。
  朱端阳的脑子一片空白,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巨大的灾难降临了。 来不及思考,也无法采取任何自救或他救的措施。唯一能做到的是,把身体 蜷得紧紧的,两手死死握住能抓到的任何一样东西,把脑袋缩进肩膀??
  没有人知道司机采取过什么措施。司机已经死了,死在方向盘和他的 座椅之中,紧抵的方向盘,戳穿了他的胸。但他的脚,紧紧地踩在油门之上,
也许他曾为挽救汽车,做过最后殊死的努力。也许,这完全是天意。在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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