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昔拾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 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 挟着一迭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 向学生介绍自己道:——“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后面有几个人笑 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 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 译本的,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 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 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 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
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 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拿来我看!”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 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
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 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 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 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
我和蔼的说道:——“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 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 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但是 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
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学年试验完毕之后,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
天,秋初再回学校,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一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 是没有落第。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
的声调对我说道:——“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 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 的时候。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 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呢?”有一天,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要借我的讲义看。我检出 来交给他们,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 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你改悔罢!”这是《新约》上的句子 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日俄战争,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 给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开首便是这一句。日本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 爱国青年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 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是藤野先生讲义上做了记号,我预先知道的,所以能 有这样的成绩。末尾是匿名。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干事便在黑板上写

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 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 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 去诘责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 这流言消灭了,干事却又竭力运动,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 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
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 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 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 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着看的
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
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 彩,——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
离开这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 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
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 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
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 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 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 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 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 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 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 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 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 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 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 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 疾的文字。
十月十二日。

后记




·鲁迅·

  我在第三篇讲《二十四孝》的开头,说北京恐吓小孩的“马虎子”应 作“麻胡子”,是指麻叔谋,而且以他为胡人。现在知道是错了,“胡”应作 “祜”,是叔谋之名,见唐人李济翁做的《资暇集》卷下,题云《非麻胡》。 原文如次:--俗怖婴儿曰:麻胡来!不知其源者,以为多髯之神而验刺者, 非也。?隋将军麻祜,性酷虐,炀帝令开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风而畏, 互相?恐吓曰:麻祜来!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只如宪宗朝泾将郝(王比), ?蕃中皆畏惮,其国婴儿啼者,以〖王比〗怖之则止。又,武宗朝,闾阎孩 ?孺相胁云:薛尹来!咸类此也。况《魏志》载张文远辽来之明证乎?(原 注:麻祜庙在睢阳。鹿阝方节度李丕即其后。丕为重建碑。)原来我的识见, 就正和唐朝的“不知其源者”相同,贻讥于千载之前,真是咎有应得,只好 苦笑。但又不知麻祜庙碑或碑文,现在尚在睢阳或存于方志中否?倘在,我 们当可以看见和小说《开河记》所载相反的他的功业。?因为想寻几张插画, 常维钧兄给我在北京搜集了许多材料,有几种是为我所未曾见过的。如光绪 己卯(1879)肃州胡文炳作的《二百□(形似“册”,四十)孝图》-
-原书有注云:“册读如习。”我真不解他何以不直称四十,而必须如此麻烦
--即其一。我所反对的“郭巨埋儿”,他于我还未出世的前几年,已经删 去了。序有云:--???坊间所刻《二十四孝》,善矣。然其中郭巨埋儿 一事,揆之天理人情,殊不可以训。??炳窃不自量,妄为编辑。凡矫枉过 正而刻意求名者,概从割爱;惟择其事之不诡于正,而人人可为者,类为六
门。??这位肃州胡老先生的勇决,委实令我佩服了。但这种意见,恐怕是 怀抱者不乏其人,而且由来已久的,不过大抵不敢毅然删改,笔之于书。如 同治十一年(1872)刻的《百孝图》,前有纪常郑绩序,就说:??? 况迩来世风日下,沿习浇漓,不知孝出天性自然,反以孝作另成一事。且择 古人投炉埋儿为忍心害理,指割股抽肠为损亲遗体。殊未审孝只在乎心,不 在乎迹。尽孝无定形,行孝无定事。古之孝者非在今所宜,今之孝者难泥古 之事。因此时此地不同,而其人其事各异,求其所以尽孝之心则一也。子夏 曰:事父母能竭其力。故孔门问孝,所答何尝有同然乎????则同治年间 就有人以埋儿等事为“忍心害理”,灼然可知。至于这一位“纪常郑绩”先 生的意思,我却还是不大懂,或者象是说:这些事现在可以不必学,但也不 必说他错。??这部《百孝图》的起源有点特别,是因为见了“粤东颜子” 的《百美新咏》而作的。人重色而己重孝,卫道之盛心可谓至矣。虽然是“会 稽俞葆真兰浦编辑”,与不佞有同乡之谊,--但我还只得老实说:不大高 明。例如木兰从军的出典,他注云:“隋史”。这样名目的书,现今是没有的; 倘是《隋书》,那里面又没有木兰从军的事。
  而中华民国九年(1920),上海的书店却偏偏将它用石印翻印了, 书名的前后各添了两个字:《男女百孝图全传》。第一叶上还有一行小字道: 家庭教育的好模范。又加了一篇“吴下大错王鼎谨识”的序,开首先发同治 年间“纪常郑绩”先生一流的感慨:--慨自欧化东渐,海内承学之士,嚣
  
嚣然侈谈自由平等之说,致道德日就沦胥,人心日益浇漓,寡廉鲜耻,无所 不为,侥幸行险,人思幸进,求所谓砥砺廉隅,束身自爱者,世不多睹焉。?? 起观斯世之忍心害理,几全如陈叔宝之无心肝。长此滔滔,伊何底止?。?? 其实陈叔宝模胡到好象“全无心肝”,或者有之,若拉他来配“忍心害理”, 却未免有些冤枉。这是有几个人以评“郭巨埋儿”和“李娥投炉”的事的。 至于人心,有几点确也似乎正在浇漓起来。自从《男女之秘密》、《男 女交合新论》出现后,上海就很有些书名喜欢用“男女”二字冠首。现在是 连“以正人心而厚风俗”的《百孝图》上也加上了。这大概为因不满于《百
美新咏》而教孝的“会稽俞葆真兰浦”先生所不及料的罢。 从说“百行之先”的孝而忽然拉到“男女”上去,仿佛也近乎不庄重,
--浇漓。但我总还想趁便说几句,--自然竭力来减省。 我们中国人即使对于“百行之先”,我敢说,也未必就不想到男女上去
的。太平无事,闲人很多,偶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本人也许忙得不
暇检点,而活着的旁观者总会加以绵密的研究。曹娥的投江觅父,淹死后抱 父尸出,是载在正史,很有许多人知道的。但这一个“抱”字却发生过问题。 我幼小时候,在故乡曾经听到老年人这样讲:--“…… 死了的曹娥, 和她父亲的尸体,最初是面对面抱着浮上来的。然而过往行人看见的都发笑 了,说:哈哈!这么一个年青姑娘抱着这么一个老头子!于是那两个死尸又 沉下去了;停了一刻又浮起来,这回是背对背的负着。”好!在礼义之邦里, 连一个年幼--呜呼,“娥年十四”而已--的死孝女要和死父亲一同浮出,
也有这么艰难! 我检查《百孝图》和《二百册孝图》,画师都很聪明,所画的是曹娥还
未跳入江中,只在江干啼哭。但吴友如画的《女二十四孝图》(1892)
却正是两尸一同浮出的这一幕,而且也正画作“背对背”,如第一图的上方。 我想,他大约也知道我所听到的那故事的。还有《后二十四孝图说》,也是 吴友如画,也有曹娥,则画作正在投江的情状,如第一图下。
  就我现今所见的教孝的图说而言,古今颇有许多遇盗,遇虎,遇火, 遇风的孝子,那应付的方法,十之九是“哭”和“拜”。
  中国的哭和拜,什么时候才完呢?至于画法,我以为最简古的倒要算 日本的小田海仙本,这本子早已印入《点石斋丛画》里,变成国货,很容易 入手的了。吴友如画的最细巧,也最能引动人。但他于历史画其实是不大相 宜的;他久居上海的租界里,耳濡目染,最擅长的倒在作“恶鸨虐妓”,“流
氓拆梢”一类的时事画,那真是勃勃有生气,令人在纸上看出上海的洋场来。
但影响殊不佳,近来许多小说和儿童读物的插画中,往往将一切女性画成妓 女样,一切孩童都画得象一个小流氓,大半就因为太看了他的画本的缘故。 而孝子的事迹也比较地更难画,因为总是惨苦的多。譬如“郭巨埋儿”, 无论如何总难以画到引得孩子眉飞色舞,自愿躺到坑里去。还有“尝粪心忧”,
也不容易引人入胜。还有老莱子的“戏彩娱亲”,题诗上虽说“喜色满庭帏”,
而图画上却绝少有有趣的家庭的气息。 我现在选取了三种不同的标本,合成第二图。上方的是《百孝图》中
的一部分,“陈村何云梯”画的,画的是“取水上堂诈跌卧地作婴儿啼”这 一段。也带出“双亲开口笑”来。
中间的一小块是我从“直北李锡彤”画的《二十四孝图诗合刊》上描
下来的,画的是“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这一段;手里捏着“摇

咕咚”,就是“婴儿戏”这三个字的点题。但大约李先生觉得一个高大的老 头子玩这样的把戏究竟不象样,将他的身子竭力收缩,画成一个有胡子的小 孩子了。然而仍然无趣。至于线的错误和缺少,那是不能怪作者的,也不能 埋怨我,只能去骂刻工。查这刻工当前清同治十二年(1873)慎独山房 刻本,无画人姓名,但是双料画法,一面“诈跌卧地”,一面“为婴儿戏”, 将两件事合起来,而将“斑斓之衣”忘却了。吴友如画的一本,也合两事为 一,也忘了斑斓之衣,只是老莱子比较的胖一些,且绾着双丫髻,--不过 还是无趣味。
  人说,讽刺和冷嘲只隔一张纸,我以为有趣和肉麻也一样。孩子对父 母撒娇可以看得有趣,若是成人,便未免有些不顺眼。放达的夫妻在人面前 的互相爱怜的态度,有时略一跨出有趣的界线,也容易变为肉麻。老莱子的 作态的图,正无怪谁也画不好。象这些图画上似的家庭里,我是一天也住不 舒服的,你看这样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爷整年假惺惺地玩着一个“摇咕咚”。 汉朝人在宫殿和墓前的石室里,多喜欢绘画和雕刻古来的帝王、孔子 弟子、列士、列女、孝子之类的图。宫殿当然一椽不存了;石室却偶然还有, 而最完全的是山东嘉祥县的武氏石室。我仿佛记得那上面就刻着老莱子的故 事。但现在手头既没有拓本,也没有《金石萃编》,不能查考了;否则,将
现时的和约一千八百年前的图画比较起来,也是一种颇有趣味的事。 关于老莱子的,《百孝图》上还有这样的一段:--?…… 莱子又有弄
雏娱亲之事:尝弄雏于双亲之侧,欲亲之喜。(原注:《高士传》。)谁做的《高
士传》呢?嵇康的,还是皇甫谧的?也还是手头没有书,无从查考。只在新 近因为白得了一个月的薪水,这才发狠买来的《太平御览》上查了一通,到 底查不着,倘不是我粗心,那就是出于别的唐宋人的类书里的了。但这也没 有什么大关系。我所觉得特别的,是文中的那“雏”字。
  我想,这“雏”未必一定是小禽鸟。孩子们喜欢弄来玩耍的,用泥和 绸或布做成的人形,日本也叫hina,写作“雏”。他们那里往往存留中 国的古语;而老莱子在父母面前弄孩子的玩具,也比弄小禽鸟更自然。所以 英语的doll,即我们现在称为“洋囡囡”或“泥人儿”,而文字上只好 写作“傀儡”的,说不定古人就称“雏”,后来中绝,便只残存于日本了。 但这不过是我一时的臆测,此外也并无什么坚实的凭证。
这弄雏的事,似乎也还没有画过图。 我所搜集的另一批,是内有“无常”的画像的书籍。一曰《玉历钞传
警世》(或无下二字),一曰《玉历至宝钞》(或作编)。其实是两种都差不多
的。关于搜集的事,我首先仍要感谢常维钧兄,他寄给我北京龙光斋本,又 鉴光斋本;天津思过斋本,又石印局本;南京李光明庄本。其次是章矛尘兄, 给我杭州码瑙经房本,绍兴许广记本,最近石印本。又其次是我自己,得到 广州宝经阁本,又翰元楼本。
这些《玉历》,有繁简两种,是和我的前言相符的。但我调查了一切无
常的画像之后,却恐慌起来了。因为书上的“活无常”是花袍、纱帽、背后 插刀;而拿算盘,戴高帽子的却是“死有分”!虽然面貌有凶恶和和善之别, 脚下有草鞋和布(?)鞋之殊,也不过画工偶然的随便,而最关紧要的题字, 则全体一致,曰:“死有分”。呜呼,这明明是专在和我为难。
然而我还不能心服。一者因为这些书都不是我幼小时候所见的那一部,
二者因为我还确信我的记忆并没有错。不过撕下一叶来做插画的企图,却被

无声无臭地打得粉碎了。只得选取标本各一--南京本的死有分和广州本的 活无常--之外,还自己动手,添画一个我所记得的目连戏或迎神赛会中的 “活无常”来塞责,如第三图上方。好在我并非画家,虽然太不高明,读者 也许不至于嗔责罢。先前想不到后来,曾经对于吴友如先生辈颇说过几句蹊 跷话,不料曾几何时,即须自己出丑了,现在就预先辩解几句在这里存案。 但是,如果无效,那也只好直抄徐(印世昌)大总统的哲学:听其自然。
  还有不能心服的事,是我觉得虽是宣传《玉历》的诸公,于阴间的事 情其实也不大了然。例如一个人初死时的情状,那图像就分成两派。一派是 只来一位手执钢叉的鬼卒,叫作“勾魂使者”,此外什么都没有;一派是一 个马面,两个无常--阳无常和阴无常--而并非活无常和死有分。倘说, 那两个就是活无常和死有分罢,则和单个的画像又不一致。如第四图版上的 A,阳无常何尝是花袍纱帽?只有阴无常却和单画的死有分颇相象的,但也 放下算盘拿了扇。这还可以说大约因为其时是夏天,然而怎么又长了那么长 的络腮胡子了呢?难道夏天时疫多,他竟忙得连修刮的工夫都没有了么?这 图的来源是天津思过斋的本子,合并声明;还有北京和广州本上的,也相差 无几。
  B是从南京的李光明庄刻本上取来的,图画和A相同,而题字则正相 反了:天津本指为阴无常者,它却道是阳无常。但和我的主张是一致的。那 么,倘有一个素衣高帽的东西,不问他胡子之有无,北京人、天津人、广州 人只管去称为阴无常或死有分,我和南京人则叫他活无常,各随自己的便罢。 “名者,实之宾也”,不关什么紧要的。
  不过我还要添上一点C图,是绍兴许广记刻本中的一部分,上面并无 题字,不知宣传者于意云何。我幼小时常常走过许广记的门前,也闲看他们 刻图画,是专爱用弧线和直线,不大肯作曲线的,所以无常先生的真相,在 这里也难以判然。只是他身边另有一个小高帽,却还能分明看出,为别的本 子上所无。这就是我所说过的在赛会时候出现的阿领。他连办公时间也带着 儿子(?)走,我想,大概是在叫他跟随学习,预备长大之后,可以“无改 于父之道”的。
  除勾摄人魂外,十殿阎罗王中第四殿五官王的案桌旁边,也什九站着 一个高帽脚色。如D图,1取自天津的思过斋本,模样颇漂亮;2是南京本, 舌头拖出来了,不知何故;3是广州的宝经阁本,扇子破了;4是北京龙光 斋本,无扇,下巴之下一条黑,我看不透它是胡子还是舌头;5是天津石印 局本,也颇漂亮,然而站到第七殿泰山王的公案桌边去了:这是很特别的。 又,老虎噬人的图上,也一定画有一个高帽的脚色,拿着纸扇子暗地 里在指挥。不知道这也就是无常呢,还是所谓“伥鬼”?但我乡戏文上的伥
鬼都不戴高帽子。 研究这一类三魂渺渺,七魄茫茫,“死无对证”的学问,是很新颖,也
极占便宜的。假使征集材料,开始讨论,将各种往来的信件都编印起来,恐
怕也可以出三四本颇厚的书,并且因此升为“学者”。但是,“活无常学者”, 名称不大冠冕,我不想干下去了,只在这里下一个武断:--《玉历》式的 思想是很粗浅的:“活无常”和“死有分”,合起来是人生的象征。人将死时, 本只须死有分来到。因为他一到,这时候,也就可见“活无常”。
但民间又有一种自称“走阴”或“阴差”的,是生人暂时入冥,帮办
公事的脚色。因为他帮同勾魂摄魄,大家也就称之为“无常”;又以其本是

生魂也,则别之曰“阳”,但从此便和“活无常”隐然相混了。如第四图版 之A,题为“阳无常”的,是平常人的普通装束,足见明明是阴差,他的职 务只在领鬼卒进门,所以站在阶下。
  既有了生魂入冥的“阳无常”,便以“阴无常”来称职务相似而并非生 魂的死有分了。
  做目连戏和迎神赛会虽说是祷祈,同时也等于娱乐,扮演出来的应该 是阴差,而普通状态太无趣,--无所谓扮演,--不如奇特些好,于是就
将“那一个无常”的衣装给他穿上了;--自然原也没有知道得很清楚。然
而从此也更传讹下去。所以南京人和我之所谓活无常,是阴差而穿着死有分 的衣冠,顶着真的活无常的名号,大背经典,荒谬得很的。
  不知海内博雅君子,以为如何?我本来并不准备做什么后记,只想寻 几张旧画像来做插图,不料目的不达,便变成一面比较,剪贴,一面乱发议
论了。那一点本文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一年,这一点后记也或作或辍地几乎
做了两个月。天热如此,汗流浃背,是亦不可以已乎:爰为结。 ??


琐记



·鲁迅· 衍太太现在是早已经做了祖母,也许竟做了曾祖母了;那时却还年青,
只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三四岁。她对自己的儿子虽然狠,对别家的孩子却好的, 无论闹出什么乱子来,也决不去告诉各人的父母,因此我们就最愿意在她家 里或她家的四近玩。
  举一个例说罢,冬天,水缸里结了薄冰的时候,我们大清早起一看见, 便吃冰。有一回给沈四太太看到了,大声说道:“莫吃呀,要肚子疼的呢!”
这声音又给我母亲听到了,跑出来我们都挨了一顿骂,并且有大半天不准玩。 我们推论祸首,认定是沈四太太,于是提起她就不用尊称了,给她另外起了 一个绰号,叫作“肚子疼”。
  衍太太却决不如此。假如她看见我们吃冰,一定和蔼地笑着说,“好, 再吃一块。我记着,看谁吃的多。”但我对于她也有不满足的地方。一回是
很早的时候了,我还很小,偶然走进她家去,她正在和她的男人看书。我走 近去,她便将书塞在我的眼前道,“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我看那书上 画着房屋,有两个人光着身子仿佛在打架,但又不很象。正迟疑间,他们便 大笑起来了。这使我很不高兴,似乎受了一个极大的侮辱,不到那里去大约
有十多天。一回是我已经十多岁了,和几个孩子比赛打旋子,看谁旋得多。
她就从旁计着数,说道,“好,八十二个了!再旋一个,八十三!好,八十 四!??”但正在旋着的阿祥,忽然跌倒了,阿祥的婶母也恰恰走进来。她 便接着说道,“你看,不是跌了么?不听我的话。我叫你不要旋,不要 旋??。”虽然如此,孩子们总还喜欢到她那里去。假如头上碰得肿了一大
块的时候,去寻母亲去罢,好的是骂一通,再给擦一点药;坏的是没有药擦,
还添几个栗凿和一通骂。衍太太却决不埋怨,立刻给你用烧酒调了水粉,搽

在疙瘩上,说这不但止痛,将来还没有瘢痕。 父亲故去之后,我也还常到她家里去,不过已不是和孩子们玩耍了,
却是和衍太太或她的男人谈闲天。我其时觉得很有许多东西要买,看的和吃
的,只是没有钱。有一天谈到这里,她便说道,“母亲的钱,你拿来用就是 了,还不就是你的么?”我说母亲没有钱,她就说可以拿首饰去变卖;我说 没有首饰,她却道,“也许你没有留心。到大厨的抽屉里,角角落落去寻去, 总可以寻出一点珠子这类东西??。”这些话我听去似乎很异样,便又不到
她那里去了,但有时又真想去打开大厨,细细地寻一寻。大约此后不到一月,
就听到一种流言,说我已经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变卖了,这实在使我觉得有如 掉在冷水里。流言的来源,我是明白的,倘是现在,只要有地方发表,我总 要骂出流言家的狐狸尾巴来,但那时太年青,一遇流言,便连自己也仿佛觉 得真是犯了罪,怕遇见人们的眼睛,怕受到母亲的爱抚。
好。那么,走罢!
  但是,那里去呢?S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 些了然。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 或魔鬼。那时为全城所笑骂的是一个开得不久的学校,叫作中西学堂,汉文 之外,又教些洋文和算学。然而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熟读圣贤书的秀才们,
还集了《四书》的句子,做一篇八股来嘲诮它,这名文便即传遍了全城,人
人当作有趣的话柄。我只记得那“起讲”的开头是:——“徐子以告夷子曰: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今也不然:鸠舌之音,闻其声,皆雅言 也??。”以后可忘却了,大概也和现今的国粹保存大家的议论差不多。但 我对于这中西学堂,却也不满足,因为那里面只教汉文、算学、英文和法文。 功课较为别致的,还有杭州的求是书院,然而学费贵。
  无须学费的学校在南京,自然只好往南京去。第一个进去的学校,目 下不知道称为什么了,光复以后,似乎有一时称为雷电学堂,很象《封神榜》 上“太极阵”、“混元阵”一类的名目。总之,一进仪凤门,便可以看见它那 二十丈高的桅杆和不知多高的烟通。功课也简单,一星期中,几乎四整天是 英文:“Itisacat。”“Isitarat?”一整天是读汉文:“君 子曰,颍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爱其母,施及庄公。”一整天是做汉文:《知 己知彼百战百胜论》,《颍考叔论》,《云从龙风从虎论》,《咬得菜根则百事可 做论》。
  初进去当然只能做三班生,卧室里是一桌一凳一床,床板只有两块。 头二班学生就不同了,二桌二凳或三凳一床,床板多至三块。不但上讲堂时 挟着一堆厚而且大的洋书,气昂昂地走着,决非只有一本“泼赖妈”和四本
《左传》的三班生所敢正视;便是空着手,也一定将肘弯撑开,象一只螃蟹, 低一班的在后面总不能走出他之前。这一种螃蟹式的名公巨卿,现在都阔别 得很久了,前四五年,竟在教育部的破脚躺椅上,发现了这姿势,然而这位 老爷却并非雷电学堂出身的,可见螃蟹态度,在中国也颇普遍。
  可爱的是桅杆。但并非如“东邻”的“支那通”所说,因为它“挺然 翘然”,又是什么的象征。乃是因为它高,乌鸦喜鹊,都只能停在它的半途 的木盘上。人如果爬到顶,便可以近看狮子山,远眺莫愁湖,——但究竟是 否真可以眺得那么远,我现在可委实有点记不清楚了。而且不危险,下面张 着网,即使跌下来,也不过如一条小鱼落在网子里;况且自从张网以后,听 说也还没有人曾经跌下来。
  
  原先还有一个池,给学生学游泳的,这里面却淹死了两个年幼的学生。 当我进去时,早填平了,不但填平,上面还造了一所小小的关帝庙。庙旁是 一座焚化字纸的砖炉,炉口上方横写着四个大字道:“敬惜字纸”。只可惜那 两个淹死鬼失了池子,难讨替代,总在左近徘徊,虽然已有“伏魔大帝关圣 帝君”镇压着。办学的人大概是好心肠的,所以每年七月十五,总请一群和 尚到雨天操场来放焰口,一个红鼻而胖的大和尚戴上毗卢帽,捏诀,念咒: “回资罗,普弥耶〔口牛〕,〔口奄〕耶〔口牛〕!〔口奄〕!耶!〔口牛〕!!!” 我的前辈同学被关圣帝君镇压了一整年,就只在这时候得到一点好处,—— 虽然我并不深知是怎样的好处。所以当这些时,我每每想:做学生总得自己 小心些。
  总觉得不大合适,可是无法形容出这不合适来。现在是发现了大致相 近的字眼了,“乌烟瘴气”,庶几乎其可也。只得走开。近来是单是走开也就 不容易,“正人君子”者流会说你骂人骂到聘书,或者是发“名士”脾气, 给你几句正经的俏皮话。不过那时还不打紧,学生所得的津贴,第一年不过 二两银子,最初三个月的试习期内是零用五百文。于是毫无问题,去考矿路 学堂去了,也许是矿路学堂,已经有些记不真,文凭又不在手头,更无从查 考。试验并不难,录取的。
  这回不是Itisacat了,是DerMann,DieWeib, DasKind。汉文仍旧是“颍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但外加《小学集 注》。论文题目也小有不同,譬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是先前没有 做过的。
  此外还有所谓格致、地学、金石学、??都非常新鲜。但是还得声明: 后两项,就是现在之所谓地质学和矿物学,并非讲舆地和钟鼎碑版的。只是
画铁轨横断面图却有些麻烦,平行线尤其讨厌。但第二年的总办是一个新党, 他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大抵看着《时务报》,考汉文也自己出题目,和教员出 的很不同。有一次是《华盛顿论》,汉文教员反而惴惴地来问我们道:“华盛 顿是什么东西呀???”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
书叫《天演论》。星期日跑到城南去买了来,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
正。翻开一看,是写得很好的字,开首便道:——“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 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机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 罗马大将恺撒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哦,原来世界 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一口气读下 去,“物竞”“天择”也出来了,苏格拉第、柏拉图也出来了,斯多葛也出来 了。学堂里又设立了一个阅报处,《时务报》不待言,还有《译学汇编》,那 书面上的张廉卿一流的四个字,就蓝得很可爱。
 “你这孩子有点不对了,拿这篇文章去看去,抄下来去看去。”一位本家 的老辈严肃地对我说,而且递过一张报纸来。接来看时,“臣许应〔马癸〕 跪奏??,”那文章现在是一句也不记得了,总之是参康有为变法的,也不 记得可曾抄了没有。
  仍然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有闲空,就照例地吃侉饼、花生米、 辣椒,看《天演论》。
  但我们也曾经有过一个很不平安的时期。那是第二年,听说学校就要 裁撤了。这也无怪,这学堂的设立,原是因为两江总督(大约是刘坤一罢)
听到青龙山的煤矿出息好,所以开手的。待到开学时,煤矿那面却已将原先

的技师辞退,换了一个不甚了然的人了。理由是:一、先前的技师薪水太贵; 二、他们觉得开煤矿并不难。于是不到一年,就连煤在那里也不甚了然起来, 终于是所得的煤,只能供烧那两架抽水机之用,就是抽了水掘煤,掘出煤来 抽水,结一笔出入两清的账。既然开矿无利,矿路学堂自然也就无须乎开了, 但是不知怎的,却又并不裁撤。到第三年我们下矿洞去看的时候,情形实在 颇凄凉,抽水机当然还在转动,矿洞里积水却有半尺深,上面也点滴而下, 几个矿工便在这里面鬼一般工作着。
  毕业,自然大家都盼望的,但一到毕业,却又有些爽然若失。爬了几 次桅,不消说不配做半个水兵;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矿洞,就能掘出金、 银、铜、铁、锡来么?实在连自己也茫无把握,没有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 其器论》的那么容易。爬上天空二十丈和钻下地面二十丈,结果还是一无所 能,学问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了。所余的还只有一条路:
到外国去。
  留学的事,官僚也许可了,派定五名到日本去。其中的一个因为祖母 哭得死去活来,不去了,只剩了四个。日本是同中国很两样的,我们应该如 何准备呢?有一个前辈同学在,比我们早一年毕业,曾经游历过日本,应该 知道些情形。跑去请教之后,他郑重地说:——“日本的袜是万不能穿的, 要多带些中国袜。我看纸票也不好,你们带去的钱不如都换了他们的现银。” 四个人都说遵命。别人不知其详,我是将钱都在上海换了日本的银元,还带 了十双中国袜——白袜。
  后来呢?后来,要穿制服和皮鞋,中国袜完全无用;一元的银圆日本 早已废置不用了,又赔钱换了半元的银圆和纸票。
十月八日。




无常


·鲁迅· 迎神赛会这一天出巡的神,如果是掌握生杀之权的,——不,这生杀
之权四个字不大妥,凡是神,在中国仿佛都有些随意杀人的权柄似的,倒不 如说是职掌人民的生死大事的罢,就如城隍和东岳大帝之类。那么,他的卤 簿中间就另有一群特别的脚色:鬼卒、鬼王,还有活无常。
  这些鬼物们,大概都是由粗人和乡下人扮演的。鬼卒和鬼王是红红绿 绿的衣裳,赤着脚;蓝脸,上面又画些鱼鳞,也许是龙鳞或别的什么鳞罢,
我不大清楚。鬼卒拿着钢叉,叉环振得琅琅地响,鬼王拿的是一块小小的虎
头牌。据传说,鬼王是只用一只脚走路的;但他究竟是乡下人,虽然脸上已 经画上些鱼鳞或者别的什么鳞,却仍然只得用了两只脚走路。所以看客对于 他们不很敬畏,也不大留心,除了念佛老妪和她的孙子们为面面圆到起见, 也照例给他们一个“不胜屏营待命之至”的仪节。
至于我们——我相信:我和许多人——所最愿意看的,却在活无常。
他不但活泼而诙谐,单是那浑身雪白这一点,在红红绿绿中就有“鹤立鸡群”

之概。只要望见一顶白纸的高帽子和他手里的破芭蕉扇的影子,大家就都有 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了。人民之于鬼物,惟独与他最为稔熟,也最为亲密, 平时也常常可以遇见他。譬如城隍庙或东岳庙中,大殿后面就有一间暗室, 叫作“阴司间”,在才可辨色的昏暗中,塑着各种鬼:吊死鬼、跌死鬼、虎 伤鬼、科场鬼,??而一进门口所看见的长而白的东西就是他。我虽然也曾 瞻仰过一回这“阴司间”,但那时胆子小,没有看明白。听说他一手还拿着 铁索,因为他是勾摄生魂的使者。相传樊江东岳庙的“阴司间”的构造,本 来是极其特别的:门口是一块活板,人一进门,踏着活板的这一端,塑在那 一端的踏便扑过来,铁索正套在你脖子上。后来吓死了一个人,钉实了,所 以在我幼小的时候,这就已不能动。
  倘使要看个分明,那么,《玉历钞传》上就画着他的像,不过《玉历钞 传》也有繁简不同的本子的,倘是繁本,就一定有。身上穿的是斩衰凶服, 腰间束的是草绳,脚穿草鞋,项挂纸锭;手上是破芭蕉扇、铁索、算盘;肩 膀是耸起的,头发却披下来;眉眼的外梢都向下,象一个“八”字。头上一 顶长方帽,下大顶小,按比例一算,该有二尺来高罢;在正面,就是遗老遗 少们所戴瓜皮小帽的缀一粒珠子或一块宝石的地方,直写着四个字道:“一 见有喜”。有一种本子上,却写的是“你也来了”。这四个字,是有时也见于 包公殿的扁额上的,至于他的帽上是何人所写,他自己还是阎罗王,我可没 有研究出。
  《玉历钞传》上还有一种和活无常相对的鬼物,装束也相仿,叫作“死 有分”。这在迎神时候也有的,但名称却讹作死无常了,黑脸、黑衣,谁也 不爱看。在“阴死间“里也有的,胸口靠着墙壁,阴森森地站着;那才真真 是“碰壁”。凡有进去烧香的人们,必须摩一摩他的脊梁,据说可以摆脱了 晦气;我小时也曾摩过这脊梁来,然而晦气似乎终于没有脱,——也许那时 不摩,现在的晦气还要重罢,这一节也还是没有研究出。我也没有研究过小 乘佛教的经典,但据耳食之谈,则在印度的佛经里,焰摩天是有的,牛首阿 旁也有的,都在地狱里做主任。至于勾摄生魂的使者的这无常先生,却似乎 于古无征,耳所习闻的只有什么“人生无常”之类的话。大概这意思传到中 国之后,人们便将他具体化了。这实在是我们中国人的创作。
  然而人们一见他,为什么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呢?凡有一处 地方,如果出了文士学者或名流,他将笔头一扭,就很容易变成“模范县”。 我的故乡,在汉末虽曾经虞仲翔先生揄扬过,但是那究竟太早了,后 来到底免不了产生所谓“绍兴师爷”,不过也并非男女老小全是“绍兴师爷”, 别的“下等人”也不少。这些“下等人”,要他们发什么“我们现在走的是 一条狭窄险阻的小路,左面是一个广漠无际的泥潭,右面也是一片广漠无际 的浮砂,前面是遥遥茫茫荫在薄雾的里面的目的地”那样热昏似的妙语,是 办不到的,可是在无意中,看得住这“荫在薄雾的里面的目的地”的道路很 明白:求婚,结婚,养孩子,死亡。但这自然是专就我的故乡而言,若是“模 范县”里的人民,那当然又作别论。他们——敝同乡“下等人”——的许多, 活着,苦着,被流言,被反噬,因了积久的经验,知道阳间维持“公理”的 只有一个会,而且这会的本身就是“遥遥茫茫”,于是乎势不得不发生对于 阴间的神往。人是大抵自以为衔些冤抑的;活的“正人君子”们只能骗鸟, 若问愚民,他就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公正的裁判是在阴间!想到生的乐 趣,生固然可以留恋;但想到生的苦趣,无常也不一定是恶客。无论贵贱,
  
无论贫富,其时都是“一双空手见阎王”,有冤的得伸,有罪的就得罚。然 而虽说是“下等人”,也何尝没有反省?自己做了一世人,又怎么样呢?未 曾“跳到半天空”么?没有“放冷箭”么?无常的手里就拿着大算盘,你摆 尽臭架子也无益。对付别人要滴水不羼的公理,对自己总还不如虽在阴司里 也还能够寻到一点私情。然而那又究竟是阴间,阎罗天子、牛首阿旁,还有 中国人自己想出来的马面,都是并不兼差,真正主持公理的脚色,虽然他们 并没有在报上发表过什么大文章。当还未做鬼之前,有时先不欺心的人们, 遥想着将来,就又不能不想在整块的公理中,来寻一点情面的末屑,这时候, 我们的活无常先生便见得可亲爱了,利中取大,害中取小,我们的古哲墨瞿 先生谓之“小取”云。
  在庙里泥塑的,在书上墨印的模样上,是看不出他那可爱来的。最好 是去看戏。但看普通的戏也不行,必须看“大戏”或者“目连戏”。目连戏 的热闹,张岱在《陶庵梦忆》上也曾夸张过,说是要连演两三天。在我幼小 时候可已经不然了,也如大戏一样,始于黄昏,到次日的天明便完结。这都 是敬神禳灾的演剧,全本里一定有一个恶人,次日的将近天明便是这恶人的 收场的时候,“恶贯满盈”,阎王出票来勾摄了,于是乎这活的活无常便在戏 台上出现。
  我还记得自己坐在这一种戏台下的船上的情形,看客的心情和普通是 两样的。平常愈夜深愈懒散,这时却愈起劲。他所戴的纸糊的高帽子,本来 是挂在台角上的,这时预先拿进去了;一种特别乐器,也准备使劲地吹。这 乐器好象喇叭,细而长,可有七八尺,大约是鬼物所爱听的罢,和鬼无关的 时候就不用;吹起来,Nhatu,nhatu,nhatututuu地
响,所以我们叫它“目连瞎头”。在许多人期待着恶人的没落的凝望中,他
出来了,服饰比画上还简单,不拿铁索,也不带算盘,就是雪白的一条莽汉, 粉面朱唇,眉黑如漆,蹙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但他一出台就须打一 百零八个嚏,同时也放一百零八个屁,这才自述他的履历。可惜我记不清楚 了,其中有一段大概是这样:——“………… 大王出了牌票,叫我去拿隔壁 的癞子。
问了起来呢,原来是我堂房的阿侄。 生的是什么病?伤寒,还带痢疾。 看的是什么郎中?下方桥的陈念义la儿子。 开的是怎样的药方?附子、肉桂,外加牛膝。 第一煎吃下去,冷汗发出;第二煎吃下去,两脚笔直。 我道nga阿嫂哭得悲伤,暂放他还阳半刻。
  大王道我是得钱买放,就将我捆打四十!”这叙述里的“子”字都读作 入声。陈念义是越中的名医,俞仲华曾将他写入《荡寇志》里,拟为神仙; 可是一到他的令郎,似乎便不大高明了。la者“的”也;“儿”读若“倪”, 倒是古音罢;nga者,“我的”或“我们的”之意也。
  他口里的阎罗天子仿佛也不大高明,竟会误解他的人格,——不,鬼 格。但连“还阳半刻”都知道,究竟还不失其“聪明正直之谓神”。不过这 惩罚,却给了我们的活无常以不可磨灭的冤苦的印象,一提起,就使他更加 蹙紧双眉,捏定破芭蕉扇,脸向着地,鸭子浮水似的跳舞起来。
Nhatu,nhatu,nhatu-nhatu-nhatut
utuu!目连瞎头也冤苦不堪似的吹着。他因此决定了:——“难是弗放

者个! 那怕你,铜墙铁壁! 那怕你,皇亲国戚!
………… ”“难”者,“今”也;“者个”者“的了”之意,词之决也。“虽 有忮心,不怨飘瓦”,他现在毫不留情了,然而这是受了阎罗老子的督责之 故,不得已也。一切鬼众中,就是他有点人情;我们不变鬼则已,如果要变 鬼,自然就只有他可以比较的相亲近。迎神时候的无常,可和演剧上的又有 些不同了。他只有动作,没有言语,跟定了一个捧着一盘饭菜的小丑似的脚 色走,他要去吃;他却不给他。另外还加添了两名脚色,就是“正人君子” 之所谓“老婆儿女”。凡“下等人”,都有一种通病:常喜欢以己之所欲,施 之于人。虽是对于鬼,也不肯给他孤寂,凡有鬼神,大概总要给他们一对一 对地配起来。无常也不在例外。所以,一个是漂亮的女人,只是很有些村妇 样,大家都称她无常嫂;这样看来,无常是和我们平辈的,无怪他不摆教授 先生的架子。一个是小孩子,小高帽,小白衣;虽然小,两肩却已经耸起了, 眉目的外梢也向下。这分明是无常少爷了,大家却叫他阿领,对于他似乎都 不很表敬意;猜起来,仿佛是无常嫂的前夫之子似的。但不知何以相貌又和 无常有这么象?吁!
  鬼神之事,难言之矣,只得姑且置之弗论。至于无常何以没有亲儿女, 到今年可很容易解释了;鬼神能前知,他怕儿女一多,爱说闲话的就要旁敲 侧击地锻成他拿卢布,所以不但研究,还早已实行了“节育”了。
这捧着饭菜的一幕,就是“送无常”。因为他是勾魂使者,所以民间凡
有一个人死掉之后,就得用酒饭恭送他。至于不给他吃,那是赛会时候的开 玩笑,实际上并不然。但是,和无常开玩笑,是大家都有此意的,因为他爽 直,爱发议论,有人情,——要寻真实的朋友,倒还是他妥当。
  有人说,他是生人走阴,就是原是人,梦中却入冥去当差的,所以很 有些人情。我还记得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小屋子里的一个男人,便自称是“走 无常”,门外常常燃着香烛。但我看他脸上的鬼气反而多。莫非入冥做了鬼, 倒会增加人气的么?吁!鬼神之事,难言之矣,这也只得姑且置之弗论了。
六月二十三日。



五猖会



·鲁迅· 孩子们所盼望的,过年过节之外,大概要数迎神赛会的时候了。但我
家的所在很偏僻,待到赛会的行列经过时,一定已在下午,仪仗之类,也减 而又减,所剩的极其寥寥。往往伸着颈子等候多时,却只见十几个人抬着一 个金脸或蓝脸红脸的神像匆匆地跑过去。于是,完了。
  我常存着这样的一个希望:这一次所见的赛会,比前一次繁盛些。可 是结果总是一个“差不多”;也总是只留下一个纪念品,就是当神像还未抬
过之前,化一文钱买下的,用一点烂泥,一点颜色纸,一枝竹签和两三枝鸡

毛所做的,吹起来会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的哨子,叫作“吹都都”的,吡吡 地吹它两三天。
现在看看《陶庵梦忆》,觉得那时的赛会,真是豪奢极了,虽然明人的
文章,怕难免有些夸大。因为祷雨而迎龙王,现在也还有的,但办法却已经 很简单,不过是十多人盘旋着一条龙,以及村童们扮些海鬼。那时却还要扮 故事,而且实在奇拔得可观。他记扮《水浒传》中人物云:“??于是分头 四出,寻黑矮汉,寻梢长大汉,寻头陀,寻胖大和尚,寻茁壮妇人,寻姣长
妇人,寻青面,寻歪头,寻赤须,寻美髯,寻黑大汉,寻赤脸长须。大索城
中;无,则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邻府州县。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 梁山泊好汉,个个呵活,臻臻至至,人马称〖女足〗而行??”这样的白描 的活古人,谁能不动一看的雅兴呢?可惜这种盛举,早已和明社一同消灭了。 赛会虽然不象现在上海的旗袍,北京的谈国事,为当局所禁止,然而
妇孺们是不许看的,读书人即所谓士子,也大抵不肯赶去看。只有游手好闲
的闲人,这才跑到庙前或衙门前去看热闹;我关于赛会的知识,多半是从他 们的叙述上得来的,并非考据家所贵重的“眼学”。然而记得有一回,也亲 见过较盛的赛会。开首是一个孩子骑马先来,称为“塘报”;过了许久,“高 照”到了,长竹竿揭起一条很长的旗,一个汗流浃背的胖大汉用两手托着;
他高兴的时候,就肯将竿头放在头顶或牙齿上,甚而至于鼻尖。其次是所谓
“高跷”、“抬阁”、“马头”了;还有扮犯人的,红衣枷锁,内中也有孩子。 我那时觉得这些都是有光荣的事业,与闻其事的即全是大有运气的人,—— 大概羡慕他们的出风头罢。我想,我为什么不生一场重病,使我的母亲也好 到庙里去许下一个“扮犯人”的心愿的呢???然而我到现在终于没有和赛
会发生关系过。
  要到东关看五猖会去了。这是我儿时所罕逢的一件盛事,因为那会是 全县中最盛的会,东关又是离我家很远的地方,出城还有六十多里水路,在 那里有两座特别的庙。一是梅姑庙,就是《聊斋志异》所记,室女守节,死 后成神,却篡取别人的丈夫的;现在神座上确塑着一对少年男女,眉开眼笑,
殊与“礼教”有妨。其一便是五猖庙了,名目就奇特。据有考据癖的人说:
这就是五通神。然而也并无确据。神像是五个男人,也不见有什么猖獗之状; 后面列坐着五位太太,却并不“分坐”,远不及北京戏园里界限之谨严。其 实呢,这也是殊与“礼教”有妨的,——但他们既然是五猖,便也无法可想, 而且自然也就“又作别论”了。
因为东关离城远,大清早大家就起来。昨夜预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
船,已经泊在河埠头,船椅、饭菜、茶炊、点心盒子,都在陆续搬下去了。 我笑着跳着,催他们要搬得快。忽然,工人的脸色很谨肃了,我知道有些蹊 跷,四面一看,父亲就站在我背后。
“去拿你的书来。”他慢慢地说。 这所谓“书”,是指我开蒙时候所读的《鉴略》。因为我再没有第二本
了。我们那里上学的岁数是多拣单数的,所以这使我记住我其时是七岁。 我忐忑着,拿了书来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
句地读下去。我担着心,一句一句地读下去。 两句一行,大约读了二三十行罢,他说:——“给我读熟。背不出,就
不准去看会。”他说完,便站起来,走进房里去了。
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自然是读着,读

着,强记着,——而且要背出来。 粤有盘古,生于太荒,首出御世,肇开混茫。 就是这样的书,我现在只记得前四句,别的都忘却了;那时所强记的
二三十行,自然也一齐忘却在里面了。记得那时听人说,读《鉴略》比读《千 字文》、《百家姓》有用得多,因为可以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知道从古到今 的大概,那当然是很好的,然而我一字也不懂。“粤自盘古”就是“粤自盘 古”,读下去,记住它,“粤自盘古”呵!“生于太荒”呵!??应用的物件 已经搬完,家中由忙乱转成静肃了。朝阳照着西墙,天气很清朗。母亲、工 人、长妈妈即阿长,都无法营救,只默默地静候着我读熟,而且背出来。在 百静中,我似乎头里要伸出许多铁钳,将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夹住;也听 到自己急急诵读的声音发着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鸣叫似的。
他们都等候着;太阳也升得更高了。 我忽然似乎已经很有把握,便即站了起来,拿书走进父亲的书房,一
气背将下去,梦似的就背完了。
“不错。去罢。”父亲点着头,说。 大家同时活动起来,脸上都露出笑容,向河埠走去。工人将我高高地
抱起,仿佛在祝贺我的成功一般,快步走在最前头。 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开船以后,水路中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
以及到了东关的五猖会的热闹,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 直到现在,别的完全忘却,不留一点痕迹了,只有背诵《鉴略》这一
段,却还分明如昨日事。
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 五月二十五日。



《朝花夕拾》小引


·鲁迅· 我常想在纷扰中寻出一点闲静来,然而委实不容易。目前是这么离奇,
心里是这么芜杂。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 罢,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中国的做文章有轨范,世事也仍然是螺旋。 前几天我离开中山大学的时候,便想起四个月以前的离开厦门大学;听到飞 机在头上鸣叫,竟记得了一年前在北京城上日日旋绕的飞机。我那时还做了 一篇短文,叫做《一觉》。现在是,连这“一觉”也没有了。
广州的天气热得真早,夕阳从西窗射入,逼得人只能勉强穿一件单衣。
书桌上的一盆“水横枝”,是我先前没有见过的:就是一段树,只要浸在水 中,枝叶便青葱得可爱。看看绿叶,编编旧稿,总算也在做一点事。做着这 等事,真是虽生之日,犹死之年,很可以驱除炎热的。
  前天,已将《野草》编定了;这回便轮到陆续载在《莽原》上的《旧 事重提》,我还替他改了一个名称:《朝花夕拾》。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
得多,但是我不能够。便是现在心目中的离奇和芜杂,我也还不能使他即刻

幻化,转成离奇和芜杂的文章。或者,他日仰看流云时,会在我的眼前一闪 烁罢。
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
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 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存留。 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
  这十篇就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与实际容或有些不同,然而我现在只 记得是这样。文体大概很杂乱,因为是或作或辍,经了九个月之多。环境也
不一:前两篇写于北京寓所的东壁下;中三篇是流离中所作,地方是医院和 木匠房;后五篇却在厦门大学的图书馆的楼上,已经是被学者们挤出集团之 后了。


朝花昔拾的上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