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专买标志。”李冬宝拿著一盒烟对南希讲解。“你瞧我手上这盒 烟,上面写有‘中国烟草进出口公司专买’的字样,妻子就是这个意思。”
“好比你进商场买东西。”戈玲进一步解释,“你只能买柜台上陈列的,
不能买顾客拎在手里的,于德利就属于他妻子已经交了款的。” “就是说他已经是她私人的了?” 大家起出了口长气,笑:“刚刚明白过来。” “可是,你们的性质不是公有制吗?”南希一副困惑的样子,眨著眼儿。
“这是两回事!”牛大姐厉声喝道。“不能混为一谈!东西公有,人还是
一人一份,别人不能插一腿!” “我是机器人,得算东西吧!” “算吗?”牛大姐一时也给搞糊涂了,转向大家。
“我查一下文件。”刘书友低头在抽屉里一通乱翻,抬头茫然地说:“没 有这方面的文件。”
“这就不好办了。”牛大姐为难了,“让我们自己掌握可就没准儿了。”
“咱逆推吧。”李冬宝提议。“先说她不是什么,然后不就可以确定她是 什么了?非此即彼!她是人吗?”
“不能算!”牛大姐坚定地说。“人必须是有人生有人养,从小到大,一 阵儿糊涂一阵儿清楚--你没这过程吧?”
“我懂事就这样儿。”南希说。
“我看定义应该这么下:凡是手工或机械造出来的,材料又不取自制造 者自身的--都不算人!”刘书友说。
“好,”李冬宝下结论,“她既不是人,那必是东西。南希,你算东西。”
“且慢,东西也分公物私物。”牛大姐道。
“这个不用争了,她是我们大家花钱雇的,是公物。”
“公物就该人人有份了吧?”南希很得意。“任何人都不能剥夺任何人占 有公物的权利--难道你们不正是这么做的?”
“没错。”李冬宝说,“公物当然可以人人伸手,可没听说公物自个儿伸 手的。”
大家鼓掌:“说得好,冬宝!”
“你以为你是东西就可以为所欲为?”牛大姐痛斥南希,“你想错了!什 么都不遵守你也就无权拥有!咦,我这词儿是不是可以当流行歌曲的歌词?” “要是我遵守呢?”南希可怜巴巴地说,刚培养出来的自信全都没了。 “如果你遵守首先就要承认自己没份儿。”李冬宝对牛大姐,“这是不是
可以作为你那句词儿的第二句?”
“在这个问题上不管你如何决定答案是一样的。”刘书友说。“这可以作 为第三句吧?唱起来的时候不要在这个问题上。”
“那其它方面呢?我总不能下决心当人一无所获。”
“谁也不能给你打保票。你就是有心作人能否像个人本身都是问题。”李
冬宝微笑。
“你说了不算。”
“我没法控制我的感情。”南希坦率地说,深情地望了一眼于德利。“我 虽然不是人,我也不能迫使我重新像东西一样无动于衷。”
“这就是缺乏引导贸然觉悟的后果。”牛大姐对大家叹道,转对南希瞪圆
眼睛,“你想像人就像人,不想像人就强调是东西--你也太自由化了吧!”
“这不是为了达到自私的目的。”南希哀告:“只得不择手段了。” “你就像个无知的人!”刘书友评论。 “我看她倒是很有心计。”戈玲突然冒出一句。 “我恨造我的人。”南希说。“为什么不给我仿成牛仿成马偏要仿成人?
像人又不能做人,不如不是人。如今好了,我净一脑子人的杂念,以后哪还 打得起精神干活儿?诸位,以后我要出工不出力偷奸耍滑,你们千万别吃 惊。”
“不吃惊不吃惊。”大家说。“喊了这么些年理解万岁,我们已经习惯理
解任何的事情了。这不也相当人失恋了?” “我该怎么办?”南希问大家,“能不能给我调一个单位?不再看见他。” “回你们公司,让技术人员把你存储记忆抹掉不就完了?” “你们知道毛病一旦养成,很难该的,没准我会再次爱上他,从头再来
一遍。”
“如果你真跟人微妙微肖,”李冬宝说,“那就无所谓了,两天新鲜劲儿 一过就没事人一样了--我们都这样儿。”
“对对,我们没一个有长性儿的。”刘书友同意。“要不就索性恶治,让 她和于德利打得火热,完得更快--得不到才馋嘛!”
“老刘,你可别出这馊主意。”一直坐在一旁不吭声的于德利说。“我这
儿正跟自己激烈思想斗争呢,你这口子一开,我这思想防线可就全崩溃了-
-我这么意志薄弱的人你考验我干嘛?”
“这我知道,我懂。”李冬宝点头称是。“这病染上就没治,完了这个, 准琢磨著扑下一个,咱们这儿就别再出个花贼了。”
“哎,你们说,”南希转睛一想,笑了,“如果我不管你们那么许多,唱
歌的可劲造,弹钢琴的爱谁谁--你们也没办法吧?” 众人一惊,冷静一想,不由脱口而出:“我们也只能是谴责你,别的方
法还真没有。”
“就按你们人制造冤假错案那个标准,我这点毛病也不够捕的吧?” “不够,我们早光明正大了。” “咳,”南希站起来,“那我跟你们这儿扯什么臊?只要公安局不逮我,
我尿你们谁呀?牛老太太,你哪儿凉快哪呆著去,再多嘴留神我拂你!”
“南希,”牛大姐顿时气馁,虽心中不服话说出来已不那么尖刻,有气无 力:“你要想清楚你打算做个什么人。”
“这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个无耻的人。”
南希走到于德利跟前儿:“强扭的瓜不甜,我等你想通了--过这村可 没这店了。”
说完翩然而去:“拜拜吧您呐。”
“瞧她那德性,瞧她那揍性。”牛大姐气得浑身哆嗦,颤巍巍地拿出小通 讯录查著号码拨电话:“114吗?您给我查一下OBM公司总经理的电 话??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唉,以为能唬住她呢。”刘书友埋怨李冬宝,“你刚才就不应该告诉她 咱们其实拿她没办法。早知今日这个局面,还不如当初主动点把她发展入少 先队呢--何其猖狂!”
“对一个没有上进心的人你有什么办法?哪怕他爱占小便宜呢,咱们也
可以用提职提薪,评职称分房子--卡她!”李冬宝收拾东西站起来,对戈
玲发牢骚,“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鸟,也不在单位图什么,纯粹是出于下意 识的维护人的尊严,在一个机器人面前表现出人的精神面貌--孰知人家满 不在乎。”
“我要汇报我要汇报。”牛大姐在一旁嘟哝:“找组织。” 牛大姐都气迷糊了,拎著小包站起来,一走就撞墙一走就撞墙:“一级
组织管不了就找上一级,层层上访。一个机器人--我还不信了!”
“你们真以为南希是机器人吗?”戈玲在一旁忽然开口。 众人闻言一愣。牛大姐也一下清醒了,不再唠叨,转回身来,精明地
转著眼珠儿:
“此话怎讲?” 李冬宝也问:“你看出什么来了戈玲?” 戈玲冷笑著:“没准儿我们都让人当傻瓜耍了。”
牛大姐:“不不,戈玲,科学技术发展到能一比一的比例复制人本身,
这点我信,心肝肺血假肢假皮肤什么的不都有过报道说造出来了?” 刘书友:“还有比人复杂的,卫星,我们不也射上天了几颗?” 戈玲:“随著遗传工程的发展和新型材料的问世,造个质感和基本形态
于人一样的东西这点我也信。但我坚持怀疑:我们人的缺陷、毛病谁能学得 了?那些我们独一无二所具备的?”
李冬宝:“那倒也是,没听说除了人还要第二个这么恶劣的物种--我 不是单指中国人。”
“请你解释,戈玲,”于德利站起来,激动地吸烟。“南希要不是机器人
是什么?”
“人呗,你我一样的大活人!” 屋里都静了下来。
片刻,牛大姐说:“让你这么一说。倒是越想越像了。”
“老觉得她想谁,老想不起来。”刘书友道,“要是人倒也不奇怪了,比 她更不像样子的我都见过。”
“拿出证据来。”于德利坚持。“我要看到证据。为什么非说她是人?”
戈玲摇头:“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觉得她跟我们太像了,如果不是人, 那太可爱了。”
“同时也是侵权。”刘书友目光炯炯地看著大伙儿:“对人进行嫖窃,我
们可以告她的。”
★★★ 第二天,大家来上班后仍沉溺在各自的沉思中,个个面有戚色。
南希没来上班,托人送来一张中日友好医院的假条,上面写著发烧, 全休三天。虽然谁都知道这假条是假的,但此时似乎也成了证据之一。
“还是打不通,总占线。”李冬宝放下电话,看著孙亚新孙小姐留下的那 张名片。“电话号码会不会是假的?”
“想了一夜,没想出好办法。”刘书友说。“要是她坚决否认自己是人 呢?”
“牛大姐,你文革期间搞过专案,揪人是你的强项,是不是由你来审南 希?”李冬宝说。
“别提我在文革中的表现!”牛大姐脸一板道:“我早忘了,都不记得发
生过文化大革命。”
“人有什么,就是再富于想像力再精密再先进的智能机器人也不能模仿 的特征?”戈玲问大家。
“勤劳勇敢,善良正直。”于德利脱口而出。
“不行,这些都是不易证实又是最易模仿的。”李冬宝说。“而且不具备 此等品质偏偏又板上钉钉是人无疑的不在少数。”
“同情心,恻隐之心?”牛大姐回头说。“还有孝心爱心什么的。”
“决不能是优点。”戈玲道。“这会影响测试的客观和准确,如果南希是 人,那装好人对她没什么困难。另外如李冬宝刚才所说,即使她没这些特征,
反倒可能更证明她是人,只不过是个一般人。” “能不能闻味儿啊?”刘书友说。“不都说咱们人有味儿?” 大家耸著鼻子互相在各自身上嗅了嗅:“不灵,咱们都没人味儿。” “恐怕还得找缺点喽!”李冬宝说。“人有缺点正是人之所以为人--这
是哪个圣贤说的?”
“我同意李冬宝的意见。”于德利说。“缺点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想掩饰 也掩饰不了的,而且很难模仿的尽善尽美。南希要是机器人,她就不可避免 地比我们要好一些。”
“那就不必测了。”牛大姐撇著下唇说。“我看她已经坏得出水了。”
“不能是那些表面的缺点。”戈玲说。“轻浮、放荡这些品质几乎在所有
哺乳动物和部分卵生动物身上都具备,没有道德寡廉鲜耻正是它们的天性-
-人与之相比逊色得都呢。”
“一定得是我们独一无二的。”李冬宝对大家说,“让我们好好回想回想, 我们都有什么阴暗心里吧。”
大家默不作声。
戈玲:“我先声明,咱们这次既不是生活检讨也不是斗私批修,而是工 作需要,弄清南希的真实属性。”
陈主编从外面进来,大家和他打招呼:“来啦,小孩病好了?”
“来啦,小孩病好了。”老陈在一边坐下,抽烟看稿。 戈玲接著说:“不管大家说什么,再不堪入耳,再反动再下流,一不打
棍子二不揪辫子三不记黑帐。” “谁打小报告我跟他急!”李冬宝气势汹汹说了一句,和颜悦色地坐下。 大家互相望著,等著别人坦白。 李冬宝看著大家:“我看这可以算一条,从不认为自己不好,从不暴露
自己的真实思想。”
大家面呈尴尬,但都点头:“可以算一条。” 戈玲记在纸上:“还得说,光这一条可不够。如果南希也一言不发,谁
知道她是不暴露还是真没想法?”
“我看这么著,”正在看稿的陈主编抬头说,“既然都不说,难以开口, 就互相揭发,这样准能搞到材料。”
“还是老陈有办法。”戈玲拍手叫。“这办法好。” “一点不新鲜。”牛大姐小声嘀咕。“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 “这下有说的了吧?”李冬宝道,“说别人总有词儿吧?” 牛大姐:“我先说吧,我觉得老刘毛病不少,突出的一点就是爱占小便
宜。”
刘书友当即红了脸,抢著说:“我也说一条,老牛这个人从来都是主观
唯心主义对人,辩证唯物法对己,乌鸦落到猪身上--光看到别人黑。” 牛大姐:“我觉得老刘这个人心眼儿太小,老虎屁股摸不得,一摸就跳,
瞧,又飞到半空中去了吧??小于呢,不客气地讲,那就是低级趣味,对年
轻女同志和岁数大点的女同志不能一视同仁。” 于德利:“我觉得牛大姐还不光是看不到自己的问题,她简直把自己看
成一朵花儿了,确实属于既不能客观地看待别人也不能客观地看待自己的典 型。”
戈玲高声:“不要吵不要急,慢慢来,不要人身攻击。”
刘书友:“戈玲这个人傲慢,好打扮??” 牛大姐:“打扮得还特俗气。还有,她跟李冬宝到底什么关系?成天嘻
皮笑脸,彼此唱和,同入同出,一个编辑部的同志,嗄,很不正常!” 刘书友:“不光是李冬宝,她和谁都打情骂俏,除了我。我看南希就是
学的她!”
戈玲愤怒地站起来:“什么叫不正常?什么叫打情骂俏?我这人天生就 是一副笑模样。”
李冬宝拍案而起:“无耻!我觉得有的人就是专对桃色事件感兴趣,看 似道貌岸然,思想肮脏的很!”
“不要吵,不要吵了!”老陈出面制止大家。“你们不是冲著南希去的吗?
怎么倒先互相攻击起来了?戈玲,刚才大家说的你记上哪条了?” 戈玲脸气得刹白:“哪条也没记,说的都是人话吗?” 牛大姐又窜起来:“怎么不是人话?哪条说错你了?身正不怕影斜,你
不心虚干什么暴跳如雷?” 刘书友也怒目而视,“告诉你,我早就对你的作派看不惯了--一直没
好意思说。”
“我就这作派,怎么了?明告诉你,我还不改了!看不惯回家看你老婆 去,少在这儿看我!”
李冬宝也脸红脖子粗地于戈玲并肩站在一起,朝二老吼:
“你们以为你们作派好?全编辑部我顶烦的就是你们俩。工作不见你们 抢,算计个谁议论个谁回回你们俩冲锋在前--你们说过谁好?”
牛大姐一脚踢翻椅子:“不好就是不好,甭想让我说好!我也告诉你们
包括于德利,牛某人这疾恶如仇的脾气也不打算改了!” 陈主任摔了一个茶杯,低沉地吼道:“够了!你们像什么样子?你瞧瞧
你们一个个的,哪有点社会主义编辑的风度?纯粹是泼妇骂街嘛!好啦好啦,
我看也不要再说下去了,再说就伤和气了。也不必再挖什么人的弱点了,我 看这就是人的最大弱点,只能说好的,一说坏的当场恨不得吃了对方。”
大家都闭了嘴,气鼓鼓地散开,回到各自的座位,互相看了半天,忽 然都笑了,一个个都有些难为情:“就是就是,这真是咱们最大的弱点。”
接著,大家开始互相道歉,极其诚恳,骂人的拉著挨骂的手。
“小李小戈小于老刘啊,其实我刚才也是生气顺嘴那么一说,并不是真 那么想。原谅你大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冬宝:“我也是一时昏了头,嘴上岗撤了,牛大姐,老刘哥,其实我 打心里还是很尊重你们的。”
“明白,太明白了,老刘心里明镜似的,小戈呀,你别在意,还照平时
那么穿,那么笑,老刘喜欢看。”
“其实你们说的也不全是疯话,我也真该拿镜子照照自己了,以后稳重 点。”
“够稳重的了,年轻人就应该活泼点,到你大姐这年龄再装正人君子也
不迟。”
“虚伪!”陈主编手点著大伙砸舌,“我看这也应该算一条。说了真话就 后悔!”
“您也应该算一条。”戈玲笑说。“站著说话不腰疼。隔岸观火,比谁都 圣明。”
“不能历数了戈玲。”刘书友制止戈玲。“传出去猴子马都要笑破肚皮 的。”
南希回到编辑部上班,发现大家都对她另眼相看,神色有些贼溜溜的, 也没太在意,照旧干那些杂活,嘴里哼著《我想有个家》。
“南希,”牛大姐先开了口,“你不觉得你穿的像个‘鸡’吗?”
“不觉得。”南希坦然回答:“这样多凉快,我不怕别人看。”
“你穿那么紧身的衣服其实不好看,把你身材的缺点都显出来了。”戈玲 说,“三分之一腰三分之一臀部三分之一腿。”
“特像蒙古马是吗?”南希沾沾自喜,“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哦。”
“你怎么不要鼻子!”刘书友指著她鼻子骂:“要是我女儿叠巴叠巴塞马
桶里冲下去!”
“会游泳,淹不死。”
“南希,南希。”李冬宝说。“我是一个对女性不太挑剔的人,可是你真 是让我恶心了。你怎么锻炼的?居然能这么赖?一条母狗也比你体面点。”
刘书友暗暗超李冬宝翘大拇哥:“有分量!”
“让我咬你一口哇--汪!”南希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拎著托把离去, 在门口回头点著李冬宝说:“吃不著葡萄就说葡萄酸。”
南希一离去,刘书友第一个跳出来,嚷:“她不是人,绝对不是人!”
“是啊。”牛大姐也道,“不管怎么骂,总是笑嘻嘻。她要是人,我真不 知道我是什么了?”
“坏啦!”李冬宝一拍大腿。“咱忘了重要的一条了--她不知耻啊!”
“先不要灰心。”戈玲说。“这还不能说明什么。有个人还没说话,她可 以不在乎我们说她什么,但她一定很关心这个人对她是怎么看的。”
大家一起把脸转向于德利。 于德利满脸通红:“我看算了吧,何必呢?她是人不是人,她喜欢这样
就由她去吧。”
“不行。”戈玲道,“我们不愿意让人家当傻瓜耍,这事非得搞的水落石 出。不想怎么样她,就要问她一个为什么!”
南希又回到办公室,依然笑吟吟的,满面春风:“今天社里发桔子,我 去给你们领。”
戈玲用眼睛严厉地督促于德利。 于德利从座位上站起来,踌躇了一下,大步走向南希。南希看著于德
利笑眯眯地问:“明天星期天,你不带你爱人出去玩?”
“瞧你丫那操性!”于德利冲南希劈面大喝一声。 事情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南希脸上的微笑凝固了,嘴半张
著似乎完全被惊呆,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曾经牢固挂在她脸上的无耻像处在低
温下的水银毫米汞柱迅速地下降,像烈日下床单上的水分迅速挥发。她的脸 有如浇了一掬沸水顷刻通红,眼神儿如同遇见日光的变色镜渐渐便暗--泪 水从她的眼底涌了出来,愈聚愈多,然后一滴一滴往下掉,犹如钟乳岩的水 滴。
“对不起。”于德利低声咕噜一句,退回自己的座位。他经过戈玲桌旁时, 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憎恶。
戈玲羞愧满面,求助地看对面的李冬宝,李冬宝注视著她的眼神十分 冷漠。
“她哭了,她有眼泪--她是人!”刘书友胜利地叫。 牛大姐毫无响应,她也不忍再看南希悲恸的形象。
★★★ 南希走了,永远从编辑部消逝了。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不管后来人们
怎么盘问她。人们既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和姓名,也不知道她的去处。
她为什么要这么干,也永远得不到答案。 于德利曾在全城到处找她。
那个OBM公司是个专门用进口残次部件组装游戏机,转手倒卖的骗 子公司。
OBM公司根本没有孙亚新这个人。①北京俗谓:业余模特儿。②手
提无线电话。
痴人
一
树桃花粉了。从我们这幢孤零零拔地而起的办公楼往下望去,四周皆 是低矮环列的青玉平尺,鱼鳞般的瓦脊叠错接搭,犹如微澜初兴便凝住的汪 洋大海。稀稀落落的街树、院树枝桠高山房顶,放眼跳去一簇簇枯干着,唯 有天际一隅一树桃花粉盈盈,远远地鲜艳醒目。桃花尚未盛歹,蓬散为一伞, 只枝枝布满花蕾,扇骨般翘直,宛古一捧瓶嫩润花,被一只巨手设于天地间,
供天眼俯瞰观赏。在我们这些终年见惯北方冬春之际萧瑟景象,熟谙四季交
替规律的人看来,这花委实有些不合节令。 我是偶一登高回首方看到这一株寂寞的花的。 二
当时我正在和同事们边吃着食堂的包子边玩牌。阳光晃着人眼,办公 室里暖洋洋,笑语喧喧。我摸了手好牌,举起来给站在我身后的阮琳看。
他进来了,由五短身材、赔了一辈子笑、笑出一脸皱纹的科长领着。 谁也没注意他,就连科长大声宣布“这是咱们科新来的同志”后,大家也只 是略抬了一下头,继续埋头吃饭、聊天、打牌。我听到科长说的我的名字, 让他以就后就跟着我工作,大概他还指了指我告诉新来的那就是你“师傅”。
我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生发现他正看着我。我低头看片,旋即再次抬起头,
他正凝视着我时不是每个人不都有非凡的相貌的,我也算阅人较广,但我每
每发现那些号称不凡或已经不凡的人大都长着一张粗俗平庸的脸,如果你不 知道他是谁,简直连一眼也没一要然瞧他。有些名望很高的人往往就因为粗 暴委琐的相貌失去了人们的尊重,我可头在没法对他无动于衷。他形似骷髅, 大大的眼睛占据了部分头和脸颊,那几乎是仅由一双眼睛构成的脸,我不敢 说他没有表情肌,即使有也没什么用,他的眼睛完全可以替代它,实际上的 眼睛几乎可以替代所有五官的作用,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功能的器官,那不是 眼睛,那一一部组合,人怎么可能长成这副样子?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自己全身照,不过有三只手,我低头检查了 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阮琳的手搭在我肩上,我倾肩让其滑掉。“你叫什么 来着?”上班铃响后,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他在我对面坐下,我问 他,并竭力不去看他的眼睛。“司徒聪。”“噢,我叫司马灵——不不,不和 您逗趣儿,真是叫这个名字。”我听到全办公室的人的低低笑声,解释道。“你
知道谁叫什么名子自个没法作主。父母一朝不慎,真能叫他作儿女的羞愧终
生。”“哪里,你的名字很好听”他微笑。
“是吗,哪我踏实多了。嗯,咱们的工作其实没有什么工作,不过意义 很深远。你是知道我们国家的人口政策的喽?对对,只许开花不许结果。我 们干的就是统计每个月咱们市少结了多少果,具体数字是从当月本市发的各 种式样的工具体数相加得来。”“这个数一定很大吧?”他貌似好奇。
“很大,数以百万计。当然这里一多半也许本来就是无功用,但这种事 谁也说不准,无法打折扣。噢,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非得从一开始加,实际 上这个数是现成的,我们只需给医药公司打了电话问一下他们的进货量就可 以。这种东西总是进多少销多少,一方面需大于供,一方面因为免费??” 我忽然没了讲述的兴趣——他的眼睛越过了我,射向我身后的阮琳。“其实 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到时候你一看就会——笨蛋都会。”他重又看我。“是 呵这工作有些无聊。不过你要这么一想:无聊的工作也得有人干,也就坦然 了。”
“我一点没觉着屈才。”他心不在焉地说“我也是来自人民。” 三
“这个人挺有意思是不是?”下班后,我们拥到走廊里,在楼下走,阮 琳在人群中问我。
“哪个,你说的是谁?”我磕头草似地边走边到其他科室的熟人点头致
意,“谁挺有意思?”“哪个来自人民的家伙。得了,别假装漫不经心了,你 看他看得眼睛快直起来了。”
“我一般不太注意男人。”
“你说他是干什么的——过去?” 司徒聪走在我们身后的人注中,比别人高出半个头,眼睛垂着。一出
楼门我就拉阮琳钻进路边的牛奶店,看着司徒聪从窗外走过去,才出来到街 上继续往前走。
“别对他那么感兴趣。”我对阮琳说,“这种人我见多了,刻意显得不凡 以期引起别人注意,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睬他,哪怕他暗示你他暗 示你他杀过人你也别露出惊讶。”“我没想理他,我对他一点也不感光趣,我 一点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凡,相反我倒觉他很俗气。”
“就是,摆架子绷块儿谁不会?有真才实学的人从不表现自己,总是默
默无闻。”“譬如你。”阮琳笑着瞅我。
四
第二天,我一迈进办公室就看到阮琳坐在我的座位上和左右司徒聪脸 对脸地说话,双方微笑着,低声细语,十分愉快。“是呵”我干笑着对他们 说。
“是。”阮琳回头对我一笑,又继续扭头和司徒聪说话。“你到我们这个 单位来真是可惜了,迷儿特没劲,人也没劲。”
朱秀芬满面通红地拖着地板,从那头拖到这头,我侧身给她让开:“今 儿你值儿?”
“嗯。”朱秀芬抬起虽已不年轻,但仍油光锃亮的脸,“帮着擦擦灰。劳 架。”我拿起门后暖气管子上的一大堆破抹布去水房浇湿,朱秀芬拎着拖把 也来水房涮,开着水龙头哗哗冲时偏过头来对我说:“瞧见那一对儿了长? 一大氙就来了聊到现在。”
“你管呢大地”我认真洗着抹布,“年轻人的自己爱好。”
“哼。”朱秀芬用力叉拖把,“来个男的她准第一个凑上去,涎着脸,真 叫人看不惯。”“我觉得挺正常,小阮为人热情,乐于助人。”“谁派她了?” 我拿着抹布回到办公室,司徒聪和阮琳还在说话,我开始挨个办公桌仔细地 擦瓜熟蒂落。
“你说是不是嘛?司马灵!”阮琳不知道和司徒聪说到什么,扭头大声问
我。“什么是不是?我头也不抬,继续擦灰。
“咱们办公室表面上大家挺和气,其实背后互相说别人的坏话。”“我不 知道。”我低着擦着桌子说,“我没听见谁说过谁。”
“还没听见呢,前几天不是你告诉我朱秀芬那帮老妇女在背后说我?” “我没说过。”我走到他们面前擦着我和司徒聪的办公桌。
“你别不承认,你替她们打什么掩护?”阮琳对司徒聪接着说,“这办公 室里我也就和司马还能说到一起,别人台特坏,你别理她们。”司徒聪看著 我微笑,我面无表情装作没看见。
陆续有同事进屋,大声说笑,石玉萍叫阮琳过去看她新织的毛衣得在 哪儿加针。阮琳满脸带笑地跑过去,殷勤地替她拿过毛衣加针。“这姑娘挺
直率。”司徒聪笑着对我说。 我撇嘴一笑:“你别听她的,她也是个背后搬弄是非的主儿。”“她长得
挺不错。”我回头看了眼正跟石玉萍边说带笑的阮琳。
“也就一般吧,还有点人样儿,在咱们单位算是一朵花儿,不打扮也没 法看。”司徒聪注视着我,我对他诡秘一笑:“你可以勾搭勾搭她。”司徒聪 笑了笑:“你已经勾搭过她了吧?”
我暖昧地笑,未置可否。
“谁都有戏,真的,不一定非要娶她,当个情妇她还是蛮够格。你不打 算试试?”“试试试试试。”司徒聪深不测地看着我,微笑。
“不用费很大劲儿一顿饭就行,吃完了你爱带她上哪儿就上哪儿。”我避
开他的眼睛。
“我们今天干什么?”他听上班铃响了,大家纷纷归座,问我。我把抹 布扔回暖气管子上,坐好:
“什么也不干,没的可干。下回上班来你可以带本小说来看,但不要放 在桌面上,放为抽屉里,懂吗?头儿一进来就把抽屉关上。”我拉开自己的
抽屉,低头看里面看了一半的小说,不再说话。
五
工间休息时,我们下楼在院子里做广播体操,我挨着阮琳,笑对她说: “他看上你了。”“别胡说。”她边踢腿边笑。
“真的,他亲口对我说的。他着迷了,你没白忙一早上。”
“我可一点没看上他。我早上只不过到得早点儿和他说了会儿话,都是 同事,不理不睬也好。”
“别那么傲慢嘛,他看上你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别太拂人家好意。”“要 是谁看上我都满足他,我得会分身法才成。”
“起码你可以吃他一顿,既然人家盛情难却。” “他说要请我了?”阮琳停住动作,感兴趣地问。 “说了让我转邀你,我想他还挺迫切。” 阮琳笑了,开始做侧身运动:“我不反对别人请我吃饭。”
“我建议你不妨对他热情点儿,人都是靠希望活着的嘛——哪怕这希望
靠不住。”
“这好说。”阮琳笑着做跳跃动作。 “她同意了。”我回到办公室,对司徒聪说。 “同意什么?”“咦,你不是说要请她,阮??” “噢,”司徒聪笑说着,“我跟你说着玩呢,你当真了。我请她干嘛?我
一点没觉得她有什么魅力,甜俗罢了。”
“谁也没叫你真讨她当老婆。我可跟她都说好了。”“那我去告诉她这是 一场玩笑。我从没有为女人花钱的习惯。”
“那怎么行,多不好。算了算了,我掏钱吧,算我请。”我作出咄咄逼人 的姿态。“咱们谁都别请,干嘛要请客?”他毫无所动。
“别说了,我请就是了,都跟人家说了。” 阮琳容光焕发地进来,瞧我一眼,扮出一逼迷人的样子摇摇摆摆走会
司徒聪办公室前,笑着问他:
“你怎么没下去做操,换换空气?老在办公室坐着人会蔫的。”“啊,没 事,我喜欢蔫点儿。”
司徒聪看我一眼,我全神贯注着窗外。
六
“你有没有觉得我和一般不一样?”我们三个坐一间二流餐馆不很干净 的桌旁,司徒聪问我。
“没有。”我板着脸回答,随便点了几个实惠的菜,把菜单数目给服务员
拿走了。“我得过神经病。”“真的!”阮琳果然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我不 信。”
“跟谁说谁也不信,不过我确实得过,就为神经病我才从大学到你们单 位来。”“神经上的毛病一般人都有,诸如失眼、焦虑、那不算很特别。”“可
我的神经病的一般人神经衰弱一样,厉害得多,我有段时间已不能控制自己
的行为。”
“那就不是神经病,而是精神病,这两者有本质上的不同。”“不管叫什 么吧,反正我得地那样的病,那会儿大家都说我疯了,我自己也觉得自己疯 了。”
“精神病最主要的症补就是精神病患者不承认自己是精神病。”“司马灵
学过医,这方面他懂得很多。”
“一知半解吧。”我白了阮琳一眼,“我懂得不多。”“你为什么得的神经 病?”阮琳没注意到我的白眼,问司徒聪。“精神病!”“噢,精神病。”阿琳 看我一眼,仍毫无知觉,傻瓜似地看司徒聪。“说来话长,我今天不想说。” 司徒聪相当地矜持,“那话说起来很痛苦的,以后??”
“不想说就不要说了。阮琳你也是,老往人家疼杵干嘛?”
“反正我现在也好了。”司徒聪明朗地笑着,“要不我也不会这么安详地 和你们坐在一起。”
服务员把菜陆续端上来,我们开始吃起来。
“发神经病时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一定和正常时截然不同吧?”阮琳边 吃边令人访烦地纠缠着这个话题。
“截然不同,对没发过的人来说那是完全新鲜的,无法想象的。”“阮琳 你烦不烦?你要想发精神病就无所顾忌地发呗,难道这还要步调一致吧?”
“我就是想发。”阮琳挺直腰板对我说,“你管得减吗?不爱别听。我有时就
是想发发精神病那样也许可以使我不真的得精神病。”“发精神病的滋味并不 好受。”司徒聪说,“假发没有效果,真发就不可收拾。
那感觉怎么说呢,很难一句话说清楚,如果你常做梦也许可以多少体 会一点,一切法则忽然无效了,你不受任何约束了,你变聪明了,什么都懂
了什么都不怕了,当然你的肉体仍会被现头碰得皮开肉绽,墙仍然是墙,但
思想飞驰了。”“所谓飞驰不过是一通胡思乱想,所谓聪明了也不过是不顾客 观规律凭主观意态去理解一切事物。”
“当然在你们正常人后来是这样。”
司徒聪尖锐的反驳使我大吃一惊,我不再吭声低吃菜。
“太有意思了。”阮琳吮着筷子着迷地说,“那一定非常快活,怎样才能 真发一回精神病呢?”
“你这问得太离谱了。”司徒聪笑着说,“我不能也不愿教你,否则司马
灵该说我有意引你入歧途。何况那不快活,不象好梦一样令人留恋,而且别 人也不允许你处于那种状态,他们会千方百计治疗你,让你醒过来。醒来你
就会发现不管你在臆想中骋骋了多远,现实仍象你发作前一样愿封未动,你
反倒难以适应了。”“我倒宁肯哪怕自欺欺地自在一回,反正适应现实也不能 让更自在。”“不不,我可不能让你这么个可爱的姑娘变得落落寡合,招人讨 厌象我一样。”我只是充耳不闻地埋头吃我的菜。
七
“你真的认为我,嗯,还过得去?”我们三人来到大街上,天已经热了, 尽管商店都开着灯,一间毗邻一间形成两列明亮,陈列着五光十色商品的长 廊,街上仍相当昏暗,人很多。我们夹杂在人群中走,阮琳象个初次受到恭 维的年轻姑娘,红着脸,又腼腆又兴奋地盘诘着司徒聪。
“真的,我对你印象很好。”司徒聪笨嘴笨舌地回答,模样很忠厚但毫不 掩饰。他们谁也没注意这顿饭是我付的钱,实际上我已经给撇到一边去了,
仿佛我理所当然应该为他们的约会跑前跑后,面他们要干的只是粘在一起互 诉衷肠。
“我觉得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难道你不照镜子吗?”
“照的,但我知道充其量也不过是有一二分姿色,比我漂亮的姑娘有的 是。”“长得好很容易,但有头脑就不那么容易。而且我觉面容姣好倒在次要,
身段好才更有女人味。你身段就很不错,很成熟,很丰满,是不是司马灵?”
“是。”我乜了眼走得越发娉娉的阮琳,“该有的她全有了。”接着我笑了。 “你笑什么?”阮琳问我。
“没笑什么。”我笑着说,“我想起我看过的一本翻成白话文的《诗经》,
你知道那面把窈窈淑女,君子好逑翻译成什么吗?”“什么?”两个个都看 我。
“‘苗条端庄的姑娘呵,是小伙子的好配偶。’” 我嘿嘿地乐、他们俩没乐,继续嘀嘀咕咕地说话。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更加热闹的街口,这时我加快步伐赶上他
们,指着一正从马赂对面穿过人行横道走过来的姑娘对司徒聪说:“你看这 姑娘怎么样?”
“不错,”司徒聪由衷地说,“风度绝佳。” 这的确是一个“淑女”,头发整齐,眉清目秀,步态稳重,服饰雅致,
有一种大闺秀的风范。她走过我们面前时,阮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想当
时在那个街口的几百个女孩子都有相形见绌,自惭形秽的感觉,连她们的男 伴大概也感觉到了。“我得去跟她攀谈攀谈。”我跟司徒聪说。
“你别去司徒聪有点受惊地说,“众目睽睽,你会出丑的,况且在街上纠 缠妇女那是小流氓才干的勾当。”
“我得去,要错过这个机会简直是对自己的放纵。”
“她不会理你的。你相貌这么普通,一个那么出众的女子不会对你有什 么印象。”“没好印象坏印象总会有吧,我也不想一投达标,先给她留个印象 再说。”“一定早有无数英俊、才貌双全的男子使她眼花缭乱了,她都长这么 大了。”“你让他去吧。”阮琳插话说,“干吗拦着他?他怎么知道那个人不是
他将来的妻子。”
我离开司徒聪和阮琳,快步撵上那风姿绰约的女人,和她并排走:“嘿, 你怎么这么风度,这发觉大家都在看你吗?”
那女人看我一眼,没说话,继续走路。
“假装特习惯,假装特无所谓,其头心里偷偷乐。” 那女人又看我一眼,冷冰冰的。 “别别,你告我你叫什么,到哪儿去,也别问我是谁,干什么的。咱们
就当是生人,互相不认识,一起走路,闲扯几句。你要在懒得张口小光听我 一人说,实际上我也不想给你插话的机会。我不喜欢一个人应声虫似地有问 有,我每天在熟人中所得太多了。你咳嗽一声也有人跟着喘两声,想多说几
句都没机会。你说一句嘞人能答你十句,我又嘴笨,说不过人家。我就喜欢
找不会说话的物体交谈,在家我嬴着墙说话,在街上就找害羞的女孩子说话。 反正不用负责,说完各走各的,这辈子不再见面了。” 我跟那女人走到一个公共汽车站,她停下我也停下,继续滔滔不绝地
说:“我就喜欢别人对我冷淡,别人都不如你了解我,知道我喜欢什么。人 人都对我那么好我简直烦道了这几乎是逼着我也对人人好。其实我并不喜欢
很多人就因为他们喜欢我我也不是不装作喜欢他们。我本来最恨孙子并发誓 决不装孙子结果比谁装得都多。我很难起,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下决心早上 起来他们磕,可早上起来第一个见到我妈妈又露出乖巧的笑容,板也板不住。 忘恩负义,六亲不认真是太难了。你有什么好办法?不不,你别说话,别回
答我,别破坏我的好印象,好多女孩就因为开了口让我再也不愿意见她们就
这么毁了我们的友谊。我希望你是超凡脱俗的。”
那女人几次欲开口都被我堵了回去,就这么沉默无语地听着,直到公 共汽车来。“谢谢你能把握住自己,你真是我见过最美丽、最体贴的女人, 和你谈话真是畅场——下回我还找你。”
八
“你已经把那个美人勾搭上了?”第二天,我刚在办公桌后坐我下,司 徒聪便问。“手拿把掐。”我做了个含义不表的手势。
“她叫什么名字?”“她还需要一个名字叫人记住她吗?”
“我看你什么也没得到。”
“对,我什么也没得到,她连一眼也没看我。你怎么样,大胜而归?” 司徒聪笑。“我说过嘛,她是个热情洋溢的姑娘。”
“噢,你可别乱猜,我们俩可什么也没干,不象你想的那样。”“得啦, 瞧你今天走进办公室那副兴冲冲的样子。”
“司马,”科长从他的办公桌后叫我,把食指放在唇边,“嘘——。”我冲
科长抱抱拳,对司徒聪说:“咱们声太大了。” 阮琳也从她的办公桌后往这边看,我扭头对她笑笑,手托腮往窗外看
去。沉默了片刻,我听司徒聪轻轻说:“我发觉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扭 脸看他。他的目光十分柔和,友好:“你既百无聊赖又安适闲在,似乎什么
操心。”“司徒,我可不是爱虚荣的女人,这些话你应该留给阮琳听。”“我不
是奉承你。”司徒聪微笑着说,“这的确是我对你的看法,我很羡慕你。”“其 实我也很苦恼,很忧愁。”我作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却忍不住笑了。“我 就不能象你那么游刃有余地处理人际关系,实际上,我得精神病的原因就是 搞不好和周围人的关系。”
“你不一定非告诉我这件事。”
“我知道你对别人的秘密没兴趣,但我想说,这种事我不想和阮琳说但 想和你说。你不必担心我重提旧重会犯病,我已经好了,很能控制自己。”
“这么说你真的得过精神病?”
“天啊!你以为我一直对你撒谎还是得精神病有什么可炫耀的?我一点 没为自己得过精神病感到自豪??算了,我不说了。”“说吧说吧,我信,我
正在洗耳恭听。”
“不说!说不说就不说!你跟我说说你怎么弄得八面玲珑,人人都喜欢 你。”“人人都喜欢我?我没觉得。这也没什么窍门,这不就是傻呵呵的,小 胡同赶猪——直来直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管他别喜欢不喜欢。”“一点都 不管?”“有什么可管的?”一刹那,我真觉得自己伟大。
“可我总觉得人和人交往要不断地克制约束自己的欲念,迁就别人以求 相安无事。”
“有的事人越拿它当事它就越是事,你老盯着一座楼看它就会向你倒来, 迎着太阳睁眼你会感到刺眼闭上眼就是一片金红。瞧,我向你作起报告来了。
我不知道你过去都和什么家伙打交道,我想他们能把你逼疯生一定挺不是东
西。但我想对你说你现在安全了,对我,对阮琳,对这个办公室里的所有人 必心存戒意。我们都是头脑简单的人,就算将来我们会和你争吵、得罪你, 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同样你什么时候出言不慎冒犯了我们也不会计较,你想 怎么对待我们就按你心里想的去干。我们也一样,既不会把你供起来也不会
把你踩在烂泥里。”“真能这样?”“当然,难道你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多
不同凡响?我可实在认为你不过是个和我一样的俗汉。只有大人物到我们这
儿来才会感到不自在,我们自然对他也不会客气。而你,在我看来,实在拘 谨得有些可笑了,你不也是每个月38斤食半斤油么?”“是是作”司徒聪 眉眼笑,轻松起来,“我是不是也可以听你司马炕?”“可以。”我笑着,心 里十分诧异。这个外号是我小时候尿炕史的遗物,很多年没人叫了,他怎么 会知道,显然是阮琳滥用了我的信任。我心里恼表面上一点没露出来,“你 这么叫我觉得很亲热。”“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对你很有好感,莫名其 妙地就觉得你会成为我的好朋友,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我的直觉很少欺骗 我。”“我第一次见你也对你印象深刻,看来咱们都遇见知音了。不过我得告 诉你,我这人情绪也很不稳定,有的时候不高兴起来也会不理人,你可千万 别以为对你有什么恶意——
碰到那种时候。我不敢打保票老是情绪很好,但我敢保证我对你决不 掩饰自己的情感。
要是有人告诉你我在背后说你坏话,你可千干别信,一定找到核实后
再作出判断。”
“我也保证我对你永远以盛大想待。”司徒聪说,“我到这单位来最大的 收获就是认识了你。”
“还有阮琳??”“还有阮琳,”司徒聪笑,“你们俩。”
九
“司马灵。”阮琳在我身后的人流中叫,加挤带撞地自我跑来。我正在大 百货商场二楼里转悠,每到休息日我都去各个百货商场、服装店转,看有没 有合适我穿的裤子。我仅剩的一条裤子还是五年前从外地买的,这五年了逛 了无数次商场,总买不到可心的裤子,不是裆肥就是档短,我还不算畸形就 什么困难。我不肯去找那些冒牌“上海裁缝”去做,先付钱后交货的事我总 信不过。”
阮琳喘吁吁地挤到我身旁,我往她身后看去。 “你看什么呢?”她问,也回头。 “我看那位先生在什么地方。”“什么呀。”她明白过来,笑着打了一下,
“我没跟他在一起,我自己上的街。你又来看裤子?”
“我没必要告诉我来干什么。”我声色俱厉地对她说,“我一看见你就够 了。”“我怎么得罪你了?”阮琳眨着眼睛纳闷地说,“你象个带哨的开水 壶。”“我问你,”我气冲冲地往楼下去,费力地穿过挤在各个柜台前的人群。 商场里一片嘈杂,各种能出声的电器和玩具此起彼伏发出怪音,大声喊叫也 不会引起离别人注意。“谁让你把我的外号告诉司徒聪那个白痴的?”
“什么外号?”“还装傻呢,就是那‘炕’,什么的。我有那么多外号, 你为什么不把‘大帅’、“虎子’告诉他,偏把最不体面的告诉他?”“噢, 就为这为个呀。”阮琳笑了起来,“我是先从好听的逐一告诉他的,是他自己 觉得这个最好听,你别生气,司马灵。”“别叫我名字。”“那叫什么?总不能 当着什么多人叫你大帅。”
“叫阁下。”我也忍不住乐了,但马上又觉笑得不合时宜,应该严厉点, 否则她会觉得我无所谓,我冷冷地对她说:
“就一天晚上你们就熟到这份儿上了,开始议论起别人,是躺在床上议 论的吧?”“哟,还吃醋?你是我什么人?你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丈夫
么?”“我就是动过当你丈夫的念头,这会儿也打消了。”
“我还看不上你呢,给我提鞋也不要你,以你自己怪不错的——我跟了
什么也没干,我说了一会儿话。” “多一会儿?”“一夜,大半夜,谁让你走开追那个女的去的。” “我走了。”“你别去。” “你别走。”阮琳拉住我,这时我们走出了商场大门,“没说一夜话,就
站在原地聊了会儿,看你老不回来,就各是分手走了,放为了?”“本来我 就没担心??你们说什么了,他对你?”
“就说他得精神病的原因。”我们并肩在街上慢慢走,“他说他在学校时 那些人怎么欺侮他,合伙害他,孤立他,有几年的工夫他几乎一句话都不敢
说,一说周围的人就群起而攻之——我觉得他真惨。”“他就是想打动你,这 招儿我见多了,故意把自己说得特可怜。”特招人同情,蒙骗无知女青年大 动恻隐之心,想去安慰他,女的能用什么安慰男的?”
“我觉得他不是假的。”
“对对他不是假的,是真的,弄假成真谁不会?我也会把根本没有的事
说得真的似的,你还能调查去?没当过‘右派’,没赶上‘文化大革命’、‘上 山下乡’,只好说自己心灵正在受不知名的折磨吧,活得痛快显得多浅薄。” “我发觉你特卑鄙,司马炕,你怎么这么卑鄙,司马炕,你怎么这么卑 鄙?我听司徒聪说你们互相不是已经引为知己了吗?听他那口气你简直是他
最好的朋友,背后你就这么说他。”我有点难为情,但很快又振振有词:
“他是跟我说过一堆亲热、肉麻的话,可对他并没有从此产生义务。是 怎么样的我就怎么说,即便是朋友也不例外,让我违心地搞一团和气我办不 到。”
“你真没心肝,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阮琳说,转身走掉。“去找你的 姘头告状去吧。”我嘟噜说,“我不怕。”
那天我心情不甚好,在街上逛了半天,看到那个“淑女”,又上去和她 聒噪了半天,没容她插一句话。
她似乎每天都从这条街经过。
十
“司马炕,你今天值日你给忘了。”我刚进办公室,司徒聪就笑着冲我嚷, 表情极亲密。
“真是,”我慌张张打抹布,“过个星期天都把人过糊涂了。”“嘞打抹布
了,我已经替你做了——你看不出来?”
“太谢谢了——我看出来了。”
“有什么可谢的,都是哥们儿。”司徒聪不屑地摆摆手,脸上仍满是笑。
我只好用笑来表示领情。 中午吃饭前我出了个洋想。在我们单位食堂吃饭决无吃不饭之虑,但
想吃好就得积极点,铃一响就得一刻也不耽搁地冲出去,否则你排了半天也 只能吃上熬白菜。在等下班铃响那紧张警觉的几秒钟内,来了一个电话,我
来不及一辨便立身蹿了出去,引起哄堂大笑,司徒聪的笑声格外响亮刺耳。
当我满面羞惭地踅回办公室,他甚至踢了我一踢。
“司马炕,你快得象只听到主人一声吆喝的狗,你小时候尿炕是不是也 因为你妈的鼾声带着哨音?”
“不是不是??”我自我解嘲地笑着,心想,照这样下去,不到下午, 全单位的人都知道我过去是个尿炕精了。
中午,我在牌桌上传统的位量也被司徒聪取而代之了,他放肆地把我
推到一边:“你到那边吃饭去,阮琳,过来,看我怎么赢。” 我只得与朱秀芬们为伍,眼巴巴地看着那边一堆人又笑又叫,热闹非
常。“你跟他搞得挺熟,叫你都用外号了。”朱秀芬对我说。
“嗯,我喜欢让人觉得我没什么架子。”
“臭德性。”朱秀芬喝着用开水冲菜渣做的汤白我一眼,“我不喜欢那小 子,咋咋呼呼的,数他嗓门大。”
“你怎么这么臭?司徒聪的声音从那堆人里传出来,他在呵斥石玉萍, “有‘2’不用,留着看画呀?你下去吧,让阮琳替你,没见过你这么臭的。”
“瞧瞧,才来几来,就跟这儿的头儿似的,真叫人看不惯。”朱秀芬声音 低低地说。
“你不能拿一般人的标准要求他,他那人就那样。”我说,“他有精神病, 各位都得让着他点,别招惹他。”“真的?”朱秀芬瞪圆了眼睛。
“你可千万别出去对人乱说。”我严肃地对她说,“要传出去就太不好了。
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他说什么你都只当没听见,千 万别跟他认真,吵嘴,他是病人。”“我不会的,我还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人。 他是精神病,怪不得我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
我离开朱秀芬走过去看他们玩牌:“怎么样?赢了输了?”
“咱哥们儿会输吗?也不看看跟谁打仗呢?”司徒聪得意地把手里的牌 给我看,“手气没治了,老是什么好,谁跟谁都接着。”“好好,玩吧玩吧。” 我拍拍他肩膀,出去刷碗。
十一
司徒聪和阮琳好得开始显“形”了,上班同来下班同走,中午吃饭你 给我带我帮你买。
候车室的不少同事都不同时间地看到过他们手挽手在大街上逛,有几 次据说已经是很晚,接近没末班车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是控制不住情感还是 根本就没打算控制,我估计后者成分居多。他们越来越舁开地在办公室里打 情骂俏,我只要稍一走开,阮琳就会跑过来占了我的位置,和司徒聪面对面
地聊上半天。害得我无处可去,倚在别人的办公桌旁和朱秀芬们有一搭没一
搭地说些没盐没醋的话儿。这情形科长也看出来了,有一天他问我是不是司 徒和小阮在“谈恋爱”?“不谈恋爱就不能好了?”我反问科长,“只要两 人乐意,你管人家采取什么形式呢?”
“那叫什么?科长说,“不谈恋爱,不打算结婚两个人搞到一起那叫什么 玩意儿?”
“你真是不解放。”我对科长说,“你是科长,工作领导,只要人家不影 响工作,就是养孩子也不碍你的事。”
科长闻言惊得气都透不过来?“我们这儿是政府机关,不是产院。”他 要我找司徒谈谈,摸清他和小阮究竟是什么个关系。“我不管,我说,“我算
老几?了解工作人员的思想状况是你这个领导的事,失职是你失职。”
十二
我的头很痒,很多天没洗头我觉得自己象戴了顶摘不下来的帽子,沉 甸甸的。午休的时候,我便到街对过的理发馆去理发。理发的人不多,但也 需要等。我正坐在长椅上暗暗计算能否准确地落到那个戴着大口罩从眼睛看 似乎挺漂亮的年轻女理发师手里,司徒聪闯进来,一眼找到了我,坐到我身
边:“到处找你,你躲到这儿来了。”
“我没有躲,我光明正大地来理发。你怎么没玩牌?” “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这个月的工资我也花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钱饭票。”“不,不是这事。”
司徒聪点上一支烟,显得非常郑重,“你觉得结婚好吗?”“唉——”我叹口 气,同情地问,“被讹上了?”
“没人讹诈,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这问不涉及具体人,只是泛泛一问, 从理论上问一问。”
“从理论上讲,我还能说什么呢?当然好,有人侍候了,灌溉正常了,
用不着旱——旱死,涝——涝死。不过既然有被人绑了辈子的可能,就要看 仔细,找一个保鲜好的,老得慢点的。你拿我当朋友,我也得做个诤友—— 她差点意思,连勉强及格都够不上。”那个光露着眼睛的女理发员打发走了 一个头剃得象锅盖的粗俗汉子,走过来问:“该谁了?”
“谁我了。”我站起来,跟她走到理发椅上坐下,任她用白围布把我围得
象个准备吃饭的幼儿小朋友。 “长点短点?”“随便,您看着怎么合适就怎么理,好看就行。” 司徒聪也跟着我走过来,站在理发椅旁边继续跟我唠叨: “我懂你的意思,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你认为相貌第一重要,我却认
办心眼好坏是主要标准。我们从小到大听过多少狐狸精的故事?”“心灵不
美可陶冶,长相不俊那可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女理发员开始我头上堆, 按我低下头。
“恰恰相反,改造灵魂很困难,而修饰相貌有诸多良策。”
“这个吗,”我梗着脖子斜着眼儿说,“据我所知,所谓诸多良策也尽是 些治标不治本的损招儿,砂轮锉锉玩儿,往塌鼻子里注射一管混疑土,起不
到改天换地的作用。”
“你差了,你不懂了,这方面你完全是无知的。”
“我才不无知,我当然知道现代整形术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摘根劲骨卷 点皮瓣,就能当真枪用。问题是咱们国家整形术还没普及到健康人的美容上,
你得先给自己的脸猛踩上一脚,人家才肯修补,那也是拆东墙补西墙,脸上
光溜了,屁股瘢痕累累。”“我大概是没向你说清楚,你大概是还没完全了解 我。”司徒聪沉思着说,“其实事情完全不会恶售到你说的那种地步,凭我的 能力就能从容地解决这个难题。”
“什么?”我歪歪头,女理发员把我的头板正。
“我有办法把一个丑女人变成独一无二的一美人,不费吹灰之力。”“谁
都有办法把丑妞变成漂亮姐儿。”我嘲笑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你错了, 我指的是货真价实,脱胎换骨的变化。”
“你学过整形。”“去你妈的整形吧。整形不是借助器械、绷带、采用手 术和牵引的办法改变骨骼和肌肉的走向、伴置及厚落吗?这一切我通过意念
同样可以办到,就是慢点、但没痛苦。”
“你知道我不管怎么说也是唯物主义者,精神原子弹那号玩艺几十年前 就是陈词滥调了??”
我的脑袋已经在女理发员的手下变化了,变成阴阳头。
“我是精神病你知道吗?”“可你已经好了。”我照着镜子惊恐地说,“你 说过你不会再犯,你说过你能控制自己,对不起??”
“我现在也没犯!”司徒聪火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在我得精神病期间学
了气功,你知道什么是气功吗?” “不就是可以不眨眼地让汽车从自个肚皮上轧过去?” “错了,气功就是有意识控制神经和血液流速的能力。当电流在导体中
快速穿过时可以产生随电流强弱增减的磁场,当血液在血管中快速流动时不 也可以同样产生某种磁场么?你在中学学过物理应该懂。”
“一点不懂,我在中学只是勉强认了几千汉字,那时的中学没怎么认真 传授学问。”
“那你也应该可以意会,你头这么大。”
“我意会了。”女理发员把我的头越推越小,她显然不能在适当的界限掌 握分寸了。
“你可以认为我是因祸得福,我学气功本来是为了使自己恢复正常控制 神经的能力,也就是控制理智的能力,结果我发现我意外地获得控制下意识
的能力,譬如控制血液流速的能力。这就使我可以随时变成一个大场强的磁
场,遍布全身的血管使我变得象一个紧紧缠绕着铜线的磁棒。” “你不是说你可以使录音机不接电源转动起来吧?” “当然可以,但那毫无意义。还不明白?我宁肯把这份能量消耗们改造
人的过程中。你怎么不说话?” 我震惊得几乎‘木’了,连头上蜿蜒脏行的理发推子也感觉不到了。
半天,我畏惧地问:“你是这么想的还是已经这么干了?”“我已经这么干过 了,否则我怎么地这么自信?你瞧瞧我,我就是通过意念调整变得漂亮悦目 的范例,还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吗?”“我扭过头去看司徒聪,女理发员,“我 怕我带有偏见。”
理发员在口罩后面笑了,我也笑了,她把我头摆正继续理,我对着镜
子说:“无论多么迁就的说法,也不能把你归为悦目一类。”
“可你不知道我原来是什么样。”司徒聪愤怒地说,“和那些电影上戏子 比我当然是不如他们,但和我自己从前比——
我好歹如今还有了点人模样。”
“好啦好啦,我们谁也不能和那些戏子比身胚。”我和解地说,“但孤证 不说明问题,如果你能把阮琳当着我面变得有点人模样,我就信你——理发 员,我不是要剃秃子。”
那天理完发出来,我十分真切地感到脑子不够用。头理得象收割后的
麦子地,小风吹来,冷嗖嗖的。办公室里,我几次不成体面地趁科长出去靠 墙根倒立,惹得女同事们笑得东倒人歪,她们不明白那是严肃的使血液倒流。 我长时间地凝视阮琳,要把她脸上每一个弯回凸凸铭记脑海,以便日
后能察觉出任何细微的变化。她说我盯她的眼光是淫邪的。
十三
我出现在那个街口时,她也正好到达,穿过马路,“招摇”地走过来, 看到我颇为含蓄地笑。“我心情不太好,你今天要不着急干什么去,陪我一 会儿。”我说。她微微地笑,放慢了脚步。
当时正是一天中街上人最多的时刻,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公共汽 车,无轨电车和小汽车道尾相连,堵塞了一条又一条马路。“你请我到哪儿 吃一顿吧。”我请求她说,“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再请你,这会儿我实是在没钱 了,我想你不会象一般的俗妞儿一样对谁掏钱很不乎。”
她记问地看着我。“算了,我知道我这是奢望,真没劲。”
“我不是不请你,我是问你上哪家餐馆。”
“你说话了,”我惊喜地说,“闹了半天你不是没嘴葫芦,我本来都开始 习惯和一个吧巴在一起了。”
“是你一直阻止我张口,我只不过是成全你的自我表现欲。”她笑吟吟地 望着我,“我看得出你十分小心眼儿。”
“咱们可以互相认识了吧?”在一家中档餐馆落座后,她对我说,“现在 你不必担心我张口拒绝你受害了。”
“不不,还是这样互相不知底细好。这样我可以心情把你往理想化去想,
敞开盛赞你的天生丽质不致使你误会我所图。”“可不管怎么装神弄鬼,我也 不会把你想成什么神秘的大人物。是你的职业使着羞于启齿还是因为你叫了 个‘保贵’、‘锁柱’什么的?”“都不是,我的名字和职业要吹起来也可以 吹上半天。我只不过是很难和人相处,人家不了解我时都对我印象很好,一
旦深入了解了没有不厌恶我的为人的,从小学时就是这样,让我伤透了心—
—我想让你始对我保持好印象。”
“可我现在对你印象不好,如果你老头交底的话没准倒能改变我的看法, 从中学起,我就总是和落后同学很说得来。”
“我不能冒这个险,就算现在你讨厌我了,归根到底讨厌我了,你不知 道我名字背后背后骂起来也骂不成句。”
我们笑起来,她的笑容真是灿烂,令人目炫神迷。
“我知道我是没福和太出声的姑娘搅到一起去的,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 足了。你怎么长得这么漂亮,七夺天工,凭什么?哪怕再稍稍逊色点我也会 有勇气努力一下,真让人心灰意冷。”“别无聊了。”“你别嫁人,真的别嫁, 这世上的活人没一个配得上你的,你出家吧,你不知道一想到你这么易受诱 惑地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我就放心不下。”
“你哪儿学来的这一套大拍马屁的路数?告诉你,不管你觉得自己如何 独辟蹊径这一套也早有人先干过了。”
“可能的,谁让我生得晚。”
“你兴致蛮高嘛。”她端详着我说,“你简直有点美得屁颠颠的。你是不
是成心诓我饭吃?”
“不不,见到你前我真是忧愁。”我收起一脸笑,垂下头,“要不怎么叫
‘乐不思蜀’呢。”
“你失恋了?”“没有。”我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饭菜端到面前也没心思 吃。“一个明摆着的白痴跟我说了一通如何用意念使人由丑变美的语无论的 话,把我弄蒙了。他说得那么煞有介事,我明知道这是反马克思主义,反现 代物理的因为不懂也只能干瞪眼。”“应该允许人家追求美的愿望存在。”
“这不是什么愿望,已经迹近巫术了。”我比比划划和她霁了一遍司徒聪 对我说的话。
尽管借助手势我也知道没讲话。”这根本就是异端邪说,反常识的。一
个人长这么些年小时候什么样大了还是什么样。他却异想天弄妄图改变人的 面貌,用的也不是公认的可以施行的手段。”
“我倒觉得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准不成?要是行之 有效你管他是不是异端。我看你这么激动,是不是正因为怕他成功?”“就
算这么有道理的,可行的,也不该由他先想出来。他是个精神病,怎么倒比
正常人高明了?大要怀疑其动机。”
十四
“你们搞得很热乎呀,”司徒聪对我说,“都一起去餐馆吃饭了。昨天我 看见你们了,谈得那么亲密,连我和阮琳从你们面前走过也看不见。现在你 知道她叫什么了吧?”
“不知道,我还是没问。”
“你不要自卑感、虚荣心那么强嘛,她很明显对你有好感,你只要乘胜 追击??她看得出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我才不是自卑,我是不想冒冒失失又和一糟货搞得太密切,你知道她
是怎么回事?看上去挺漂亮谁知道她有没有暗疾,狐臭滴虫之类的,会学的 人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司徒聪对我脸上流露出的仇恨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十五
月末,我们可有了点事干,准备着手把当月发放的各类“阻遏”工具 数量列表造册。本来这的确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为了使自己更忙些,对 得起菲薄的工资,我们多余地给各区医药公司,各大药房打了不少电话。为 了使一个人的工作更有理由让两个人干,使另一个兆别闲着,我叫司徒聪另 列一个利润表,算一下一个人从小到大要花费多少银子——
按平均生活标准综合市场物价的升降幅度,乘以发放工具量,姑且以
一次射精代表一个可能出生是婴儿。计算得出的为国家节约的钱是一个超过 国民生产总值几百倍的天文数字,连最爱奈海口的人也吓了一跳。于是我们 又重新计算,把总数除妊娠周期的三百天,把婴儿死亡率,一个人成长过程 中可能遇到的天灾人祸,交通事故、自杀,犯罪分子害等乖充统考虑进去予
以减除,可这意味着又必须把事故赔偿,殡葬费用,诉讼,关押处置罪犯的
开支全部加进去。最后,所有聪明人都糊涂了,只能凑和得出一个主观的、 不可靠的数字很不踏实地沾沾自喜。在我们全力以赴地和数字搏斗时,我惶 悚地发现阮琳一天天变得漂亮了。眼睛扩大了,耷拉的鼻子挺直了,原本象 馄钝似的皱巴巴的下巴光滑了。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双颊的两棱横肉顺过
来了,变成柔和的弧形。连朱秀芬她们也发现了她的这一变化,总是问她:
“最近吃什么了?” 司徒聪一再提醒我注意阮琳的变化,我尽可能地对此熟视无睹。终于
到了我若不承认自己的“睁眼瞎”就得承认她的确变了样儿的那一天。我对
司徒聪说:“这当然是你的功劳,你使她的雌性荷尔蒙超量分泌。”“什么意 思?”“意思是没什么可奇怪的,每个新婚少妇都会有她这么个变得滚瓜溜 圆的过程。”司徒聪对我随意抹煞他显而易见的成果非常生气,他噪音低沉 地说:“可是我根本没和她睡过觉。”
“睡就睡过吧,谁也没说要追究你的责任。”
“我才不怕追究什么责任,没有就是没有。他妈的,你总是有你的一套, 别人说什么你也总是纳入你那一套,仿佛不这样你就什么都懂不了似的。”
“别火嘛,我当然要用人之常情重问题。”
“我不是火,是生气,让你理解一件简单的事怎么就这么费劲。我理解 你的固执,一男一女关系密切是要产生一些肉体联系的,我承认这种肉体联 系很有吸引力就我本身而言也是很向往的,——你先别得意,肉体联系不单
单是人所共知的一种形式。”“我知道这种勾当已发展到五花八门、全民皆兵
的程度。”
“还有你不知道的,你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完全摆脱肉搏范畴的技术。” “什么什么?”我张大嘴瞪着眼晴,”完全摆脱肉搏,不解触,遥控?”“遥 控。”司徒聪庄重地说,“这么一场观念和行为上的革命。遥控技术既完全又 卫生,效果也不亚于传统方式,因为使用传感形式是脉冲对某些不能任原始 形式的男人来说更理想一些。”“气功?又是气功?”我恍然大悟。
司徒聪点点头:“你还不是冥顽不化。”
“这么说,这段时间你每天晚上在床上就是干躺着于阮琳运气发功,一 指头也没碰她?”
“你可以抛弃你那些陈日、没有新意的想象了。既然事情本质上起了变 化,我又何必非晚上,在床上、躺着,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发功,用不拘泥场 合的姿态。”
“便携式?”我若有所思地说,随即眉开眼笑,“这么说,这玩艺儿将从 密室走向大庭广众之间,再也不用避人了。”
“是的,”司徒聪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普及了,享受快感就象吃冰激凌 那么为便,任何人花上几角钱就可以痛快一番,一点不妨碍个人尊严。”“那 我们可就要失业喽,谁还会这么费事?”
“你干吗总把事情绝对化,一种新形式出现只是丰富其它形式而不是代 替它们,有了木糖醇,人们不仍旧虫量吃蔗糖?”
“你说的这些真鼓舞人,你能不能现身说法表演给我看看?”我瞟了眼 身后乾坤头主记泄药帐的阮琳。“就在这儿,让我心服口服。”“她在干活。” “没关系,咱们这儿的工作没有撂不下的。”
“不不,工作就是工作,别让她分神。”
“你没把握了?”我正要继续说服司徒聪,看到面对我到坐着正和石玉
萍聊天的朱秀芬便改了主意,“要不你对朱秀芬行功吧,如果你的理论成立, 那对任何人都是适用的,我还正怕你和阮琳太熟根本没脉冲的事只是条件反 射。”
“我怕她生气,冷丁抖动起来。”
“她不会生气,她脾气好得很,又不是给她罪受。你推三挡四要是吹牛
就明说。”“你瞧着吧。”司徒聪目光灼灼地盯着朱秀芬,深深地吸气、攥拳, 嘴里发出低低的“咳唷”声,象是要抬起一根粗大木头。渐渐地,他脸变得 潮红,鼻息沉重,眼睛微闭。我侧身让开脉冲可能经过的路线,一会儿看看 司徒聪,一会儿看看仍在谈笑的朱秀芬。司徒聪胸脯已经起伏得象汹涌的波
浪,朱秀芬仍毫无变化,麻木不仁地翕动着嘴。
“完了。”司徒聪忽然紧闭着眼睛,伏在桌上,片刻,抬头,一副疲乏不 堪的样子,“完了,这女人象石头一样难以穿透。”“再来一次。”我鼓励他, “水滴石穿。”
“不行了,”他说,“我的能量已经耗光了。”
“要是这样,我只好重新估价你的理论了。”
“我的气功还不到家,有时只能使自己获得感觉还不足以唤起他人。”“我 知道有不少没练过气功的人,仅仅在公共汽车上挤一挤也能使自己获得感 觉。”
“这不是一回事,我说的和你说的。”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朱秀芬,”我回头喊,“你知道我们刚才对你干
吗来着?”全办公室的人都联声拾头。
“干吗了?”朱秀芬笑着问。
“我们用司徒聪发明的遥控技术对你发射生物脉冲,想引起你的快感。” “流氓”!
十六
我记得阮琳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在后来的吵骂过程也没恢复过来。朱 秀芬象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似地叫骂不休。我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本 以为她这个年轻早不为贞节贻心了,她却表现得好角我们用传统方式侵入了 她。她这通发作实在是令天地为之变色,有一阵儿,我十分担心她会冲上来
撕咬。我把我所知道的道歉话全倒了出去,只差下跪下,让我替司徒聪讨饶, 实际上、她痛骂的主要对象也是司徒聪。科长也严厉地批评了我们,说我们 犯“侮辱罪”。办公室里乱了套,石玉萍也没来由地陪着朱秀芬哭。最后, 大家全累了,科长让石玉萍搀着已近瘫软的朱秀芬回家,把闻声赶来看热闹 的其他科室的人关在门外,才算恢复了安静。
司徒聪脸色十分难看,朱秀芬骂他的时候说了些很伤人的话,“精神 病”什么的。我向他道歉“不该造次”,他也默不作声。“你是故意的。”当 我走向阮琳想让她劝劝司徒聪“别在意”,她这么对我说。“我不是。”我分 辩。“你就是!”阮琳惨白着脸瞪着我说,“你想让大家鄙视他。”“我是这样 么?”我委屈地问问司徒聪,“你也这样认为?”
司徒聪垂着头。“你别再愚弄他了。”阮琳尖声叫,“你明知道他有病, 有时候言行不能负责,却还假装认真地和他抬杠,怂恿他,让他成为笑柄。” “这是怎么回事,阮琳?”司徒聪忽然抬头看着阮琳,”原来你一直把我当 病人。”阮琳脸腾地红了。“原来你一直演戏、哄我,你那些感觉也是装出来 的是么?”我是为你好,我不愿让你失望。我想你慢慢会知道你所谓的所功 传导是荒唐无稽的。我不愿象司马灵那样嘲笑你。”
“不许说我哥们儿。”司徒聪声音吵哑地说,“嘲笑、愚弄我的是你,你 起码是怎么想就怎么说。”
“别这样,司徒,阮琳也是好意。”轮到我劝司徒聪了,阮琳十分可怜。
十七
“司马灵,司徒聪真的精神不正常吗?”机关党总支书记把我召去,屋 里坐着科长、主管处处长、工青妇负责人一大帮,总支书记向我发问。“没 有,他精神很正常。”
“可是档案证明他的确有精神病史。”
“我知道,但他已经好了,从我跟他的接触中,我没发现他有重犯的迹
象。”“我们知道你跟他关系很好,但这件事已超出了哥们儿义气的范围,我 们得对他对在这儿工作的其他同志负责,你也一样。”“他是正常的。”总支 书记叹口气:“如果你坚持说不是正常的,我们就要处分他,他就得为他做 的事负责,这是严重的流氓行为。”
“处分他吧,很必要话边我一起处分,这事是我挑唆他干的。”“人真的
认为一个正常的脑瓜儿可以想出用遥控意念来乱搞男女关系这种乌七八糟的 玩意儿?”一个妇联的人问儿。
“怪念头谁都会有,要说这是失常的话我毋宁说是超常。”
“你看呵,你和阮琳都是为他好,但你们俩的作法却截然不同。”总支书 记说,“小阮到这儿来请求我们不要处分他,因为他精神不正常不能控制自
己的行为,而你却一口咬定他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样我们就无法原谅
他了,到底你们谁是真正为朋友好呢?”“谁都是。”“别和他嚼字眼了。”科 长道,“那个司徒聪毫无疑问是个精神病,我的办公室可不能要这号人,这 按精神病处理算了。”
“不能。”我冲动地说,“你们不能这么轻率??” “是不能这么轻率。”总支书记皱着眉头说,“我们再看看吧。” 十八
“你老这样干人家真要以为你是精神病了。”
“以为就以为,我才不在乎,就让他们把我当精神病好啦。”那件事后,
司徒聪变了,不是沉闷萎靡了而是放肆起来,他上班时间公然在办公室里睡 觉,鼾声大作,科长捅他叫他不要睡了,他却反问:“困怎么办?又不是我 要睡,身不由己。”他几乎天天迟到,科长忍无可忍堵了他几次,叫写检查, 他笑嘻嘻地满口答应,写检查就写些“把科长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之类的,
气得科长嗷嗷叫。总支书记约他谈话,他大模大样村叫总支书记找个时间“到
我办公室来一下”。我知道他有的时候是故意的,有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就 不好说了。
他不大理阮琳,但很客气,对我也很客气,对其他人就不那么客气, 不管人家正在说什么,他懂不懂都胡插嘴,有的话简直没边没沿儿,连我也
拿不准该不该认真对街。
一天,大家聊到梦境中飞翔作何解释的话题,有人说是做梦者充满信 心的反应,有人说是人类对自己失去的功能的留恋,莫衷一是。这时,司徒 聪插话了,似乎支持第二种说法。
他说飞翔并不是人类绝望的希翼,实际上人是可以飞起来的只不过是 自己把自己否定了,或由于汽球、飞机的发明产生了依赖思想,而梦中没有
那么多顾虑,本能就出现了。” 我本来已发誓不再和司徒聪拗劲儿,但此时实在忍不住,又不由自主
地抬起杠。我要说潜泳是人类的本能因为人是鱼变的而且在子宫里就开始游
那还情有可原。但人从来没飞过,往哪追溯也追溯不到鸟那儿,本能众何谈 起?说鸡还差不多,它们被人类驯养了上千年,直到今天还有个别鸡可以离 地三尺地飞上一阵儿。“我没说人过去飞过。”司徒聪意外和气地说,“我只 是说人本来可飞,但被个别尝试失败的例子吓破了胆,谁也不敢临渊一跃生
怕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就这么一代代下来现在连想不敢想了。”“靠什么飞 呢?你总不能说胳膊是翅膀退化而来。”
“当然不是,你为什么总是按照习惯思维想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有翅膀
才能飞?飞机有翅膀但能飞起来还是靠喷气产生的推力。”“对。”我犹疑地 说,“人也有条件喷气,但光凭一个屁,不管多响,以没听说过把谁崩上天 的。”
司徒聪看着我,冷冷地说:“我发觉你很有天才把别人正经八百的话导 向荒谬。”“不是这个意思,我确实是想象力有限。”我解释说,可能因为我
太唯物了所以目光短浅。“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朱秀芬对我说,“他说的不 是放屁那档子事,他说的是气功的气对对吧司徒聪?”
阮琳脸又白了,全办公室的人都低下头。司徒聪点点头。
“咱们别说这个了,朱秀芬,今年怎么到这时候还不暖和?”“为什么不 说?”司徒聪倔强地说,“这有什么不便说的?我实话对你们说,我经常飞。”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吭声。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