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年过气功表演吧,司马灵?有一个节目是气功师用掌发功,不接 触人体便远远地把挺棒的小伙子推个跟头。”
“见过,就跟串通好的双簧似的。”
“不是串通好的,是真有那么股气,只要把这般气垂直于地画,加力使 其大于地球的吸引力,人不就腾空而起了?”
“听上去??似乎有点道理。”有句话我没敢说,让朱秀芬一句给说出来 了。“那你给我们表演一下。”
阮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激动地说,“你们虽胡闹,会闹出乱子的。司
徒聪,别跟他们逗气。”
“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司徒聪淡漠地对阮琳说,“要让这些人隽,只有 用事实。”司徒聪站起来,去开窗户。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拦住他对他说:“我 们信,我们都信了,不必表演了。”我回头使劲冲朱秀芬眨眼。“别冲我眨眼, 我不想当傻瓜,明摆曹是胡说八道也要装得真有这么回事,要让我信除非让 我亲眼看见。”
司徒聪在我手里拼命挣扎,我用力捉住他,任凭他把我打得遍体鳞伤。 “你放开我,放开我。”他哀求我,“你就让我飞一次吧。飞起来你就会知道 那其实是很轻快很自如危险并不比过马路大的事,你们既然谁也没飞过为什 么就一定认为不能呢?”
“随你怎么说,我就是不让你一试。”我牢牢抓住他。
十九
桃花盛开后便立即谢掉了。那年春天我几乎没注意到城里哪处也同样 开着花,等我留神自然景色时夏天已经到了。到处都是葱茏的树木,虽然悦 目但不耀眼,从高处往下望去一片绿海,似也遮天掩地,可走到街上仍会受 到日头的照晒。
我对面的那个座位一直空着,司徒聪因为不可克制地屡次企图跳楼自 杀被强制送进了精神病院。办公室里已不大谈他了,我也很少想起他,我正 为自己的事发愁。我这把年纪应该考虑结婚了,那个街头邂逅的姑娘和我熟 得再不互相通报名字已经非常不自然了。我当然是很喜欢她,相信她对我也 有好感。有几次我们谈得十分热乎,我差点就把名字告诉了她,但一想到如 此发展下去就要不可避免地向一个人敞开心扉,我就感到胆寒。我总摆脱不 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不永远是陌生人这一偏执念头。阮琳不再漂亮,鼻子垂下 来,肋帮子又开始长横肉。她谈得很怪,不大说话,象影子似地悄悄来悄悄 走,总是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出神,对谁都是待搭不理的。我到她家找过几 次,不管我什么进修去,她都不在家。她妈妈说她每天都是很早出去,很晚 回来,不知道都在外面干什么,“千万别是让哪个坏小子勾了魂去。”我说不 会,“你家阮琳很知道自重。”
一天很早,我去火车站接人,乘车路过护城河边,看到她在河畔呆呆 站着,盯着浊绿平静的水面一动不动,似乎已超然世外,那痴迷的神色令人 惊惧。
上班时见到她生我例题例题观察,发现她消瘦得很厉害,颧骨突出, 显得眼睛分外大(随着司徒聪魔力的消失。她的五官都恢复了原状,唯独眼 睛没有综合小),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变得酷肖司徒聪。她身上散发着河 边潮湿气息,走动起来轻得象片羽毛,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象一个幽灵。
“你怎么啦,阮琳?”我难过对对她说,“何必这样,犯得着吗?别说你
们没什么,就是有什么,也该向前看,鼓起生活勇气。”“你说什么呢?”她 不解地问,“向前看什么?”
我知道她讨厌我,听不进我的话,便精心搞了些“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沉舟侧衅千帆过,病树前万木春”,以及“江山代有才 人出”,“总把新桃换个符”之类的诗句,“题赠阮琳同志共励”。
她看后先是乐了,接着一绷脸扔回给我。
“我不是想寻死。她走到我藏身的小树丛后面对我说,“我是在练气功, 你不用跟屁虫似地一天到晚总忧心忡忡地跟着我。”
二十 阮琳在练气功,她总得很正经,而我却认为她是中了邪。 “我们已经练坏了一个,我不能眼瞅着你也走上这条道。”
我不断地用听来的关于气功的种种奇谈怪闻来吓唬她,想让她打消这 个念头。“有一个退休老干部不找师傅自个胡练,有一天发起功来收不住,
就在这护城河这头顶地围着大柳树转了几千个圈儿,最后一头栽倒脑溢血得 了偏瘫,吃多少‘大活络丹’也不管事。”她很坚决,不为我所动,继续练, 说:“即便要冒中负的危险,我也不怕,我是豁出去了。”
“何必呢何必呢。”我恳求她,“当初你不是也认为他是精神病胡说,为 何到这会儿又认真起来?”
“我越想越觉得我们当时对他太粗鲁、太武断了,我们根本没容他证明 他说的是不是有道理。尽管我现在仍认为他的确是不正常,但我要不亲自证 明一下他是在胡说八道我就安不下心,万一他对了呢?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感到有‘气’了么?”我问,“你练了这么长时间,没感到有‘气’ 产生吗?”所谓‘气’,我练了这么长时间感觉到不过是激活神经的程度,
也就控制脏器平滑肌伸经和躯体未梢伸经的能力,就是说,这些神经是下意 识支配的,仅仅有反射作用,譬如说对疼痛冷热有反射作用,但通过练气过, 可以变成有意识支配。譬如说消化、呼吸、排泄本来都是当需要变得迫切起 来才自动进行的,全了气功,不管需要是否迫切,你都可以自主调节,或强
或弱。”“有这个必要吗?”“当然有了,你自由了,摆脱自身的束缚。你可
以高度控制自身的每一个微小的活动,你不是自由了吗?随心所欲了吗?你 可避免许多自身能量的盲目浪费和互相冲突,抵消,调动全部能量集中在一 个部位,你不是变得更强有了力了吗?”
阮琳捋起一只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细沿膊:“瞧我,我现在要把能量 集中在拳头上。”
她攥拳运气,毫不难为情地大声发出低吼:“咳!咳!”
“我的气现在到小臂了,现在到手腕了,现在到拳上了,现在我的拳头 沉甸甸了。”
“我什么也看不出来。我说,“我看你的手还跟鸡爪子似的。”阮琳蓦地 挥拳打来,我四仰八叉地仰面摔倒。
二十一
阮琳练得十分着迷,十分专注,有时上班时间也溜到我们单位旁边一 条胡同里的古寺中采“气”。
那座古寺有上千年历史,相当有名,连我们这必带的街名都是以其命 名的,但因位置在胡同里,庙堂又小,平时人很少,几乎没有僧尼,工作人
员都是文物局的。
阮琳站在幽暗的正殿内,面对鎏金彩朔的二位至尊作抓挠吐纳状,有 点象太极拳。她开导我说:“别看佛爷是泥巴捏的,但一千年来,历史高僧 对着它打,坐恨千香客对关它顶礼膜拜,遗精赋慧,释能吐华,佛爷身上已 笼罩了稠稠的灵气,凡人略得神韵,便可骤长慧根,平添勇力。”
阮琳作迎风逆进状,以手护眼;“我是天,这气煞是咄叫逼人,这光煞 是耀眼,我几乎近它不得。”
我迎着含笑垂目的大佛爷走了几步,看看佛身上油漆倍儿亮的颜色。 “我怎么毫无知觉?”“你肉眼凡胎,心壅茅草,自然是无从领悟,身在福
中不知福。晃死我了,护法光环灿灿射人了。”
“在哪儿在哪儿?”我盯着佛首慌慌张张看,“哪有光环?是象金箍棒划 的圈儿那样容不得邪祟进入吗?”
我往佛臆冲,阮琳一把拽住我,拖着我退出殿,训斥我:
“你太不知厉害了,佛慈悲怜惜,我也不能太放肆,送道还想犯颜冒渎 吗?”阮琳一脸大汗,气喘吁吁。
“它还会劈人?”我茫然地问。
“险些撞着你的邪气。”阮琳气呼呼地说台湾省“会迷了我的性生废了我 的功。”“你别装神弄鬼了。”我按捺不住愤然说,“这佛是新的,没两年。原
来那个早在文化大革命时让人砸了。”
“灵气未散。”阮琳幽幽地说,“去人易去势难。”
二十二
“你练气功后,真懂了不少道理。”
“是呵,我发觉人真是大有可为,我们过去多不了解自己呵!”我们坐在 办公室里吃午饭,阮琳捧着一大碗足有六两米饭在大嚼时咽,她自从练气功
后,每顿都吃很多饭。
“多吃点菜,饭吃多了不好。”我每每这么劝她。
“没关系,我可以充分调动胃去消化,吸收每一微克营养,就是象马一 样吃草我也可以健康如常,吃什么我已经无所谓了。”“你估计,”我吟哦地
说,“照这般发展下去,还要多久你就可以飞起来了。”“飞什么?我可没说
过我要飞。”
“别瞒我了,老朋友。”我说,“难道我还看不出你潜心修炼,就是为了 那个目的吗?”
阮琳停了停,又开始大口往嘴里扒饭。
“我没想过那个,起码现在没想,也许过去我曾认为那是一蹴而就的事, 但现在我早不那么想了。真干起来才知道那是多么难,我几乎一点基础都没 有。现在要做的只是先通了全身,协调好自己,优越地生存,一点点积聚能 量,一点点进入更高境界,最后,才谈得上,自由自在地支配。”
“你有信仰,我很羡慕。随便问一句,我能练气功吗?”
“你?”阮琳细细咀嚼着饭粒,打量着我,“你很难。”“我不想浑浑噩噩,
我也想活得精致点。”
“你太感情,太多欲,浑身恶俗,太随波逐流;吃不得苦,耐不得寂寞, 凡事能省便就省便,你是个快餐式的老粗,练气功也只能是多活几年。”
“他妈的,光想着自己得道,虽人沉沦也不说拉一把,自私鬼。”“实在 是爱莫能助。”
二十三
“我完了,”我哭丧着脸对我那不知名的女友说,“我算是被人判了死刑 了。”“怎么回事?”她吃惊地问,“你杀了什么人?别慌,咱们想想办法, 找个好律师。”
“找谁也不管用了,这回是去了根儿。” “到底怎么回事?”女友着急地说,“你倒是从头说起呀。” 我沮丧地把阮琳说我的话都说一遍。 “原来是这样。”女友笑着说,“这真是没法了,谁也帮不了你,你爱吃
什么就吃点什么,想上哪儿玩玩就去哪儿转转,想也没用了。”“真的混吃等
死了。”“你呀,”女友笑道,“长这么大,还跟个孩子似的,别人干什么你也 要学什么,老看着别人嘴里吃的眼馋。
不是龙王,就别管喷云吐雾的事。别呼风唤雨,你只管侍弄你的一亩 三分地。”“你怎么一点理想都没有?”
“这话我也不好说了。别老拿眼睛盯着别人,先低着看看自己是什么东
西。”“你说,你公正、客观地说,我是阮琳说的那种人么?”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是人不是人,别人怎么说?”“唉——” 我长叹一声,“得啦,看来我洽谈室要混同于一般老百姓了。我认命,我就 跟你结回婚吧。”
“谁说要跟你结婚了,你还觉得自己怪不错的呢。”
“你没打算和我结婚?那你老缠着我干吗?眼睛还时不时冒出点情欲炽 热的淫光。”
“谁缠谁呀?谁对谁冒淫光呀?”
“啊,这下好了,你不想和我结婚我就放心了没什么责任了。”我懒懒地 说。“哈,这回露馅了。”她说,“我就知道你是虚情假意,本来还打算嫁你,
现在吹了。”
“哈,一下考验就把你考验出来了,我就知道你在等着我说那种话好就 坡下驴。”“一下考验就把你考验出来了,一点不坚定。”
“你到底哪句是真心?”
“你到底哪句是真话?”
二十四
“我简直不知怎么和人相处好了。”阮琳声音颤抖地对我说。我们走在大 街上,一阵突然袭来的雷阵雨浇湿了我们。街上的行人纷纷奔跑四散到路边 商店里避雨,我拉阮琳去避避,但她不肯,坚持在瓢泼大雨中走,我猜她是 希望雨中别人看不出她脸上的泪水。刚才在班上,她被朱秀芬很凶地骂了一 顿,起因是她的某句话唐突了朱秀芬。
“我发誓我当时说那句话是好意,怎么就惹着了她?这不是第一次了, 过去她从没这样对待过我。”
“你别介意,她对谁都一样。”
“不一样,绝对不一样!过去我有时还暗讽她也没什么,现在几乎是我
一张口她就冲我来。”
“你别理她就是了。”“说得倒轻巧,不理她,可我想说话,想跟她们一 起聊天,不想象个不受欢迎的人独个坐在一旁。”
“可我不想净说些无聊的话,我想真诚地对待人。”
“这我可没什么妙方儿”。我说,“实话说,我也就是有胡扯的本事,一
碰到正经事连一句话都不会说,甚至把真话也说得跟假话似的。”倾泻的雨
水把我淋得从里到外到都湿透了,瑟瑟发抖,我忽地感到忧伤。“带我到你 家去吧。”阮琳显然也感到冷,偎近我说,“看来也就咱们俩可以互相说些心 里话了。”
我十分感动:“看来是这样了,就让我们相依为命吧。”
“你能向我保证永远以诚相待吗?”阮琳泪光闪闪地仰脸产右我,“不管 我说什么你也不烦,不虚情假意地糊弄我。”“我向你保证永远不以嘲笑的态 度对待你的每句话,不管我喜欢不喜欢我永远不对你隐瞒我的真实看法。要 是有人告诉你我在背后说你坏话你千万别信,一定找我核实后再作出判断—
—那一定是谣言。”
“我答应,我也保证永远对你以诚相待。” 我忽然想起我过去和另一个人也互相做过类似保证,顿时不寒而栗了。
我知道这个承诺是如此重大而我根本不具备资格践诺,这承诺本身就近乎是 一种最无耻的欺骗,我无法出乐反尔,阮琳此刻是那么轻松愉快,仿佛是长
途跋涉后终于回到安全的厩里的小母马。 她说:“从此,我跟别人说话就要字斟句酌,尽力讨好了,把每句话都
变得目的性明确,再也不随随便便待人处事了——只在你面休息。”“我想起 来了,今天我不能带你到我家去,我要回家接待一个代表团,由乡下亲友组
成的代表团。”
二十五
和一个人结盟就象伙同她一起抬烧气罐上楼,如果她身强体壮你可以 占些便宜,如果她不如你,你就惨了。
我就惨了,我简直成了阮琳私人专用的农会主席,不管是村里的胖地 主朱秀芬还是瘦富农石玉萍哪个说了什么,我都要听仅户阮琳的汇报,并与
她一起分析其动机和含义。阮琳郑重对待每一句话的严肃态度,似乎只带来 了一个后果,对别人的每句话也异乎寻常地认真起来,这使她非常容易受到 暗示。其实别人有的话仅仅是脱而出,本无所指,她却偏要追根穿底,叫人 可怕的是,这种追根究底往往总能把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牵扯到自己身上,变
成对人身赤裸裸的威胁和诽谤。有一次朱秀芬和石玉萍吃早点时说到现在的
油饼不巡过去脆了,“软拉巴叽真难吃。”阮琳便变了脸色,对我说她们是说 “姓阮的讨厌。”有一次朱秀芬说到某道路工程砍掉了一片横在施工路线上 的树林时,阮琳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制,说这表明了她们想动手杀害她的意愿, 我危险了。”
“你没有任何危险。”我对她说,“这完全是两码事,没人有这个胆量这
份心思去动手杀人,不管你们互相多么看不惯对方。”“你太麻木,”她激烈 的反驳我,“很多人就为一点小事杀人。你不了解人心的险恶,她们为什么 不说砍树锄草偏说‘砍林’?”“这有什么奇怪?还有人经济说撕纸杀马呢, 我就不吃心,因为我既不怕‘撕”也不是‘马”。要这么矫情起来,没完了。
“你太善良,太幼稚。”
“你太多疑。凡事认真点,思前虑后是好事,但要捕风捉影,望文生义 那就出圈了,恐怕免不了要变态。”
我无法说服阮琳,一个人要固执起来,真是吊车也吊不起来,我不懂 她为什么那么虚弱,自感不支,实际上,自打她练气功以来,她的身子骨比
从前不知结实多少。也许一个处心积虑要强健到某种程度的人,越是通过努
力取得成效,越是发现自己尚待改善的地方之多,越感到虚弱,倒不如我们
两眼一抹黑无所畏惧了。阮琳吃起补药,凡含人参、鹿茸成分的药都抓过来 吞下去,甚至吃了不秒“振雄丹”。
我劝她:“你可不能乱吃,有的东西不是妇女吃的。”
“不管那个,”她拍着肚子说,反正补了没坏处,一时用不上也全存在这 儿。”“你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有的药。”我说,“补也要因人制宜。”“我 可以控制。”她说,“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排出,我可以有意识地监督体内各 系统的工作。”
不管她是不是真能有效地支配、微调繁琐的脏器活动,反正她倒是变
得红润起来。她的气功似乎有了长足的进步,她不时骄傲、得意地告诉我:
“我已经可以控制代谢了。”
“我已经可以控制内分泌了。”
“我已经可以控制体内任何一个最微小的生命活动。现在一切都在我的 统一号令下有条不紊的积极娅着,无政府状态,各自为政的状态结束了,我
的体内各组织团结得象一整体,我的每一个指令都将在最基层得到恳切。没 有我的指令,细胞不敢分裂,大肠不敢蠕动,白狸球在细菌的侵入面前也会 踌躇不前。”为了证实她不是在说昏话,她有意擦破了胳膊上的一块皮,给 我看她不会发炎的伤口。那伤口果然数日后仍鲜血淋漓,既不凝痂也不红肿,
我惊惧地对她说:“你要丢了小命了,细菌正长驱直入,肆吞噬,你会得败
血症的。”“没关系。”她指着肩部说,“白血球正在这里和它们撕杀,我一声 令下,全身的白血球就会云集在此处,将细菌围歼。”
两小时后,她的伤口愈合了,她告诉我那是奉了令的细胞拼命分裂的
结果。我尊敬地对她说:“你真了不起,你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事,我是不 是可以这样认为,不久的将来,你将创造出真正的奇迹,不借助任何外力和 工具,只凭自身的亿万细胞的奋斗,拧成一股绳,飞将起来。”
“我还有最后一项工作要做。”阮琳肃穆地说,“这也是最艰巨的工作, 那就是摒除一切杂念。我虽已完全控制了肢体但尚未完全控制大脑。每当我 专心致志众事一顶高级神经运动时,总有一些脑细胞腿上来,去想别的。一 件漂亮衣服或别人沉重酒的举止都些令它们兴奋不已,驱使它们控制的部分 神经去作反应,垂涎或者羡慕,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它们这种低级趣味的嗜 癖使我的意图老是打折扣,我不能容忍在我的意志外出现这些干拢,是我的 一个细胞就必须服从我的主意意志。我是率领它去飞跃,无组织无纪律,左 顾右盼怎么行?”“你怎么能不让它们——不让自己去想?”
“我不让,这种时刻我需要的是一个强有力的战斗集体而不是一盘散沙。 我要不用超出常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怎么能完成超出常的人的事业?”
二十六
洗脑是痛苦的,那意味着要具备非凡的毅力和坚韧不拨的决心,在种 种诱惑面前属守已志。
除了必要的吃、喝和必要的拉、撒,阮琳几乎不再注意别的。她的衣
衫日见褴褛,蓬首垢面,身上甚至出现了难闻的气味。当单位的浴室里出缕 缕蒸气,传来哗哗水声,每个人都洗得干干净净,满面红光湿润地出来惬意 大声说族,我注意到她的脸是那样芬白,嘴抿的是那样紧,我不禁油然而生 对她的同情和敬佩,一个人得有多大勇气对自己的不洁视而不见呵。她的欲
念泯灭了,思想升华了,我都能感觉出她已进入了荭种临界状态。她的眼神
那么空洞无物,似乎已不再看世界,而只紧紧盯着自己的腔体。她一举一动
那么机械,毫无多余,就象一台精确的车床恰到好处地切削着钢制零件,连 一丝微的差错也没有。人到了这种地步,别说是象只鸟儿似地飞远大几百公 里就是象枚火箭射人外层空间我也不感到奇怪——还有比人更科学更复杂的 机器么?”
全单位的人都察觉到阮琳身上将要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奇变了。她简 直浑身充气,四肢带电,每个人挨近她都感到受到气压和电击。我毫不夸张 地说,阴天时她周身就象夜明珠一样发出幽幽莹光,当雷声滚滚,闪电划瞬 时,她就象男人嘴上的烟头霍地红亮起来,令人噤若寒蝉,相觑无语。
那些天天气闷热异常,候车室里年岁最大的人也说没见过这么热的天 气,“七七事变”日本鬼子打进来那年天太热也没热过今年。办公室里的所 有电扇都开着,人人手里还摇着纸扇,但仍都汗流浃背,满面赤红。阮琳的 神色益发严峻,动作也益发僵硬,办公室里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我屡屡利 用我和好怕先生关系,向她打听“发射”日期,但即便是对我,她也秘而不 宣,只是说“快了。”
她已经连续几天未进食了,据单位其他女同志反映,这几天也未见她 排泄。我想她是忙不过来,无暇他顾,一枚技术简单得多的火箭发射前还要 作大量的计算呢。
终于,她喜孜孜地对我透露说:“统一了,现在,从这一秒种开始我可
以行使绝对权威了。我要??” 就在她宣布的同时,话还没说完,我便发现事情急剧起了变化。她病
了,不能同我交谈了,她就象二百门供电电话总机的值班女战士一样忙得不
可开交了。血液要流动,肌肉要弛张,腺体要分泌,细胞要分裂,维持酸碱 平衡,电解质平衡及其它种种生命在所必需的平衡的请示人四面八方纷至沓 来,她隐入了汪洋大海般的文牍工作中,几乎不可能对外界的刺激作出反应 了。
二十七
阮琳是个绝对能干、有着过人精力的人,最初一段时间时,她以令人 瞠目结舌的速度高效率地处置着一切,虽非游刃有余但也大致妥贴,没出什 么大乱子。她还对吃喝拉撒睡做了一些革新,能合并的合并,能简省的简省, 吃克力压缩饼干就参汤,能拉稀屎决不既小便又在便。但生命活动是无穷无
尽没完没了的,只要活着一天,就要极其复杂地把做过无数遍的事再重复地 做一遍,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辈子没出差错,只一次有个小失误就满盘皆 输,坏了金刚之躯。
超人的阮琳也终于在这场寡不敌众的搏斗中垮了下来。 她疯狂地努力着,力求维持运转,但就象一精疲力竭的骑手再也控制
不住脱疆的劣马一样,与其说是她驾驭着马跑,不如说是马驮着她跑,她充 其量也只能做到勉强趴在马背上不被摔下来。她经常排不出时间进行细致的
消化,造成食物潴留;来不及指示大肠蠕动造成大便结便秘,忽视了皮肤的
新陈代谢,造成了表皮大面积角质化;更要命的是,她有时忙起来忘了喘气, 致使体内二氧化碳蓄积,影响了大脑供氧,人竟能忽然晕过去。从她告诉我 她“统一”了后,她没再和我说一句话,和别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全一动不 动地忙碌着。看面部她是毫无表情,连眼珠也从不转动,但偶尔目光和我对
视时,我可以看出她内心的痛苦。
我悲恸地劝她:算了,你既然管不了就别管了,还是让它们各自去干
自己的那一摊吧。” 她的目光告诉我,晚了,就象一只老虎经过台养再也不会在野外独自
谋生,只能依赖人们的投喂,她身的神经、腺体、平滑肌已象动物园的老虎
失去捕食本领一样失去素有的本能了。我知道起飞是无限期后延了。
二十八
秋天,桃树结果了,由于疏于修剪,结的果实又小又青,咬上一口, 十分坚涩。阮琳已经彻底没希望了,她积累滋养的“气”已在维持生存中用 尽耗光了谁都知道她挺不了多久了。
她早失去了“思想”的能力,已成一具行尸走肉,只是凭着惯性挣扎 着苟延残喘。
她仍是一句话没有,也许已经说不出意思完整的话了。她的舌底韧带 由于久不活动已长成死肉,偶一张口可以看到舌头象腊肉似地干瘪萎缩成一
条。她每天只是用笔在纸上不停地写着字,全是“同意”“同意”,后来字也
不写了,只是无休止地划圈儿。办公室的同志们看着她一天天消瘦、枯萎到, 都十分难过,连朱秀芬也不例外。她变得十分脆弱,象玻璃主动性样容易打 碎,我们知道象她现在这种状态,一个小小伤口就能要了她的命。大家都小 心翼翼地收起所有带尖的利器,用钢笔的全换了圆珠笔,办公桌的棱角全用
木锉锉圆,人也尽量不去触动她,连握手都是轻轻的。
她险症于一次正常、例行的流血,先是体内创口感染,继而扩展到全 身感染,高烧不退,很快便出现了中毒性体克,全身各系统随之接连崩溃。 血液灌注不足造成血管壁和心肌损伤、血压急剧下降。肾脏机能减退,排尿 不速,氮质潴留导致“二氧化碳麻醉”,呼吸衰竭并发胃肠道粘膜广泛糜烂
充血和出血,内出血反过来加剧了血压下降和酸中毒。各种症状互为因果,
把阮琳拖向濒死的边缘。 我们紧急把她送到了医院,大夫对她进行了全力以卦的抢救。我流着
泪对大夫恳求说:
“你一定要把她救活,需要献血的话抽我们大家的血,我们不能失去她。” “你们恐怕只能失去她了。”
大夫以高明的医术——贵重的药品和我们的鲜血——稳定了阮琳的病 情,重新对她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后对我们说:
从我们这儿出院后她就得直接进精神病院——她早就精神错乱了。”
二十九
“我不信她一直就是精神病,也许她现在的确是精神错乱了,但一开始, 我绝对肯定她是正常的。”
“你太激动了,太劳累了。”我的女友说,“这消息太让你震惊了。”“我 一点都不激动,一点都不震惊,相反,我现在很冷静,很理智,我还从来没 这么理智过呢。”
“那么,也就是说你仍然相信她是可以飞起来了?”
“是的,这点毋庸置疑?我相信她本来是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的,但中 途,在某一点上稍稍偏了点,接着下去就越偏越远了,位并不意味着她一开 始就是错的。”
人是飞不起来的,这点早被科学证明了,人的身体结构根本不是为飞 设计的,这点你应该心里明白。”
结构是可以改变的,鱼最早也不是为直立行走设计的,但环境变迁,
当它们不得不弃水登陆后,经过几百万年的演化不也变成了我们现在这副模 样?一条甩上岸于死的鱼不代表其它鱼上岸也会于死,终于一条会活下来。”
“你不是想说你打算步她的后尘吧?”“正是这个意思。”
“你真勇敢。我不是讽刺你,我真是感到有点悲壮了。你打算怎么具体 去做呢?”“我认真地考虑过,还是要先练气功。”
“妈呀,你们真是如出一辙,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了吗?”“恐怕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你想,尽管阮琳搞得过了头酿成悲剧,但我们要
真的不充分了解、掌握自己的内身,带着这么沉重、混沌的一具皮囊别说是
飞就是跑上几步也会气喘吁吁,力不从心。更关键的是除了自己我一无所有。 这既是我的岁担又是我唯一可资利用的财富。买张票去乘飞机当然省事,但 那怎么能算自个儿在飞?
“我不是信不过你,真的。这事既然要干我们不如慎重些,前车之鉴总 要顾忌,我希望没有,你没什么毛病,但检查检查总没什么坏处,你要正常,
大家可以放心。”
“你说什么呢?检查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承认,这种病有时是自已完全意识不到,只有医生才能 做出客观的结论。如果你不是,你大可不必怕,如果你有,那也可以及早诊
治,早治早好。”
“我一点也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认识一个很好的精神病大夫,如果你 不爱去医院,我可以把他找到你家去??”
“去你妈的吗!”我吼起来,怒不可遏,“你他妈才是精神病!”“如果你
冷静点儿,从旁观的角度看看自己,”女友脸色苍白但很镇静地说,“你就会 发现自己现在正是精神病狂躁发作的典型症状。”我觉得我就象一扑进温热、
有浮力的水中??我知道我是在做梦,所以我不怕。当我站在楼顶平台的边 缘向温暖、飘浮着花香的夜色中扑去时,我就象跳进满满漾漾的游泳池一样 坦然,我坚信我会被稠密的气流托住,托不住也会在坠落过程中倏地醒来, 在床上虚惊一场。
我不是在飞,准确地说是竖浮在半空中,我感到沉重,身体一寸寸往
地面坠落,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提紧裤腰带向上挺身。路灯下有一伙人在 打牌,另一处路灯下有一对情侣在喁喁细语,他们看不见我生实际上也淆人 抬头向漆黑的夜空张望。夜空寂寥空旷,没有一只鸟在飞,只有空气流动时 发出的摩擦擦声。我控制住了下降,升到高层楼房的上空,一股股风吹过,
我有点凉意。下方附近有一个大操场在放露天电影、透明的、人影晃动的小
布块下坐了密密麻麻几百人,银幕上的对白和音乐声隐隐传来,翁声翁气, 不时那一大片黑簇簇的人头中爆发一阵嗡嗡的笑声。我控制着自己飘过去, 停在人们上空看了会儿电影,想起这是我入睡前曾看了个开头,便厌烦地离 去那部片子,现在还没演完,真是又臭又长。我又开始下降,我竭力往上挺
身,但似乎没什么作用,我已经降到危险的程度,那一张张迎着银幕笑盈盈
的脸都能看清了,他们都被电影情吸引,没人注意我,我几乎已经降临到他 到头顶,已经感到人群散发的热烘烘的气息升腾蒙绕着我。这趋势要是再持 续下去,我就要脚沾地了。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尴尬地解释忽然从天上落下来掉在人堆儿里这件 事,周围既没树也没高大建筑。这时,一阵微风贴着地表吹来,我在一刹那
间借着风力盘旋而上了,一点没惊动任何人。
我重新竖浮在黑暗的夜空,十分疲累,生恐再落下去,我向楼群飘运 过,想在楼顶歇会儿。到了楼上空,我又不敢降落,我对自己太没气氛了, 万一落地飞不起来可怎么办?当然我可以再跳一次楼,但那十有八九会一股 脑儿摔下去,好事不会有两次,而我这会儿还不想醒来。
我想去看看我的不知名的女友,虽然我不知道她的住址以但在梦里没 有办不到的事。果然,我很快飘到了她住的楼前。她住在二楼,正躺在床上 看书,没控窗帘。楼下有一群半大小子在高声喧哗地聊着天,一支接一地地 抽烟,不停地傻笑。我要这会儿落到她的窗台太显眼了,很难不被楼下这群 小子发现。好在这的梦里,我想他们不象正常时空中的人那么敏锐,我不想 叫他们看见也许他们就看不见。我大明地径直落到窗台上,往里张望。她的 毛巾被是粉色的,床上还铺着凉席,床前放着一双精致的拖鞋,有一张二屉 桌,桌上摆着一扎书,一盏台灯,台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她玉雕般完美般完 美的晶润的头和臂膀。我想试试梦里能否象崂山道士那样穿墙过壁,坚硬、 冰凉的玻璃打消了我的企图。
这时,出我意料的事发生了,那些本该看不见我的小伙子们发现了我, 一个个抬起头指指点点地讨论着我。
“那是谁?干嘛呐?”他们七嘴八舌地嚷。 坏了,我想,他们要把我当爬妇女窗户偷窥内室的流氓了。但我尚未
十分慌张,因为这毕竟是在梦里,就是被他们抓住打一顿也没什么了不起, 又不是真疼,况且我还会飞。在梦里我碰到过许多次比这还危险的事情,被 熊追被枪打,大都紧张一通便化险为夷了,我是有恃无恐。
我打算立即起飞,但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我飞不起来了,怎么 提着腰带使劲也白搭。楼下那帮小子可不客气了,捡起半截砖头吆喝开了。
“快下来,不下来砸你妈的了。” 话音没落半截砖头便扔上来几块砖头砸在我身上,我顿时感到一阵钻
心的疼,我还忍着,随之又扔上来几块砖头砸在我身上,玻璃也碎了,她从
床上一跃而起看到蹲在窗台上的我惊恐地叫。这可太不象梦了,我蹲不住从 二楼掉下去,摔在水泥地上脚跟针扎似地疼,接着又被铺天盖地的大嘴巴扇 得头昏脑涨。快醒吧,我拼命对自己嘀咕,快醒来让我知道自个正安然无恙 地躺在床上。但我没能一眨眼躺回自己床上,仍在暴徒手中挨接。这可是地
道的噩梦——我做过的最不忍受的噩梦了。她披着衣服从楼门匆匆出来,那 伙子拧着我胳膊把我推到她面前邀功,她挺冷漠,象女皇审视被魔下兵士抓 来的俘虏——她认出了我,脸变了色。我艰难地喘息着,对她说:
“我没想到会是这么和你在梦中想见。” 她愣愣地瞅着我,忽然醒悟过来,叫那群小子“松绑”。“怎么你们认
识?”那群小子失望地嚷,“我们还打算他扭到派出所去呢。”“松手!”她冲 他们嚷,“你们松手。”
“你要这么处理问题,下回可没人帮你了。”那群小子松开我,不满地吵
吵,“就算你们认识,这家伙的行径也够得上流氓了,还有社会公德呢。”
“既然你们是熟人为什么不把他偷偷放进屋,却让他在窗台蹲着?”她 把那帮小子叫到一旁,对他们嘀咕了一阵儿,那帮小子恍然大悟地“噢噢” 叫着,象看怪物似地看我,接着走开。
你既然想找我为什么不敲门进来?”她走过来温和地责备我,“爬窗台
多不文明还那么危险——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我记得我没告诉过你。”“这
是个误会,我正在飞,看到你躺在床上看书,便落下来瞧瞧你——这是个梦, 我在梦里飞,是呵,这梦有点怪,而且也太长了,我没法解释,我想我马上 就会醒的??”
忽然,我明白过来她刚才对那帮小子嘀咕的是什么,她正用和那帮小 子一模一样的目光看我。我一阵心酸,感到自己从精神到肉体都是自卑的, 我垂下头:
“是的,我跟踪了你,想看看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要紧的是你要 对我说实话——你同意明天去医院检查检查了?”“没关系,”她说,“我理
解你。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要紧的是你要对我说实话——你同意明天 去医院检查检查了?”“我同意??”我忍着泪说。
我抬头望天,天空是那么幽暗深邃,星星是那么遥不可及,我知道自 己再也没机会飞到那上面去了。
枉然不供
韩健是个粗壮的矮个子,一张大嘴总是笑呵呵,每天下班甚至没下班
——旷工也要和他的哥儿们、姐儿们一起去筒子河滑野冰。他嗜好滑冰、擅 长沉冰,脚蹬细长锃亮的冰刀往冰上一站,总是那么感觉良好,身心舒畅。 一旦两脚生风,高速驰行,泥鳅般穿梭于人群中,更有御风长啸、人莫予框 的快慰和自信。他的速滑是那样孔武有力、势不可生,以至当他突然矮了一
珙,迅即从冰上消夫时,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仍然悠哉游地滑着,不时 用倾慕中略带些困惑的眼神注视着他消失的冰面。——韩健的头露出来,水 淋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副可怜无助的表情,他莽撞地一扑,随着“喀 啸”的巨响,冰层又一次坍塌,他再次沉入水中。
筒子河上一片惊叫,聚在一起的人们作鸟兽散,一些技高胆大,侠义 心肠的小伙子则驰向冰窑窿,欲作援手。
韩健再次从冰水里冒出,沉重、绝望地扑向结实的冰层。冰层不再坍
塌了,几个小伙子把呢大衣没透水,比原来重了许多的韩健托死狗似地拖出 水面,撂地冰上,撂地冰上,扶他站起来。
冷风欢来,韩健抖成一团,呢大衣上的水滴冻成冰凌,他嘴唇乌紫, 牙齿打战,眼神惊恐。朋友们带他卸去铠甲,一个朋友把自己棉大衣给他披 上,簇拥着他趔趔趄趄向岸边走去,脚下的冰鞋成了累赘,一走一歪,使他 不得不依靠别人架着走。他的女友和其他女孩子在岸边迎接了他,关切地询
问他,他仍然惊恐万状,说不出话,架着他的一朋友笑着说:“他冻傻了。”
女友愤怒地瞪了眼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同时不满地看着韩健,期待着不重 新豪迈、乐观起来,难道最恰如其分的不该是以幽默的态度对待这种从天而 降、猝不及防,人人都有可能遇到的难堪局面吗?
可韩健仍然是有点跌份地恐俱和筛糠。
“水下有??”他哆哆嗦嗦地说。“一具女尸,无头女尸。” 单立人知道“尚子河无头女气案”,已经是下午下班的时候,刑警队的
那帮小伙子兴冲冲地戴帽穿大衣,奔下楼警车开出来,在院子里就把警笛开 得“呜哇呜哇”叫,一溜烟地驶上大街。单立人则慢吞吞地穿上没有任何标 志的蓝棉大衣,带上门回家了。他早过“不惑”之年,离“知天命”不远了。 三年前从部队转业进入公安系统以后,他一步一个脚印地从派出所干到分局 再到市局、户籍、治安、刑侦、预无不涉足,威风也威风过了,厌烦也厌烦 过了,现在就像一般国家机关资深科员,精通本行,一丝不苟,上班来下班 走,该干的干,该推的推,既无野心也不好奇,既不负责也不误事,象一部 效率不高却十分可靠的老式机器,开起来运转自如,停下来—声不响。从开 始发胖他就不穿警服了,老是一身的确良蓝便装,一年四季不换。烟虽没忌 掉,抽得也不多,有茶喝茶,没茶白开水也行。跟谁都是和和气气,无人也 不例外。没事时,除了爱按自己的胖脸之外,其它什么嗜好也没有,完全是 个地地道道的阔脸单眼皮扁鼻头,与世无争,安分守己,闷斗闷脑过日,放 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市民形象。
他离了局机关,迎着北风费力地跟着自行车,夹在蓝灰色的人流中往 家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点到家,在暖和,热气腾腾的厨房掌勺烹调, 然后坐在炉美美地饮餐一顿,边吃边看电视(但愿今晚别四个台一齐放破案
片)。
他路过一家菜场,忽然想起家里大葱没了,便停下车,推车上便道, 一对迎上来要给他的车挂牌的存车老太太说:“我进去瞅瞅就出来,一边锁 上车进菜市场。他在蔬菜柜台翻拣裹着,夹着冰碴的大葱捆,邋遢的女售货 员冲他吼:“不许挑!”他不管不顾,照旧细致,内行地挑着大葱,终于挑了 捆茁壮,没全阕坏的大葱仍到气呼呼地瞪着他的售货员的盘上,拍着手上的
泥,斤斤计较地盯秤盘星、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分沓毛票,一五一十地数给
售货员,对售货员的白眼坦然自若。对一个每天触目皆是杀人放火、枪劫强 奸的人来说,实可比对一个售货员的侮辱漠然视之。
单立人当晚如愿以偿地吃一大锅有肉片、白菜、土豆、粉条、大葱、
大蒜的炖菜看了两小时电视授播放的京戏、便安然入睡了。 第二天,单立人踩着点到了办公室,刚沏了杯茶坐下,主管业务的副
局长就打来电话,通知他局里决定让参加“无头女尸案”的破案工作。他“嗯” 了一声表示认可。放下电话又座回自己的办公桌吸吸溜溜喝茶。
穿戴齐整的青年刑警曲强推门进来找他,说自己将在破案工作中担当
他的助手。单立人望了望这个见过面,但不熟悉的小伙子,宽厚地笑笑。 “要不要陪您去看看尸体?”曲强恭敬地问。 “不必了。”单立人说,“我去不如法医去有用,等看看尸检报告吧。”单
立人对死尸的访恶和恐惧不亚于初学解剖的医学院学生,年轻时他的这种恐 惧曾长期被纡们当作笑柄。
他之所以宁肯弃分局局长的官职不当,在市局机关屈就当一个小科员 可以不出现场也是一个小原因。
“小曲,”单立人对始终站着,一时有点手足无措的曲强倚老卖老地 说.“我年龄大了,腿脚不利索,以后跑跑颠颠的事你就多干点,对你们年 轻人也是个锻炼,有问题咱们再一起商量。”“我多干点应当的。”曲强满脸 堆笑地回答,心想这位老先生真是典型的革命意志衰退,不让他退休留着干
吗?
曲强接了案子本打算大干一场,现在的感觉是给窝囊住了,反倒无所
事事了,尽管昨天天已经参加了破冰打劳尸体的工作,他还是不甘心就这么 呆着,这会儿又驾车欠了医院。
医院太平间负责人为他拉开了盛死行的大抽屉,掀开盖在死尸身上的
白布,死尸静静地躺着,因为没有头。显得无动于衷、毫不羞耻。尸体皮肤 紧密细腻,乳房丰满而不下垂,一望可知是一个年轻、窈窕动人的女子;可 缺了头,过去美丽珍贵的身体变成一堆冷冰冰的器官的肢体。法医昨夜解剖 了尸体,纵贯胸腹陪切口胡乱用线缝了起来,更使得尸体丑陋、冷酷、令人
惊心动魄。曲强戚首皱眉,长时间凝视着尸体沉默不语,最后示意把尸体盖
上,垂头出了太平间,开车驶过树木光秃,行人稀少,寒劲吹的大街回局时, 他脑海里总闪着一漂亮长发女人在阳光中左顾右盼、嫣然而笑的头,犹如电 视里洗发精广告上的那个女人。
尸检报告午饭前就送到了单立人的办公桌上,可他一直到吃完午饭, 睡好午觉、下午上班时间到了才开始看,然后匆匆去会议室参加有局领导、
刑侦、法医各方面专家到场的案情分析会。根据法医对尸体骨骼的爱克斯光 透视和乳腺一切片检验以皮肤外观的观察,推断死者应是二十五至三十周岁 的妇女,尚未生育;实颈部断面系死后伤,全身各部位完好无外力打击及脏 器致命损坏;胃内容空虚,无药物中毒现象;尸体腐败程度属早期时综上所
述,可以确认这是一起杀人分尸的恶性案件,很可能是先击打被害人头部致
死,然后断头移行灭迹。专家意见认为,考虑到现在正值隆冬,气温、水温 均为全年最低期,且断头时大部分血液已流失,尸体不易腐败,不能按常规 推断死亡时间为近期。相反,因尸体在封固的冰层下面飘浮,去冬上冻之际 应视为杀人抛尸日期的最大可能。
关于杀人第一现场在哪儿的问题,专家认为,从尸体不易搬远等因素
看,应假定为市,不排除筒子河周围灌木地带,虽然刑警针对筒子河周围地 带的勤查一无所获。
局领导问老单有什么看法生老单表示同意诸位专家的分析。“没什么说
的了,现在应该动员各区公安分局和派出所,在全市范围排失踪女人,查明 死者身份,同时继续组织人力在筒子河打捞死尸脑袋。”
“您怎么能断定死者就是本市失踪者。”曲强问,“死者一丝不挂,怎么 能看她是哪儿人?”
老单闭着眼皮说:“正因为无法断定她是哪里人,所以只能先从本市查
起总不能从海南岛查。” 散会回到办公室,老单对曲强说:“通报各分局、派出所的事就劳你去
办了。”然后拎上包回家了。 其后几天,曲强没白天没黑夜地忙,跑遍了十个分局,一百个派出所,
《日报》、《晚报》,腿遛细了,轮胎放了炮,抽烟抽紫了嘴唇,熬夜熬红了 眼睛,终于搞出一份厚达数百页多名一时去向不明的年轻女子详细报告。他
去办公室找老单的时间是十七点过五分,老单已经准时下班不在了。曲强到
局值班室查出老单家所在胡同的传呼电话、打过去,那边一个大嗓门娘儿们 接了电话,毫不客气地告诉曲强,她也到下班的点了,“不管传。”曲强说自 己是公安局的,那娘们说:“政治局的也不行,到点了就是到点了,这是制 度!”不由分说挂了电话,曲强奔出大楼,开上警车直杵单家。到了胡同口,
拉响警笛,横冲直开过去。
老单正在家喝酒,和女工呕气,上高一的女儿期中考试不及格,用攒
的零钱去了趟兴城,海边上逛了几天,海没跳又回来了。这时,她正一副受 尽虐待为自己的民主权利斗争不一切的毅然决然相,同老单相持着。曲强进 来看到的是脸红脖子粗,没好气的老单。曲强也没好气,特别是听到老单说: “歉急事还找到家里来,上班的时候怎么不办?”
曲强呼看气把那厚厚一叠报告从公文包拿出,放杯盘狼藉的桌上那还 算干净的一角。
“这是您要的本市失踪女人的名单的情况简介。我五点整去办公室找您, 您已经不在了。”
“你要五点整去找我,肯定会在办公室门口遇到我,也许你表慢了五分 钟。”老单托起那份沉甸甸的名单,只看到第一页第一个人名就火了。这正 是他的女儿。他斜眼看看旁坐着、表情坚决地大口吃饭的女儿,把名单撂也。 “这名单范围太广,你再重新核实一遍,不要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寥
寥数语,使曲强几天几夜的辛苦前功尽弃。
“您认为我这个名单搞不好?”
“水分太大,要挤干,拧干,象拧手巾一样。这么广的面,我们怎么能 有效地抓住重点?我和你都不是三头六臂。”
看到曲强不吭声,老单又说:“你也不要傻干,事必躬亲,打几个电话 叫他们派出所去查,否则人没查出来,我们先累死了。”老单把一脸服的曲
强送出门。暮色里,胡同里的闲人,孩子都聚在闪着灯的警车,默默、好奇 地看着出来的曲强和老单。“以后到我这儿来不要转灯拉笛摆阵势,唯恐嘞 人不知道这儿住着个警察。”“我觉得您用不着隐瞒自职业”曲强边上车边 说,“又不是什么不光明正大的职业。”
没等老单再开口,曲强一踩油门开车走了。
曲强又开始驱车往一个一个分局、一个一个派出所跑,甚至直接到失 踪者家里调查生通宵达旦地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些失而复返,有了下落的年轻 女子一一从名单上划掉。
这期间,东北发生了一起特大持枪杀人案,三名凶潜逃本市,刑警队 全部动员,在武警部队的配合下巡查全市大街小巷所有旅馆,拉网搜捕。看
到同事们每天荷枪实弹、耀武扬威地挤池巡逻车出动,战果累累,擒获颇丰
(一些鼠窃狗盗之徒纷纷落网),曲强暗暗羡慕,深为自己枯躁之味的文牍 工作苦恼。他当警察是想轰轰烈烈干一场,可不是为了每天坐在屋里演算加 减法。曲强桌上的名单薄了下去,最后只剩不到十页,被证明确有失踪可能 的仅有五人,名列榜道的是川湘餐厅二十六岁的女服务员刘丽珠。刘丽珠,
女、二十六周岁,高中文化程度,已婚,家住东城豆芽胡同七号屋。据其娘 家,夫家人陈述:去年十一月三十日下午六时许,刘从娘家蚊鸡胡同68号 吃完晚饭出去,声称回豆芽胡同丈夫家,结果一去不返。二日后,其任北海 去刘娘家查询,不得要领,旋去川湘餐厅打听,川湘餐厅经理称刘已二日未 来上班。至此,刘的家属感到惊慌,即向当地派出所和声局铬安作了报告, 月二十七日又在日报登了寻人启事、并向所有亲朋友处写信询问,然而一直 杳无音信。
单立人仔细看了其余四人的简介,放下名单,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曲强, 开口说:“没有什么讨巧的办法了,走吧,咱们挨个拜访这几家人去吧。”豆 芽胡同位于老城区,房子还是前清时期的旧房,有些颓败,只是并不妨碍主 人屋里设置新式家具和各种电器,刘丽珠家就是这样一个外拙内秀、家具电
器堆得转不开身,透着幸福富裕气氛的小屋。她丈夫任北海是市电讯局才华 横溢,很有前程的年轻副师,相貌英俊,举止潇洒,待客得体,但曲强仍对 他印象不好,不能说是嫉妒他的得天独厚,应该说对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 点理应流露的悲痛不满。
他们是在当地派出所民警的陪同下来到刘家的。任北海接到派出所的 通知,专门请了假在家里等他们。
老单一进门就津津有味地看起墙上,写子台、床头柜—— 无处不在的一个漂亮女人的各个侧面,各种媚笑的彩色照片。
“这就是你媳妇?”“是的。”任北海眼中悲戚顿生。
“长得不赖。”老单赞赏地冲小伙子点点头。“这样美丽的头颅简直可以 当艺术品收藏了。”
任北海面加死灰:“您什么意思?” 老单同情地看看小伙子:“是的,她瓜被人割走了我们那儿只有一具身
子,当然,不一定是你媳妇,最好不是,这需要我们核实——在你的帮助下。 坐吧。”
大家坐下来,开始由曲强问了些任北海本人一般情况,接着转入刘丽 珠情况的询问。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三年前。”“怎么认识的?经人介绍?”
“不,自由恋爱,自己认识的,去餐厅吃饭认识的——她总是额外多给 我上一道莱。”
“有意思,她对所有顾客都这么热情?”
“当然不,那样她们餐厅女破产不可,这种小恩小惠只施于她们喜欢,
中意或者有用的人。” 刘丽珠喜欢结识人?
“这大概是她的职业特点使然我并不觉得孟浪、轻孚、实际上她给我的
第一印象是落落大方,温柔体贴。”
“可在意会,如果也有人让我花一份钱吃双份菜的话。” 任北海不吭声了,曲强再来,他也不作答,显然曲强的揶揄惹恼了他。
老单插嘴问:“你们婚后感情怎么样?”
任北海低着头,点着支烟,仰起脸:“不错。” “当然,”老单由衷地说,“基础牢固嘛。” “是牢固,”任北海傲慢地说,“可不是建筑在一道块儿八毛的炒肉丝
上。”老单没理会任北海话里的挑衅味道,说:“你能不能给我们形容一下刘 丽珠什么样?具体一些。”“我很难表达得准确、客观,我不是搞文学的,再 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最好你们自己己看照片。”
“我不是指照片那样的,我是要不穿衣眼、光身子的时候是什么样,您 不会有裸体照片吧?”
“你打听她光身子什么样干嘛?这跟你的工作,人民警察从事高尚、光 荣的工作有什么关系?”任北海已经不仅仅不愉快,几乎有些气愤了。“这 话要从大林嘴里说出我倒不奇怪。”
“大林是谁?”老单好奇地问。 任北海鄙夷一挥手:“邻居的一个小流氓,专干扒女刨女,女澡堂的匀
当。”曲强闻言脸红了,正要驳斥住北海几句,老单用目光制止了他,严肃
地任北海说:
“小任同志,希望你不要有什么误解,我询问你这个问题并不是出于低 级庸俗的好奇心,恰恰是这个问题和我们正在进行的工作密切相关。包来是 要核实一个无名尸体是否是你妻子,我们不认识你妻子,那具尸体又没有头, 所以我们只能从体态寻求吻合;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讲,我们的问话都是无可 非议、光明磊落的。”
“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存在在任何敌意、腼腆、羞于启齿 之类的不健庸情绪:可在告诉你,在座的(老单毫不犹豫地把尚未谈恋爱的 小曲及那个一声不响、年轻得象个孩子的派出所民警包括进来)都是结婚多 年的,对女人身体已没有多余的兴趣。”任北海看看三个骤然庄严起来的民 警,不由肃然起敬。
民警们终于得到了任北海详尽、形象、细致入微的陈述,经过曲强对 无头女气的追忆,结论是:“极为相似。”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老单说,“你们婚后在家做饭吗?”
“是的。”任北海干巴巴地说,“实际上我们的关系确定并公开后,她也 就无法再给我多上菜了,要知道每次我在餐厅出现,都会招致众目睽睽。”
他的话引起三位民警意外的笑容。老单笑着说:
“我并没有暗指你们会长期占公家便宜。我想问的是你做饭还是她做饭, 抑或是分头、集体上各自的父母家蹭饭?”
任北海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掷地有声地说:“当然是她做!尽管我是支
持妇女解放的,但我也不同意把男的变成女的作为这种解放的代价。”三个 民警、三个男人都对任北的见解表示理解,深有同感地民警们在友好的气氛 中与任北海分手。老单叮哪他:
“这几天你不要动厨房的任何东西,我们很快派人来取指纹。”刑事技术 人员经过仔细搜索,终于在胡椒面瓶上取得一格刘丽珠右手指指纹,经与女 尸右手拇指指纹进行了比对鉴定,认定同一;又经多次复核,确认无误以无 名女尸就是刘丽珠。刑事技术人员同时在刘家地面进行了血痕预试,反应阴 性,基本排除刘家为杀人现场。
曲强精神焕发地到办公室,笑着和老单打招呼,老单却愁眉苦脸地喝 茶边用手按着胖脸。“我弄不懂你是怎么回事。”小曲不满地说,“该高兴不 高兴,该发愁却又没事人一样。”
“有什么可高兴的?”老单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繁琐讨厌的工作还 在梧生该排查凶手了,这刘丽珠干嘛不是个家庭妇女,是个工厂也好,偏偏
是个服务员,我真怕她认识个几百人。”“您的意思是凶手是她认识的人?” “假定,如同假定死者是本市人一样。我们只能从她认识的人查起;另 外我不想象一个临时见财起意的流窜犯会那么费事地割下她的头,剥去衣
服,抛进水里。”
“您认为谁嫌疑最大?”
“当然是她丈夫。说来也怪没趣的,夫妻本是最亲密无间的,可一旦一 方意外死亡,另一方就马上成为最大嫌疑,连过去那么疼姑爷的丈母娘也反 目成仇。”
“我女儿就是让任北海那个挨千刀的杀的!” 刘丽珠的母亲,一个退休的餐厅服务员向毫无表情地坐在她对面的单
立人和曲强哭诉。”
“别看那小子装得五讲四美、人五人六的样子,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 背着人嘴脏着呢。喜新厌旧,满脑子资产阶级思想,只钻在他的专业里,从 不学毛主席著作,不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的人怎么能不变坏?”
“您说他谋杀您女儿有什么证据吗?”曲强趁老太时抽泣的空档插话。 “他不肯要小孩。我早想抱外孙,他却说趁年轻多玩玩,要个小孩多累赘, 花言巧语,死活不肯让我女儿怀上,这不是蹩着将来一脚蹬了她,无牵无挂 纳个小娼妇的坏?到底下了毒手。同志,咱们可千万不能让他得逞呵!咱们 老辈人打下的江山可不能在他们手里和平演变,变得跟美国一样,美国不就 可以随便乱搞嘛。谢天谢地,咱们生活在社会主义中国。”“我问您的是您有 没有您女婿谋害您女儿的具体证据?”曲强尽量客气地说,“譬如,他说过 什么威胁性的话,实施过什么犯罪准备?”“说过!”满脸鼻涕眼泪的老太太 大声说,“我闲耳听到过他当面对我女儿说:‘小该死的,没人我再收拾 你。’”
“他说过这样的话?”曲强身子往前一冲,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 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这种话?”老单缓缓地问,“用什么语气说的?当时什 么气氛?”
“当时他们小两口正在打闹,笑着说的。”老太太声音低了八度。“你还 觉得有别的什么人可能谋害您女儿吗?”曲强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别人?”
老太太收住泪想了想,接着振振有词地说,“别人干嘛要害我女儿?我女儿 脾性那么好,见人不笑不说话;尊敬领导,团结同志,爱护公物,干起活来 又麻利又仔细,别人的便宜一点都不占。我从小就教导她,人最重要的是志 气,人穷志不短,不是自己的东西给也不要,要好好学习,天分向上。别人
会夸她,店里领导,同事,街坊四邻没有不夸她的——夸我教育得好。夺还
来不及,怎么会害她?害她除了任北海没别人。”老太太又哭起来:“同志, 你们可得给我做主,不能让姓任的小子逍遥法外。”老单送老太太往外走:“放 心,我们一定会抓住凶手,现在凶手是谁还不知道,任北海有嫌疑,但在没 最后弄清事实前,您不要一口咬定就是他杀的,四处张扬。这样一不利破案
工作,二影响也不好,你们将来关系也不好处??”
“我女儿一死,我跟他小子恩断义绝!”
“最重要的是,”老单接着被老太太打断的话说,“指控一个犯有谋杀罪 行是要慎之又慎,证据确凿的,是要负责的!这关系到—个人的生命剥夺与 否,我、你,每一个人都不能感情用事,妄加揣测或信口开河。我希望你节
哀,相信司法机关的公正明断。”老太太信赖地冲大义凛然的老单点点头,
蹒跚走出几步,又转回来,对老单严肃地说:
“我女儿是共青团员,希望政府能记着这个,当成对罪犯加重处罚的事 儿考虑。”办公室里,曲强摘下帽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笑着对老单说:“这 老太太搅得我几乎要相信任北海是无辜的了。”
“我不能说他是有罪的,也不能说他是无辜的。”老单。
“我知道你们怀疑我,我的岳母已经把我当凶手告发了,你现在看的我 眼神就象猪人觊觎猎物一样。我知道我现在处境危险。英法系是先假定一个 人无辜,然后由柃官组织有罪的证据。只要证据不充分,就仍然认为这个人 是无罪的。而我们中国则是先假定一个人是有罪的,如果这个‘有罪’的人
不能提出充分的证据洗清自己,那他就将是有罪的。尽管我是中国人,一个
热爱祖国的人,我也决不隐瞒自己的倾向;我认为英美法系的思推逻辑是公
正的,而我们的习惯想法带有赤裸裸的偏见。”“首先,”老单待任北海的侃 侃而谈告一段落后,字斟句酌地开了口。”我看你的眼神是简单的,一个以 倾听另一个讲话并对这个人表示尊重所流露出的顺乎自然的关注,心包藏任 何用心;如果没有什么异样,也只是因我老眼昏花,看人需要超出常人的聚 瞳,并非说明我对你有什么先入为主的恶意,实际上我不妨告你,我倒乐意 看到能最终顾虑你是清白的结果。‘罗织’与‘洗清’仅是措辞的不同,改 变不了问题的实质,不管从哪个方向走下去,我们都必须接触到事实的真相, 就是说完全客观、原始、未经过任何矫饰与偷梁柱的证据。现在请你回答, 去年十一月二十日下午六点以后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有什么人可以为你作 证?”
“我在家,一个人呆着,没接触任何人,自然,我家不够装电话的资格, 也不可能有人在这段时间听到我在家讲话。”
“就是说除了你自述,没有任何旁证证明你在家。”“可以这么说以没有
任何旁证证明我在家或——不在家!”“下面我给你念一下同样居住在豆芽胡 同七号院的李翠花大妈的证词:‘十一月二十日那天晚上我印象很深;那天 我拉稀,一会儿跑一趟茅房??我看到西屋没人,黑着灯,锁着门,一点声 音没有;半夜一点再次出去上茅房,在院门口遇任北海,他刚从外边回来,
穿着大衣戴着围巾,看见我低头装没看见过去。他这人总是这么傲慢,街里
街坊住着,平时见我我也不打招呼,好象跟我说话会玷辱他身份似的。丽珠 那孩子比他懂事多了,对人和气、热心肠,我觉得姓任的不配她。他们两口 子这阵子关系不好,老吵架,有时还摔盘子摔碗??’这都是离题话了,你 对李大妈的证词有什么感想?”“她说的全是事实,但是事实也不能证明我
不在家。事实是我黑着字,躺在床上,而且我家门是撞锁,从外面根本看不
出屋内是否有人。她在院门口看见我正是我等丽珠等得心焦,放心不下,出 去车站等她没等着回来,我当时没想到出门时也必须让拉稀的李大妈看到才 稳妥。”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黑着灯躺在床上?”曲强问,“六点,就是冬天也不 是睡觉时间。”
“我累了,”任北海简慢地说,“干了一天‘四化’,累了。别说躺着,就 是竖晴蜓谁管得着?我是自己家里。”
“这问题先问到这儿。”老单从容地说,“第二个问题:你和刘丽珠婚后
感情到底如何?”
“一个字:好!就是吵架摔东西,也是透着好,透着恩爱,打是亲骂是 爱。”“我给念一下居住在豆芽胡同七号北屋的王春花大妈的证词:‘这小两 口刚结婚的时候倒算和美,有几个刚结婚时不和美呢?新鲜劲儿嘛。打去年 下半年起这小两口开始别扭了,先是为鸡毛蒜皮的事拌嘴,接着越闹越欢, 国庆也那会儿就大打出手,整宿整宿地吵闹混打。不是我溜人墙根儿,爱听
人家夫妻吵架,是他那话往咱耳朵里送,这么个小院,也不隔音,谁一吵架
不出屋也听得清楚。我听到他们吵的起因好象是丽珠说小任在外面找了个, 用老话说,破鞋。
我信!男人都是禽兽!噢,我倒不是说您二位公安同志,您们跟凡人 不一样。实话说吧,小任找这破鞋我还真见过,来过这儿,常来生开始我没
介意,后来我就琢磨开了:为啥这小娘儿们戌是趁丽珠不在家的时候来?为
啥俩大活人一进屋就没了动静?可疑!丽珠这丫可怜呵,寻了这么个坏枣。
别看那坏枣念过大学,可心术不正,他瞧不上我们这些百姓人家,跟我们住 一起他嫌寒碜。有次我家来客,我揪了他窗台上两放大蒜,他就背后骂我老 帮子,说跟我住街坊‘算倒血霉了’。损不损?有本事住中南海去,那儿没 人揪蒜。要说他把小刘宰了,我信,老话说:蔫狗咬人。”
老单念完王大妈的证词,抬头看任北海,任北海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半天,苦笑说:
“没想到大妈们早跟我这房前屋后张下天罗地网了。”
“王大妈所说是不是事实?”
“不是!纯粹是他妈的造谣诽谤,挟嫌报复。”
“小任同志”老单推心置腹地说,“我希望你冷静一些,先不要急于否认, 分清主次,认清利害关系,不要因为某些小小不言的难堪,就置自己于更大 的被动,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澄清自己有无杀妻嫌疑,其余一切顾虑,难言
之隐统统都需让路。我们对你的私生活不感兴趣,我们不是妇联下来的偏执
狂热的卫道士,你所说的一切将受到我们永久、万无一失的保密。平心而论, 男人有时产生的见异思迁并不罕见,我就可以理解,并寄予最大限度的同情。 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不要认为上了年纪的人就一定保守、封建顽固。 我年轻的时候也对自己的婚姻状况产生过不满,当然我没有你们现在某些年
轻人的胆量,但也不是完全无懈可击的,这不妨碍我忠诚地为党工作。”曲
强忍俊不禁,任北海无动于衷,坚定地声称:
“第一,我在无罪现场,去年十一月二十日整个晚上在家,第二我没有 任何值得一提的外遇,具备因奸杀人的动机。你是你,我是我。我没有杀刘 丽珠,一指头没碰她!”
“收审算了,让丫姓任的牛逼。”从任家出来后,曲强气忿地说。“这小
伙子在给自己找麻烦。”老单没表态。“大概他受到某种近似海誓山盟的重大 承诺的约束,顾脸不顾命。
做为一个中国以我理解这种‘高贵’的情操;做为一个彻底的唯物主
义者,我们为毫不可取。” “我现在才发觉您不是肉头。”小曲笑着说。 “我当然不是。”“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年轻时是怎么风流的?”
“不要胡猜,我刚才只不过是种策略,将心换心。不过,要是你请我喝 顿酒,我可以向你披露一二。那是我当兵时驻地的一个渔家姑娘,民兵排长。” 老单陶醉地遐想,小曲吃吃笑着爬上警车。“你开车慢点,坐你的车心
脏病都得加重。”
警车载着小曲和老单,稳稳地行驶。 一个长发小伙子驾着摩托车从豆芽胡同出来,尾随而去。 “我叫大林,是来反映任北海的事。”长发小伙子正经八板地站在接待室,
对老单说。
“坐吧,”老和气地说,“有话请说。”
“任大哥去年十一月二十日的确在家,没去杀嫂子,我可以作证。”“你 目睹了?”“是的。”“那请把详细情况讲一遍。”老单摊开讯间记录纸,准备 记录。大林却局促不安起来。
“我跟您说可以焦您别记下来,这事您知道就行了。”
“这不行。”老单说,“这都是有规定的,记完了你还要签,否则怎么能
证明你确曾说过这些话?”
“我这算不算将功抵过?能不能对我免于追究?” “你怎么啦?这里有什么事?” “本来我不想管这事,一说出来非把自己抖落出来。可现在眼着,我要
不说,就没以知道,任大哥就得让你们给冤枉了。我大林这人没别的,就是 仗义,宁肯别人不仁、不能咱自己不义;宁肯自己倒霉,不能见死不救。”
“你有什么话就放心说吧,如果牵扯到你的什么不法行为,只要不是法 无可绾??你盗窃的数额大吗?”
“不,我从不偷东西,咱这人虽说不怎么地吧,偷可不沾。偷?不劳而
获,那是人干的吗?咱大林这点原则性还是有的。我最恨小偷,每逢逮着就 打个半死。”
“那你干了什么?”老单迷惑不解地问。
“我??”小伙子脸红了,羞羞答答的。“我有一个爱好,我自己也知道 不太光彩,每回干了我都狠狠骂自个:真是畜类!可下回事到临头,又情不
自禁,干就煎熬得受不了。您知道我没结婚,岁数也不小了,国家提倡晚婚, 轻一说,咱年轻人身体发育可不按国家号召等到二十七、八才全乎,要说这 也是逼的。我早想给中央写信了,不就头疼咱中国人口多嘛,节育呗,大大 的避孕套发下去效果就有了,何必晚婚?瞎耽误兀夫,毁我青春,社会上强
奸案也降不下来。”
“你强奸人了?”老单吓了一跳,声音颤抖地问。
“没有,我知道那是犯罪,犯罪的事咱不干,咱没那能耐,咱这是有声 心无阻,光娄类就能吓出一身汗。”
老单明白了,厌恶地说:“别兜圈子了,有话直说吧。我给你打保票, 你这事算了,人民内部矛盾,不予追究。”
大林又欣慰又难为情,酝酿半天,鼓起勇气说:“那天,十一月二十日, 我天一黑就上屋顶窥探任大哥了。我一准知道他今晚有节目,我们住同院都 摸着规律了,只要他晚上不开灯,那就是拔火罐呢。果然我扒着房檐借月光 那么一娄,屋里两人正热火朝天干呢!任大哥劲大,足足两时辰。我在房上
都快冻我脊棍了还不见完。我得坚持呵。”
“那女的是谁?”老单公事公办地问,“你能认出来吗?”
“黑着灯我也就看个大概,脸哪儿认得出来,都挡着。男的是任大哥没 错,反正那女的不是丽珠嫂,他们俩我熟。”“你以后规矩点。”大林把他的 丑事陈述完毕,签字按过手印老单训诫他。“挺大的人啦,别老干这猪不吃
狗不理的缺德事,找个媳妇,让家里人帮帮忙。老这对你自个身心健康也不
好,丢人不说管什么用呵。”
“我是打算痛改前非。”大林认真地说:“您要不信您盯着我,再干把我 剁下来。”“剁也没必要,盯你我也没那么大闲工夫,但你这事下回让人抓住, 我非送你三年劳教不可。”
任北海的嫌疑排除后,侦察范围非但没缩小,反而扩大了,光是搜检
来的刘丽珠的电话号码本上就有上百个熟人电话,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党 政工农兵学商无不囊括。单立人和曲强咒骂着逐调查排队,奔波取证,分析 推断,将一般关系的和关系密切的区分开来,又从关系密切的里面甄别出一 些在刘失踪与她频繁接触的三十个人,画掉其中十三个女的,将其余的十七
个男人中有迹的九个作为重点审查对象。经过反复核查,证明这九个人十一
月二十日都没有犯罪时间,五个在牢里;一个正在偷东西;一个正在酗酒吵
架,一个正在向妻子忏悔;一个正在和哥儿们闲聊瞎砍。推而文之,剩下的 八个“模范公民”经过调查也不具备犯罪时间:四个正在家里和妻儿父母呕 气;两个正在和别人的老婆幽会;一个正在单位值班下去闲得发呆;一个正 在足球场起哄。
“你还坚持认为不是流窜作案?”小曲问老单。
“是的,要是这样认为就意味着我们只得放弃侦查努力,等该犯因他案 就擒后主动吐实,我认为我们漏掉一个人。”“谁?”“不知道。以我的经验,
这时我们只要再坚持五分钟,再耐心等待五分钟,就会有新的线索出现。”
新的线索出现了。一.川湘餐厅服务员反映,去年十一月初到案前, 有一个文质彬彬、中等个头的年轻男人屡次来餐厅就餐,每次都坐在刘丽珠 服务的八号桌上,与刘有说有笑,十分亲热,照例恬不耻地享受了一份钱吃 双份菜的待遇。刘曾对同事讲,该男人为某电影厂导演,正在为其《男人中
的女人》一片选演员。公安人员将刘丽珠“联络图”上全部五十七名年轻男
人的照片一一摆在桌上靖女服务员们辩认,结果全部否定,一致认为:“没 有一个象那个人人那么潇洒的。”
二、刘丽珠的电话号码本末页发现一个无名的电话号码。
“什么不的电话号码才会不注名呢?”老单问小曲。
“容易引起他人注目带来麻烦的;意味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极为熟
悉、密切、刻骨铭心并达到高度默契的。一句话:一个关系特殊又特殊的朋 友!
老单和小曲对电影厂的调查是令人看望的。电影厂保卫部门介绍说,
该厂从未拍过什么《再人中的女人》;去年年底倒是有一部片子名叫《男人 上面的女人》,并把该片导演组的全体成员;两个导演,一个副导演,一个 助理导渔,两个场记统统找来请老单和小曲过目。
导演们虽然都很年轻,也都很潇洒、遗憾的是:全是女的。这点本来 早该从片名就领悟到的。那个无名电话号码通过电话局查到了,也是非常令 人莫名其妙的,是一个清洁车辆厂的传达室的电话。这个清洁车辆成职工近 千人,百分之八十是年轻男人。
“您总不见得想把这千把人再从头捋一遍?”去清洁车辆厂的路上,小 曲怀侥幸心里问老单。
“不得已,只能如此。”老单冷冷地回答。
“老天,我怎么干上警察这一行?”小曲痛苦的呻吟,一打方向盘,车 划了个大之字形,差点开上便道,路边的文通警扬手把他们拦下。“我们是
市局的,有任务。”小曲有气无力地向交通警解释。”“甭跟我说这个,跟我 说这个,听见没?”交通警一脸不屑,一边刷刷撕着收据,“就是局长他本 人犯在我手里也得照章罚款。我不管你们有没有任务,全国人民都有任务。” “这电话,是人就来打。”传达室的大爷说,“厂子里厂子外,我认都认
不过来,都瞅着这儿不收费了,打起来那叫一个玩命,特别是那些小年轻,
给对象打电话长聊,我是黑更半夜不得沉睡。什么话说?什么叫寒碜——不 知道!电影电视里的爱情片酸吧?酸不过我这电话。这不,我京戏也不听相 声也听不了,全改听电话了,倒是个乐子。”
那么有没有女的往里打电话?您一般给传吗?”小曲问。
“我传得过来吗?”老头说、“八百多个小伙子就得有八百多个姑娘成天 打这一个号码,还不算一个找俩的。除了领导、公事,别的不传,叫多好听
也传大地有的姑娘嘴可甜了,我说:“漫说叫大爷,叫亲爷爷我也不叫那套。 你这是用着我了,用不着,迎头撞上我,你也把我当老帮脆还不正眼眨的。”
“那么说,往里打是打不进来的——私事。”
“没错。除了我们传达室这老哥儿几个,别人只能往外打。”“您这传达 室里的人里有没有年轻的?”老单问。
“没有!”老头一梗脖子。“年轻的稀罕干这个?都开公司当经理去了。” 老单和小曲笑了,接着发起愁。
“不过,前一阵子我这儿倒来过一个小仿子。”老头话又绕了回来,“年
轻,没干几天就走了。” 小曲精神大振,连珠炮地问:“去年什么时候?这小伙子长得什么样?
叫什么?”“去年下半年吧。”老头慢腾腾地说,“小伙子长得文质彬彬,中 等个,叫李建平。”
李建平,绰号“大轴李”,三十二岁,未婚,居本市东城头发丝胡同六,
一九七三年高中毕业于本市十四中,因逃避上山下乡被街道取消分配资格, 一直无业夏天卖冰棍,冬天糖葫芦。自一九七七年起,到某文学出版社做临 时当收发,一九七八年在某电影厂当夜间警卫;一九七九年到某美术出版社 当管子工,一九八○年到某音乐学院当木工。调查中发现,李建平利用上述
文艺单位工作过熟悉情况的条件,常冒充文艺界人士在马路上骗取女青年好
感,有轻微违警记录。一九七七年他在某文学出版社当收发时,曾冒充该社 编辑约见投稿女作者和上门组稿,引起极大混乱;一九七八年在某电影厂当 夜间警卫时,冒充导演去各歌舞团挑选女演员;曾在某歌舞团被识破扣留, 一九七九年在某美术出版社当管子工期间,曾满大街纠缠女青年,找模特儿,
口称:“你可在拒绝我,但不能拒绝艺术。”多次被群众扭送派出所。
经川湘服务员辨认李建平的照片,确认其为常为找刘丽珠的“导演”。 李建平父母已去世多年,有胞弟一人,二人合住头发丝胡同六号南屋两间。 两年前两人因家庭锁事争吵,堵死间壁门。今年元旦期间,李建平一反常态, 主动提出把自己住的较大的一间换给其结婚,并于当月调换就绪,其弟正彻
底粉恻李建平原住房间。据当地派出所同志提供的情况表明,李建平之弟有
聚通讯卫星抽头、开黑灯舞会等不法行为。 老单和小曲又专门去头发丝胡同踏勒了地形,发现头发丝胡同毗邻筒
子河,周围林木繁茂,若趁天黑弄人,抛尸河内极为容易。六号院南屋为过
去官宦人家所建,墙厚窗严,若在屋内杀人断头,邻居很难发现。 在局里召开的案情分析会上,大家一致认为,李建平与刘丽珠有近期
交往,被被害后又主动调换住房,假定李是杀人凶手,其原住房间很可能是 杀人现场;现李弟正对房子彻底粉刷,现场很可能要遭到破坏,对头发丝胡 同六号南屋必平面立即进行勘脸检查。为不失时机又不致过早暴露侦察意 图,经研究决定:抓住李弟聚赌等不法行为,对其进行传唤,同时搜查其住
宅。
单立人和曲强在派出所的配合下传唤了李弟,他供认了聚赌抽头、开 黑灯舞会等违法行为,还交代了一些盗窃某单位电化教研室录相设备的犯罪 事实。
刑事技术人员首先对李建平原住房间地面进行了血痕预试,发现阳性 反应明显,但因粉刷房屋,洒满泥水粉浆,已失掉鉴定价值。此时,李建平
的家县和其它物品已搬至其弟原住房间,其弟的家具物品及盗窃所得录相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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