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宝》出版后和我怎样写这本书(代序)
今提笔为重新出版我的处女作《高玉宝》写代序,心情非常激动,不 由回想起我在文学生涯四十多年的坎坷道路,回想起党和新中国对我的教育 和培养。我很感谢解放军文艺社,把我1949年撰写、1955年出版的 自传体长篇小说《高玉宝》,选入社创建40年出版的优秀文学作品《新中 国军事文学四十年名篇精选》丛书。
光阴似箭。我写《高玉宝》时,刚二十出头,现在,我已进入花甲之 年。我与祖国同命运、共患难,我是在新中国温暖的怀抱里成长,而且是解 放军文艺社领导和编辑,亲自把我这个文盲战士培养成为作家的。文艺社在 创刊之年,就连载我的处女作《高玉宝》。我难以言表对文艺社领导、编辑 等同志的感激之情。在此,深深地感谢当年帮助过我的同志,及一直关怀我 的国内外读者。
我这放猪娃、童工出身的文盲战士,能写出长篇小说当了作家,能担 任团中央委员,中德友好协会理事,并且出国参加过第3届世界青年代表大 会以及参加第4届世界青年与学生和平友谊联欢节,能成为中国人民大学新 闻系毕业生和师级干部,曾在北京多次参加全国性英模大会及“文代”等会 议,并多次参加国庆观礼和参加国宴,先后23次受到毛主席、周总理、朱 总司令等党中央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这完全是共产党和新中国对我的 关怀、培养。想不到我写的《高玉宝》于1955年4月出版以后,在国内 外引起了很大反响。我这文盲战士学文化写书的事儿很快传遍全国,几乎家 喻户晓,对当时全国、全军的扫盲工作及鼓励青少年学习,起了很大推动作 用。已得知广东、浙江、江西、北京、上海、辽宁、南昌等16个省、市的 学校及单位的青年、学生自发地成立了“高玉宝自学小组”、“高玉宝班”、“高 玉宝中队”等,并与我书信来往,谈学习心得体会。我成为人民最关心的子 弟兵,也是最忙的一名人民战士,许多单位请我去作报告,谈我这文盲人怎 样战胜种种困难苦学文化。又怎样写出了《高玉宝》这部书。
为了鼓励学生和广大青少年为建设新中国发奋学习,我从南方的广东 等地作报告,一直作到北京,又从北京作到北方的大连、旅顺、沈阳、抚顺、 锦州、鞍山及山东的烟台等地。
仅从建国初期的1951年到1990年,几十年来,我在部队、学
校、厂矿、企业、机关等单位,为战士、学生、工人及广大青少年作的报告 达七百多场,七十多万人,写出的讲话稿六十五万多字。全国一代代的青少 年都是我的好朋友。有几十个单位聘请我为青少年教育辅导员。
未曾想,我这文盲战士写这本书,在国内外能产生这样大的效果。更 想不到,我写书的事儿,都惊动了新闻界、发行界,报刊和广播电台,多次
宣传我的事迹,鼓励我。1951年12月16日,人民日报曾以《英雄的 文艺战士高玉宝》为题发表文章,各报刊也用不同题目来赞誉我刻苦学文化 和写书的事儿,使我受到极大鼓舞和鞭策。从而,也更激起我全心全意为党、 为人民、为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为教育下一代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祖国,
贡献生命的一切。许多战友和读者都来信问我,1955年出版《高玉宝》
后的情况。我已得知,《高玉宝》在国内有七种民族文字出版。有藏文、鲜
文、蒙文、维吾尔文、盲文、维吾尔老文、汉文。仅汉文出版的《高玉宝》 已达四百五十多万册。这本书出版后,被改编为24种连环画;12种文艺 演唱形式及其戏曲书籍:如:京剧、木偶电影、木偶戏、绍兴戏、山东快书、 鼓词、山东琴书、评书、故事、小话剧、琴书。我国已有十多个单位把我的 小传、创作简介编入中国现代文学小传和传略、《中国文学辞典》、《中国名 人谈少儿时代》等中国现代文学家辞典。在国外,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用 十多种外文翻译出版了《高玉宝》。如:英国、日本、法国、德国、蒙古、 泰国、朝鲜、苏联、西班牙、阿拉伯、印地安、锡兰等国。外文有:英文、 法文、德文、泰文、蒙文、鲜文、印地安文、阿拉伯文、西班牙、锡兰国的 僧伽罗文。苏联除了俄文出版之外,还有俄罗斯文、乌克兰文、哈萨克斯坦 文。日文有三种版本。我已接到日本、美国、锡兰、印度尼西亚、香港等国 家和地区的读者、作家、学者、教授、记者、翻译家、教师、工人、学生、 青年、出版社编辑等朋友的来信,他们都真诚地说了对《高玉宝》这本书的 热爱和感受。如:锡兰一名叫拉妮(译音)的读者,写信谈他读了《高玉宝》 的感想。他在信中告诉我:“高玉宝先生,我国的报纸、电台都介绍、评介 了你的书《高玉宝》。你成为我们锡兰人敬佩的中国人和作家。你的学习精 神和克服困难的毅力,给我们锡兰人,特别是给锡兰的青年和学生的学习有 很大的鼓舞。我是一名小学教师,当我把你书中的《我要读书》给学生们读 了,都为你童年上不起学的遭遇难过和同情。他们不断地向我发问:‘老师, 高玉宝小朋友为什么上不起学呀?’当他们听我说高玉宝小朋友已长大了, 现在生活在新中国很快乐,不再受苦了,新中国的孩子都能上学读书了,他 们非常高兴,说他们长大了,要到中国看看你,看看很美很美的中国。”
香港的《新晚报》,在1971年曾发表赵华的一篇文章,题为“高玉 宝和他的文章”。他在文章中说:“??高玉宝的作品给我十分深刻的印象。 十几年前,我读过他写的《半夜鸡叫》和《孙家屯的哭声》??内容又充实 又真切,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流露着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它没有雕 凿,没有堆砌,从头到尾都那么紧凑,甚至可以说是精炼的。由于它有厚实
的生活基础,朴实的写术,也有声有色,如扣人心弦,令人深深地感动,读
过之后,长久不会忘怀。??高玉宝学文化的精神和他文艺创作上所表现的 巨大毅力,对于千千万万投入文化学习热潮中的工农兵,是一个很大鼓舞力 量。他的创作,对于知识分子也有很大的启示:生活是一片大海,你想描绘 生活,首先就要认识生活,投入生活的大海里,去识水性,你才能运用自如。
如果没有生活,没有那份感情,即使有生花妙笔,写出来也是空洞的、干巴
巴的,毫无味道。” 当初我写书,只是为了教育自己和后人,不忘旧社会的苦难,不忘国
内外反动派对中国人民的残害,根本没想,书写成出版后,会在国内外引起 这样大的反响,使我深受鼓舞。苏联的语言博士费德林,曾在苏联《文学报》
上,撰文介绍了我和我写的《高玉宝》。日本著名作家、我的朋友新岛淳良,
不仅到中国来访问我,为日本人民翻译了我的长篇小说《高玉宝》,还特意 为我的书写了很长的后记,并附上我给日本朋友和读者的一封信。这位日本 朋友在他的后记中写道:
“…… 作为日本读者如何读这部小说呢?我认为,应先思考一下,这部 小说虽然出现了日本人,但不是日本的好人,他们都是一些欺压贫苦中国人
民的坏蛋。作为日本人看到这样的话是会难受的,可能看到这样的话、这样
的故事,不想读下去也是正常的。有的日本人可能会说这部书里写的是谎言。 但是,作者这里所写的事,比起日本军国主义者在中国实际上干的坏事还差 得远。??日本军国主义者在中国杀害了五百多万人,有老人、妇女,即使 是儿童也被杀害。现在中国人民为了两国人民的友好,虽然说:‘过去的事 情就过去了吧!’但我认为,日本人民必须记住过去日本军国主义者的罪行。 对于我们来说,象《高玉宝》这样的小说,是告诉我们,日本军国主义者是 如何可恶。为使日本人民了解日本军国主义者在中国的罪行,所以,我把这 部小说一字不漏,全部翻译了,连把日本人写为‘鬼’的话,也照样翻译了。 这样做,是为了使我们的祖国日本,不再变成军国主义,不再变成被称为‘鬼’ 那样的日本人。为了造就一个和平的日本,我认为大家要一起努力??”
还有几位日本朋友,用不同版本翻译出版了《高玉宝》。并来信说,要 来看看新中国和我小时候的住处孙家屯。美国有位叫柯尔美的学者,多次来 信问我,你一个文盲战士,是怎样奇迹般地写出长篇小说《高玉宝》成为作 家的?我回信告诉这位美国朋友:“没有共产党和新中国对我的培育,我是 创造不出这个奇迹的。我的成长,只是新中国成长起来千千万万劳动人民子 弟中的一个。”
解放军文艺社在这次出版《高玉宝》之前,来信问我,重新出版这部 书,是否还修改?我考虑,这本书写于战争年代的1949年,当时,我才 是刚二十出头的文盲战士,年岁又小,也不懂什么文学创作,对生活、社会 及对共产党领导中国革命的艰难路程,都体验不深。四十二年后的今天,再 回过头来回想旧社会人民在三座大山重压下的苦难生活及我所经历过的坎坷 道路,再看看我在四十年代末写的《高玉宝》,觉得很有必要修改,有必要 再充实一些有血、有肉的生活,把人物和生活写得更深刻一些。我已写出八 十多万字的《高玉宝》“续集”。我想,修改后的《高玉宝》会与“续集”衔 接的更好,读者也会喜欢。但这次出版的时间紧迫,来不及修改,只好再找 机会。
时光流逝的真快,一晃儿,我已在文学生涯的道路上走了四十二年。 四十多年来,一代代的青少年和读者,不断给我写信来,问我是怎样学文化 写出这部书的。今借解放军文艺社重新出版《高玉宝》之机,再向关心我的 广大读者,说说我这个当年的文盲战士,是怎样在行军作战中克服种种困难 学文化,又是怎样战胜不识字及克服各种困难写出这部书的。我写的《高玉 宝》,最早于1951年在解放军文艺上连载。广大青少年和读者读了以后, 纷纷给我写信,一封封信象雪花儿一样飞来。有时,我一天接到二百多封信。 多年来,广大青少年和读者的来信,已装满了三大木箱子。来信者,都说我 刻苦学文化,写出了书怎样光荣,要向我学习。可是,我是个放猪娃、当童 工、劳工,学过木匠的普通战士,没有什么值得大家学习的。一个革命战士, 能为人民写出来书来是光荣。但这光荣,应属于养育我的母亲——祖国和人 民,应属于教育、培养我的救命恩人——共产党和毛主席。我能战胜不识字 等种种困难写出这部书,全是党和毛主席给我的精神力量。
我的祖籍地在山东省烟台市黄县。六代前,我的祖先哥俩是铁匠,因 生活所迫,从山东途经河北,一路打铁来到东北谋生,在辽宁省复县山区的 太平村(现在叫和平村)孙家屯落户。在旧社会,我是在苦水里泡大、奄奄 一息的穷孩子,受尽了恶霸地主、日本侵略者和汉奸的欺压。那时,我家穷 得时常揭不开锅,什么吃的都没有。可是,日本鬼子和汉奸、恶霸地主们,
还天天来要捐、要税。我父亲因为没有钱,挨过打、受过罚。那时,我很眼 馋富家的孩子能上学,我为要上学常常向父母亲哭闹。一家人连肚子都吃不 饱,哪有钱供我上学呢?我一个小孩子家,不知父母在贫穷中的难处。一天, 我为父母不答应我上学的要求,哭着往小学校里跑。母亲一面难过地擦眼泪, 一面气喘喘地在后面跑着追我,一直追出半里多路,好容易在河沿上追上了 我,一下子把我抱住,坐在河沿上,伤心地哭了半天。母亲泪水满面地劝我: “孩子,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啊,我们家穷得没有米、面下锅,连肚子都吃不 饱,到哪去弄钱供你上学?你别再为上不起学整天哭闹,难为我和你多病的 爹了??”
我看着母亲为我把眼睛都哭肿了,难过极了,急忙安慰她:“妈妈别哭, 我听话,再不往学校跑了。”从此,我再不向父母哭闹着要上学读书。但我 每天上山拾草,看到富家的孩子上学,我又眼馋起来。当我挎着破筐上山拾 草,眼巴巴地看着富家上学的孩子从身边走过,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常常 为自己不能上学,伤心地抹眼泪。上学对我来说,只能是在心里偷偷地想。 有时,我背着父母,挎着拾草的破筐,站在小学校门口,偷偷地听上学的孩 子念课文。教书的周庆轩老先生,看到我这破衣烂衫的男孩,站在学校门外 听他讲课,很是同情我,亲自到家里去告诉我父母,他要免费收我上学读书。 我和父母都高兴得夜里睡不着觉。妈妈连夜用块破布,给我补缝一个小书包。 不幸,我刚上一个月的学,就被保长周长安逼着给他家放猪。这就是我童年 和少年时代唯一的、又是最难忘的一个月的学史。
我九岁时,全家在乡下实在没法过了,父亲领着全家人到大连谋生。 哪知,在日本侵略者统治下的大连,也没有穷人的活路。我们到大连住的地 方都找不到,只好在大连的贫民窟香炉礁朱家屯大粪场臭水沟附近。用石头、 碎砖头、破油毡纸搭个小窝棚住。这窝棚四处透风,冬天下雪时,雪花都飞 到窝棚里。夏天下雨时,窝棚里都淌水。那成球的大长尾巴蛆遍地都是,都 往锅里爬,真不是人住的地方。那时,我一家人找不到活干,到处要饭拣破
烂。
我小小的年纪什么都干,拣破烂、拣煤渣儿、赶海、捞海菜吃,还常 去为有钱有势的人家办红白喜事打杂儿,给人扛小旗儿。我还帮说书的艺人 维持场地秩序,这样,我可利用这机会免费听艺人说古书、讲历史小说。我 还常去大连火车站、码头,为旅客提提东西,挣口饭吃。九岁的我,在大连 到处流浪找活干,怎么也找不到能吃顿饱饭的活。十岁时,我就在一家工厂
给日本鬼子当童工。全家人受尽日本鬼子、汉奸、巡捕的欺压和迫害。我祖
父、叔叔、母亲和一个小弟弟都死在大连。我刚十五周岁时,就被迫替多病 的父亲在大连复县华铜矿当劳工,差一点死在日本鬼子的手里。我的童年和 少年,没有温暖和欢乐,是在苦难的煎熬中度过的。1945年,日本鬼子 投降后,我和矿上的劳工才得救了,回家后我又学木匠。为了保家、保田,
1947年我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部队上我很能吃苦,参军半年就加
入了中国共产党,我在辽沈、平津、衡宝等战役中,先后立过六次大功、两 次小功。
部队南下作战非常艰苦,那时,为追击逃敌,都在四十多度的高温下 跑步前进,一跑就是一百来里路,不少同志又饿、又累、又渴,昏倒在路上,
我们脚上的大水泡,被磨破出血水都不知痛。在连夜行军追击敌人时,我们
困极了,走着路都能睡着了。在战争年代的革命战士,大都是受苦人,跟我
一样,小时候都上不起学,不识字,连封家信都不会写。在我当通讯员、警 卫员、军邮员、收发员时,因为不识字吃了不少苦头。我常为把同志们的信 和首长的文件送错而难过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所以,我下决心学识字。 部队在南下时,整天行军作战,根本没有条件,也没有时间学习。为此,我 就利用行军作战的点滴休息时间学几个字。当时学写字没有笔,也没有纸和 本子,更没有桌子和凳子,我就把大地当纸当本子,把石子和草棍当笔,蹲 在行军的路边上练习写字。在行军中,一传口令休息,我就开始蹲在地上, 或坐在背包上默写学过的字。同志们在行军中都累得要命,一停下来休息, 全困得坐在地上睡过去了。为了学个字,我尽量不让自己睡觉,使劲搓脸, 掐腿上的肉,让自己精神起来,为多学个字,我不得不把在路边睡着的战友 推醒。有的战友伸伸胳膊,打着呵欠说我:“你是铁打的人,就不知累?不 知困?你哪来那么大的精神头?等打完仗再学吧。”
我忙笑着恳求他:
“我为不识字,常把首长的文件和同志们的信送错,我不能等打完仗再 学字,你就受点累,少休息一会儿,教我识两个字吧!”
我找个理由说:“这学字也和打仗一样,战士打仗,要在上战场前就把 兵练好,学会使用各种武器,不能等到了战场,敌人都冲上来还不会放枪、
放炮、甩手榴弹,那就晚了。团政委说,等打完仗,全中国都解放了,有很
多工作要我们去做,我们不识字,没有文化,可做不好工作。全国很快就解 放了,到那时,现上轿、现包脚、现学字可就来不及了。”这位战友经我这 么一说,也就不顾疲劳地教我识字了。但战友们教我学识字有个条件,非叫 我给他们讲个故事不可。小时候,我非常喜欢听民间故事和历史小说。在大
连当童工时,晚上没事,就去听人说古书、历史小说。我一听就迷,一连听
了五六年。虽然我不识字,不能看书,但我对中国各朝代一些有名的小说、 历史人物、故事情节,都能一套一套,有声有色地讲出来。大家都愿听我讲 故事。我在部队上,从北方行军作战的路上,一直讲到部队南下作战的日日 夜夜,总讲不完,都称我为故事大王。我一看同志们在行军中走累了,就讲
一段小故事,鼓鼓大家的精神。我讲故事也有条件,凡是识字的人听故事,
都要答应教我学个字,我才讲。在战争年代的行军路上学个字可太困难了, 我好容易才学了一百来字。部队为了激发战士英勇杀敌,早日解放全中国, 开展了诉旧社会苦的活动,使我的政治觉悟有了很大提高。我想,等我学了 很多字,一定把自己受的苦写一本书。
长沙解放不久,我们部队在长沙市郊区肖家巷。一天,有位有文化的
战友给我念了一本书——《少年毛泽东》的故事。毛主席少年时,很喜欢看 古书。他从中发现,旧书里的主人公全是文臣武将、才子佳人,为什么没有 一本书是写耕田汉呢?听到这儿,我忽然醒悟。可也是呀,小时候我听了那 么多的古书和历史故事,里面为什么也是没有专门写穷人的事儿,写的全是
有钱有势的人呢?穷人为什么在书里和故事里尽受欺负?不久,上级发下一
本书,叫《沉冠记》,是写受苦人的事。战友念给我听,使我受到很大教育。 我又产生要为穷人写书的念头。我暗暗地下决心,一定要把自己和穷人在旧 社会受的苦难,把革命战士为解放全中国人民英勇作战、流血牺牲的事迹, 死难同胞的悲惨遭遇,写成书给后人看,让被解放的受苦人和后来人,永远
不忘流血牺牲的同志,不忘日本侵略者、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穷人、杀害革命
同志的罪行。为此,我学习写起小说来,开始了文学生涯。
1949年8月20日,我利用部队在长沙郊区肖家巷休整的空隙时 间,开始动笔撰写我的自传体长篇小说《高玉宝》。这天,我好不容易找来 一点纸,订个小本儿,又找到一个铅笔头,我就这样开始写小说了。当时没 有桌子,我就在膝盖上写起来。没想到,此后,我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成 为战士作家,走进了作家的行列。但从这以后,我这个文盲战士也尝尽了没 有文化而学写书那种艰难的滋味儿。当时,我不识几个字,也不懂什么叫文 学、什么叫小说,再加上部队追击逃敌,整天行军作战,根本没有时间写小 说。写书的困难就象一座座大山挡在我面前,困难极了。但我并没有被面前 各种困难吓倒。没有时间怎么办?我就利用行军作战的点滴休息时间写,哪 怕十分、八分钟,我也把它挤出来。那时,我写小说的最大困难是不识字, 想写的事多,但会写的字却很少,每写一句话,十个字有九个字不会写,都 要问同志们,这样,好几天也写不出几句话来。写出来的字句,全都是七扭 八歪不成行,难看极了。我曾多次灰心不写书了。宣传股长迟志远同志,不 仅鼓励我把书写下去,还特请宣教干事单奇同志,亲自教我学字,并给我笔, 还给我订个大本子。他鼓励我用保尔的精神写书,并在我写书的本子上题字: “玉宝同志,希望你能继续把书写下去,把它写成象《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小说一样。”在首长和同志们的鼓励下,我写书的精神头和决心又大了。每 当我想起过去和我一起当劳工,那些被日本鬼子活活打死、用狼狗咬死、用 刺刀挑死的劳工叔叔,想起那些在辽沈等战役中壮烈牺牲的战友,想起我死 去的爷爷、叔叔、妈妈和小弟弟,就难过地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一种强烈 的责任感及对敌人的无比仇恨,更激励我非把这书写出来不可,使我又进入 创作的激情之中。每当这时,我要写的人物、故事,在脑海里象开了锅的水 似的直往外冒,不写不行了。可是写吧,又是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困 难极了。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儿:“玉宝啊,玉宝,写书再难,也没有革命 前辈二万五千里长征艰难,写书再苦,也没有我们东北部队三下江南、四保 临江那样艰苦。你在残暴的敌人面前,都没低过头、害过怕,也决不能叫不 识字,学写书的困难难住了、吓倒了。要拿出在战场上消灭敌人那种劲头儿, 来战胜学文化、写书的种种困难。”我坚信,用保尔写书的精神,有“铁梁 磨绣针,功到自然成”及“愚公移山”的决心,我一定能把《高玉宝》这部 书写出来,并把它写好。一年写不出来,我写两年。两年写不出来,我写五 年、十年,什么困难也压不倒我。当时,我本来想先学识字再写书,可是创 作的激情不允许。我要写的人和事,象潮水一样,在心里翻腾,等不得我学 了字再写。那么,我不会写字,又怎么写书呢?我想出一个笨办法来,把不 会写的字全用各种图形画和符号来代替文字写书。如:日本鬼子的“鬼”字 不会写,我就画个可怕的鬼脸来代替。蒋介石的“蒋”字不会写,我就根据 他是秃头的特征,画个蒋光头。“群”字不会写,我画一些小圈圈代替。“杀” 字不会写,我先画一个人头,然后,再在这头上画把刀,就是杀人的意思。 “哭”字不会写,先画一个人脸,然后在这脸上点几个小点儿,我一看就知 是书里的“哭”字。最难的是,有很多字无法用图形画和符号来表示字意, 我只好画一些小圈圈空起来,等我学了字,再添到那圈圈里。
我就这样艰难地学字和写小说。为快点把书写出来,我在行军作战中 牺牲了一切休息时间。
有时,部队在行军路上临时休息的一点时间,我也坐在路边上写一两
句话。
在部队追击敌人、解放广西时,我是军邮员。为使部队当天看到报纸、 文件,战士能早一点看到家信,我每天背着书稿,骑着马,跑前跑后地为进 军的部队送信件和报纸。不幸的是,部队在广西追击白崇禧,我可爱的大红 马,在过险峻的大山时摔死了。马摔死后,我这军邮员的工作就更艰难了。 每天要比同志们格外走很多路,累极了。但我还是战胜了很多困难,很好地 完成了军邮员的任务。广西解放以后,我们部队继续在山区里剿匪,仍然没 有时间写书。我只好见缝插针地写。这时,我已经写出好几章书稿了。我们 部队在炎热的南方,每天顶着高温连续行军作战,真是人困马乏,累得几乎 都走不动路了。就是这样,我也没有间断写作。艰苦的写作,把我累得吐了 血。但我终于战胜了种种困难,仅用一年零五个月的时间,写出二十多万字 的自传体长篇小说《高玉宝》草稿,1951年1月28日,在广东潮州乌 羊市落笔。(《高玉宝》的手稿,后来被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收藏。)在 总政文化部首长和解放军文艺社领导、编辑的关怀、帮助下,在老作家荒草 同志的具体指导下,我每天加班加点,废寝忘食,反复修改书稿。《解放军 文艺》把我改出的书稿全部连载了。1955年4月20日,中国青年出版 社首次出版了我的《高玉宝》。这部书能够问世,同广大读者见面,对在旧 社会出生的我来说,真是一场梦想。但这梦想,只有在中国共产党和毛主席 领导的新中国才能实现。几十年的美好时光虽然逝去了,但我永远不忘党和 毛主席,不忘新中国对我这文盲战士的教育、培养,不忘所有帮助过我的领 导和同志,及关怀我的国内外读者和朋友。今特在此感谢当年鼓励我写书的 迟志远股长、教我学文化的单奇同志、帮我抄写书稿的尚振范文书、及亲自 指导我修改书稿的老作家荒草同志,解放军文艺社在九十年代第二春,再次 又出版我的《高玉宝》,在此深表谢意。
不少读者希望了解《高玉宝》出版之后和我的创作情况。1962年, 我大学毕业后又回部队工作至今。本想有了文化多写些作品,但由于种种原 因,及风云之年的坎坷,使我失去了很好的创作时光。但,我并没因此停笔。 我一直坚持到部队、工厂、矿山、农村去向人民群众学习,在人民群众中生 活。这些年来,我除了写出两部六十多万字待修改的长篇小说《春艳》和《我 是一个兵》之外,还发表一些短篇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民间故事、 文章等。为写好《高玉宝》续集我曾步行几百里路,到我参加辽沈战役、打 过仗的地方:鞍山、辽阳、义县、锦州、塔山等地体验生活,访问参加这一 战役的战友和当地群众,已写出八十多万字《高玉宝》续集书稿,正待出版
中。
一个人,虽然不能青春永驻,但只要有蓬勃向上的精神,就会永远年 轻,为人民多做些有益的工作。我是个普通一兵,没能为党和人民做更多的 工作。回头想一想,我的前半生,只尽心尽力做了三件事:一是,参军四十 多年来,不打任何折扣地完成党交给我的任务;二是,写书,绝大部分是用
业余时间写作;三是,走向社会,教育下一代。
亲爱的读者们,写作是很苦的,但一切道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只要你 认定一条路,路再长、再艰险,也要毫不动摇地走下去,事业总会成功,创 作也是这样!我要在阳光的照耀下,沿着我和主人公玉宝的生活道路,向着 美好的未来奋进!要在我后半生的宝贵时光中,继续到人民生活中扎根、学
习,发奋创作,力争再为读者奉献出好作品。
作者
第一章 鬼子兵来了
复县城东大山上,农民正忙着春耕,山岔口跑来了一群男女。大家忙 去问:“跑什么?出了什么事情?”来人说:“可不好啦!快跑吧!日本鬼子 到大石桥那边打胡子(土匪),没有打到一个,从这里回瓦房店。这一路上, 杀人放火,无所不为,我们那里人被抓去了很多,快跑吧!”春耕的人,看 着慌乱的逃难人群,大家吓得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有办法。
这时,太平村的村公所里出来两个人,一个拖着“文明棍”,一个光着 个秃脑袋。两个人走到大伙跟前,看见逃难的人们过去了,那个拖文明棍的 一斜楞三角眼,那个秃脑袋的老家伙咧了咧三瓣嘴,两个就得意地哈哈大笑 起来,两人几乎同时说道:“好了,好了,皇军一来,这就好了。”农民们一 见那拖文明棍的是阎王保长周长安,后面那个光头是王红眼,吓得都赶快躲 开了。
阎王保长周长安,家住在黄家店,是个伪保长。以前大家都叫他三角 眼,因为他愣不讲理,把三角眼一瞪,象个吊死鬼一样,南北屯子人,没有 不怕他的。他家是个大财主,又是本村最有名的大恶霸。他父亲周春富更厉 害,外人都叫他老周扒皮。这老周扒皮,不知道他玩的什么鬼把戏,他每年 都雇五六个伙计,每年,伙计都干不到秋天就累跑了。等到秋后,伙计去要
工粮时,老周扒皮一点也不给。他说:“活没给我作完,哪能给粮?哪有那
样的好事!你们到皇军那里去告我吧,我在家等着你们。”伙计们怕他父子 二人,不敢去告,一年的活儿就白干了。周家父子就这样压迫人。日本鬼子 来后,周长安当上伪保长,就更厉害了。
王红眼本名叫王洪业,是个牲口贩子,又是个大财迷鬼。因他见钱眼 就红,大家就叫他“王红眼”。他为了多赚钱,不管怎样好的牛马,都往屠
场送,好牛马也不知叫他送屠场死了多少。大家都恨他,又给他送个外号, 叫做“送命鬼”。后来王红眼到孙家屯落了户,就和阎王保长周长安在一起。 “九·一八”东北被日本鬼子占领后,他也发了财,买了一百多亩好地,他 不再贩卖牛马了,也不种地,把地租给佃户种,蹲在家里和老婆姑娘三个人
坐着吃。还常和保长在一起吃喝玩乐,不知搞些什么鬼。
这天,两个人正在高兴地说些什么,保长的儿子提着书包,带着一条 大黑狗跑来。这小子头很大,带个碰盖小帽子,穿得很阔气。他跑到阎王保 长跟前,把一封信往他老子面前一扔,说:“给你信!在家哪儿也没找到你, 你在这里。”阎王保长连忙把信拾起来,问道:“什么信?”淘气把大脑袋一
扭说:“你不知道自己看?你没长眼睛?”扭头就走。阎王保长忙问:“上哪
儿去?”淘气回头把挎在肩上的书包一拍,说:“上学去呀!”带着大黑狗走 了。王红眼忙问:“保长,保长,快看,是你兄弟来的信呀!”保长把信看了, 哈哈大笑地说:“我说这回剿胡子,皇军里一定是我家老二带路嘛,你还不 信呢。你看,这不是他来的信?”王红眼见真是周长泰来信了,高兴得把手
一拍,摸摸秃脑袋,说:“噢??,真是他呀!快讲讲,信里都说些什么?”
保长笑着说:“他说皇军剿匪胜利回瓦房店,明天要从咱们这里路过,叫咱
们这个村要好好筹备欢迎一下。”“哈哈哈哈!”王红眼笑着说。“那是当然 啦。”保长说:“王东家,你是孙家屯的屯长,我是太平村的保长,这一回, 你可不能给我丢人。咱们这个山沟里,还没来过皇军的队伍,要好好筹办一 下才行。特别是你们屯子那些穷棒子们,连日本国旗都没做上,欢迎皇军, 没有旗可不行。今天你就要叫没有旗的家快做上。明天一家要去一个人,拿 着旗去欢迎。咱们第一保,由我带着到村上集合,一起去,你也要去。你先 去通知做旗,回头马上到我家去,商量一下办酒席的事。连皇军的士兵都得 筹备慰劳。你别光打哈哈:弄得好,你我都有好处;弄得不好,你可得当心 点!我回去报告村长去。”孙家屯是个三四十户人家的穷屯子,除了王红眼 一家有钱外,大半是王红眼的穷佃户。东头第二家穷户,姓高,主人叫高学 田,住着三间破房子,种了九亩地,喂了一头猪,再没有养活牲口;地,只 有六亩,还能打点粮,另外三亩地,紧靠着河边上,三年五年不收成一回。 高家每年收点粮食,拿税都不够,一家七口,吃上顿没有下顿。又赶上七十 多岁的老人闹病,头几天病很重,白木棺材也准备下了,闹得一家人真愁死 了。现在老人的病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躺在炕上正咳嗽。从外屋进来一个三 十多岁的女人,脸又黄又瘦,端一碗药汤,走到老人跟前说:“爹,起来吃 药吧。”老人端上药碗正要喝,从外面跑进来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说:“妈 妈,我饿啦,我要吃饭!我要吃!”说着,就伸手去要他爷爷的药碗。高大 嫂忙一把把孩子拉过来,抱在怀里,哄着说:“玉才,你爷爷是吃药呀!你 爹抬粮去了(借高利贷),待会儿妈多做点,叫你吃一顿饱饭??”
忽然听外面有人喊:“家家户户听着!保长的命令,没有日本国旗的户, 快做日本国旗!明天早上,一家去一个人,拿着旗,有我和保长带着去欢迎 日本皇军。谁要不听命令,就把谁送给皇军办罪!”高大嫂听王红眼喊叫做 日本国旗,心里吃惊,没有吱声。老人在炕上正吃药,忙放下碗问:“屯长 喊什么?”高大嫂说:“保长叫做日本国旗!明天要来日本兵!??天啊, 拿什么做呀?”老人一听这话,气得说:“管他什么军哩,没有就不做。”“不 做能行吗?屯长才说的,谁不听保长的命令,就把谁送给皇军问罪。”愁得 她放下玉才,走到外屋,一边唠唠叨叨地骂着保长,一边急忙在炕头上那些 破布烂片中找布。哪有什么成块的布!正发愁时,院里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 女孩子,问道:“妈,你找什么?”高大嫂一看,见女儿玉容拿着一筐苦菜 来了,就说:“唉,孩子,屯长叫做日本国旗,你没听见吗?拿什么做呀?” 她想了一下,又说:“玉容,咱那白面袋子哪去了?把它找出来做一个吧!” 玉容才要去找,她又说:“玉容,玉宝怎么还没回来?”玉容说:“他在山上 放猪,猪还没吃饱呢。”“唉呀,他一个人在山上放猪,狼太多呀,快去看看 吧!”“妈,不要紧,东院于志成哥、后街周永学和咱屯子的孩子们都在山上。 二叔也在那里给他东家种地,怕什么。”说完,从菜筐里拿出二十多个烧熟 的喜鹊蛋,说:“妈,玉宝和志成哥在山上又烧喜鹊蛋吃啦。我还吃了几个。 这些是玉宝叫我带回来的。”玉才在里屋听说哥哥叫姐姐带回了喜鹊蛋,高 兴得一跳一蹦地跑出来,从姐姐手里抢了两个,跑到小街上玩去了。玉宝妈 看见喜鹊蛋,可不高兴,忙问:“谁上树摸的,是不是玉宝?”玉容点点头 说:“是。”“玉容,到山上去,你可要看着他,可不能叫他上树啊;那样高 的大树,有多危险呀!”停一下,又说:“你把面袋子找出来去洗洗。我到东 院老于家你大婶那里借点红色去。”
东山上有一帮拾草和放猪的孩子在一起唱戏玩耍。这些穷孩子,天天
都在一起。白天一起上山拾草,拾完草,他们就化装唱戏;晚上又一起跑到 后街找周德春叔叔给他们讲“呼延庆打擂台”的故事。其中有一个孩子,左 衣兜里装满了小石头蛋,右衣兜里装个打鸟的弹弓,一跑起来,兜里的小石 头蛋就“哗啦哗啦”直响。这天,他用黑泥化黑了脸,怀里抱个放猪的棍子, 装故事里的“呼延庆”。于志成比他大一点,装“孟强”,周永学就装“焦玉”, 三个孩子拿上树条子当刀枪,表演故事里的“打擂台”。他们玩得正高兴呢, 远远那一帮种地的人里,有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身子长得很结实,站在地 里,忽然高声喊道:“玉宝!天晌午啦!快赶猪回家吧!我们收工啦!”那个 装“呼延庆”的孩子听叔叔喊他,也高声答应道:“知道了!”忙和小朋友们 跑到河里洗了脸,各自分手,玉宝就跟着叔叔一道回家去。
玉宝圈上猪,跑进屋去,见妈妈正剪面袋子,姐姐从里屋端出一碗红 色来。玉宝忙问:“妈妈,你做什么?”“做日本国旗呀。日本兵明天要到咱 们屯子来??”玉宝一听这话,小黑眼珠都给气红了,没等妈说完,他就抢 着说:“妈妈,咱们不做日本国旗。他是鬼子,咱们为什么去欢迎他?你忘 了叔叔去年给他东家赶车到瓦房店去,叫日本鬼子把叔叔胳膊打断了吗?” “孩子,轻点说呀!东院志成他爹,才从大石桥跑回来,说那里人被鬼子兵 杀了很多啊!”玉宝说:“咱们死也不去欢迎他。不做!”说着,跑过去把面 袋子抢下来,红色也碰撒了半碗。玉宝妈生气了,上去照着玉宝后背打了一 巴掌,说:“唉!我的天老爷呀,你轻声说不行吗?西院王红眼在家里,要 是叫他听见,告诉保长,就坏啦!古人说:人随王法草随风,叫你做旗,你 敢不做吗?东北都叫鬼子占了,咱一个穷人家有什么办法?屯长说了,明天 每家要去一个人,保长带着去欢迎日本军,谁不去也不行。你爹出去抬粮, 今天怕回不来;你姐姐胆子小,我叫她下午到你姥娘家去躲一下。明天只有 你去??”“妈妈,我可不去,我不能去欢迎鬼子。”“唉!孩子,不要闹了, 你不去,保长明天来找,怎么办?”玉宝忙说:“我有办法:明天早晨我不 起来,保长、屯长来找我,你就说我病了。”“他要叫你去呢?”“妈妈,你 没听我爷爷说过?当官的还不差病人呢。保长来时,我就躺在炕上叫唤,他 就不能叫我去了。”他妈无法,只得依了他。
全村的人,中午回家吃饭时间,听说日本鬼子兵明天要来,又听于殿 奎回来说,日本鬼子杀人放火抢东西,大家都吓得不得了。下午,连活都没 有心做了,全村的人都在忙着埋东西。村里三十多岁以下、十五六岁以上的 姑娘、媳妇,早就到远处亲戚家躲着去了。孙家屯的女人不多了,可是,玉 宝爹在外面没有回来,爷爷又有病起不来床,还抱着两个孩子,玉宝妈只得 把玉容先打发到她姥娘家去,叫高学德也到外面去躲躲,等鬼子走了再回来。 她自己就在家里等男人回来。
第二天早晨,保长把全保人都带到孙家屯。王红眼早就把屯里人集合 在大街上。两下人站在一起,保长问王红眼:“你们屯里都到齐了吗?”王 红眼说:“都来了,就是高学田家没有来。”阎王保长周长安把三角眼一瞪, 说:“怎么?高学田家中那样多的人,一个也不来,他敢反抗我的命令?现 在皇军来了,不去欢迎可不行。”王红眼说:“方才我到他家去哩,高学田出 去抬粮没回来,高学德给南屯作月工去了,他姑娘到他姥娘家替他爷爷拿 药??”保长抢着说:“玉宝呢?”“他也病了。”“怎么,他病啦?昨天我还 见他放猪,今天就病啦?不会的,我去看看。那小家伙可会装熊啦。”说完, 提着文明棍就到玉宝家去了。一进屋,就听见玉宝在“唉哟,唉哟”地叫唤。
周保长一看,玉宝还躺在炕上疼得直滚呢,象是真病了。又见老头子也躺在 炕上直哼哼,周保长忙叫玉宝:“起来!你什么病不能去?”玉宝没有吱声, 他妈给他盖盖被子,说:“他冻着了,昨天晚上闹了一宿呢。”“哼!你们这 些穷棒子就是病多。他不能去,你去吧!”“保长,你看,老人有病,孩子有 病,他爹和他叔叔都没在家,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这怎么能去呀?”“邻 居都进屋来给玉宝妈讲情。保长瞪了瞪三角眼,把文明棍在地下一戳,说: “好,看大家的面子,这回饶了你们,下回再这样,可不行。”走到门口, 又回头说:“有病?小心点,皇军要住这里的房子。他见屋里有病人,就要 活埋。”
玉宝妈把保长和邻居们送出去,忙跑回来说:“孩子,你快起来去吧; 躺在家里,看日本军来了惹大祸呀!”“妈,我也没有病啊!玉才,你出去看 看,保长走没走?”玉宝又对妈说:“怕他干什么?保长走了,我就去放猪。” 玉才出去看了看,跑回来说:“保长走了。”玉宝听说他走了,一翻身爬起来, 从屋后跑出去,爬上房一看,见保长带着一群人,拿着日本国旗,排着队走 了。那些人低着头,都不高兴的样子。玉宝心想:“他妈的,在家做什么不 好?去欢迎鬼子!不如上山去放猪。”忙下房子,吃了点苦菜,拿着棒子就 放猪去了。
第二章 孙家屯的哭声
玉宝在山上放猪,放到中午,正要回家吃饭,见正东尘土飞扬,不大 时间,跑来了两匹马,上面骑着两个日本兵。那两个鬼子腰边挂着刺刀,胳 膊弯挂着枪,使劲打着马,象恶狼一样奔孙家屯去。玉宝心里害怕,看看猪, 心想:“猪是爷爷买来的,叫我把它放大,留着秋天给叔叔娶媳妇时杀的, 要是赶回家去,叫日本鬼子兵看见,给杀来吃了,怎么办?不如把猪赶到姥 娘家去。姥娘在大山沟里住,离这儿七八里路,又不当大路,鬼子是找不到 姥娘家的。等鬼子兵走了,再赶回来。”于是,玉宝赶着猪,顺着大沟里的 小道奔姥娘家去了。
姥娘住在孔家屯,姓白,家中只有三口人,姥娘、两个舅舅。大舅是 个残废人,什么活也不能干,只靠着要饭吃,她家又没有地,就指望二舅赶 驮子到城里卖炭度日。
猪真难赶,走得太慢。天到半下午了,玉宝才把猪赶到孔家屯。一进 屯子,见屯里人也在惊惊慌慌地埋东西。玉宝把猪赶进姥娘家院子里,就听 姐姐在屋里喊:“姥娘!姥娘!你看,玉宝把猪赶来了。”猪到一个生院子, 到处乱跑,玉容跑出屋,也没顾得说话,就跑来帮助玉宝堵猪。姥娘个子不 怎样高,是个常有病的老太太。听说玉宝来了,又惊又喜,心急腿慢地出来 说:“唉呀孩子,你可把人急死啦!你到哪去了?才来!你家中不放心,你 爹到这来找你呢!”玉宝听说爹来找他,又不见爹,就抢着问:“姥娘,我爹 呢?”“他见你没来,外面鬼子很多,怕你出了什么事,连饭都没顾得吃, 又到别处找你去了。”玉宝瞪着黑亮的小眼珠说:“到哪去找我呀?我是从山 沟里把猪赶来的。那死猪也不快走。可把我吓坏了。我们那里的大路上,全
是鬼子兵,我真怕叫他们看见,把猪给杀吃了,要是叫他们给杀吃了,我叔 叔秋天娶媳妇就没有猪了。”姥娘见他把猪赶来,高兴地给他擦着汗说:“孩 子,快到屋里吃饭吧。”玉宝到屋里,见舅舅都不在家,知道去做活去了, 也没问。姐姐和姥娘把饭拿来,他吃完饭,对姐姐说:“你在姥娘家看着猪 吧,我回家看看爹跟妈妈去。”姐姐不让他回家,姥娘也不让他走,叫他等 鬼子走了再回家去。玉宝对姥娘说:“不行啊!
我来时,家里不知道,爹来又没找到我,我要不回家,爹爹和妈妈在 家里好不放心了。”姥娘怕他在路上碰到鬼子,怕把孩子吓坏了,还是不叫 他走。玉宝说:“姥娘,不要紧。我从山上回家,又不走大路,鬼子兵看不 见我。”姥娘心想:“他要是不回家,他妈在家好不安心了。”她知道这孩子 胆子大,也长得机灵,又想:“一个小孩子,日本鬼子就是看见他,谅他们 也不能把个小孩子怎么样。”只得嘱咐一番,叫他在路上要小心。玉宝答应 一声,拔腿就跑了。
玉宝从山上往家跑,见路上有一帮鬼子兵,赶着一群中国老百姓,给 他们抬着猪羊,拉着牛马,背着抢来的包袱,“嘻嘻哈哈”地正往孙家屯走。 玉宝心想:“坏了,孙家屯怕已到了鬼子兵,不知妈妈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急得象飞的一样往家跑。天很黑了,才到屯子。不想,才要进屯子,见一个 带钢盔的鬼子兵,端着大枪,枪上还上着明晃晃的刺刀,在屯子口站岗。玉 宝心想:“坏了!这可怎么进屯子呀?”正在没有办法的时候,见站岗的鬼 子兵忽然端着枪就向屯子外面跑。玉宝慌忙回头一看,见大路上灯笼火把照 得冲天亮。原来是鬼子大队打大路上走来,还抬着一个死鬼子的尸首。队伍 前面走着三个人:一个是大个子鬼子军官,一个是王红眼,另一个,细高个, 细长腿,脚上穿一双红皮靴,身上穿着鬼子皮一样的衣服,皮带上别了个手 枪,长长脸,尖脑袋,戴顶日本鬼子的战斗帽。这个家伙,玉宝看见过他, 他是保长的兄弟周长泰,现在瓦房店当鬼子的警备大队长。这回,鬼子大部 队来打“胡子”,就是他带来的。到那扑了空,鬼子又要回瓦房店,他说这 条路近,就带着鬼子兵绕这里走。从这小山沟里走,对他有个好处:他伙着 警备队和汉奸队,就能在外面冒“胡子”的名字抢东西;他发了这批大洋财, 又好顺道把东西送回家。玉宝趴在路旁乱草堆里,听他对王红眼说:“王东 家,皇军对咱们贡献很大,是为了咱们好才来帮忙呀,乡下这些土匪,真是 闹得太不象话了,居然敢谋害太君,该镇压!这些土匪,多杀几个也不算冤! 你一定负责给太君搞口棺材!”王红眼忙说:“有有有,我们东院高学 田的父亲有病,前几天买我一口棺材,就拿来用吧。”玉宝听说要用爷爷那 口棺材,他真急了,回头看看,背后无人,心想:“玉宝,你这个傻子,还 不快往家跑,等什么?”玉宝绕到野地里,一气跑进自己院里。忽听一声“八 嘎呀路,什么的干活?”玉宝不知怎么回事,听见喊叫声,吓了一大跳,抬 头一看,只见满屋都是鬼子。知道鬼子是骂他,他没有吱声,看看爹妈他们 一个人也不在,心中着急,回头就走;正碰上一个鬼子拿了他家两只鸡,玉 宝心里一边恨,一边骂:“我爷爷病了,我爹想杀一只鸡给爷爷吃,爷爷都 不叫杀,这回叫恶鬼给吃了??叫你们这些黄皮狼子吃吧,吃了就叫你不得
好死!”
鬼子在邻居家里翻箱倒柜,掏东要西,真是闹得鸡飞狗跳,人畜不安。 玉宝见邻居于老叔担着水桶,拿着灯笼来担水,忙跑过去问:“老叔,你怎 这时候还担水?”于老叔小声地说:“咳!鬼子抓我给他喂马呀!不担能行
吗?担慢了还挨打呢。”“老叔,你看见我妈妈没有?”“咱们屯子的人都跑 了,谁知你妈跑没跑呀。有些老年人,在西大院里,你快去看看吧。”“我妈 妈在那里吗?”“那我可不知道了,你快去找找吧。”玉宝忙跑进西大院一看, 院里全是老头和不能做活的人。他见人就问:“看见我妈妈了么?她在哪 里?”有人说:“你到里面去看看吧。”玉宝正找呢,听有人喊:“玉宝,妈 在这里,快来!”玉宝听见妈的声音,忙跑过去。妈妈一个人坐在草上,玉 才睡在旁边。玉宝才想问妈妈,家里人都上哪去了,他妈说:“你上哪去了, 怎么才回来?猪呢?”“妈妈,你不要大声说,叫鬼子听见就坏了。”就把送 猪送到姥娘家、回来见鬼子杀鸡、抢东西的事,告诉了妈妈。又问:“妈妈, 咱屯里的人都躲了,你为什么还在家呀?”“我往哪躲啊?你爹到外屯去抬 了四斗粮回来,见你不在家,又找你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你爷爷又有 病??”“妈妈,我去找爹去,”玉宝妈忙把他拉住说:“好孩子,外面鬼子 很多,直打枪,可不能去呀,你爹会回来的。”“妈妈,我爷爷呢?我去看看 爷爷去。”“不,不用去,你爷爷在屯西头老张家场院屋棚里躺的,不要紧; 那里很好,方才我还叫志成他爹给他带饭去了。千万可不能去呀,等明天鬼 子兵走了就好啦。”玉宝只得听妈的话,不去了。玉宝忽然想起棺材的事, 忙拉着妈妈说:“我爷爷的棺材,叫王红眼给鬼子了。”“啊?”玉宝妈惊慌 地问:“是真的吗?”“是真的。我在街上听王红眼说的。”“唉呀!这一下子 可怎么办呀!今年全家可别想活了。”“妈妈,怎回事?”“唉呀,天呀!??” 玉宝还没问出是怎么回事,听见外面有人叫哭连天,又听见鬼子喊:“花姑 娘,花姑娘,哈哈哈??花姑娘!”他妈妈可吓坏了。玉宝忙跑到院门口去 看,见伪警备队长周长泰和王红眼两个,带着一帮鬼子到处找姑娘媳妇。姑 娘媳妇早就跑到大山里去了,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瞎老婆婆,姓刘,她不能 跑,留在家里。鬼子找不到花姑娘,就去找那个五十多岁的瞎老婆婆。那老 婆婆叫哭连天,警备队长周长泰尖溜溜的声音笑着说:“老刘婆婆,皇军爱 你,都不嫌乎你老,那你就去嘛。有什么怕的呢?”玉宝气得心里直骂:“这 些畜生!你也有母亲,你也有老婆、姑娘,为什么不带来陪鬼子呢?”眼看 着可怜的老人被鬼子拉走了。玉宝气得直跺脚,心想:“我要是个大人,非 过去打他们不可。”才想去告诉妈,又听鬼子说:“喂,哪里还有花姑娘?” 王红眼说:“走,咱们到西大院去看看。那里要没有,恐怕都跑了。”这下子 可把玉宝吓坏了,忙跑回去对妈妈说:“快走!快走!王红眼带鬼子来找女 人,刘奶奶被鬼子拉走了。”玉宝把妈妈带到大院西北角,那里有老于家的 一个大草垛。玉宝从东面拉开两捆草,说:“妈妈,你抱玉才快进去,里边 能藏好几个人。这个草洞,谁也不知道。”原来玉宝和小朋友平常晚上玩“藏 猫”时,为了不叫小朋友找到他,他没事就跑来拨草洞,拨了好几天,才拨 出来这个大洞子,玩的时候,他藏在这里,谁也找不到。有天晚上,他和小 朋友玩,藏在这里,一下子睡着了,睡到第二天晌午才回家,家里人都吓坏 了,他妈妈再也不叫他这样玩啦,他很听妈的话,就再不那样玩了。这个洞 子,有好久他也没进来过了,今天正好让他妈来这里躲鬼子。他妈和玉才刚 爬进去,王红眼带着鬼子撞进院来。玉宝来不及躲藏,心里吓得嘣嘣直跳, 忙小心告诉妈,千万不要吱声,就想去抱草把洞口堵死。鬼子听见草响,“哇 啦哇啦”一大帮,端着刺刀过来了。玉宝想往旁边躲,也来不及了,急得没 办法,忙脱下裤子就装拉屎。鬼子端着刺刀跑来,用手电一照,见是一个小 孩在这拉屎,忙掩着鼻子就向回跑。王红眼说:“这里没有,咱们再到别处
看看去。”就一起出去了。玉宝吓了一头汗,忙爬进洞口去,用手把两捆草 一拉,堵死了洞口。玉宝说:“妈妈,鬼子走了。”妈妈忙把他拉在怀里说: “唉呀孩子,可把妈吓死了。”“妈妈,方才你说咱们家今年别想活了,是怎 么回事情?”“唉!孩子,你爹把才抬来家的四斗粮全放在棺材里。鬼子抬 去棺材,那粮还能有吗?”说完就难过起来。玉宝见妈妈哭了,他也哭啦。 妈妈给他擦擦泪,说:“孩子,别哭啦!千万可不要出去,你睡觉吧。”玉宝 趴在妈妈腿上睡了,他妈可没睡。她又担心,又害怕。担心的是玉容在她姥 娘家,鬼子会不会到孔家屯?玉容不象玉宝胆子大,要把孩子吓坏了怎办! 害怕的是鬼子再来找女人,要被鬼子抓去就坏了。方才要不是玉宝伶俐,也 给鬼子抓去了。她低头想看看玉宝,黑洞洞的,一点也看不见。她用手摸摸 孩子的头,心里说不出的疼爱。想起那口棺材,那是花三石五斗粮向王红眼 买的,秋天还得给人家五石粮呀;棺材里放的是一家七口的命根,抬来这四 斗粮,全家要用它活到秋天呀,这下子怎么活呢?她听见外面马蹄声
叔侄二人回头一看,见是阎王保长。他还带来七八个鬼子,押着好几 个壮丁,正准备挨家抓人呢。高学德放下玉宝就想跑,已经晚了,叫鬼子抓 住了。周保长斜楞着吊死鬼的三角眼,笑着说:“哈哈,好呀,你弟兄胆量 真不小!皇军要回瓦房店,你们不去帮助送一送炮弹,还敢反抗我的命令, 到处乱跑。我看你再跑!今天北路上又过皇军,你去帮助送送炮弹吧,送到 了就回来!”玉宝瞪着眼睛,气冲冲地说:“他是东洋??”高学德知道玉宝 要骂他们,怕他骂出口,闯的祸就大了,忙用手把玉宝的嘴给紧紧地捂住, 说:“孩子,不要乱说。”玉宝话没说出来,小脸憋得发红,只得把气咽在肚 子里。两个鬼子,拿枪托直推高学德,要他跟上走。保长对小个子鬼子军官 说:“走,进屋看看吧。”带着一帮鬼子又向屋里走。玉宝见事不好,心想, 要叫他们进屋,爹爹还会被抓去。就忙跑到门口堵着保长,大声喊:“家中 没有人??呀,家中没有人!”他喊的声音非常大,是想叫家中知道信,叫 爹爹妈妈快跑。那小个子鬼子军官见玉宝喊叫,眼珠子一瞪,嘴上那点小黑 胡子向旁一歪,跨过去照玉宝肚子上就是一脚,把玉宝踢出五六步远倒下了。 屋里听见玉宝喊叫,玉才忙跑出来,一见鬼子把哥哥踢倒,吓得他叫起来: “嗳呀妈呀,可不好了,鬼子把哥哥踢死了。”就跑过来叫哥哥。妈和爷爷 听见这个凶信,也顾不得躲避了,忙跑出来看玉宝。才醒过来的高学田也跑 出来了。玉宝妈扑过去抱住玉宝,心里真难受。爷爷见儿子被抓起来,孙子 被踢得不知死活,气得身上直发抖,手指着保长大骂道:“你这个披中国人 皮、不做中国人事的畜生!昨天晚上,你兄弟带鬼子把刘老婆婆奸死,今天 你又跑到我家来抓人,我和你拚了吧!”挥起棍子,过去就打阎王保长。高 学田见事不好,赶忙过去拉他:“爹,你??”阎王保长见棍子打来,向旁 边一躲,把吊死鬼的三角眼一瞪,照着爷爷大腿上就是一脚。病才好的老人 有点站不住,向后倒去,正好碰在高学田身上。高学田连忙把爷爷扶住。
“哒??”鬼子军官朝他二人开了枪,爷爷和爹“嗳呀”一声,随着枪 声倒在地下。玉宝母子三人听见枪声一响,见倒下了两个人,都奔过去抱着 就哭。高学德气得直跳脚,要奔过来护他爹,鬼子把他抓住,反绑了双手, 高学德流着眼泪动弹不得,就破口大骂。保长不理他,瞪着三角眼说:“走, 把他拉走。”玉宝忙跑过去抱着叔叔的腿不叫走。保长上去照着玉宝就是一
文明棍,玉宝眼力很好,往旁边一闪,没有打着,一下子抱着保长的右腿,
用嘴狠狠地就咬了一口;保长疼得一咧嘴,一抬腿把玉宝踢开,照他头上身
上就是两文明棍,就把玉宝打昏过去了。一个亮脑瓜、横着三瓣嘴的家伙从 玉宝家的西院里跑出来,照鬼子点了个眼色,鬼子就要向玉宝开枪。他忙把 鬼子的手向上一推,“哒!”鬼子的枪打在空中。那家伙摸着又明又亮的秃脑 袋,活动着三瓣嘴说:“太君,保长,你们把高学德带去吧,别耽误公事。 这事交给我办。”他又用气鼓眼向保长点了个眼色,阎王保长这才点点头说: “好吧,王东家,今天看你的面子,饶了那个小家伙。走,把高学德带走。” 玉宝醒过来时,叔叔已经被拉走了。只见妈妈坐在地上哭,玉才站着 哭。爹爹左胳膊中了一枪,没打着骨头,坐在地上流眼泪。爷爷身上中了好 几枪,鲜血流了满地。玉宝趴在爷爷身旁就哭起来。爷爷紧紧地握着他的小 手,瞪着死卡叭的白眼珠说:“孩子,爷爷不能好了,爷爷是被鬼子打死的 呀。”玉宝听见这话,心中好象刀刺着一样,哭得更厉害了。“玉宝,你叔叔 呢,把他叫来我看看!”“爷爷,叔叔叫鬼子拉走了。”“啊!叫鬼子??”爷 爷说不出话来了。“爷爷!??”“爷爷呀!”全家都哭在一起。可怜老人一 口气没上来,就死过去了。那个又光又亮的秃脑袋王红眼走回来说:“咳, 别哭啦,死就死了呗,这个年月,死了倒省心。象这样大岁数的人,也该早 死了。”玉宝瞪着小黑眼珠,爬起来骂道:“你别跑这里来放屁啦!你爷爷、 你爹被鬼子打死了,你不哭吗?”“啊,你这个兔羔子,这一点毛孩子就出 口伤人?”“你才是个兔羔子呢。你看,你要不是兔子养的,为什么长了一
个吃豆子的三瓣嘴?” 妈见玉宝骂了王红眼,心中很害怕又惹出事来。忙说:“玉宝,玉宝,
你这个死孩子,怎么又不听话了。”上去就打了他两下子,说:“你好骂你王
大伯吗?”“哼,谁叫他王大伯?我叫他王红眼。”这一说,王红眼真气炸了, 气得瞪着气鼓子眼,直活动着三瓣嘴说:“你你你??这一点大就骂人,大 人都怎样教训的呀,啊?”就想要打玉宝。玉宝妈怕把祸事闯大了,只得把 从来没打过的孩子打了一顿。高学田坐在地上不能动弹,只得说:“给我狠
点打。”玉宝被妈妈打得直哭,王红眼还在旁边说:“这个孩子,就得这样打。 你们这个孩子,真不知好坏,我要不救了他的小命,早就叫皇军打死了。”“是 呀,王东家,你可千万别生气呀。”“哈哈,我不能生他的气呀,咱们是东西 院的好邻居,我能生个孩子的气吗?高学田,你爹那一口棺材,昨天晚上叫 皇军给用了。我替你说了好多好话,要把它留给你爹用,可是别处又没有, 皇军非用不可,我也不敢挡他,就叫他抬走了。今天你爹死了。
要用棺材,我那里还有一口松木棺材,你抬来用吧。”高学田正愁着没 有棺材呢,忙问:“王东家,那口棺材要多少钱呀?”“哈哈,”王红眼奸笑 着说。“这年头还能算钱吗?就是现在跟你要钱,你也没有呀!我将就你一 下,等秋天给我粮吧。”“多少粮呀?”“好算,好算。咱们是东西院的邻居, 还能多算你的粮吗?要用就去抬吧。”说完就走了。高学田知道他不是个好 东西,可又没有钱到别处去买,为了盛殓老爹,只得用他的。
全屯的人回来了。大家见自己家里叫鬼子糟践得太厉害了,以后日子 没法过啦,全屯三四十户人家,家家哭声不断。只有王红眼一家没有哭声。 邻居们听说玉宝爷爷被鬼子打死,高学田被打伤,全都来看,没有一个不难 过的。高学田没钱给死去的父亲买衣服和烧纸,求了几个邻居从王红眼家把 松木棺材抬来,把老人装起来,全家又哭了一场,就这样向外抬。
高学田胳膊上的枪伤,只好慢慢地再想法医治。孙家屯这一天呀,东
头抬出了被鬼子打死的玉宝的爷爷,西头抬出了被鬼子奸死的老刘婆婆,从
此,孙家屯的哭声,一天比一天多了。
第三章 两副棺材
爷爷死后,爹爹胳膊被鬼子的枪打得不能动弹,叔叔被鬼子抓去没有 音信,家中成天冷冷清清的。玉宝象失魂的孩子一样,想起了爷爷、叔叔, 就哭一场。那几亩地,玉宝妈也没心种了,可是,不种地就没吃的,母子三 人只得硬撑着去铲地,去山上挖苦菜。一个女人,又忙家里,又忙外头,两 个十多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呢,不多日子,玉宝妈也累病了一场。真是,人越 穷越倒霉,老天爷一个劲地下大雨,玉宝家的地在大河套边上,大河发水, 已经长半人高的庄稼也全都淹得看不见了;等水退了,母子们去一看,庄稼 苗都没有了,全跟大水跑了。妈妈坐在地里哭了一场。房北头种苞米的那六 亩地没被水冲掉,还指望有个收成,但一家大小五口,没吃的呀,猪赶回来 卖,才换了二斗粮,不几天就吃没有了。苞米一吐穗,就拔来吃,等到秋天, 也耗吃完了;割来家,统共不过打了二三斗,这就是一年的收成。
高学田治枪伤,又欠了一笔债,好歹把胳膊治好,见兄弟没个音信, 天天愁得没法。十月十四日,是他兄弟娶媳妇的日子,人财两空,媳妇也不 能娶了。他出门求人写信去大连,告诉他弟弟的老丈人家,等人回来再定日 子。路上听人说:阎王保长要雇月工,他心想:“年头坏了,外面又欠人家 好多账,不如去做两个月的工,好还人家的账。”回家说了一下,就做工去 了。
在财主家做工不象在家呀,关外的三九天多冷啊,冰天雪地的,也得 出去给人家做活。
冬天,没有棉衣,一出门就冻得浑身打颤颤。冷,又去对谁说呢?少 做一点也不行。他在冰雪里挨着冻,好歹做了两个月的工。要过年了,去和
保长的父亲周扒皮算账。老周扒皮说:“钱?我手头正紧呢,等我收齐了账, 再来拿吧。”高学田说:“老东家,我欠人家的,人家正要呢。再说,女人孩 子几大口,都等着吃的呢。”老周扒皮说:“你还不知道我手头困难吗?银行 里的取不出;钱庄里的,也值不得为你这两个月的工钱去拿一趟呀。”高学
田说:“老东家,你行行好吧,要不然,我怎过年呀!”老周扒皮火了,说:
“你倒真酽咧,谁叫你来给我做工呢?”高学田也火了,说:“谁叫你雇我 的呢?”老周扒皮把账桌一拍,眼一瞪,骂起来了:“高学田,你想造反不 是?谁叫你来做工?你家没有饭吃了,冬天跑我这里来混饭吃,你还跟我要 钱?我还没跟你算账呢。”高学田一下子气得又犯了羊角疯,“扑通”一声倒
在地上,嘴里直冒白沫。周扒皮拳头擂着桌子说:“过年了,你跑我家来装
死。好,我就叫你死。”拿起棒子就打,他这一打不要紧,他家那条大黑狗 “呼”的一声,上去就是几口,咬在高学田的大腿上。高学田疼得迷糊过去 了。老周扒皮叫来两个伙计,说:“把他抬到南大沟里去,不要管他,出了 事是我的。”两个伙计看看高学田,看看老周扒皮的脸色,也不敢吱声,忙
找了一扇门板,把高学田抬上。抬到外面,见高学田的大腿直流血,两人心
疼的想:“老周扒皮,你好狠心啊!送人到南大沟里,不就得活活冻死吗?”
他两人全是山东逃难来的,一个姓张,一个姓刘,老张对老刘说:“我看, 咱们俩送他回家去吧。”老刘说:“对对对。”两人就把高学田抬到孙家屯来。 孙家屯有一帮小孩在玩耍。
有个小孩,身穿破棉衣,头戴开花的破棉帽,人家小孩脚上都穿小靰 鞡,他穿一双坏布鞋,还露出脚趾头;脸蛋冻得红红的,嘴唇都发紫了,冻 得红肿的小手,在拉着弹弓;他闭着一只小眼睛,正瞄准打家雀呢,小朋友 们都不吱声地看他打鸟。这孩子正是玉宝。突然,小朋友们望见抬人的来了, 就一哄上去。玉宝听到有人问:“高学田家住在哪里?”身上打了个冷颤。 大家知道,富人过年,穷人过关,穷人最怕这十二月的节期,穷人的孩子也 害怕过年。但他马上看出来了,这回是两个山东人抬着一个人,门板上躺着 的正是他的爹爹。他很惊慌地跑过去抱住爹爹,叫了几声,爹爹也不吱声, 吓得他哭叫着忙跑回家去。玉宝妈正在做中午饭,玉宝一进院就喊:“妈妈, 爹爹给人抬着送回来了!”接着,玉宝爹已经给抬进屋来,放在地下。玉宝 妈和玉宝哭叫了好一阵,高学田才慢慢醒过来。他睁眼一看,是在自己家里, 他挣了满头大汗,才撑着坐起身来,慢慢把算账挨打的事说了一遍。张、刘 二位要走了,说:“迟了回去会挨骂。”母子们也说不出什么谢话,只在心里 感恩,把他们送到门外。玉宝拉住妈妈,带气地说:“保长那条大黑狗,我 早晚非把它打死不可。”他妈忙说:“好孩子,你要听话!千万不要去闯祸呀! 走,回家吧。”一拐墙角,玉宝妈看见矮墙西面过来一个人,那人穿着青面 的小羊皮袄,戴着狐狸皮的大帽子,手中拿着文明棍,正是阎王保长周长安。 玉宝妈忙拉玉宝一把,说:“快走。”母子两人赶快进了院子。周长安见他母 子跑了,笑了笑,走进了王红眼的院子。
王红眼的老婆正在院里拿柴草要做午饭呢,见保长进来,忙笑着说:“唉 呀,保长来啦,为什么好几天没来了?走,到家坐坐吧。”她抱着草在前面 走。保长跟在后面问:“王东家在家吗?”“没有呀,他去要账去了,不定什 么时候能回来呢。”王红眼的老婆进屋把草放下,又连忙陪笑说:“进里屋坐 坐吧,凤子在家里。”保长点点头,眯缝着三角眼走进里屋。那女人象个老
鸨子一样,喜得忙着拿烟送茶,又把她的姑娘凤子叫来陪着保长。保长早就
喜欢凤子长得干净漂亮,总想和她拉拉扯扯,见王红眼不在家,就和凤子母 女说笑开了。实际上,凤子长得又丑又脏,十七八的大姑娘了,白天晚上, 屎、尿都拉在家里。她从前还有一个笑话呢:有一天,她妈走亲戚去了,她 爹半夜起来,要进城去赶集、帽子却没有啦,找了半天,在炕洞里才找着,
还摸得一手湿漉漉的。王红眼拿灯来一看,嘿!帽子里“稀里光当”,又腥
又臭,还盛着大半碗尿呢。这下子可把王红眼气坏啦,拿起棍子就打凤子。 凤子吓得从被窝里爬起来,衣服也没穿,就往屋外跑,她爹在后面边骂边追, 凤子在前面边哭边跑,屯里人正在睡觉,半夜三更的听见大街上哭哭叫叫, 都跑出来看,原来是王红眼半夜三更的在大街上“教训”姑娘。第二天,玉
宝就和小朋友们编了个快板,看见他父女就念:玉凤子,真不善,拿她爹帽
子当尿罐;红眼半夜去赶集,他的帽子找不见;去问凤子不知道,红眼着急 点灯看;帽子就在地下放,里面有酒和干饭;红眼气得去拿棍,凤子光腚跑 外边;红眼拿棍后面赶,凤子大街叫连天;东西邻居赶来看,父女打仗在街 前;凤子光腚在前跑,红眼拿棍跟后面;大家看见哈哈笑:“好象正月十五
把灯玩!”全村的小孩看见王红眼和王凤子就念一遍。王红眼听见这话,红
着脸走开了;王凤子听见,就追着孩子们要打。后来小孩们成天念,她也只
得听着。 今天,凤子见保长来啦,忙从里屋跑出来。王红眼老婆见姑娘出来了,
就假装上厕所,溜出屋子去。
送命鬼王红眼要账回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正瞅见周长安在他屋 里紧紧地抱着他姑娘亲嘴呢,这老小子忙退出来,可火了,心想:“我姑娘 才十七八岁,他快到四十岁的人了,大白天给别人看见,象个甚!太无礼了!” 气得三瓣嘴直动弹,挽袖子做架势要一头撞进去。他老婆子见他要撞进屋去,
忙跑过去拉住他说:“你这人真糊涂。火什么?别忘了咱们的财是怎么发的!
没有保长,咱能享福吗?他爱爱姑娘怕什么?姑娘早晚还不是人家的人?” 王红眼想想,这话也说得对,忙把袖子放下,气也消了,笑着点了点头,果 然装着老丈人的派头,咳咳嗽嗽地走进屋去。保长见他回来,早就松开手了。 凤子见她爹回来,看了保长一眼,笑着从她爹身后溜出去了。王红眼点头弓
腰地说:“保长来啦!我没在家,失陪了失陪了!”周长安跷着二郎腿坐在凳
上,说:“哈哈,王东家,你可不知道,我特来告诉你一件好事情,你听见 一定会欢喜的。”“保长,是什么事情?”“今天十二月二十三了,快过年了, 我这几天出去买了十口猪,咱们到瓦房店皇军那里给送点礼去,往后事情就 更好办了!”王红眼一听说两家要送十口猪的礼,急得一咧三瓣嘴说:“唉呀
我的保长!咱们两家怎么送十口猪的礼呀?”“哈哈,王东家,看你光晓得
发财,发了财,还忘记了发财的来路了。这十口猪的钱,能担在你姓王的和 我姓周的身上吗?告诉你,钱不用你拿,还要发点小洋财呢。”“保长,你说 要怎么做?”“怎么做?你听我的话!”两个人就把两张臭嘴凑近了,叽叽咕 咕商量起来:“这十口猪说成二十口猪,跟全村摊钱,平均每户要它三十元,
也能捞个一倍的钱。”王红眼说:“保长,三十元钱是二斗多粮呀,穷人能拿
出来吗?”周保长把牙一咬,说;“穷小子就是剩下一张皮,也得叫他烤出 四两油来!”王红眼说:“对对对,就这样办吧。”“哈哈哈??”两个人同时 笑起来。凤子来沏茶了,王红眼叫她给保长擦起洋火,点着一支烟。
“王东家,全收上来了吧?”保长喷了一口烟,快活地聊起天来。“别人 家的全收上来了,就是高学田那里的账还没收上来。”“高学田不是个好东
西,给我做活,食饱衣暖的,今天据说走在南大沟边,又给什么鬼迷住了, 发疯了,倒下去,还不知是死是活呢!”王红眼的老婆进屋来说:“他没有死 呀。方才我看见有两个人把他抬着送回来了。”“啊??送回来了?那,那?? 是我打发的两个伙计找着的。”保长看看王红眼,又问:“那两口棺材,你给
算了多少粮?”“头一口棺材连本带利是五石粮;第二口,我给他连本带利
算了七石五,共是十二石五斗粮。他们还说我给他们算的多了。保长,你说 我给他们算的多不多呀?”“多是多了啊。不过,我说不多就是了。??可 是,我再问你,他家中没有,拿什么给你呢?”周保长倒挂了三角眼,很有 深意地问着。王红眼笑咧着三瓣嘴,也很有深意地回答:“啊!保长,我不
是对你说过吗?我就想要他房北那六亩好地。我托了好几个人去买,他都不
卖,我就要他那六亩好地来顶账,你说怎样?”“对嘛,要好地。可是,为 什么现在你还不去要呢?”“咳,我现在就是愁高学田不给我好地,他要卖 别处坏地来还我的账,怎办呢?”“哈哈??你这个财福星还用别人给你想 办法吗?”“保长,那六亩地能到手,我一定重谢你呀。”“你我两个,还说
那些??我告诉你。”王红眼凑过耳朵去,听保长说:如此这般,“今年你不
用要,明年看他得不得给你好地??”王红眼听得哈哈大笑了。说道:“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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