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没词了?”“我能坐下么?”“坐吧,谁不让你坐了?” 夏顺开发现自己手里还拎着菜蓝子,放到一边。刚坐下,发现慧芳仍
站着,忙也站起来:
“昨天晚上,怪我时机选得不好,加上喝了酒,说话颠三倒四的、冒犯 了你,请你原谅。”
“好吧,原谅你了,你可以走了。”
“不行!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夏顺开又急得哇哇大叫,军舞着胳膊向 慧芳迈近了一步。
“你离我远点,你不是就是来请求我原谅的么?我原谅你了,你不走还 干嘛?”夏顺开退回了原位:“我话还没说完呢,正事还没说呢。”
慧芳:“你能有什么正事?”
“昨晚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醉话,也不是胡说,是真??真心话—— 原谅我只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肉麻我也不会说,“夏顺开脸胀得通红。”
“难为你了,你那些肉麻话我也不想听。”
“那么就是说,你完全明白了我昨晚所说的那些所说的那些话的含义和 夭意义?”夏顺开询问的语气、神态都很庄严。”
“我完全清楚了你的企图和打算。但这只是你单方面的企图,你忘了问 问我是怎么想的。
“我今天就是专程来探听你的打算,听了我的打算你有什么打算?”“你 靠墙站稳了,我告诉你。”
“不,你别这么残忍地微笑:”夏顺开脸露恐惧,“请你慎重,回答我先
过遍脑子,此回答事关重大,你一定不可草率行事,以逞一时之快。”“请你 冷静夏顺开夏先生,我的回答不至于像毒药似地当场要你的命。我的确是经
过慎重思考回答的你,我无论到哪儿一向带着脑子的,虽然脑容量也许比您 要少几克。我认为我不能接受您的盛情——你站得很好嘛,任何事也发生—
—
我觉得我们结为配偶不合适。” “我们性格差异太大,你太外向,而我又根内向。” “这正好可以使我们较为顺当地适应家庭中的分工。” 慧芳摇头:“作为朋友,你的开朗、恢谐和肆无忌惮是可以令人愉快的,
甚至吹嘘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但作为夫妻,你身上的很多——不能说缺点吧, 只能说——令我不能忍。假设我们成了夫妻,组成了家庭,你那种轻率、不 负责任的处世态度和对胡说八道的癖好都会是发生口角、矛盾的起因。我不 希望我的丈夫像个不成熟的孩子。可能小姑娘会喜欢这种人。可我已人近中 年,我希望未来的家庭生活为安谧、平静的,是可以让我感到舒心的、安全 和可靠的。”
“你希望丈夫能作为你的靠山,坚强的臂膀,忘忧湖。” “是的——随你怎么嘲笑吧。” “你这一切是从书上看来的吧?”
就算是又怎么样?”“可以理解,但我不打算按你说我改变自己。首先 我不承认我是轻率,不负责任的。胡说八道可能有点,我就是这么个人,爱 说爱笑,改不了也不想改,接受我就连我的缺点全盘接受??”“你不必改,
我也没想叫你改。我说过,你可以这样,这也不是缺点,你就这样一直下去
吧,但我受不了。”
“可这并不妨碍我让你同样得到舒心,安全和可靠。”
“你还要我跟你说多少遍?不是每个喜欢相的人都希望在家里找个相声 演员。”“我觉得我们气氛不对了,有点被形式上的舌枪唇剑所左右了。谈得
太冷静太算计了。这不像是在谈情说爱了。成了纯粹的找对像了,这么谈下 去分歧只会越来越大。抛开一切不相吻合的条件,不管是物质上的还是性格 上的。我们先把大脑停顿片刻,不要它工作,只谈感觉,直觉得我这人怎么 样?”“你又我让我用脑子了,让我用脑子的也是你。我说过,你可以作朋
友。”“就是说还是好感的?”
慧芳想了想,点点头。” “这就对了。”“可这不代表我就会嫁给你。”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直觉,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慧芳笑了:“你就拼命捞稻草吧。何必呢?我的态度已经向你表明了。” 夏顺开严肃地说:“我不认为这是你的真实态度。你的决断和你的感觉是矛
盾的。你其实是有意于我的,名不过是有些习惯认识和传统观念妨碍了你, 使你无法判明你真正需要什么。”“你再能言善辨也无济于事,这种数目谈就 算真理全在你那一边也不能最终使我爱上你,就像1乘1永远不可能等于2 一样。”“那么我们另约时间再谈。今天晚上八点护城河边大柳树下,我们都
不带脑去。”“你是不是想干什么事就一定要达到目的?”“对。”“那我给你
一个教训吧,不是什么事都是想干就干的成的。”“可是??”夏顺开蓦地激 动了,“我不知道我怎么才能把这话说得诚恳,让你相信——我爱你!”
“我相信,我绝对相信你的诚恳。”慧芳确实被夏顺开的表白感动了,其
实她也确如夏顺开所言,对他的感情极为复杂,自己也理不清,只是本能地 选择了一种简便出路。已经觉得轻率了,可已然登梯凌空,又无法做到翩然
而下,这同样量得冒失。”他说:“不少的人也一定对你说过同样的话吧?你 是否每次难因为她们这样说了,就一定要给人以满意的答复?”
夏顺开这时显出了对女人的没经验和笨拙。他缺乏花花公子们的营造
气氛和巧妙煽情的能力。一旦真正受到一个女人的拒绝,他完全束手无策。 他明知俘获一颗芳心亲非推导一道科学公式,但他仍不免学究气。”
他可怜巴巴地站在那儿,平时滔滔不绝的妙词隽语都没有了。他沉默 无语地站了半天,弯腰拎起菜蓝子转身往外走。
刚一迈步,他又停下了,自言自语:“不行,我不能这么就走了。”他
不习惯接受这种惨败的局面。他放下菜蓝子,转过身面对慧芳,虎虎有生气。 “你要干什么?”慧芳看出一些危及,警惕地后退问。
他二话不说,上前直取慧芳。 慧芳拼命阻挡,着急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不通理,就来野蛮
的。”二人在屋内展开近身肉搏。夏顺开扑得慧芳一会儿跑上床,一会儿上 桌子,鸡飞狗跳,四条腿碰得桌椅板凳乒乓乱响,但二人都不吭声,只听得
互相使劲的喘息。
“我咕人了。”慧芳一用用力托着夏顺开的下巴,把他的嘴扭向一边。” 夏顺开扬着脸,呲牙咧嘴。”
到底夏顺开力气大些,“咕咚”一声把慧芳连人带马压在床板上。 “呵!”慧芳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刘大妈在外屋听得蹊跷,又不便闯进来,便问:“怎么啦?慧芳。”二
人一下都不动了。慧芳隔着压在身上的夏顺开欠头柔声答道:“没有,妈,
我一脚踢凳子上了。” 接着她猛地一把将夏顺开推下身,跌坐在床下。 慧芳散乱着鬓发,气咻咻六咬牙低声骂:“流氓!” 十九
空荡荡的体育馆里,回响着冰刀蹬削冰面的“嗖嗖”声和肉体猛地撞 上挡板的钝击声以及少女偶尔发出的短促、兴奋的尖叫声。在几盏强力聚光 灯光的照耀的人工冰面上,一些夏装男女在敏捷有力地滑冰,冰刀在灯光的 照耀下闪闪发光,间或激起一阵阵白雾状的冰屑。
夏顺开一手拉着女儿夏小雨,连续倒腿滑过弯道,由于离心作用,他 们之间的手臂几乎拉直了,一黑一白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夏顺开的表情十 分专注,双目炯炯有神,额头沁满细密的汗珠,只有钢刷般直立的根根短发 茬儿的微微颤抖才能显示出他在高速滑行。刘慧芳和小芳出现在幽暗的座席 入口处,她们沿着一排排空无一人的座椅下台阶到冰场栏杆前。
“我找着他们了。”拎着冰鞋的小芳指着正风驰电掣低头从她们面前滑过 的夏氏父女快乐地叫,“妈,我就换冰鞋了。”
小芳连蹦带跳地通过栅栏门,进入冰场,坐在条凳上换冰鞋。慧芳在 栏外排座椅上坐下。
夏氏父女在远处转弯滑回来,通过慧芳面前的直道,再次转弯,几乎
是直对着慧芳冲过来。这时,夏顺开松了手,夏小雨犹如离弦之箭继续向前 冲去,连续倒腿弧转方向,从慧芳眼前一掠而过。小芳蹬冰站起,摇摇晃晃 一左一右撩着腿紧滑去追女友。
夏顺开斜着身用横过冰刀滋溅出一路冰未儿照直滑到慧芳面前,嘎然 而止。几星冰凉的冰屑溅到慧芳光滑温热的脸上,她用右手中指一点点揩去。
夏顺开手扶杆栏严肃地望着她:“谢谢你能来。”
“我不放心小芳个人来滑冰。” 夏顺开拨开栏杆门,穿着冰鞋咔啦咔啦走上观众席,以慧芳身边坐下。
“有件事求你。 我要走了。去科威特的灭火队后天就要集中,周内就要出发,护照、
签证和机票都下来了。 小雨不想回她妈妈那儿,学校很快又要放暑假了。我希望你,不知是
不是能够帮我照看一下她?虽然她说自己能照看自己,但她毕竟还是个孩
子。”“当然。”慧芳说,“可以让她暂时到我家去住,和小芳一个房间。”“我 和她谈了,她不太愿意到别人家去住。这孩子自尊心相当强,到别人家寄居 她感到别扭,你想她连她妈妈那儿都不愿去。是不是能让小芳去陪她?当然 如果你要不放心也可以住到我家去监督她们,反正我也不在——这主要看
你。”
“可以,随便,只要你放心,哪种方案都可以。”
“我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怕你不愿意。我家里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意
支配。”小芳带着小雨在远处的冰面上摔到了,两个女孩子的清脆笑声远远 传来,二人的视线暂被转移了。
女孩子们又继续手拉手滑冰。
“多长时间能回来——你?”
“不好说,也许两个月,也许三个月,要看灭火的工作进展是否顺利。”
“很危险么?”“也没有想像的那么危险,当然总是有些危险。我看过一些
资料,还是能够控制住局面的。唉,说好了要帮你学微机操作,也来不及了。” “没关系。”“你的工作等我回来吧,我正催着他们呢。”
“你不要总想着这些事,我不着急,这些年都过来了。”
“小雨有点哮喘的手病,平时注意提醒她添加衣服,别着凉了。她不听 芹菜、庥肉、也不能吃辣的,口味儿偏于酸甜,但甜的别让她多吃,她已经 有两颗虫牙了。钱我交给你管着,一天最多吃一盒冰激凌,巧克力绝对不能 给她买。”
“我知道,但钱??”
“不不,你就别推辞了,这是必要的措施。”夏顺开望着远处正在嬉戏的 女儿,眼中露出深情,“我一年只有一休假能和她在一起,有时假期还常常 被打断,没能好好教育她,惯得她太任性,脾气还不小。你该说该批评别客 气,就当是自己家的孩子。小雨对我是一点不怕,对你好像还有几分畏惧。”
“我看小雨挺好的,挺懂事。”
“懂什么事呵?不过还算懂道理,只要你道理摆出来说服人,她还是听 的,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孩子。真快,一晃就是大姑娘了,再过几年,还不 定会什么变化。”
夏顺开收回注视女儿的视线,看了眼慧芳。
“噢,慧芳,我们接触这段时间多有得罪,别往心里去。我也知道我这 人身上有很多不好的东西,老实说一想起来也深感羞愧。”“别说了,我觉得 这事已经过去了。”
“是是,过去了。”夏顺开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微笑:“那好,小雨
就拜托了,回头走前我就把钥匙给你。”
“你也要多加小心。”“??”“怎么啦?”“没怎么,”夏顺开抬头爽朗地 笑,“很久没听到这么立即的关心话了。我会的,我比任何人都百对自己备 加爱惜。”
“爸爸,你下滑呀!”小雨滑过时扬起一只手欢欢地叫。
二十
夏顺开身穿笔挺深色人服,打着领带,衬衣雪白,皮鞋黑亮,手拎一 只硬壳公文箱,神采奕奕,步履矫健地向来接他的那辆银灰色小轿车走去。 这个形像庄重、果决,给人以信赖感,同他这之前随意的打扮和举止判若两 人。
轿车里钻出一头发灰白、气席非凡的中年人,他们热烈握手,满脸笑 容地彼此交谈。显然,他们是久经考验的知交和朋友。这个地位似乎比夏顺
开更高一些的中年官员为夏顺开打开车门,这个表示尊敬的姿态。 夏顺开拥抱了一下女儿,拍拍小芳头,刚要往车内钻,又转过身来,
抬头向这边招了招手。
—— 慧芳下意识地从窗户前退后了一步。她再次靠近窗前,那辆银灰 色的小轿车已经开走了,小雨和小芳笑着说话,往楼内走。她发展过身,靠 们窗台前,这时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眼。这张五官端正,光滑得近乎塑 料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的忧伤。海狮脸状的飞机头蓦地抬起,犹如大熊直立, 袒露出腹部的一组组机轮。整个飞机拔地而起,直刺蓝天。尖啸的引擎声划 破绵密软柔的空气,充满耳鼓。
阴霾昏暗的天空中,一股股黑烟在弥漫,如绸飘荡,黑烟中闪烁着熊 熊火光,再往下看,便可以看到一束束冲天而起的艳丽大火。大地上,一台
台矗立的井架四周,黑色的石油把方圆数十公里流成了泥泞的沼泽。有些飘 浮在地表的石油已经着火。火苗以宽大的正面热烈、娇娆地燃烧,像一道道 缓缓推进的海浪愈来愈炽旺地渡海而来。
一些身穿石棉防护服和长统靴的中国人站在一辆坡野吉普车前远远地 观看蔚为壮观的火海。
已经换了装束,犹如一个外星武士的夏顺开站在人群相对突出的前方。 他那张黧黑、泥塑般线条夸张的脸上毫无表情,嘴如斫般地闭成一条缝。
空气在灼热地抖动,气浪的蒸腾袅升肉眼可辨。尽管他们离大火现场
有一公里远,但仍感到热浪灼人的烘烤。 夏顺开率先迈开双腿,踩着咕唧作响的黑油泥泞向着火的油井走去。
可以看到,他的发梢,眉手迅速焦化了。 夏顺开:“爆破!”油田大炎又变为远远的黑烟滚滚的一片,四周并为
黑框圈定,真实的色彩被荧光屏还原后变得有些灰黯。
慧芳一边往餐桌上摆碗筷,一边盯着电视屏幕看。 小雨和小芳嘻嘻哈哈从里屋出来,坐到餐桌旁。 “洗手了么?”慧芳问她们,“去洗手去。” 两个女孩子笑着一前一后跑进洗手间。 电视机上的画面已换成贝克国务卿在约旦机场对记者发表谈话。慧芳
和两个女孩围坐在桌旁吃饭,她们很响地喝汤。 慧芳:“小雨,你的数学,语言都九十多分,化学怎么才考八十分?”
小雨边吃饭边看书:“我不喜欢化学,考八十多分已经对得起化学老师了。”
慧芳:“你学习是为老师学的?” 小雨:“我这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我爸爸要求我及格就行。”慧芳:“现
在我管你,你就不能只满足于及格。吃饭别看书,会影响消化的。”慧芳伸 手去夺小雨的书,小雨把书忙藏到桌下。
小雨:“我爸爸就边吃饭边看书。”
慧芳:“你应该学你爸爸好的东西,不好的就不要学。吃饭看书就是不 良习惯。”小雨:“我爸爸说了,人得有点小毛病,在一些小地方可以稍稍放 纵一下自己,这样你会被人接受。谁愿意老跟一个圣人在一起呀?”“你爸 爸,老是你爸爸说的,我看你中你爸爸毒太深了。”“慧芳阿姨,你不觉得你
像一圣人么?” 慧芳脸一下红了:“谁说的?”
小雨道:“我爸爸。他还说看你把自己架成那样都替你难受。”小芳:“你
爸就会胡说。” 慧芳:“行了,别吵了,吃饭。”
晚上,慧芳督促姑娘们洗完,上了床,关了灯出来。 她住的即是夏顺开原来住的房间。房间里没有更多陈设,几大架子书,
书架上还摆放着各种矿石样品,还有几玻璃罐不同颜色的方油液体。这些共
生矿的矿方样品和不同用途的油腊,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百 色纷呈,十分动人。慧芳欣赏了一遍这些矿石和油品,逐一拿在手上把玩, 爱不释手,像个孩子似地啧叹不已。
墙上挂着一幅夏顺开身穿工作服,手拿矿锤,背景是雪山和蓝天的彩 色照片。他在照片上昂首大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很有些餐风坎露、跋大山
涉大川的豪迈劲儿。”
慧芳凝视着照片上的夏顺开,似乎被他的大笑所感染,自己脸上也渐 渐地有了些许微笑。
“什么事这么开心呀?”她轻声自言自语,问照片上的夏顺开。夏顺开
仍在开怀大笑。 慧芳忽然不高兴了,冲照片上的夏顺开扇了个小耳光:“你她妈才是圣
人呢!”
二十一
“轰——”一声巨响,数百吨梯恩梯炸药的爆破力量几乎把大地的一角 都给掀了起来,巨大的地块在空中像蛋糕一样酥裂开来,尘土灰烟像楼房倒 塌一样扑地四起。
正在熊熊燃烧的一口油并的大火如同蜡烛被突袭而来的爆作气浪一口 吹灭。远处一口油井的火焰受到气浪的摇撼,忽然改变燃烧方向,像挥舞的
鞭子的抽打了一下地面,地面淤积的石油潮“扑”地大面积燃烧起来??
受们梦魇慧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脸大口喘气,一脸惊恐。黑暗 的房间内,镶着夏顺开照片的镜框泛出凛凛光泽,只看得到照片一张黑色的 人脸轮廓,形状可怖。
二十二
深秋,皮纳图博火山爆发形成的火山使北京天空失去了深邃的睛朗和 湛蓝。阳光似乎在照射到地面之前还已成了强弩之未。城市的建筑、花木都 显得陈旧、黯淡,像是戴着减光镜看到的景像。过早袭来的西伯利亚空气伴 着大风不时尽吹整个城市,使树木凋零,天空忽明忽暗。
慧芳很高兴地梳头别发卡,她今天的穿着显然经过一番精心挑选,显 得颇有韵致。她还在嘴上涂了少许口红,人年轻多了。她容光焕发地对正也
手忙脚乱穿衣打扮的小雨道:“快点,我们得在十一点前赶到机场。” “我这个拉链拉不上了。”小雨急得直跺脚。 慧芳过去帮她一坤,拉上拉链。 慧芳对愣在一旁看她们忙的小芳道:“你还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上
学?该迟到了。”
小芳:“我也想去。”慧芳:“人家是去接爸爸,你凑什么热闹?” 小芳:“那你呢?你凑什么热闹?” 慧芳脸一红,旋又坦然道:“我陪小雨去,总得有个大人领着她。你到
学校别忘了替小雨请假。 小芳边往外走边道:“那也用涂口红呵。”
开往机场的民航大客车,慧芳显得心神不宁。她不时作出副镇静安详 的姿态坐在座位上,又不时像身上痒似地扭来扭去,东张西望。她脸上的表 情忽喜忽怨。
出关大厅里挤满来接亲人的出国人员家属,还有一些地位很高的官员 也在等候。一队显然是经过组织的女青年手捧鲜花鱼贯而入。透过候机楼的
玻璃幕墙,可以看到一辆求护车疾驶而来,到候机楼门口停下了。几个白衣 白帽的医护人员拿着副担轲下了车。他们进了候机楼,立刻有机场人员迎上 去,带领他们从另外的通道进到隔离区里面去了。
“飞机怎么还没到呵?” 夏小雨焦急地说。“还差几分钟。”慧芳看看手表,她不自觉地轻轻颠
拍脚尖。这时候机楼内响起报告班到站的播音。慧芳没听清女播音员的话,
但大厅内骚动起来,人人兴奋,她便知飞机到了。 她们挤到出口处的玻璃墙后,紧盯着进入海关大厅的下机通道口。片
刻,一个强壮黧黑的汉子拎着皮箱出现了。接着更多的男人络绎出现了。她
们身后的人群发出更加兴奋的喧嚣。有人在喊:“看见了,出来了。”进入海 关接受检查的中国石油灭火队队员们频频微笑地向玻璃窗外的亲人招手致 意。
小雨急得直蹦高:“我爸爸吧?我爸爸看见了么?” 慧芳紧张地盯着每一个出来的男人的脸。他们都是那么相似,同样健
壮,同样黧黑,同样都有一口雪白的牙齿如同一支运动队。慧芳几乎怕自己 认不出夏顺开了。
最后一个男人出来了,后面是一个由五花八门男女老少组成的外国游 客团。“怎么会没有呢?”慧芳也急了,更加紧张地重新在大厅里那些散站
在箱子间的男人们中寻找。
“夏小雨,你是夏小雨么?”一个精明强干的年轻男人挤进人群,扳着 夏小雨勇肩膀问。“她是,她是。”慧芳是一边忙说。
“我到处找你找不着,用车去接你你倒自己跑来了,快跟到这边来。”年 轻男人没顾上理慧芳,拉着夏小雨就往人群外走。
他把夏小雨领到那群官员面前,慧芳看到一些高级官员伸出手和夏小
雨握手。这时她看到那几个医护人员抬着一副担架从里边出来了,一个护士 高举着一个输夜瓶,担架上躺着一个深身用绷带缠绕连头,脸都缠得严严实 实如同一具木乃依的人。
夏小雨脱离那群官员向担架跑去,哭着咕:“爸爸!” 慧芳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留下小雨随着疾行的担轲哭泣的哀恸的人和
那个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的人浑身缠绕的雪白耀眼的绷带以及女青年们献上 的鲜艳无比的大捧鲜花在担架上沉甸甸颤动的印象。第一个通过检查的归来 者步出海关大厅,迎候的人群发出期待已久的欢呼声。
二十三
日出日落,朝霞满天,幕霭沉沉。 昏迷了数天的夏顺开苏醒了。那颗硕大浑圆,没有五官的白色头颅缓
缓地在枕上挪动。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的眼球也被灼伤了,他身上的烧伤面积几乎达 到百分之九十五。他的头脑因为不可遏制的钻心疼痛更加敏锐、清醒了。
他机警地感到病房里有人。
他声音微弱地叫:“小雨?是小雨么?”
“小雨休息去了,是我在这儿?”一个女人平静的声音回答他。“慧芳?” 面露疲但神态安详慧芳把脸俯向他:“你能看见我么?”
“我什么也看不见。”“你需要什么?”“我疼。”“护士刚给你打完‘度冷 丁’。”
“我疼!”“安静点,你不能用力说话。”
“我无法安静——我疼!”
“那么想想愉快的事。小雨这段时间表现很好,期未考试成绩都在九十 分以上??”
“我疼!”“我想过了,等你病一好,我们就结婚??”
“我疼!”夏顺开大叫。
医生和护士闻声进来。 医生:“你不要再和病人说话了。”
他对护士下医嘱,吩咐她给病人的输液中加吗啡和冬眠灵:“让他睡
觉。”经过止痛和安眠的夏顺开满意地熟睡了,很响地打着呼噜。 又是一个天空晴朗的日子。病房酒满阳光,窗外的树叶在和煦的秋风
中络绎不绝地从枝头飘落,纷飞而下。 慧芳和小雨坐在夏顺开病床前,慧芳和他絮絮叨叨地说话,躺以床上
的他显得很安静。
“我不想等了,我打算元旦就和你结婚,我们就在这个病房里结婚。你 喜欢我穿白纱结婚礼裙的样子么?不会笑说我吧?我还想在窗户上、门上都 贴上喜字,放鞭炮,坐小汽车,才不管医院让不让呢。我把咱们的家都重新 布置了。贴了墙纸,铺了地板。还买了一张席梦思大床。我还给自己买了一 张特别漂亮的梳妆台,给你买了一张大班桌,我把咱们的钱都花光了??” 慧芳轻轻笑起来,小雨在一旁无声地掉下两滴眼泪。
“谁打算跟你结婚了?”白纱布面罩下的声音轻声说。
“你呀,夏顺开呀。不是你在夏天的时间向我求的婚?一个劲儿纠缠我, 我不答应都快把你急哭了。”
“我没有。”“你别想赖。说过的话想后悔?我这里可是有人证的?是不
是小雨?”小雨点头。“你想逃避责任呀?我才没那么好骗呢。你招了我, 我就赖上你了,你想不答应都不行,我还非嫁给你。否则我就跟你闹,到你 们单位去告你,说你玩弄女性。”
“像秦香莲告陈世美那样?”
“对!让你身败名裂。傻了吧?告诉你,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是讹上
你了。”“你嫁不出去了非嫁我?” “没错,谁让你不长眼的,你就认倒霉吧。” “我脾气不好,爱喝酒,打老婆,长得也丑。” “我认了,我觉得你长得英俊。”
“我还脏,不爱洗澡,吃饭叭即嘴。好串门好聊天,尤其爱和姑娘接近,
保不其将来会出什么风流韵事。” “我全认了。你就是天字号第一个大坏蛋我也爱你!” “你说什么??”小雨实在听不下去。捂着脸哭出声跑出了病房。 “我说我爱你。”“再说一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谢谢,谢谢你??可是我不想给你一个当圣母的机会。”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不知道你把自己看作什么人??我只把你看作女人。”“所以我就这 么贱,同样不让你当个圣人。”
“那好吧,既然你??这么鬼迷??心窍,我就??我就成会你。”“谢 谢。”“吻我一下,找得着嘴么?”
“就是纱布上湿的那一块吧?”
“对,有股药味儿对么?” 白纱布里的那个声音发出轻轻的笑声,接着无声无息了。慧芳久久地
把嘴唇按在那块潮湿的纱布上亲吻着,然后慢慢直起腰,把白被单蒙上了夏 顺开缠满白纱布的脸。
她逆着乱纷纷跑进病房的医生,护士官员们往外走,直到这时,一直
挂在她脸上的那动人微笑才完全消逝。 夏小雨悲恸的哭声在病房响起。 刘慧芳加快脚步沿着医院的走廊往外走。
带着凛凛寒意的阳光迎面笼罩了她,夏小雨的哭声也听不到了,她脸 上才出现深刻的伤心和绝望。
无人喝采
层层叠叠的皇宫金顶,在落日的余辉下近乎熔解地流淌着道道烈焰。 重重高大的朱红殿门一进进洞开着,新刷的油漆浓郁欲滴犹如已经凝固涂抹 均匀的血。
宫殿的飞檐、廓柱、铜缸,瑞兽及一切高大竖立的器物都在千万只脚 摩擦得光滑似镜的石砖地上投下倾斜的影子。
白日供人参观的皇宫此刻游烙已经绝迹。
李缅宇在殿门纵深处出现,他身后跟着出现了一行粗壮的男人。他们 在逐次用古老的铜锁把一道道宫门锁上,仔细地贴上封条,一层殿一层殿地 退出来。
暮色中.一群群黑色的乌雅和燕子,在宫殿挂着网的斗拱架梁间飞舞, 鼓噪着飞到空旷颓败的广场上疾倏盘旋。
灯火通明的舞上,坐着一支大型完整牛交响乐队。 台台下观众仍在走动,找座位,低声交谈,弯形的剧场上方聚集着一
片嗄喳嘈杂的声浪。
穿黑色燕尾服的老年指挥挺胸走出侧幕,径直走上指挥台,翻开第一 页总谱,扬起他的两胳膊,一只手里拿着细细的指挥棒一只手空着。观众席 上仍然不安静。
台上的乐队自顾自地泰然开始演奏第一支乐曲。 坐在定音鼓前排小提琴手们后面的肖科平,眼睛盯着乐谱,嘴横长笛,
吹出自己在整首乐章中的第—个音符。 她的两只手极为修长光洁,毫不逊色于她手中的那只银亮长笛。那只
刚才按弄长笛的手拉开冰箱门.与刚才舞台的明亮相比,冰箱的光区显得十 分狭小。
肖科平端出一盘剩莱,用手指拨拨已经凝冻了—层白色油脂的盘中内 容,拣出尚完整的腊肠和整根的油菜叶放进嘴里。她仰起的脖子有几条青筋
十分突出。
她边吃边端着菜盘走到房间一角的自制长沙发上坐下,看着书柜前的 电视节目。电视里一出戏曲连续剧已近尾声,一个时装老旦在对着一群生旦 净丑劝勉有加地唱,只有字幕没有声音,她没开音量。她穿着睡裙,出神看 着电视,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油菜茎,脸上的化妆已经卸去,在电视的荧光
中显得苍白,憔悴,她已经不年轻了。她把菜盘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拿起
一卷手纸,撕下一截儿,擦擦嘴擦擦拣菜的两个手指,把纸揉成一团扔迸堆
满烟蒂的烟灰缸。她站起来,从拖鞋中伸出一只脚,用大脚拇指关了电视, 趿着拖鞋绕过书柜。书柜后面有一张大床,床上乱堆着棉被和枕头还有一本 打开没看完的杂志。她抽出一条被子,又找出—个枕头,拍松,搁在床头, 接着上床,两脚高抬蹬着被子手拎着另一头,查看了一下被里,盖在身上, 关灯翻身睡了。
窗外传来夜行火车隐隐的鸣笛声。 天蒙蒙亮了,几道光线从终日紧闭的旧窗帘中透出来,屋内的家俱摆
设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
这是间教室改的宿舍,在墙的另一端,那张长沙发还镶有一块长方型 的木质黑板,上面胡乱写了一些留言等字迹。
房间堆了过多的家俱,新旧杂陈,电器和玻璃器皿上都落满了灰尘。 总的感觉是凌乱、马马虎呢,令喜欢秩序和有洁癖的人不能猝停。肖科平仍
在床上熟睡。床所在的那个角落是屋内最幽暗的地方,窗外泄入的些微光线
都被那排书柜挡住了。 门锁“嗒”地一响,接着双扇门被轻轻推开一扇。李缅宇闪进来,返
身掩好门。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蹑手蹑脚直奔电视。李缅宇把电视旁的一台 游戏机搬到茶几上,跑来跑去身手敏捷地把连接线和电源全部接上,然后到
沙发上坐下看着屏幕渐渐亮起来的电视,两手按在游戏机的揿钮上,脸上充
满兴奋与期待,活像一个刚搞到二两太烟土的瘾君子准备好好享受一番。电 视屏幕上出现彩色斑斓的图像,形形色色的太空入侵者伴着各种“哼哼嘟嘟” 的怪响从四面八方出现。
李缅宇精神抖擞地操纵着激光炮沉着迎战,从科学家般的严谨与缜密 态度有条紊地将其一一摧毁。
射击声、爆炸声不绝于耳,李缅宇完全沉溺在他的海湾战争中,英勇 无畏地厮杀,不时发出低低的欢呼和沮丧的叹息。肖科平鬓发散乱,睡眼惺 松地出现在书柜旁,—脸厌恶。
“你不睡,也不让别人睡?”
“… … ”“哪天我非得把你这游戏机砸了。”
李缅宇一阵欢呼,得意地转向肖科平:
“你说什么?”肖科平腻歪地一扭脸,转身回到书柜后,片刻出来,披 了件罩衫。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只喝过没刷的玻璃杯,抓一袋撕了口的奶粉倒 进去半杯,拎起地上放着的暖瓶冲了一满杯,用一只长把匙子搅着奶粉,坐 在—边晓起二郎腿说:
“我妈说了,这星期天让咱们回去一趟,我弟弟要结婚了,有些事要跟 咱们商量。”李缅宇继续全神贯注地玩。
“我妈就一个,岁数也大了,身体又不好,好多事干不了。我弟弟他们 想把我们家那房子装修一下??哎,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肖科平把匙子“当啷”一声扔到茶几的玻璃面上。
“你说你的。”“我说什么呢?””你弟弟要结婚——结吧。”
“让你帮忙。你的同学里不是有搞室内装潢的?”
”… … ”电视里起劲地怪叫:“嘀嘀,嘟嘟——轰!”
“你能不能呆会儿再玩?”肖科平一眼不看电视,盯着李缅宇。“嗯?” 李缅宇猛回头、“早没联系了——噢,有事才去找人家?“李缅宇,你现在
眼里还有我么?”
“有哇,你这不是一天到晚在我眼前晃。”李缅宇眼睛不离电视。“你要 是烦我了,就直说。”
李缅宇又是一阵欢呼。
“玩完这阵的,铃儿我准备破记录。” 肖科平站起身,过去把电视关了。 你现在除了玩,什么心思都没有了是不是?” “我正玩着半截儿呢——你怎么这样无理?” 李缅宇过去开电视,一巴掌打开肖科平阻挡的手。 肖科平紧捏挨打的手,作疼痛钻心状。
”李缅宇,你现在对我手够狠的。” “少废话!告没告诉过你,我玩游戏机的时候不许捣乱?” 他坐下继续玩。
肖科平扭身冲过去一下又把电视关了。李缅宇立刻又去抢开电视,与
挺身阻拦的肖科平扭打。 肖科平先还缩腰护胸咯咯笑,被李缅宁一把猛地推开,一个歪斜跌坐
在沙发上,再跳起来,已然气急败坏。
“你现在都敢打我了——哈!”
“你再来劲?你再动一下电视试试?”李缅宁指着肖科平脸,也气得直
喘。“少拿你们家那些破事烦我!你弟弟结婚,爱结不结,就他那花花公子, 别糟践人家女孩儿了——回头我就打扫黄专线电话举报!”肖科平慢慢挪动 到电视前。
“我弟弟花花分子?我还说你爸爸老拒抠门呢。” 她在电视前犹豫了一下,“啪”地再次关上电视,挺胸迎问李缅宁。“我
关了,你怎么着吧——我告你李缅宁,你要动我一下,我今天就跟你拼命或 者从二楼跳下去就说是你推的。”
李缅宁气笑了:“我看你都快成无赖了!”
肖科平挺得意:“借你俩胆儿——敢动我就跟你离婚。” “离!不离你都不是女的!”李缅宁手指到肖科平鼻尖上。 肖科平一把打开李缅宁的手。
“你早想跟我离婚呢吧?”
“谁一天到晚老把离婚挂在嘴边?威胁谁呢?好像谁怕离婚似的。你不 离我都跟你离!
这日子过着也没劲了。”
肖科平理直气壮:“我那都是说着玩的。”说完翻个自眼。
“谁跟你说着玩?”李缅宁瞪着眼睛喊,“说离就离,咱们也认真一回。” “我一无到晚在外忙,累得半死,给你挣钱,嘴都吹得长溃疡了。你成天在 家玩,大爷似的——你还硕了?”
“谁让你给我挣钱了?你还少说这个!咱俩谁花钱花得多?我他妈一年
到头值夜班,辛辛苦苦,白天回家想轻松一下你还不让,还得受你管——你 算干嘛的?”
“好.好。”肖科平点头,“今天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说得好!要不 我还傻呵呵蒙在鼓里呢,早就瞧我不顺眼了是不是?嫌我老了,想找个年轻
的?”
“对,没错,全让你说着了。”
肖科平欲哭,想想也没什么好哭的,也实在哭不出来,便冷笑:“你是 不是已经在外面有相好的?”
第二年的春季。初看似雪,定晴凝亮方知那在阳光中漫天飞舞的是一
团团柳絮。柳絮飞上枝头,飘落在地,使得春天的街景到处白茸茸的犹如发 霉长了毛。将近下午五点的时候,街道一侧的建筑物已阴影重重,而另一侧 的高大楼厦则镀满夕阳明亮的光辉。
在阴下来的那面街上,李缅宁和肖科平从一个挂着不少黑字白牌的机 关门里出来。
从赫然醒目的仿床体黑字,可以轻易地辨认出这是这个城市中的—级 人民政府的所在地,其职能之一便是批准与不批准其辖下群众的婚丧嫁娶。 更多的男女从街两旁的机关,公司里出来,使本来冷清的街道骤然变 得熙熙攘攘。这些工作了一天的男女职员们面带疲倦和轻松,个个衣冠楚楚
却毫无笑容。
肖科平穿过马路向十分明亮的街对面走去,李缅宁则贩身沿着阴下来 的衔道往回走,在街拐角消失。
肖科平的长发和敞开的风衣,被她疾步而行所带动的风,吹得向后飘 去,阳在她的头发、双肩上罩了一层茸茸的金子般纤细的光芒。天已经完全
黑了,远处的处于另一视角的立交桥,犹如一只巨大的夜光表盘.或插着无
数蜡烛的双层大蛋糕,轮廓鲜明地浮凸在黑沉沉的旷野中——像梦中景象一 样不真实。
这套位于十六楼顶的单元房内灯火通明,每间屋内的每盏灯都开着。
曾经精心布置过居室陈设,此刻被搞得乱七八糟,地上一片狼藉,散扔着纸 片、破内衣,烂书和单只袜子;那些显然是经过仔细扩选,刚买了不久式样 时髦的崭新的组合柜和成套沙发被拆散、移位;男女款式迥异的四季服装成 堆地,分别码放在两只一模一样的大号皮箱内。
肖科平和李缅宁正在非常认真地分家。各自不停地把归了自己的那份 家俱往自己的房间搬。
大件的家俱两个人便协力搬运。
两个人抱着大包衣物被褥在走廊相遇,像两个大胖子狭路相逢,只好 分别贴着墙踮着脚尖挤过去。
一摞硬壳俄文书搁在过厅地板上,两个人从那儿经过都绕过去或跨过
去。“幸亏及时分了这套单元,否则咱们俩里就得有一个睡到大街上。”肖科 平放下刚和李缅宁—同抬进屋里的写字台,喘吁吁地说说。“那只能是你 了。”李缅宁说,“这房子是我们单位分的。”
窗外下着瓢泼大雨,虽是上午但室内昏暗得如同黄昏,仍开着一两盏 灯。两个人在虽已分割就绪但仍显凌乱的室内进行最后的清算。肖科平拿着 一把缝纫剪从一本本相册中抽出李缅宁的照片,一张张递给站在一帝的李缅 宁。李缅宁手中已握着厚厚一摞照片。遇到二个合影,肖科平便一剪为二。 李缅宁抬头看到墙上还挂着一帧二人合影,便摘下镜框,取出照片递 给肖科平:“剪齐点。”肖科平一剪下去,然后又仔细地把残留在她那半张上
的李缅宁的右肩剪掉,抬头看看李缅宁:“你挺得意?” “想看我给你哭一下么?” “为什么得意?终于骗我跟你离婚了是么?”
“说好,这可是你要跟我离的,别这会儿又装得受了遗弃似的。”“怕受
道德谴责是么?”肖科平望着他笑。 李缅宁拿着照片转身就走。
“等等。”肖科平叫住他,一指梳妆台,笑嘻嘻地说:“把你的刑满释放
证明拿走。” 李缅宁忍着气把梳妆台上的两本黄色的《离婚证》抄走一本。片刻,
又回来,手里还拿那本《离婚证》。
“拿错了。”他换了一本.打开查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带来让我见见?”肖科平慢悠悠地说。 “谁呀?”“你那位新欢呀,噢,不算新欢,得算老人了。” “怕你受刺激。”“没关系,帮你参谋参谋,够打几分的。” “费心。”“怕你上当.为你好。你这么老实,随便一个什么女的还不把
你涮了?把你交到谁手里我也得心里有数呀。” “我就喜欢让人涮,没人涮我还难受呢。” 李缅宁拔腿走了。肖科平笑眯眯地继续剪那些合影照上的李缅宁的断
脚残手,笑容变得讪讪的。墙上曾经挂过二人合影照的地方留下一清晰的照 片框印。雨已经停,一道阳光像舞台上的追光打进屋内,有所不同的是这束 光立刻在屋内散开,使整个房间豁然亮了起来,屋顶吊的那盏灯倒灰黯了。 肖科平在光芒中振作起来。
她扯下归她所有的那张双人床上的床单、被套、枕巾,抱着去卫生间 一股脑儿扔进洗衣机。
洗衣机轰隆运转起来。
她回到过厅,看到那摞堆在地板上的俄文书,朝李缅宁房间喊:“喂, 把你的破书搬走,搁在这儿怪碍事的。”
李缅宁从房间出来.看了眼那堆书:“这些书我不要了。” “不要也别搁这儿呵,卖给收破烂的。” “你卖吧,卖的钱归你。”他说完回了房间。 肖科平拿起一本厚砖头似的书翻了翻:“当年哭着喊着到处买买不着,
现在又都不要了。”
外面楼下传来吆喝声:“有废书旧报纸——我买!” 肖科平立刻穿过李缅宁房间来到阳台,朝下喊:“旧书要么?”李缅宁
自顾自地在摆弄游戏机,视若无睹。
一会儿工夫,一个男人拎着麻袋敲门进来,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肖 科平脚踢踢那摞书问他:“这书多少钱一本?”
“两毛钱一斤。”收破烂的男人蹲下,用力把那些俄文书的硬壳封面撕下 来。肖科平伸手从洗衣机的甩桶内拿出搅成卷的被单、床罩,一盘盘扔进李 缅宁端着的脸盆里。神态冷漠。
“想什么呢?”“想你。”肖科平看了眼李缅宁。”想我自个儿,我的前半 生。”“别苦着自个儿,你的前半生除了遇见我是个错误,其他都好,算得上
顺利。”李缅宁端着满满一盆衣物来到阳台,恍然与云开日出的太阳打了个 照面,立刻被那夺目的光芒射个满眼漆彩.人也红光满面。“为什么会遇见 你呢?又没认出你是坏人.差点毁了一生,这教训还不够沉痛么?”肖科平 也来到阳台,二人—起挽着袖子把床单、被罩抖开景在铁丝上。“那时你还
年轻。”“是呵,第—次还可以用年轻原谅自己,还有机会悬崖勒马。再碰上
一个你这样的呢?”
“那就太说不过去了,我都替你害臊。”
“那真是自找没趣了。” 湿淋淋、沉甸甸的床单,被罩挂满阳台,阳光如油慢慢渗出”将床单、
被罩上的花卉图案勾勒出来。 人脸、室内倒阴了下来。 “放心,我这样的人也不是随便就能碰上的。”
肖科平关了煤气灶上的火,端起炒勺把里面的菜倒进案台上的一只精 致的瓷盘内。
案台上已摆着一盛着截然相反的色泽和内容的菜脊的同样款式的瓷 盘。她置锅于灶,解下围裙,端着两盘菜出了厨房。
她把两盘菜放在堂屋的圆桌上,从桌上的饭锅内为自已盛了碗饭,坐 下正要吃,看见李缅宁拿着自己的碗筷从容地在桌对面坐下。“你于嘛,蹭
饭?”“我交饭钱,这顿饭吃完。
这碗归你。” “这碗才一块八。”“那我再搭一把不锈钢匙子,你这饭也就是便饭。” “算,你别交饭钱了吃完打工——刷碗。” “这就不该谁了。”“你得理解我,强迫和一个自不反感的人生活在一起,
我这已经算够客气的了——我怎么还看着你气不打一处?按说犯不着再跟你
沤气了,你能不能这辈子让我再见不着你?” 李缅宁含着一嘴饭菜,看着肖科平使劲嚼着,又低头没命地吃。台灯
的光芒透过白胚布的花盆型灯罩,放射出来已淡漠昏暗了许多。李缅宁坐在
藤椅上吃水果袷,裕块在他嘴里滚来滚去磕碰着牙齿“当啷”响,两腮忽凸 忽凹。
肖科平推门进来,脸上笑嘻嘻的。李缅宁乜视着她,含着裕说:“又想 干嘛?看你就是不怀好意。”
“没有,”肖科平仍笑着,“我就想问你有没有她照片,参观一下。”“给
我没要。”李缅宁大剌剌地说,“怕被你搜着。”
“长脸还是圆脸?个高么?”“你就往古典美人那个方向想去吧。” “噢,那就算长圆脸了。” “鹅蛋脸。”“一定挺白的吧。”“白里透红。”“怎么勾搭上的?大街上还
是人家里,或是别的什么社交场合?”“??”“说吧,说说吧,反正现在说
了也没事了,别不好意思。” “先在人家认识,后来又在其它社交场所相遇。” “谁先主动?”“同时,几乎是同时,同时迸发。”
“别编了,你以为我信?就你那德性,除了我这么傻的谁看得上你?还 鹅蛋脸呢,有松花蛋脸的就不错了。”
“对,没有,我骗你呢,你千万别信我的话。”
“有你带来呀,别光吹,也别什么古典美人,是个女的就行。”“我不是
告你了么,没这么个人。”
“有就有吧,也别难为情。我信那句话:蔫人出豹子。还有一句也是俗 话:好汉没好妻,赖流聚花枝。”
“对,我也特信这句话。”
“我真不会受刺激,只会为你高兴,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没准
我和她还能成为好朋友呢——求你了。”
“你歇会儿吧你——烦不烦呀!”
“那你要是没有第三者,干嘛这么死气白赖地女要跟戍离?你到底愁着 什么坏?咱们得好好说搭说搭。”
肖科平眼视儿忽然变得十分可怕,犹如恐怖片里魔鬼附体的女人。“我 倒要知道,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个什么?”
这是个阴霾的早晨,扑面而来的凉风中夹杂着星星雨滴,天上乌云疾 走,地上人车乱窜,—场雨顿刻就要下来。一些未雨绸缪的行人已经纷纷站
住,撑开随身携带的伞或取出雨衣往身上套。李缅宁赶到公共汽车站,车已
停稳,开了前后车门上下客。他挤在人堆里翘首以待。 胖胖大大的钱康从车上喝道而下:“挤什么挤?先下后上!”他穿过车
门旁的人群昂首而去。 钱康走了几步.环顾街景,发现不对,再看站牌,提前下了一站。他
返身挺胸冲入人群再往车上挤时.已不得其门而入。李缅宁挣开沉重地压在
他肩头的钱康,又向人似乎少些的中门冲去,中门关了,他弃中门又奔后门, 后门也不失时机地关了。到底没上成车,和钱康并肩站在站台上,眼巴巴地 看着塞满了人的公共汽车艰难离去。
钱康皮包夹在肋下,执拗地朝司机的后视镜打T型手势叫停。然后又 一步跨上马路,横在街头,朝每一辆疾驶而来的计程牢翘大拇哥,日日声声
喊:“太克塞!” 雨当真落下来,站台上的乘客都退到街边商店的屋檐下避雨。雨幕被
风吹得不断改变倾注方向,忽而如矢扑来使檐下人群衣衫尽湿;忽而齐刷刷
掠过马路将街对面的商店橱窗打得斑泪万点。钱康在大雨中已成落汤鸡,头 发湿漉漉地趴在额前,怀抱着皮包向街边一家亮着日光灯的百货店走。
雨已停了多时,碧空姻洗,午后骄阳从素若飞絮的白云间破障而出, 迸射出数道斑斓有力的粗大光束。
街上复又熙攘安详,人群在湿漉漉映着日光的晶亮街道上摩肩接踵,
往来川流。李缅宁无所事事地漫步街头,从背后看上去,他的双肩很宽很平 很合适杠肩章。迎面而来的少女和少妇人的脸庞络绎不绝,各秉风姿.或娇 嫩或妖媚或端庄或娴雅。
李缅宁左顾右盼.常常看得呆了,怅然若失。 衣着、姿色普通的韩丽婷始终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有时近乎并肩。
她手提一个老式软布兜,看不出是上下班路过还是专程购物。直到她超过李 缅宁走到他前面,并在一家自行车商店门口消失,李缅宁仍旧毫无感觉,只
是东张西望。 天色迅速地暗下来,由铅青转为钢蓝,如同天笔洗墨,夜色浙浙洇开
来。
钱康重又笔挺油亮地从一座金碧辉煌有民国初年北洋将军打扮的门卫 守侯的玻璃幕墙大厦内走出来,拾级而下,一手挥舞着俗称“大哥大”的手 提电话。
这次,立即有计程车驯从地开过来,可他没上车。 他来到华灯初上的衔头,神气十足地漫步徜徉。 在一座霓虹闪炼的豪华商场门前,他与从里面出来的肖科平擦肩而过。
钱康拐过另一条街。这条街仍都是规模不一的商店、餐厅和娱乐场所。从门
面的装潢和灯光的明亮程度,以及进出其间的顾客装束看,似乎比他刚离开
的那条街档次要低一等。 他进了一家门脸很亲切不摆架子但场面不小座位众多的饭庄。饭庄内
一侧的几张餐桌旁,坐了好几十身份可疑的中年男女在热闹说笑。几个男人
看见钱康进来便起立高叫欢迎。 这都是当年钱康中学时的一班同学。
古柏森森的公园一角的小树林里,很多中年男女在葱茏的林木中影影 绰绰地逡巡。
他们彼此常常走到很近的地方。脸挨脸地互相打量、寻摸,态度级为
严肃,接为的谨慎。 有看上眼的便驻步与之攀谈,询问各种指标。
李缅宁相当自信、乐观地站在几个待价而估的男人身边,满心觉得自 已在这批货里算上等的,一点也不急、不贱。
一个朦陇的老姑娘远远看他,他满面春风地朝老站娘微笑,老姑娘扭
身给他个不屑。 又有一个戴眼镜的知识妇女游动过来,挨个审视这排男人,像在警察
局辨认强奸犯。 这妇女走到李缅宁面前,站住盯着他。问:“多大了?”
“小四张了。”李缅宁回答。
妇女用手估了估李缅宁的身高,走到下一个男人面前打量了几眼,又 回头看看李缅宁比较了一下,冲那男人一努嘴,将其带到一旁仔细盘查。李 缅宁不甘寂寞,主动走到树林深处排列着的一批妇女面前,同样吹毛求疵挨 个鉴赏了一遍,冲其中最出色的一个一努嘴。那妇女动也不动,转朝另一个
走过来的男人微笑。
李缅宁臊眉搭眼地走到小树林边缘灌木丛旁,点起一支烟正要吸。一 个男人急急走过来问:“同志,厕所在哪儿?”
李缅宁东张西望了一回,胡乱指了个方向:“直走拐弯。”
这时,他感到有人用手指轻轻捅了他一下。 一个小个子男人感兴趣地瞅着他,周身上下地打量: “你有一米七么?”“有哇,七多。”李缅宁不以为意。 “结过婚么?”“离异。”“有住房么?”“有。”“想找个什么样儿的?”
小个子进一步问。 李缅宁觉得小个子问得可笑,有心跟他逗逗:“首先一条,得是个女
的。”
这当然,跟我的条件一样,得是个男的。” 李缅宁一惊。小个男人接着说:“我瞅你不错,像个老实人。我也不挑
别的,有住房、老实??” 各种荒诞、色情的传说涌入李缅宁脑海,他恐怖了:“干嘛呀?我可不
乱来,我是个规矩人。”
“就看上你规矩了。”小个男人朝身后林深处一击掌,叫:“出来吧,这 个凑合。”韩丽婷从一株松树后转了出来,盯着李缅宁。 小个男人问李缅宁:“你觉得我妹妹凑合么?”
“端好笛子,左手在前右手在后,要放松,脖子腰板挺直——你怎么把 笛子横左边了?噢,左撇子。”
肖科平正在家里辅导两个鼻涕孩子学吹笛,给两个孩子纠正姿式。孩
子们的两个俗妈,坐在一边像看圣人一样直勾勾地看看自已孩子。大门响了 一声,李缅宁带着韩丽婷鬼鬼崇崇地进来。
李缅宁在门口让韩丽婷换拖鞋。
肖科平隔着门缝看见李缅宁带个女的回来,立刻坐不住了。她对小孩 儿们说:“你们先吹哆来咪发嗦,我听听你们音准不准。”然后赶着来到李缅 宁房间,一脸是笑,对韩丽婷十分热情:“来啦?李缅宁你快给人家倒茶。 我那儿有苹果,你拿几个来给她削了皮吃——怎么称呼?”
她不拿眼上上下下打量韩丽婷,见她其实是姿色平常的女人,更加亲
切了。韩丽婷不知这位是干嘛的,以为像李缅宁的女性血亲,于是也客气: “来了,姓韩。””噢,小韩。我姓肖,肖绑的肖,肖飞买药的肖。”
李缅宁低头在一边忙活,洗杯子沏茶。 那边房间传来两只笛子忽高忽低,参差吹出的:哆—来—咪??肖科
平笑吟吟地望着韩丽婷:挺好的最近?”
“嗯,挺好的。”韩丽婷也望着肖科平笑。 两个女人就这么对望着,暖昧地互相看着笑,找不出话说,笛声停歇。
肖科平一下从椅上子跳起来,往自己屋走:“你们先聊着,我那边还有两个 学生。”她心情愉快地回到自己房间,看两个小孩正拿着笛子发呆,便说:“再
吹一遍,刚才那遍我没听清。”
一个妈不满地看了下手表,计算一下时间。 两个小孩又开始吹笛,笛声刺耳。 肖科平视线一转,看到盘里的苹果,拿了两个,又抄起一把水果刀跑
出屋。这回两个妈同时看了眼手表。 李缅宁把肖科平堵在门外,从门缝接过苹果刀:
“谢谢,你忙你的。” 然后用力关严门,见肖科平不再往里推了,才回来把苹果连忙一起递
给韩丽婷。“吃,你自己削。”“不吃,喝茶就行了。”
李缅宁在边坐下,偏过头斜眼问:“你是哪厂的来着?”
“麻纺厂。”“噢,织麻袋的。”李缅宁仰头搜肠刮肚地想,“我好像认识 一人也是你们厂的。”“叫什么名字?”“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好像姓刘,刘 建力还是刘建设我记不精了。过去打过一段交道留了个印象。”
“刘建设?”韩丽婷也回忆。“哪个车间的?”
“好像是??你们那儿有粗纺车间吧?”
“有。”“那就是粗纺车间的。好像还是个头儿,车间主任什么的。”“粗
纺车间没这人呀,我在那车间呆过。”
”那就不是粗纺车间的。你们那儿有混纺车间么?”
“没有。”“应该有啊。我记得那人不是粗纺车间的就是混纺车间的。”“你 说那人是男的女的?”
“男的,长得有点阴阳人。”
“男的我们厂没姓刘的,只有个姓尤的。”
“那就是姓尤,反正我也记不清了。”“那也不对,姓的是个小伙子,才 进厂没俩月,你说那人多大岁数了?”“跟我差不多大。”“那就不是,是不 是工会那老牛呵?这人岁数倒跟你差不多大。个儿不高挺黑的??”
“甭管谁了吧,没准我记错了,那人根本不是你们厂的。”
“没准是毛纺厂的。一般人都容易把这两厂弄混。”
“那就是毛纺厂的。”“毛纺厂我也认识不少人??” 肖科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串葡萄,一边摘着吃一边含笑说:“洗了
串葡萄,给你们一点。”
她放下葡萄,笑瞟了他二人一眼,翩然离去。 韩丽婷笑完问李缅宁:“这女的是你妹妹?” “不是。”“你姐姐?”“亲戚。”“什么亲戚?表姐表妹?” “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 “老师,我这孩子是按小时交的钱,我希望他能在这段时间内多学些东
西,我们的时间也宝贵,还要学钢琴、绘画。” 一个妈得巴得巴地跟肖科平唠叨。另一个妈嘴撅得能挂件大衣,一个
劲翻白眼,给儿子用手绢捂着鼻子挢鼻涕:“挢,用力!”“你这孩子口型不 好,应该给他整整牙,否则吹起来带哨音。”肖科平对另一个妈说:“你这儿
倒是嘴大唇厚,我觉得他学锁呐可能更有前途。”妈们气鼓鼓地牵着孩儿们
出门走了。 肖科平再次笑眯眯地推开李缅宁的房重不,大大方方进去,在他二人
对面坐下,为韩丽婷添水。亲热地聊:
“终于走了。这些家长真烦以,也不管自己孩子什么条件,什么都敢让 他学。没办法,总得挣几个钱??噢,李缅宁还没给你介绍我是谁呢吧?我 是他妻子。不过你别吓一跳,我们已经离婚了,但还是好朋友——对么缅 宁?”
小个男人正在和他的妻子,一个高他一头的丰满女人拥抱在一起,两 广一边急切互相摸索着,一边像鸟儿似地彼此啄着,发出,阵阵啁啾声。
“你妹妹不会马上回来吧?”
“不会,起码十一点,互相通报完一般情况也得这时候,其间还得打会 儿贫呢。”“哗”地一声,小个男人掀下小褂,露出广东武师的那种排骨。女 人已接近于一摊泥,于兴奋、痴迷中犹有抱怨:“本来是明媒正娶,回回弄 得跟通奸似的。”
小个男人于鱼跃中蓦地有所警觉,停在半空。
女人立刻觉察到了质量的变化:“怎么啦?”
“外边好像有人。”小个男人如去时那般敏捷撤“磅”下身。小个男人开 了房门探邮头,韩丽婷坐在洒满月光的台阶上。屋内灯开了。这是间狭窄逼 仄的旧平房,柜子挤柜子,箱子摞箱子,在大床和单人床之间挂着塑料布。 单人床上摊着一件织一半的女式毛衣。女人装裹得像个伊兰妇女广塑料布帘 后转出去亲热地对韩丽婷说:“没关系,不合适咱们再找,千万别将就,明 儿再让你哥陪你去小树林蹲一晚上。”
韩丽婷朝嫂子笑笑,笑得很难看。 太阳如同一个红亮的煤球在灰蒙蒙牛城市边缘升起,缓慢爬升,在远
空薄地被击中般地爆炸开来,溅射出极为耀眼的炽光,吞没了浑旨的轮廓。
纷如雨下的金色光雾笼罩了整个城市,那片皇官的重重金顶在这弥漫 的金雾中赫然突出。
李缅宁领着一警卫正在挨间殿门开锁,揭封。 一所寝官殿门上的封条被撕破了,锁斜吊在一房发出晃荡声。警报声
以晨曦中的庞大宫殿群中凄厉地响。警卫部队执枪从西面八方涌出来,一股
股橄榄绿的以流在朱红的宫墙间跑动。顷刻间,层层殿门、通道都布满了摩
擦掌、虎视耽耽的武装土耒。李缅宁从殿前退到汉白玉护栏旁,抬头向各处 殿顶张望,眼神茫然。李缅宁在自已家藤椅上坐下,打了个呵欠。
他困了,垂着头向床走去。外面传来施工工地的机械运行声和垂物敲
击声以及间或响起的哨音,文一切都显得很渺远。 他刚坐在床上,扯过被子盖住下身,便响起敲门声。 肖科平一本正经地走进来,若无其事地说:“你指甲刀借我使使。”李
缅市拽过衣服,从兜里掏出套在一串钥题上的指甲刀扔过去,不与她的眼神 接触:
“我这指甲刀可是连脚指甲都绞。” 肖科平拿了指甲刀并不离去,只是不住瞅李缅宁,一边剪着指甲身子
倚在门框上。 她的眼中充满活泼的笑章:“她比我想象的要漂亮。”
躺下去的李缅宁睁眼,严肃地仰望她。
肖科平也严肃,点头:“真的,很不错。”说完忍不住便笑,一笑就不 可收拾,站在门口笑弯了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嘲笑,你别多心。想问一下,不是大街上现 拣的吧?”说着又笑起来,自己强迫制止了自己,口中连说:“骚瑞骚瑞—
—她是干嘛的?看上去像知识分子。”
说完再次捂住了眼睛,低头控制了好一会儿,再露出脸,费用实是很 正经了。李缅宁也很正经地回答:“电大中交系的讲师。”“噢——”肖科平 点头,走到藤椅前坐下。“你还挺有追求的嘛。”相当执着。美貌钱财我不爱, 重要的是参加。心心相印我俩就手拉手。”“你还挺懂感情。”“我从来都感情
细腻。”李缅宁仰面朝独看着天花板说,“只不过是跟你一起生活使我变庸俗
了在这之前我还会弹吉它呢。”“谁为看《鼹鼠的故事》跟我急频道?” “我再庸俗也没看国产影片哭过。” “对,你的心肠是铁打的,只会为我妈在咱家多住几天动感情。”“你呢?
我爸去七了,点了多少天眼药水?”
“我流产都快死在医院里了,你还在别人家聊撒谎说在路上被交通警扣 了。你懂感情?你除了爱自已你还爱过谁哪怕小狗小猫呢。别坑人家学中文 的大龄青年了!”
“你瞧你泼得还像个小家碧玉么?”
“我就这样儿怎么啦?肖科平昂首挺胸,“我这样儿的你还没处找去 呢。”说完得意回屋.又吃小胡桃又啃苹果梨。—会儿,长笛声从她的房间
飘出,曲调悠扬。 长笛在钢琴的伴奏下曲调依旧悠扬。
肖科平坐一家豪华酒店的宽阔大厅的有人工竹林和喷泉的角落,为咖 啡座上正在谈笑的中外男女们吹奏乐曲。
人和曲子都很典雅。酒店的场面也很气派,很上流,使用了很多金色,
红丝绒和壳晶晶的镜子,金矿老板的府邸也不过如此吧。 很多中国人进来都有些害羞呢。 一曲终了,咖啡座上的男女仍自说笑,连那些应该很文明应该视长笛
为家乡小曲的金发洋人也人无人回顾。 这时,就像跌倒后的一把搀扶,就像委屈时的一声垂询,从远处响起
一个人清脆、有节奏的掌声。
肖科平循声望去,只见一高大白胖西服革履的男人,庄重地朝她一下 下鼓掌。肖科平在行李房里脱下长裙换了便装,拎了笛盒出来,沿着昏暗的 走廊低头往外走。
那个鼓掌的男人站在走廊口注视着她走来。 她抬头看到他,很快又垂下眸子。 钱康微笑地开口唤她:“肖科平——不认识我了?” 钱康像个训练有素的侍者扶椅请肖科平就座。肖科平顺手把坤包放在
一边。她那个同事仍在喷泉边的竹林中弹钢琴,旁若无人。
“想起来了么?”钱康在肖科平对面坐下,“我是三班的,你是四班的, 咱们两个班的教室斜对门。”
肖科平暖昧地笑。“两杯咖啡,一定要放糖!”放康对侍女说“当然你 不会对我有什么印象,我对你可印象深刻,说仰慕也不过分。”
“是么。”肖科平用匙搅和咖啡,回头瞟了一眼她那个正在弹琴的同事。
“决不瞎说!”钱康大口喝了下咖啡,“我记得你那会儿学校就吹笛儿。有次 党的生日,你们校宣传队在操场演出,你吹的是《太阳照在塔什库尔干》。 瞧我连当时你吹的曲子都记得,啊啊啊噔,嘿啦啦??是这调儿吧?”
“不错。”“你现在还在那什么乐团么?”
“还在。”“常演出?”“很少。”“是呵,你们是国家级的乐团,演出一次
都是很隆重的。”
“倒也不是那么回事。”
“听说你嫁了个造飞机的工程师。一定特有才吧?你肯定,要不你也不 会看上他。”“已经离了。倒也不是因为他有才才看上他。”
“反正他配娶你一定也是有过人之处,噢,离了。离了也正常,我也离
了。当然我这情况跟你们不同,我那个前妻就是个小市民,一天到晚唠唠叨 叨,庸俗得很,没什么爱情——
我没给过你名片吧?”钱康指着肖科平问。肖科平摇摇头。钱康立即
掏出一个精制的名片夹,用食指和中指夹出一张递过来。“这张印得不太好, 我有那种带照片的可惜已经送完了。”
“总经理。你可以呀。”“瞎混瞎混。你有名片么?可不可以给我一张?” “我从没印过。”“那有电话么?给我留个电话。特别想再跟你联系。” “也没有。现在电话那么贵,我们可装不起。” “别逗了。数你们文艺界有车的人多,漏税的人多??”
“我这行和歌星完全两回事,你是不知道。”
“真的,今天能遇见你我特别高兴。上次我到班开同学会我还逢人就打 听你。茫茫人海,失之交臂。再目首,恍然如梦??”“我给你留个我爱的 地址吧。”肖科平取出笔写在一张纸片上。拾头朝康一笑。中午,街道上的 阴影完全消逝,凡金属,玻璃或浅色的建筑涂料都在熠烟闪炼。街上正在行
走的姑娘漂亮得令广销魂。
韩丽婷拎一大兜西装鸡鸭鱼肉,沿着高楼房外封玻璃的悬挂式走廊走 来。阳光中她脸上是斑痘、色素沉着都很明晰。她的表情沉着、坚定。电梯 向楼下高速降落的隆隆声愈来愈远。倏尔消失。
走廊很静,外面蓝天无垠,有鸟无声地飞导,可以看到远处火葬场的 大烟囟竖立在山间。
她通过一扇门进入楼内走廊。
两边全是房间的楼内走廊,很昏暗,更加静谧,有人在远处开门关门。 她的脸暗下来,柔和了许多。 她凭印象敲了一扇门,敲出会一个白胡子老头。老头指点迷津。她再
郑重地敲了另一扇紧闭的门。 韩丽婷手操着把手拧开了门,居室内聚满的阳光像一槽水决口一下涌
出来。她立刻在阳光中栩栩如生,笑容可掏。 李缅宁光着膀子,手拿一个啃了一半的冷馒头,鼓着嘴呆望着她。他
下意识地拉出副逃跑姿式,很快又挺胸站直了。
“光傻看着,还不快接接我。”韩丽婷大大方方地笑嚷。把手里拎着的大 小网兜—股脑儿塞到李缅宁手里,“累死我了,你们这楼真高。”李缅宁被手 里的兜子坠矮了。
韩丽婷指使他:“快找个盆倒上水,这鱼还是活的。哟!这肉都化了, 直嘀嗒,快送厨房去。我的妈,你这人怎么这么笨——我来吧!”李缅宁这
才说出话:“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吃呵!让你加强点营养。”韩丽婷说话间已撸胳膊挽袖子,拿盆拿碗钻
进厨房忙了起来。“今儿我好好给你做顿饭,让你尝尝我的托。我刚才完一 个烹饪学习班,没来得及实践呢。”
李缅宁想撤,心里刚动念头,就被韩丽婷一把薅住:“你别走,我做饭
得有人打下手。 你先把韭黄摘了,回头再把土豆没了削皮。来,给你系上围裙。” 韩丽婷顺手从暖器管子上扯下一条围裙,把李缅宁车转身,从后面拦
腰系上,扎紧,打结,按到菜堆儿前蹲着摘菜。 自己也拿了条肖科平的围裙系在腰间,一手按着在案板活蹦乱跳的鱼,
一手在空中乱抓着嚷嚷: 莱刀呢?快给我把刀。”??
肖科平拎着把水萝卜开门进来,看到厨房青烟滚滚,湍锅噼叭作响,
几条人影晃动,便凑过去隔着门玻璃往里看。
“我要的是滚刀块,你这切得什么呀?”韩丽正在呵斥李缅宁,“快出去 吧你,帮不上忙还净添乱。”
她抬头看见肖科平,露齿一笑,隔看玻璃喊:“等着吃现成的吧。”李
缅宁一身油烟,从厨房踉跄而出。 肖科平望著他笑:“她是几级厨子?”看打扮够专业的。” 李缅宁冷笑。肖科平拍了下他肩:“你真有福气。”然后扭着身子回房
换衣服。肖科平换了拖鞋出来,见李缅宁正打鸡蛋黄调沙拉油,筷子飞快地 搅着。“看来不是会不会,而是肯不肯干。”
说完笑吟吟地走到桌旁坐下,嗑着瓜子看李缅宁卖块儿:“顺着一个方 向打,这样才越打越稠。”
韩丽婷端着两盘拌好的凉莱出来,放在餐桌上,自我欣赏着:“色香还
是挺勾人食欲的吧?” “你真能干!”肖科平夸她。 这时门响,有人敲门。 肖科平拉长声音说:“进来。” 钱康拎着皮包,举着手提电话昂然直入。 肖科平一下停止吃瓜子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路过,顺便让司机停车,上来看看你,唉呀,你们自 己还吃这么好?搞这么多菜。”
李缅宁小声问肖科平;“谁呀这是?”
“一个朋友。”肖科平盯着钱康。 钱康顺手掂起一根玉米笋放进牙缝里嚼:
“嗯嗯,罐头的。”他天真地朝肖科平笑:“正好让我赶上,多一个人没 问题吧?”“没问题。”李缅宁抢答,“无非是多添个饭碗添双筷子。”
“要不要我去买酒?我去吧。”钱康众皮包里掏出个无线传呼机。拍到肖
科平手里。
“给你个BB机。”
“不用,喝什么酒呵?”肖科平看了眼BB机,“给我这玩艺儿干嘛?” “联终方便,有事我‘拷’你——喝点喝点,有酒热闹。”
钱康从皮包中掏出—只大钱夹,掖在西服口袋里转身欲走,又回头:“你
们这儿商店在哪儿?”
“下楼一拐弯。”李缅宁说,“干脆你再带瓶醋算了,家里醋早光了。”“好 好,镇江香醋加何?”钱康答应着,积极跑了出去。
李缅宁扭脸瞅着肖科平奸笑:“是个款爷吧?” 肖科平白他一眼,端详手里的BB机,随手扔到一边:“我从来不关心
人家挣多少钱。” 韩丽婷从厨房出来,张着手嚷:“快把桌上的东西挪开,大菜陆续要上
了,这是谁的皮包?咦,还有电话。”
她的兴趣被钱康的手提电话吸引,拿起来顺来倒去地看:“能打么?” 厨房里‘噗”地一声汤扑了。她急忙跑回去。
钱康空着双手,一脸困惑地进来,进门就问李缅宁: 你说那商店在哪儿呵?找了一圈没找着。” 说完踱进厨房,站在一边看韩丽婷炒菜。 “你很会做嘛,愿不愿意到我的餐厅去掌勺呀?”
“行!给多少钱吧?”钱康不吭声了,笑眯眯站了会儿,出了厨房对肖
科平说:“哪天我请你们到我那个餐厅吃一顿。我有个广师傅手艺很好的。 噢,你们这儿哪有电源?我这电话得充充电。”
李缅宁从自己房间拿了瓶白酒出来,听到此说,便道:“有,有,我给
你拉个线板。” 一头扎回屋里,—会儿屁股朝外拉出一根电线。 钱康拿起酒瓶看商标:“这是什么牌子?野点。” 韩丽婷端了盘新炒的菜出来,问:“这是你的电话?”
“我的我的。”钱康回答,“你要打电话么?全世界直拨。有没有什么美 国朋友想问个好儿的?”
这时,又有人敲门。李缅宁扭头问肖科平:“你还约了谁了?”
离门口最近的钱康把门打开,一对胖胖的中年夫妇挽着手走进来。他 们进了门就往里屋走,边走边仰看头朝天花板四周张望。
女的对男的说:“这两居室的格局和刚才看的那家不一样呵。”“你们找 谁呀?”肖科平问。
一名提醒了李缅宁:“噢,换房的。”跟着进了里屋。
女的坐在肖科平弹簧床上颠了颠了屁股:“还挺软,梦丽达吧?”“梦
特娇。”李缅宁陪笑。 这对夫妇来到外屋,看看其他人,问李缅宁:“这都是你们一势的?”
“朋友。”李缅宁给老爷们敬烟,老爷们断拒绝。
“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换房么?”女的说,“我们现在住那房原先的房主就 是朋友多。
五、六用了还有老朋友找来。上个月警察当墨窝还给抄过一回,点着 名让我们交出一个江洋大盗。”“来吧来吧,咱们都入席吧。有什么话坐下说,
菜都凉了。”
钱康直张罗,招呼其他三人坐下。率先举起杯: “都端起来,咱先为什么干杯?” “为??””韩丽婷张嘴后才发觉也没词。
“咱们还都不认识呢。”钱康放下酒杯。“喝也得喝动明白时”“主要是都 不认识你。”李缅宁说。
“我来介绍吧。”肖科平喘了口长气,飞快地说,“这位叫钱康,是我的 中学同学。这位李缅宁,怎么说呢,我的前夫??”“幸会幸会。”钱康热情 地向李缅宁伸出手,“早就和肖科平背后议论过你,今天终于见着了,搞飞 机的吧?”
“早不干了,跟飞机也离了。”
韩丽婷矜持地等着介绍她。肖科平看看她,转向李缅宁: “这位??这位你来介绍吧,你比较清楚她的哪儿来的。” “这位??”李缅宁向韩丽婷一歪掌,忽然想不起她的名字,低头犯愣。
愣了会儿索性说:“干脆你自报家门吧,你是哪儿的打哪儿来的?”
“我叫韩丽婷,姓韩的韩,美丽的丽,亭亭玉立的亭加一个女字旁。我 是麻纺厂医务室的护士。”
“吃吧吃吧。”李缅宁说,“该打听的都打听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还
没说人物关系呢。”韩丽婷嫣然一笑。 大家开吃。“好吃。”钱康边吃边评论,“菜好,酒好,再有点间乐就更
好”。”哟,我还有一汤忘了。”韩丽婷忽然想起、“你们慢点吃.我去端汤。”
“我去我去,你别动。”李缅宁嘴里含着块热鸡翅,忙站起来。他一阵风进 了厨房.颤巍巍端出一个滚烫的钢禽。
“你们都该先喝这汤,这汤好喝极了。我搁了无数的东西:海参、尤鱼、
虾米、玉兰片、火腿??” 韩丽婷骄傲地数说。嗔怪李缅宁:“你怎么把锅端上来了?应该用大汤
碗。“一样。”“不好看,我端去换汤碗。” 韩丽婷说干就干,蓦地蓦地站起来,双手去提锅耳朵。李缅宁大惊失
色,张嘴欲喊还没出声,韩小姐已把锅举到众人头上方,然后一只锅耳脱, 一锅浓汤怎么上去的又怎么落下来。“啦——”一锅汤结结实实砸在桌子上,
汤汁四溅。
在座三人以极出色的反应和敏捷,同时从桌旁跳开,刷地贴在各身后 的墙上,收腹含胸,叉腿举手。
最后一滴汤汁不偏不斜正溅在钱康的眼镜片上,他的眼神儿立刻朦胧 了。他反应过来后第一个下意识的举动就是直扑桌上的“大哥大”。他从海
参尤鱼堆里拨拉出湿滴滴的“大哥大”、用袄袖子擦擦,放到石边听,“啦啦’
地按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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