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受理报刊批发业务的邮局,笑容可掬地问工作人员,卖报需办什么手续? 面容清癯的小姐说,钱。
沈若鱼说,怎么交?
小姐说,你不是要卖报吗?要卖报就先得买报,你明天打算卖掉多少 报。就在我们这里登记买多少报,然后交钱。明天下午到这里来领报,我看 您岁数也不小了,腿脚大概也不利落。能早来一刻是一刻,卖报打的就是个 时间差。你比人家能早上货半小时,也许就能多卖出 100 份报??
面对小姐的谆谆教导,她频频点头,人不可貌相真是一句真理,从猩
红滴血的嘴唇里,吐出的都是金玉良言。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沈若鱼摩拳擦掌,预备挣个开门红。到了下午,
正打算冲出家门的那一瞬,电话铃突然响了。 一个人在家,电话线就是延长的神经纤维。她立即扑向电话。
我是简方宁。沈若鱼,你家的电话号码还真没变呵,我本来只是想试
试,没想到一拨就通了。 是你啊方宁。电话号码没变可不是什么好事,它说明我们家的住房条
件一直没有改善,离到达小康还远着呢。嗨,你看我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你大老远地打了长途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好了。
这个电话已经不是长途了,我已经转业到你所在的这个城市。
这太好了。可我记得你不是这个城市的人啊? 潘岗是啊。嫁鸡随鸡。 还是那个潘岗!你怎么还没离婚啊?
若鱼,你这个乌鸦嘴。我知道你看不起潘岗,可他是个奸人。 要知道是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不是天下奸人终成眷属。
我不跟你争了,好在以后我们同在一片蓝天下,有无数可以争执的机 会。告诉你我的工作地址,一所特殊的医院。
不要故弄玄虚,方宁。医院只有大和小的区别,没有什么特殊的。你
这话,唬唬外行还行,要知道我也当过医师。 若鱼,我当这个院长,一点底也没有。也许我会在半夜把你吵醒,跟
你诉苦,先说好了,不许烦啊。 我不会烦。我现在一天就巴着这个世界上多几个打仗或是地震的地方,
像迎头泼一盆冷水,让我精神振作。听一个漂亮的女人诉苦,是一件开心的
事情。你什么时候打电话来都可以,哪怕是我和先生正在睡觉,我也会把他 推开,听你鸣冤叫屈??
谢谢你,若鱼。我们已经认识了 20 年,这算好,就像窖藏的女儿红。 我们不用唠唠叨叨地从头说起,只听一个话头,就可以揪到尾巴。人在 30 岁以后,大概再也交不到最好的朋友了,就像女人过了最佳年龄,生的多半 是怪胎。
哦,忘了问你,到底分到一个什么医院去了?张口闭口是女人和生育,
该不是妇产医院吧? 若鱼,你把电话拿稳一点,不要让听筒掉下来砸了你的脚面。我分到
一家戒毒医院,当院长。 沈若鱼说,喔,方宁。我明白了,不就是和那种以前叫作鸦片现在叫
作吗啡和海洛因的玩艺作斗争么?你打算作一个女林则徐?
在某种程度上讲,比林则徐还困难。他只是把鸦片烧掉,而我们要把
那些吸鸦片的大烟鬼挽救过来。 我还没有见过一个大烟鬼,他们是不是长得很可怕? 一句话形容不了。我刚开始进入这个医院,一切从零开始。我想这是
天下最奇特的医院,不过你从部队一下来,就给你一个院长干干,还挺信任 你的。这是一所很小的医院,院长其实和一个科主任差不多,但和所有的医 院都不同。一切从头来,需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和勇气。但你知道我的脾气, 我愿意一??哎呀??
怎么啦?
没怎么,我突然看到天色已经黑下来。 时间也不是很晚。怕要下雨,满天都是乌云。 是??要下雨了??
你的孩子好吗? 孩子??还好,上高中了,住校??窗户上已经有雨滴了??
我的孩子也很好,叫星星,只是比你的要小得多,现在才上五年级。 若鱼,你在听吗?”?你的煤气炉上是不是烧着肉?
怎么,你闻到香昧了? 不是,我感到你似乎心不在焉。
炉子上倒是没有炖肉,只是在邮局的柜台里,有我预订的报纸,我要
赶紧去拿。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不明白?
这是一件虽然没有你的戒毒医院复杂,但也要说半天的事情。等我闲
下来再给你讲,好吗? 挂了电话。看窗外,已是暴雨倾盆。
沈若鱼举着雨伞,夹着雨布,拎着装满钢鏰儿(这是昨天晚上就换好 了的,预备给买报的人找钱)的书包,进了邮局的门。
冷若冰霜的小姐说,您预订的这报还要呢?
她说,那是当然。我已经和街坊四邻说了,请他们专等着买我的报, 算是捧个人场。
小姐高深地点点头说,是,那是。那您就好好算算有多少人,在这大 风大雨的晚半晌,还坚贞不屈地等着买您的报,算好了,再打出个三份五份 的富余,然后您把报纸数出来,再用雨布裹了走,剩下的,您就放这儿吧.有 收废纸的来了,我替您卖了,该给您多少钱,一分也不会少了您的。省得您
黑灯瞎火地抱着这一大堆纸,一出门遇着小沟,摔个大马趴。
沈若鱼脸上露出割舍不下的神情,说要是我卖卖试试呢? 小姐说,不是我说您,都这个时辰了,您还卖晚报呢,只怕送都没人
要。
沈若鱼说,咱们的广大人民大众,还没小康到您说的那个程度吧? 小姐说,要说富裕,还真没到白给都不要的地步。只是这报纸不比别
的,时效性特强。 该买的都买了,没买的,您送他,他就包油饼。
沈若鱼说,我还是自个抱着走吧。遇到水坑,还能垫垫脚。放在这儿, 看占了你们的地方。
小姐说了一句,还挺财迷,就不再搭理她。
沈若鱼讪讪地抱着纸走了。
那许多报纸,使她家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包裹东西的时候,总看 到同一条新闻。
可怜沈若鱼仍旧像一个荷尔蒙分泌亢盛的小伙子,找不到所爱的对象,
每天躁动不止。 丈夫关切他说,你不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吧? 她掐指一算,说,六七天癸竭。还真快了。
丈夫惊道,那你最好回你娘家去养。这样闹腾,大家都受不了。 她说,你也不能转嫁精神危机啊。同甘苦,共患难,相濡以沫,才像
一条战壕的战友。 先生从第二天开始,施行新战术。
他大量地购买妇女和青年刊物。一回到家,就从皮包里往外甩杂志, 封面上的俊男靓女在地毯上挤成一坨,好像马路边的小摊。
沈若鱼说,什么意思?
他说,让你开阔眼界,与沸腾的生活同步。 沈若鱼说,我早已过了青年的范畴,可不想扮个老天真。至于妇女刊
物,不是教你怎样打扮得魅力夺人,就是为对付第三者出谋划策,我的模样, 想你多年来已是熟视无睹。至于第三者的问题,关键在你能不能保持晚节了。
丈夫并不气馁,说,那我给你买名著吧?莫非你也敢不放在眼里?其
后的一段日子里,肆无忌惮地往家里搬文学书。 有一天,沈若鱼对他说,你不要老买这些名著给我看,烦请你给我买
一些二流、三流以至等外品的东西看看。
丈夫说,我不懂你的意思。现在外面正在扫黄打非,你该不是示意我 给你弄一些糟粕来自娱吧?
沈若鱼痛心疾首地说,你怎么能把革命群众想得这样肮脏?我能连这 么起码的阶级觉悟都不具备了吗?同志,真辜负了我多年对你的信任。 丈夫说,假如我理解得不错的话,你是要看一些中间水准的吗?
沈若鱼说,你说对了。大师们让我气馁,只有这些作品,才能鼓起我 的勇气。
丈夫吓了一大跳说,你想干什么? 沈若鱼说,请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 丈夫不好意思地说,噢噢,对不起,原来是我想错了。向你道歉。 沈若鱼说,你想得一点也没有错。我们毕竟在一个锅里吃了这许多年
的饭,知我者,莫过于你。
先生说,你真的打算一试。 沈若鱼说,是。
失败了怎么办?这不是是个人就可以试一把的。先生忧心仲忡地说? 愣了半天先生又说,从投资的角度看,不妨一试。不需要多少成本,
一笔一纸足矣。
沈若鱼说,是的。经营风险几乎等于零。除了我的脑汁消耗以外,基 本不需要其它物资投入。
先生说,好啊,不管你写什么都好,只要你一天别像梦游似的就行。 沈若鱼开始向报刊杂志投点小稿件,也许是因为她未经过任何正规的
文学训练,主观上也没有想一鸣惊人的动机,文字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坦率
和朴素,居然就旗开得胜,豆腐块大的文章不断见报,并没有经历一般文学
青年或是文学中年初学写作时的种种磨难,渐渐地也有了些校蝴声,有杂志 向她约稿了。
沈老师,我觉得在您所有的文章里,写医院是最传神的。年轻编辑逢
人就叫老师。 童子功。沈若鱼半是谦虚半是自豪。
您能不能多给我们的读者,写写医院白色帷幕之后的故事呢?要知道, 现代人越来越惜命,只要一沾保健的边,糖水都能卖出蜂王浆的价。您的笔,
只要一写到医院,就透出消毒水的味儿,别人比不了。
可医院就那么点名堂,冬天防感冒夏天防中暑,有多少新鲜事呢?沈 若鱼虽说认为编辑说得对,但自己肚子里的存货有限,想不出新角度,发愁 道。
医院也是在不断变化着的,比如性病艾滋什么的,以前哪有?您可以 再度深入生活。编辑循循诱导。
千不该万不该,沈若鱼一时冲动,脱口而出,我有个朋友在戒毒医院?? 那太好了!您就写写戒毒医院吧,咱们一言为定!编辑兴奋得两眼放
光。
沈若鱼悔之莫及地回到家,心想自己对戒毒医院知道多少?如今夸下 海口,如何交差?当然可以出尔反尔,对编辑说自己当时信口开河,完全不 算数。但以她当过军人的性格,君子一言,应是导弹也追不上。实施起来, 头一关要过的就是先生的盘问。沈若鱼便抖擞精神,整治了一桌好饭菜。她
始终认为,在大脑的决策过程中,胃是极为重要的参与者。 先生吃得嘴角胡须都油光光之后说,你有什么阴谋诡计,现在是公开
的时候了。
沈若鱼大喊冤枉说,我不过是想写一个医院。 写吧。先生说,在你还不是轻车熟路? 沈若鱼说,不,我想写一个新奇的医院。 先生说,什么医院?医院可是像酒,越老的越好。
沈若鱼说,戒毒医院。
先生说,那是个人们躲都躲不开的地方,你这是为什么? 沈若鱼说,好奇。
先生说,好奇就有那么大的力量?
沈若鱼说,是的。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医生,可我想不出来戒毒医院是 个什么景象。瓦特因为好奇,发明了蒸汽机车。牛顿因为好奇,发现了万有 引力定律??
先生说,就算好奇,你一个平头老百姓,谁会把情况告诉你? 沈若鱼不吭声了。
第七节
沈若鱼心怀鬼胎,知道自己只剩下一条出路,就是征得简方宁的同情, 同意自己进入戒毒医院,探得第一手资料。
但简方宁是一个非常正规严谨的医生,她能赞同这种近乎游戏的方式, 干扰自己的工作吗?
一连若干天,沈若鱼愁眉不展。
先生说,像你这样,整天蹲在屋里发愁,就是愁得自己吸上了大烟, 只怕也丝毫无补。
沈若鱼一下子跳起来说,感谢你给我出了一个好主意。 丈夫吃惊道,我给你出了什么主意?我什么主意也没给你出啊?
沈若鱼说,那就蒙在鼓里,做你的无名英雄吧。
她提笔给简方宁写了一封信,约她到麦当劳餐厅吃饭。 信写得很简单,像是一封公事公办的请柬。只说是定于某月某日下午
某时某分,在餐厅门口见面,不见不散,署名是“时刻关心你的大姐姐—— 沈若鱼”。
请柬早早写好以后,沈若鱼并不马上发出去,摆在桌上,像一件工艺
品似的欣赏了好几天。 丈夫说,为什么不早早寄出去?现代社会,不打无准备之仗。 沈若鱼说,兵贵神速。 到了预订时间的前一天下午,沈若鱼到黄帽子邮筒将请柬发出。
第二天上午 10 时,大约就是邮递员将信送达的时辰。沈若鱼关闭电话,
把自己像螺狮一般封锁起来。到了约会时间,收拾停当,急冲冲地赶到麦当 劳门口。
简方宁已经像门口椅子上塑料的麦当劳叔叔一样,等候得地久天长。
她一身桃皮绒黑色套装,腰线很高,将窈窕的身材勾勒得出神入化, 锥形的裤子显出一种锋利的冷峻。一切都是这个城市目前最时髦的装扮,只 可惜每一根布丝里头,都蒸发出前军人的气味,有些败坏风景。
沈若鱼说,哈!方宁,想不到你这么新潮。 简方宁气哼哼说,有你这么请人吃饭的吗?简直是绑架。也不问问别
人有没有功夫,整个一个没商量。上午一接到你的信,我就忙着给你打电话, 想换一个时间。你家的电话不知出了什么毛病,就是打不进去??
沈若鱼推着她说,方宁,我们进去,一边吃热呼呼甜蜜蜜的苹果派一 边说,好吗?
天下所有的麦当劳都是一卵多生,景色永远一成不变。因为不是节假
日,餐厅内竟是少有地清静。沈若鱼还不满意,一味要找更僻静的所在,最 后居然在专给小朋友过生日的区域落座。
简方宁说,我只吃个汉堡就走。医院总算走上正轨,大量收治病人。 百业待举,事事都得我亲临现场。
沈若鱼说,才当一个小小的院长,就拿这个官说事。看来我们就要高 攀不上了,现在流行一个词,就是形容你这种人的。
简方宁说,什么词,说出来,让我看像也不像?
沈若鱼说,扮忙。 简方宁说,什么意思?不懂。
沈若鱼说,打扮的扮,忙碌的忙。就是打扮成忙碌的样子。 简方宁扑哧笑了,说你不必含沙射影。我是真忙。
沈若鱼说,不管真忙假忙的,反正你已被我诓到这里了,就算陪我忆
忆旧好了,人一退休,就有一种泡沫的感觉。表面上你是跟别人在一道过生
活,但实际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在水底下发生着,你看得见,但是同你无关。 简方宁说,别说得那么伤感,身在其中并非什么好事,旁观者清。 沈若鱼说,我要那么清,有什么用?只希望你今天下午舍命陪君子。 简方宁说,哪有那么严重?我愿意听你聊天,听你讲话比听那些大烟
鬼的故事好多了。 你忘了多少年前,我们住在一间宿舍,有时候会聊到半夜呢。真奇怪,
我们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说。 沈若鱼用托盘端来了咖啡和冰激凌,独独没有汉堡。
汉堡一吃就饱了,肚子里就没有别的地方吃东西了。我们先扫荡外围 吧。
麦当劳里响着若隐若现的音乐;正是最易回溯往事的气氛。
第八节
二十多年前,沈若鱼在高原部队任助理军医。一天,后勤部长找她谈 话。
小沈啊,现在有一个光荣的任务分给你,需要你下山。部长说。
“山”就是特指西藏这一块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土地。 下山是好事,起码氧气可以吃饱。但沈若鱼别看年纪小,已练出宠辱
不惊的气魄。部长,您先说说是什么任务吧,要是我干不了,岂不白高兴一
场?您还得改派别人。 按说下级是不敢同上级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但沈若鱼的父亲也是军人,
她从小讲话就大大咧咧的,普通一兵的生活也没把她改造好。
部长说,上头卫生部门发来一个文件,说是要推广新型计划生育手术, 凡是师以上单位,都要派出一名思想红业务精的医疗骨干,学习这种技术。 你近日内就下山到野战医院报到,给咱学一手计划生育的绝招回来。
沈若鱼看着部长的花白头发说,思想红业务精这两条,我倒是蛮合格 的。可我就是想不通,我们这里地广人稀,每 10 平方公里才摊上一个活人, 搞什么
29 计划生育呢?学手艺我不发怵,回来后有机会施展吗?三天不练手
生,只怕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又还给老师了。 部长长叹一口气说,人家跟我说,你这个姑娘怎么怎么傻,我还不信,
今天一看,果然缺心眼。上面怎么要求,下面就怎么执行,服从命令是军人 的天职。后来骒马就是不能上阵。
沈若鱼没听清,说什么马?部长。
部长说,韦氏野马,西藏已经绝种。平常雪山上见的到处撒欢跑的不 是野马,是野驴。
沈若鱼不解道,绝种的野马和还没绝种的野驴,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部长说,对,没关系。咱们还回到人的计划生育上去。艺不压人,多
学点本事有什么不好?你就一辈子呆在 10 平方公里只有一个人的地方吗?
山不转水转,你还这么年轻。赶紧准备行李吧,到了野战医院,看到好小伙
儿,态度和气点。 沈若鱼说,干嘛?我又不求他们办什么事。
部长说,你求他们办的事大了,得有一个人愿意娶你。
沈若鱼嘻嘻笑起来说,部长,那您可把我派错了地方。您让我去的是 妇产科,除了孕妇就是产妇,我对人家态度再好也没用。
部长说,真是傻啊,丫头。 奉命下山,到了野战医院。进修医生沈若鱼先去库房,像病人一样领
用公家的白被子白单子。管被服的老护士欺生,非要把一床染有血污痕迹的
床单,分给沈若鱼。 我不要。这一定是死人铺过的单子。沈若鱼到了新单位,不敢太造次,
小声抗议。 当白衣战士的就得不怕苦不怕脏,死人用过的东西又怎么样,死人睡
在身边,我也照样打呼噜。老护士不屑地说。
那你自己床上的被子怎么崭新?沈若鱼一眼瞥见库房里有一张供人休 息的床,洁净得如同新出笼的豆腐。
一个新兵蛋子居然反了!这里就是我说了算,你又能怎么样?看看你 脸蛋子上的那两蛇红印章,只怕还没从高原反应中清醒过来,就在这里指手
画脚。看我不跟领导上反映,在你鉴定上留下一笔,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老
护士恶狠狠地说。 久居高原的人,因为缺氧,皮下毛细血管扩张,颊部形成两团紫晕,
被人称为“高原红”,自是极影响美观的。沈若鱼下得山来,往脸上涂了厚
厚的“面友”白霜,照了镜子,自以为可鱼目混珠,不想叫老护士火眼金睛 洞穿,好不晦气。加之鉴定一说,确实切中要害,一时间眼泪汪汪。
护士人老了,还没当上医生,多年的苦媳熬不成婆,对年纪轻轻的女 医生充满嫉恨。一看女医生落泪,心态多少平衡了些,抽出一条洁净些的单 子说,我这个人就是心肠软,好,照顾你,给你换。
没想到沈若鱼一把将染有血污的单子抱在胸前说,少充奸人!我才不 领你情,我就用这个单子,什么也不怕!
她一跺脚一转身,扭头就跑,差点将身后等着领物品的女护士撞倒。 那女子戴着大大的口罩,只露出漆黑的眉毛和瞳仁,整个脸庞像白雪
地上遗落了乌鸦的羽毛和龙眼核,简洁而分明。
你是从高原来的?她轻声问。 是又怎么样?沈若鱼一时对野战医院所有的人都充满仇恨,戗道。 那儿非常艰苦,咱们俩差不多大吧,你真不简单。别生气,到我屋里
坐坐吧,离这儿不远。那女孩不由分说牵着沈若鱼的手走。 沈若鱼刚到这所医院,两眼一摸黑,又遭了老护士的训斥,一肚子的
委屈正想找人诉,就乖乖地跟在女孩后面。 我叫简方宁,妇产科护士。
喔,那真巧。我正要到妇产科学习。 两人越说越近乎,进了女护士们的宿舍。简方宁从自己当做枕头的包
袱里抽出一条干净单子、递到沈若鱼手里,说,这是我自己的,你拿去用吧。 虽说不是新的,保证不是死人用过的。
沈若鱼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的,我怎么好拿?再说女孩子的心都是
一样的,我知道你也不愿用肮脏的单子。莫非你和那个老护士相好,她能给
你换过来? 简方宁说,她那一副丧气样,谁和她好?你把单子换给我,我用消毒
水泡泡,然后晾干了,去了心病,就可以照常用了。反正这单子也不能丢了,
总得有人用,我就用吧。 沈若鱼便在心底认定这是一个好女孩。
临分手的时候,沈若鱼说,咱俩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怎么你一直戴 着口罩啊?你得把口罩摘下来,要不医院里女孩这么多,明天我就找不着你
了。
简方宁刚要摘口罩带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明天你到我们科里上 班,我还是带着口罩的,认得出来。
手中的床单发出好闻的香皂气息,沈若鱼天性好奇,她想简方宁大概 鼻子嘴巴很丑,没准是个缝合的兔唇。在大街上常常可以看到带口罩的美人,
一旦摘了口罩,吓你一大跳。
即使她是塌鼻梁或是暴牙齿,我也同她作朋友。沈若鱼在离开简方宁 的小屋时这样想。
第二天,沈若鱼到妇产科报到。 开早会的时候,主任很简单地向众人作了介绍,大家礼貌地向沈若鱼
点点头。其中一个护士忽闪了一下长长的眼睫毛,沈若鱼也向她眨眨眼睛。
今天我带新来的小沈医生手术,简方宁作器械护士。主任宣布道。她 是一个很老的女人,发缕稀疏,头皮因过度干燥而发出瓷砖般的亮光。
器械护士是手术的配合者。
一个大月份的流产术。 病人是一个很美丽的未婚女人。也许不能叫她是病人,她只是因了正
常的生理机能,孕育了一个胎儿。她至死不肯说出什么人是这个胚胎的父亲, 但孩子在一天天不可遏制地长大。无论事件今后如何处理,这个孩子是一定 要消灭的了。
病人躺在那里,很清醒。 什么人使你怀孕?主任一边用冰凉的消毒水涂抹着手术区域,一边冷
淡地问着。 女人一声不吭。
我们除了医务工作以外,有时也要协助有关部门了解一些其它的情况。
主任向沈若鱼传授。 沈若鱼机械地点点头。
手术开始了,刀光剑影,音色铿锵。沈若鱼第一次看到这般血淋淋的 操作,眼一阵阵犯晕。
胚胎取出来了一半,极小的孩子的脊椎骨,像一枚怪鱼的鱼刺.精致 而玲珑。
你数一数。主任吩叫道。
数什么?沈若鱼茫然:。 数数胚胎的肋骨是否完整。简方宁小声地告诉沈若鱼。 沈若鱼就把小小的脊梁,摊在洁白的纱布上。肋骨是半透明的,像粉
丝一样晶莹,沾染母亲的血滴,发出珠贝般的银粉色。 沈若鱼心中发呕,但第一次跟随主任干活,万不能留下坏印象。她就
是再不拘常法,这点利害也是懂的。无奈眼神总也不聚焦,小胎儿的肋骨不
是数成 13 根就是数成 14 根。但人的肋骨只有 12 根,这是确定无疑的。 简方宁看她久久报不出数来,就主动过来帮忙。
11 根。简方宁口齿伶俐地报告。
一定是折断了一根肋骨,一定要把它找出来,否则病人会疼痛不止, 还会造成危及生命的大出血。
主任的日吻像钢板一般平直,没有丝毫抑扬顿挫。 沈若鱼看到一直紧闭双眼的病人,微微颤动了眼皮。
你说出那个男人是谁,我就马上把你孩子遗留的这根肋骨取出来。如
果你不说,就让它像一根柴禾,留在你的身体里,做永久纪念。主任冷冰冰 地说。
那个女人赤裸着半身,死一般寂静地躺在那里,一片片粟粒般的冷疹, 仿佛展开的席子,在她洁白的躯体上滚过。
沈若鱼的手指在橡皮手套里发抖,她呆呆地站着,看着干涸的血迹。
看一眼简方宁,简方宁望着墙角,坚决不和她对视眼神。 在这间压抑得快要爆炸的手术间里,只有主任的呼吸响彻寰宇。 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让你这样一直躺下去,看我们谁的耐性可好
一些。主任冷漠地说。要不是手术正进行到一半,还要保持双手的无菌,她 会把戴着手套的双手,悠闲地交叉到自己的腋下。
死一般的僵持。 由于寒冷和内心的恐惧,那个女人的身体好像缩小了,变成白色纸片
一样的漂浮物,一阵又一阵猛烈的抽动,从那女人的体内迸发出来。
看到了吗,她就要坚持不住了。女人在这种时刻往往是最软弱的,她 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那个置她于羞辱与悲苦中的男人,躲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在充当正人君子。她的内心感到极大的不平衡。这时候,只要我们再 加一把油,她的防线就全面崩溃了??主任谆谆告诫。
沈若鱼觉得这些话不是灌进了她的脑海,而是填进了她的胃,见棱见 角地堵在心口。
把她的孩子给她看一下。主任淡淡地吩咐。
她的孩子?在哪里?沈若鱼下意识地四下打量。 就是刚才我们吸刮钳夹出的那些血块、骨骼和模糊不清的筋脉啊。你
把它们在纱布上大致拼成一个人形,端给她看。主任用一种很轻松的语调说。
不!我不看!我不要看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啊??那个 一直好像昏睡的女人,猛然发出裂帛般的嚎叫,钢制的手术床,如遭 8 级地 震,晃得几乎坍塌。
沈若鱼的手哆嗦着,不敢在纱布上靠近那团成形的胎儿残骸。 冷静一点,你必须得看,这是规定。我们为你作了手术,是不是成功,
得有实物作凭证。所以你是一定要看,还得看得清清楚楚。怀孩子不是一个 人的事情。你一定得和另一个人通消息,报告你这些日子的遭遇。你不看看
你们的孩子,你怎么能说得明白呢?再说,你和这个孩子,毕竟也是一种缘 分,他来世间一趟,你这个当妈妈的,就不看他一眼吗?就让他这么无声无 息地消失吗?”?主任的话像孤独的咒语;在惨白的墙壁四周折射。
沈若鱼就在这一瞬决定,永生永世,不搞妇产科。 大滴大滴的泪水,像泉一样,从那卧着的女人紧闭的睫毛问,沁了出
来,顺着她玉石一般光洁的脸颊,将手术枕浸透。
好了,她就要说了。主任轻轻嘘了一口气。你说吧,你说了那个男人 是谁,我马上就给你把手术做完,再耽搁下去,你会大出血??你会死的?? 主任柔和地说,话语中有一种梦幻般的亲切。
我说,我说??女人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主任,有人找。手术室外间有人喊。 我在手术。主任不屑地回答。 是院长。外面答。
喔??好,就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手术,我去去就来。你们用
无菌单把手术区遮盖好,我回来换副手套再接着手术。 主任说着,匆匆地走了。
那女子石像一般躺着。 妇产科,都是,这样,吗?沈若鱼问。
不是。但,主任是。简方宁答。
为什么?她不是女人吗? 不知道。女人和女人不一样。
简方宁轻轻走到躺着的女人面前,替她盖好无菌单。女人的眼皮动了 动,似在表示感谢。
简方宁俯下身,轻轻对着那女人的耳垂说,如果你不想说,你可以不
说。一个当医生的,不能逼着你说。她非要你说,你就闭上眼睛。眼皮一落, 就遮住了整个世界。她不敢不给你做手术,那她要负法律的责任。你可以沉 默,永远保持你的秘密。
仰卧着的女人一直涌流不止的泪水,在那一刻灼干。 待主任兴冲冲地赶回来,女人仿佛被施了魔法,自己调整了一个舒适
的姿势,无声无息地仰卧着,好像在沙滩上晒太阳。任你说破大天,她像木 乃伊一般干燥宁静。主任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要不是口罩遮挡,肯定可以 看到嘴角凝结着白沫,那女人就是烟雾一样渺无反应。主任看看再说不停, 也是徒劳无功,病人的情形不允许再晾下去了,只得匆匆完成了手术。
主任甩下手套,悻悻离去,留下她俩将病人推回病房。
你真棒。沈若鱼由衷地说。 棒什么?我只觉得医学是高尚的职业,我只注重医学,对别的不感兴
趣。只有病人快乐,我才快乐。简方宁说着,疲惫地摘下口罩。
沈若鱼这才看到简方宁的全貌。她是典型的东方美女,藏在口罩里的 是端正的鼻梁、小巧的嘴巴和颊部的桃红。
那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啊?沈若鱼想到自己的猜测,不由得大叫。 这不是很简单吗,因为我一直在感冒,怕传染了你啊! 沈若鱼与简方宁成了好朋友。 最好的聊天时光,是两个人都值班的时候。
妇产科是一种生长莫测的植物,丰年的时候忙得要死,一天要做若干
的手术,接生的婴儿足可组建一个排。歉年的时候冷清得像墓地,没有一个 等候手术的病人,没有一声新生婴儿的啼叫。只有那些早几日娩出的老婴儿, 在吃饱喝足之后无聊地哼几声。
主任抱歉地对沈若鱼说,你是来学习的,应该给你多创造实习的机会。 可没有病人,我也没法。你知道产妇孕妇来医院这件事,看起来好像很偶然,
其实是一种必然。那不是她们今天决定的,早在十个月或是两个月之前;就
有了这件事。种子是早就定播下的,现在不过是收获或是间苗。谁也奈何不 得。
沈若鱼唯唯诺诺地点头,极力掩饰心中的快意。打定主意不搞妇产科,
病人自然越少越好。 不知是不是她的恶意祈盼奏了效,妇产科进入连续的荒年。 你干脆住到科里来吧,这样夜里若是有了急诊,你也可以多一点实践
的机会。主任说。 沈若鱼服从,就在产房附近的小屋支起一张床。
轮到简方宁值护士班,她们就面对面地坐在护士值班室,几乎彻夜长 谈。渴了就拔开一瓶输液用生理盐水的橡皮塞子,对着瓶嘴一饮而尽。到了 下半夜,聊得肚子饿了,就敲开几支 50%的葡萄糖溶液,像喝糖稀似的把 它吮进肚里,一会儿就精神百倍了。
沈若鱼知道了简方宁是一个工人的女儿,但心气极高,想成为医学权
威。
那你先得跳出护士这个圈子。医生的嘴,护士的腿。护士就是医生的 工具,干得再好也是工具。沈若鱼说。“权威”和“工具”这种话,都是犯 忌的。彼此能说到这分上,就有一种休戚与共的相知。
我不是看不起护士,护士和医生其实不是一个行当。医生是说话的人,
护士是听话的人。一个当医生的,可以说是我治好了这个病人,护士就没有 这个资格。就像将军能说是我打胜了这一仗,士兵就不行。简方宁托着腮, 屋外是沉沉的夜色。
当护士一天服侍人,也够烦人的了。我们又不是他的爹妈,上辈子该 了他们吗,要把他们当祖宗一般伺候着?沈若鱼为护士们忿忿不平。
简方宁好看的嘴角翘起来,说,我倒不是烦病人,只是想让自己的一 辈子过得更有意思,名字像旗帜一样飘起来,心里充满快乐。
沈若鱼说,我的天!你这样的抱负,哪里是一件医生的白大褂能容得
下的? 简方宁不好意思说;嗨,咱们不是说着玩的吗?
沈若鱼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想出人头地一举成名。我看馒头要 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个一个地打。第一步,想想怎样当上医生?
简方宁反问,你是怎样当上医生的呢?
沈若鱼说,说起来惭愧,还是不说吧。 简方宁低下头说,我也许碰了你的痛处,你不用说就是了。我知道现
在想当医生,只有上军医大学一条路。这个名额不是容易到手的。人都有不 愿被人知道的秘密,我再也不会问你了。
沈若鱼嘎嘎笑起来说,看你想到哪里去了?好像我当医生是卖过身一 般。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你没法照方抓药,也不要就此当了话把儿,挖苦我。
简方宁说,我是那种人吗?
沈若鱼说,那我就坦白交待了。我父亲和我们的后勤部长是老战友, 给他写了一封信说,你侄女也老大不小的了,要是没有一技之长,只怕一辈 子找不到婆家。喏,就这样。
简方宁长叹一口气说,你的法子,真不是常人能学的。先得让我爸爸 在几十年前就学了你爸爸,早早地闹革命。
日子流逝着。妇产科主任见沈若鱼白天哈欠连天,萎靡不振的样子,
奇怪道,小沈医生,白天没有病例,晚上我查了记录,也没有急诊,你怎么 总是睡不醒的样子?
沈若鱼揉揉眼睛,理直气壮地说,看书啊。既然我在实践中没法掌握
更多的知识,只有从书本上学习了。白天科里这么乱,大人叫孩子哭的,当 然只有半夜三更看书啦!
主任想想,的确没在任何娱乐的场合看到沈若鱼,也就信了她的鬼话。 到了沈若鱼学习期满,正是军医大学招生的季节。医院里弥漫着一种
潜在的紧张气氛,好像一枚五彩的焰火已经点燃,引信嗤嗤蔓延着,单等那
灼目的一闪。 近来小姐妹的交谈明显减少,原因主要在简方宁方面。沈若鱼住在科
里。守株待兔。以前是简方宁特意调换成夜班,同沈若鱼聊天。现在就是轮 到简方宁的夜班,她也换给了别人。
沈若鱼不知何故,检讨自己,好像也并无对不起朋友的地方,只好不
往心里去,严厉的科主任就要对她进行考核鉴定,也需认真准备。原本谈得 很热烈的小伙伴,一时间冷淡下来。
一天下午,沈若鱼正在写病历,简方宁闯进她的小屋,说,我请你看 一样东西。
沈若鱼说,好吃的吗?
简方宁不好意思他说,一点也不好吃。 沈若鱼说,那不去。 简方宁说,算我求你。 沈若鱼就跟她手拉手地往外跑。
野战医院建在一片山坡上,绿树红墙,景色很优美。
正是秋天,远处当油料作物种植的向日葵,像无边无际流淌的金箔, 随着每一阵微风的掠动,撒出无数金针样的光芒,令人不敢正视它们的辉煌 与灿烂。
空气中潜伏着沙枣树的芬芳,那是一种蛊惑人的迷醉之气。初进入肺 腑的时候,像甜梨的汤被炭火烤焦了,使你忍不住深吸几口。甘甜渐渐淡去
之后,类乎苦艾叶子的呛人味道升腾而起,包裹你的咽喉。如果你继续不知 深浅地嗅下去,就有一种昏眩盘旋脑幕,记忆浮动,思维飘渺,你好像化成 了沙枣颗粒中的粉未,随着阳光飞翔到灰色的天穹。
走过了向日葵地,穿过了沙枣林,简方宁还一直走着走着。 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沈若鱼沉不住气了。
鼻子什么时候抗议,那个地方就快到了。简方宁头也不回地说。 这个时辰不必久候,沈若鱼马上闻到空气中浮动令人懊恼的味道。 该不是我神经过敏吧?沈若鱼耸耸鼻翼。 不是你过敏,是真的。简方宁十分恳切地说。
我们到了猪圈附近,对吗?沈若鱼没多少把握地说。
对。 正说着,一排猪舍已经出现在面前,猪食和猪屎尿的味道,差点把人
呛个跟头。从熙熙攘攘的白猪黑猪中间站起一个人。要不是他比最高大的约 克夏猪还要高半个头,你简直以为他是猪群中的一员。
他的皮肤实在太黑,上帝以土制他的时候,肯定用的是腐殖质的深层
例如北大荒的黑土作原料,在烤制的时候又忘了看表,把他的坯子在炉子里
烧焦了,才成了这副模样。沈若鱼以貌取人,对黑大个十分冷淡。 潘岗。他说,伸出沾满猪糠的手。 常听方宁说起你。他接着说。
沈若鱼本来咬着牙伸出了自己的手,听了这后一句话,立马又把手缩 了回来。说,既然你是方宁的好朋友,我也就不客气了。你的手上没有猪绦 虫卵吧?我看你还是洗了手以后,咱们再认识也不晚。。
潘岗说,果然名不虚传。 沈若鱼说,方宁,你传我什么了?
简方宁说,说你运气好。 潘岗一迈腿想跳出猪圈,脚上带起污泥浊水,气味就更浓烈了。 沈若鱼说,得了,潘岗同志,您就站在猪圈里跟我们说话吧,这样比
较容易忍受一些。 潘岗说,也好。
沈若鱼说,你这个喂猪的,怎么也不把猪圈拾掇得干净一点? 潘岗说,拾掇得太干净了,哪里还显得出艰苦? 沈若鱼说,想得很周到啊。你的老母猪要生小猪了吗? 潘岗丈二和尚不摸头脑,说,没有啊?
沈若鱼说,那你把我们妇产科的医生护士叫来干嘛?
潘岗说,沈若鱼,就算你是铁嘴钢牙,可是这次你说错了。不是我叫 妇产科的护士,是她自己来的。
沈若鱼半信半疑地扭过头去看简方宁,简方宁迎着她的目光,很坚定
地点了一下头。 沈若鱼一下子委顿了,结巴着说,看来有人要嫁猪随猪了。 潘岗说,别看今天是猪,以后也许是龙呢! 沈若鱼说,那也是母猪龙。
简方宁说,我以为你们俩会成好朋友呢,怎么一见面就吵起来了? 沈若鱼说,相克。 潘岗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你的这位朋友讲话好像有传染性,叫人
不由自主地就想抬杠。 沈若鱼笑起来说,我真有那么大的能力啊?跟黄疸肝炎似的? 简方宁说,好了,好了,笑了就好。潘岗,你忙你的吧。我晚上再来
找你。
回来的路上,沈若鱼说,我现在知道是谁取代了我的位置了。 简方宁说,若鱼,你错了。没有谁能取代你的位置。 沈若鱼说,看吧。时间会证明。
简方宁又问,怎么样? 沈若鱼答,什么怎么样?
简方宁说,印象啊。谈谈你的看法。
沈若鱼说,猪圈很臭。 简方宁说,别谈猪,谈人。
沈若鱼说,我刚认识他这么一会儿,除了猪圈的恶味没留下别的印象。 就算是新入院一个病人,要下个初步诊断得琢磨一段时间,还得靠辅助临床
检验,比如查血照 X 光什么的。
哪有这么快。
简方宁说,我听出你的意思来了,你不喜欢他。 沈若鱼说,我不喜欢也就罢了,只要你喜欢就行。 简方宁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是很喜欢他。只不过在现在我能
碰得到的人里面,他是最好的了。 沈若鱼一惊,站下不走了,说,你何必这样急急忙忙地把自己嫁出去?
来日方长,从从容容选一个伴不行吗? 简方宁凄然一笑说,来不及了。
周围正是一片胡杨林,蒙着夕阳的古树枝桠虬劲,好像沧海的精灵现
身。
沈若鱼说,怎么了?是不是有了什么麻烦事?妇产科的手艺我已经基 本上学会了,虽说算不上炉火纯青,保证安全还是有把握的。要是需要、我 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你放下包袱,轻装前进。
简方宁说,哎呀呀,你想到哪里去了?
沈若鱼说,看你一副恨不得悬梁自尽的样子,我当然要自告奋勇,两 肋插刀了。
简方宁说,我说的来不及,不是别的,指的是军医大学招生。野战医 院是不肯送一个还没主的女孩上大学的。要是她在学校找了别处的男朋友,
医院岂不鸡飞蛋打?所以我必得选这个医院的男人结婚,才能上大学,才能
当医生。 沈若鱼说,那也不必找个猪倌啊。天下的好男人千千万。
简方宁苦笑一声说,天下的好男人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多。野战医院是
男少女多的地方,我原来又从不在这上面分心,有过几个不错的男孩追我, 都叫我回绝了。原想等自己功成名就了,再想这事。谁知现在颠倒过来了, 得先办了这事,才能有事业。潘岗是后勤的助理员,是他主动要改变猪圈的 面貌,暂时作猪倌的。他在院里人缘很好,讲话也有分量,只要我们关系定
下来,我上大学的事基本上十拿九稳了。 沈若鱼说,为了当医生,你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值吗? 简方宁说,比起其他女孩子,我这实在要算是好的。 她们就相视无言,好像在和一种清纯的年华告别。沈若鱼看到一柄焦
干的树枝,勾住了简方宁柔软的发丝,使她的头发像羽毛一般飞扬起来。 这一片胡杨林,大概有三千岁了。简方宁语调飘渺。 我不信。你是说它们从商朝就存在了吗? 古河道上的胡杨林,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
千年。我看它们已活到了第三个一千年。 但愿我们的友谊也像胡杨林。让我们一辈子做个好医生,治病救人。 两个女孩在苍凉的晚风中说。
第九节
简方宁仰面喝咖啡,沈若鱼低头吃薯条,仿佛都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如果我们再不说话,老是这么相对脉脉含情地对望,人家或许以为我
们是一对老同性恋者。沈若鱼打破寂寞。 若鱼,什么都有变化,我们老了,都有了家,从边疆到都市??唯有
你的舌头没变。简方宁说。
不变的还有你的美丽。沈若鱼说。 是吗?你在恭维我。若鱼,有什么你就直说好了,我看你是有备而来。
简方宁轻轻后仰,把脖子倚在椅背上。麦当劳的靠椅低矮,使她的身体略微
下
二 7 滑,成为一种优雅的偏懒。 我想听听你医院的事。沈若鱼假装偶然想到说。 那是一所很小的医院,郊外的一座孤立小楼。没人报道过它,一个新
闻的盲点。正在用种种新型的戒毒方法治疗病人。就这样。 简方宁的回答像霉干菜,毫无水气。
能说详细点吗?沈若鱼恳求。
为什么?若鱼,你把我急煎煎地约了来,除了默不作声地忆旧,再就 是预备听我的工作汇报吗?简方宁半开玩笑但不容拒绝地提出疑问。
沈若鱼一时口拙。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青年时代的好朋友。说真话说假话都不好。
我有一个朋友,得了你说的这种??病,就算是毛病吧。她很想找个
可靠的医院治一治,不知你们收不收?沈若鱼结结巴巴。 既然是这个病,又是你的朋友,治病救人,自然没有不收的道理。简
方宁很痛快地说。
沈若鱼松了一口气。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约我出来的吗?简方宁追问。 是??也不全是??沈若鱼没法掩饰自己初达目标的兴奋。
好吧,那我们就说你的这个病朋友吧。院里事多,谈完了,我还得回 院里去。病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啊?简方宁快刀斩乱麻。
女的。女的。沈若鱼忙不迭地说。 喔。女的吸毒者不大多。多大岁数了?
和我差不多。沈若鱼有些紧张。 喔,这个年纪的女人一般很少吸毒,这人性格可能有些古怪。简方宁
沉思着说,可以告诉我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吗?
熟人??也就一般的认识关系??沈若鱼头上冒汗,也许是咖啡太热 了。
真是一般的熟人,你会这么热心?只怕关系要密切得多吧?简方宁不 信。
沈若鱼说,这个人你也认识,到时候见了面就晓得了。 简方宁说,好。我知道你总有鬼名堂。只是你知道我们那儿现在床位
十分紧张,排队住院的病人要等 3 个月呢,既然要走我的路子住院,你总得
把病情说清楚些,这样我给门诊上的医生好打招呼。 沈若鱼撇撇嘴说,那么复杂?一个院长,还不说了就算!连个后门都
走不成? 简方宁说,医院刚刚走上正轨,我得身先士卒。
沈若鱼说,我这个病人保准遵守你们的一切规章制度,是个模范病人。
简方宁说,你先别替她打保票。吸毒的人,你还不了解。不管以前是
多么好的人,一沾上了毒品:就变成了魔鬼。特别是女人,不淫乱的极少。 沈若鱼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简方宁看了出来,说,不讲你的朋友了,看你脸上挂不住了。你先给
我说说,她吸毒有多长时间了?青皮还是黄皮?烫吸还是静脉?3 号?4 号?”?
沈若鱼一脸迷茫,说,方宁,你怎么跟一撮毛似的,尽是土匪的黑话? 轮到简方宁奇怪,说,若鱼,你不是代人寻医问药吗?这些都不知道,
你到底了不了解你朋友的情况?别把一个在逃的犯人送到我的医院里!我可
不想让公安局从我的病床上,把病人铐走。我落个包庇罪犯的过失不说,还 坏了医院的名声!
沈若鱼变了脸说,方宁,你想到哪里去了?那个病人她不是别人,就 是我啊!
沈若鱼想简方宁听了这话,一定得从矮椅子上跳起来,埋怨她忙上添
乱。不想简方宁笑起来说,我猜就是你。只有你才会干这种匪夷所思的勾当。 好端端一位良家妇女,到戒毒医院里装的什么鬼病人!
沈若鱼被人识破了自己的诡计,反倒自在起来。她实在是说不得假话, 盖子一挑开,轻松多了。
你到底是为什么?简方宁问。不管出自什么动机,有人对自己的医院
工作感兴趣,她还是很高兴。 好奇。沈若鱼简短地回答。
以前,中国没有吸毒这一说,所有的医学书上都没有教过这一课,所
有的医生都不会医治这种病人,如果吸毒者也算病人的话。 沈若鱼作为一个拥有高级职称的医务人员,对医学的这一独特领域好
奇。作为普通人,她对这种生活在黑暗中的群体好奇。作为多年相知的朋友, 她对简方宁现在的工作好奇,不知道当年那个温柔的妇产科护士,怎样面对 颓废的吸毒者。每一位朋友都似是一出戏,亦悲亦喜地演出着。她不但想听 她们说,更想实地观察她们是怎么生活着。
有的人在许多年以后向你绘声绘色地追述当年的情景,以图证明或是
说明什么。沈若鱼总是姑妄听之,心里打一个巨大的问号。她坚信人总是不 由自主地粉饰生活粉饰世界,特别是粉饰自己的命运。在许多人的自传里, 太容易看到人类所有的优秀品质,闪烁的都是光环。
阔别多年的简方宁,把一片崭新的领域,隔了墙,戳了一个洞给她看。 我决定化装侦察,深入到你的戒毒医院去。沈若鱼说。
若鱼,那可不是好玩的地方。简方宁力阻。 但我决心已定。你若把我当莫逆之交,就帮我。 简方宁喝完一杯咖啡,站起身来。沈若鱼说,干什么去? 简方宁回答,再取一杯咖啡。先让我的神经高度兴奋,然后麻痹,再
来考虑你这个惊世骇俗的主意。
沈若鱼讨好地说,院长大人,我去端,您歇着。 简方宁说,别以为一杯速溶咖啡就能收买我。你知道戒毒医院是什么
地方?那是地狱,五毒荟萃。病人除了吸毒,什么玻夯有?黄疸型肝炎,性 病,还有艾滋??
真的有艾滋病?
若鱼,我为什么要骗你?
沈若鱼吓坏了,说,乖乖,别的还好说,要是把艾滋病染在身上,可 真是百口莫辩,威胁太大。谁人不知,现在得了艾滋病的人,就踩上了死亡 传送带、被它快速坚定不移地送到墓地。好啦好啦,刚才所有的都是梦话, 嘴上抹石灰——白说。生命比好奇更宝贵,恐惧战胜一切,我不上你这可怕 的王国里去
简方宁笑起来,说亏你还是学过医的人,怎么也这样谈艾滋而色变? 它主要是通过性事传播,你也不同病人们酝酿这种关系,怕什么?
沈若鱼说,简方宁你不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刚才是我天真幼稚,现在
醒悟还不算太晚。 你放心,就算我的脚永不踏进你的医院,这顿便饭也是我请客,不要
你 AA 制,甭拉我下水。你还要不要咖啡了,我再给你端一杯? 简方宁说,咖啡不要了,太多的咖啡因已使我心跳过速。若鱼,你的
话真让我伤心。
她说着垂下长长的睫毛,在不甚明亮的灯光映照下,漆黑的瞳仁看不 见了,只印下一弯优美的弧线,勾在脸颊。她依然俏丽,只是腮旁的红色稀 释多了,被中年的苍黄侵蚀。
你有什么悲哀的?又不是我把你推入水深火热。沈若鱼辩解。 那地方太特殊了,无论从医学上还是从人生的角度。没有知音,外界
的人都不知我们在干些什么。自从我到了戒毒医院工作,回到家里一句话都 不愿多讲。简方宁沉吟着说。
是不是跟潘岗性格不合?我早就看出他和你不是一路人。你也别把戒
毒医院当成盛破烂的大筐,什么倒霉事都往里面装。有些事同工作无关。沈 若鱼惊魂已定,唇齿重新活跃。
不是,若鱼,我知道你不喜欢潘岗,可我要负责地说,他是一个奸人。 也许他不是最适合我的人,但他的确是最爱我的人。我爱不爱他,这不重要。 人们多以为两个不爱的男女,无法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真是低估了人的抵抗 力忍耐力。好比一株植物,你可以不爱一个地方,比如温室吧,没有大森林
好,但只要温度湿度十分适宜,你就是不愿长,也会很好地生存下去,这是
生命的本能。生命里有一种卑微的因子,它使人能在无爱的情形下活下去。 听到这里,沈若鱼连连作打住的手势。方宁,你说得我毛骨悚然。 简方宁惊讶道,这个话题有这么可怕吗?看你的反应,似乎比谈到艾
滋时还紧张。 沈若鱼说,我惊讶你的一针见血。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你我分
别了这么久,想不到你悟出这么深刻的爱情哲理,真是让我该作眼球摘除术 了。
简方宁说,处在这样的婚姻里,你不得不想。就像你陷在泥坑里,自 然要考察四周的地形。嫁了鸡,不但随了鸡,干脆就学会打鸣。
沈若鱼长叹一口气说,像你这样古老守旧的女人,真该被淘汰。
简方宁说,若鱼,你说得太对了,我们也许是中国最后的传统妇女了。 沈若鱼说,我去端汉堡。给你来个巨无霸吧? 简方宁说,怎么,心疼钱了?真正的话题还没进入,你就想把我打发
饱了走人? 轮到沈若鱼大不解,说,真正的话题是什么?我怎么还不知道?
简方宁说,你不是要乔装打扮,冒充病人,潜进我的医院?
沈若鱼笑道,不是已经 Pass 了吗,怎么还耿耿于怀? 简方宁说,你的怪念头启发了我,应该有更多的人,知道戒毒医院里
的情形。
沈若鱼说,给你树碑立传? 简方宁叹道,我还没有那样功利。只是想让人知道毒品的危害,有许
多病人实在是因了无知才堕人深渊。他们多半是不读书的,要是你能写得很 有趣,也许会有人读下去。
沈若鱼说,这样的重担,我哪里承受得起?算了吧,你那艾滋横行的
地方,还是躲得远些好。 简方宁恼起来,说,若鱼,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自私。我和我的护士
医生们一天在那里工作,人命就是水了? 沈若鱼料不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时需重新适应。她想了想,说,从
长计议。
简方宁说,我记得你是个痛快人。 沈若鱼说,看来现在是你逼着我,到你的医院里去旅游一次了? 简方宁说,正是。 沈若鱼说,那好吧,我就权当闯一次虎穴狼窝,咱们计划一下具体步
骤。
简方宁说,好啊。第一步是要得到我的默许。 沈若鱼端起矮胖的咖啡杯,碰碰简方宁的杯子,说,我们一言为定。 简方宁说,你化装成的病人,要接受全套的入院检查,同任何一位吸
毒者一样,你可有这个决心? 沈若鱼说:不做则已,做则逼真。
简方宁紧张道,哎呀,有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沈若鱼也紧张起来,忙问,什么问题? 你见过大烟鬼吗?简方宁说。 没有啊。沈若鱼回答
只要抽吸的时间超过年,他们都变成一步三遥烘色惨白一级风就能吹
倒的骷髅样。似你这般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步履矫健思维敏捷的烟鬼,我还真 是一个也不曾见过。你若是住进院去,一下就露焰了。
沈若鱼惊道,要是一招不慎,露出庐山真面目,他们不会打我吧?
简方宁一下笑起来说,好个色厉内在的家伙,你也不是深入敌营,再 说还有我在,打不死你。只不过吸毒的人敏感多疑,他们会合起伙来,对付 你这个冒牌的闯入者。
沈若鱼愁眉苦脸道,一个人学好不容易,学坏也不容易。 简方宁说,听我的话,回家减肥去。减到面带菜色,日月元光,就差
不多了。利用这段时间,我为你伪造一份病史,你要像背中药汤头歌诀一样, 滚瓜滥熟,因为入院的时候,是门诊上的医生接诊。若是出了破绽,就只有
向后转了,我也救不得你。戒毒是多么严肃的事,我作院长的,更要以身作 则,不能乱开玩笑。现在正经的病人都收不过来,哪能收一个赝品? 沈若鱼立时心里沉甸甸,说,我有一种荆轲刺秦王的感觉。
简方宁说,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入院后你的所有治疗,都由护士长亲 自来做。
沈若鱼说,不好意思。我还是当个普通病人好了,不必劳护士长的大
驾。
简方宁说,这事必得如此,你不能客气。我让护士长专管你的治疗, 就是说要把底交给她——实际上不给你作任何治疗。
沈若鱼一时没明白其中的奥秘,说为什么呢? 筒方宁说,挺明白的一个人,怎么这个弯就绕不过来?医生下的医嘱、
都是驱出体内毒物的,你没有吸毒,给你用了排毒的药,一则浪费,二也痛 苦,我们只有虚晃一枪,我虽是院长,在院里说话算话,但我不能作你的专
职医生,所以必须由护士长帮你。
沈若鱼说,好。我接受护士长的单线联系。 简方宁说,这最后一条,是最重要的。 沈若鱼说,什么事? 简方宁说,住院需交住院费。
沈若鱼说,交。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我没打算你慷国家之慨。说吧,
多少钱? 简方宁报出一个数。
沈若鱼一听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去,大叫道,天呀!这么多!太黑了! 这不是巧取豪夺吗,简直是发国难财!
简方宁沉静地说,你小声一点好不好,要不人家以为我们有血海深仇。
价
驯钱也不是我一手遮天定的,医药局物价局都核准了。戒毒要用很多
先进的药品,还要进行一系列的追踪检查,所有的钱都有出处,绝非漫天要 价。
沈若鱼作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说,您就不能高抬贵手,把我当成一个处
理的病人? 简方宁说,爱莫能助。住院手续是由专门的财会人员办理,院长鞭长
莫及啊。
沈若鱼愁眉苦脸地说,你的意思是一分钱也不能少的啊? 简方宁说,正是。 沈若鱼眼珠一转说,你刚才还说,我入院不过是走过场,高昂的药品
其实都不用,并没有太大的损耗,就不能打个折? 简方宁大嚼着生菜叶说,若鱼,别跟我讨价还价,我说了不算的。要
不我们就拉倒,权当一次科学幻想。 沈若鱼咬着银牙说,好,款子我自筹就是了,保证到时如数给你交上。
还有什么吩咐的,也请一并交待。 简方宁叮咛道,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我现在干的这一行,你得看些书。
这是冷门,一般的医学书里涉及甚少。最重要的一点是,请你抓紧去办,恐 夜长梦多。
沈若鱼说,听你这意思,你这个院长似乎宝座不稳,所以要我加快行
动步伐? 简方宁说,我是怕我自己改变主意,这真不是一个院长应该干的事。
不过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帮你到底。你要是拖的时间太长了,也许我会变 卦,出尔反尔。
第十节
漫长日子里反复推敲,商议细节。 入院时你打算叫什么名字?简方宁很严肃地问。 怎么,住院也像写作,需要个艺名?我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就用
真名好了。沈若鱼满不在乎地说。
简方宁莞尔一笑说,我佩服你的勇敢。 沈若鱼不解,这与勇敢何干?
简方宁说,我们那里虽不是公安局,留有你的案底,但病历记录可是 终生保留的。你若始终只是现在这般的普通人,也没什么关系。只怕若干年
后,你有心竞选个总统什么的,有好事的小报把你查了出来,说这个人若干
年前还吸过毒,你岂不名誉扫地? 沈若鱼说,原来是这样!这倒是不足虑的,其它不敢保证,总统是一
定当不上。只是你这样一提醒,我想还是稳妥为好。别的不说,要是我妈哪 天听人传了这事,她可是个老布尔什维克,一查,病历上白纸黑字记得分明,
铁证如山,我就洗不清了。咱们起个患名吧。
简方宁说,什么患名?不懂。 沈若鱼说,就是患者的名字啊。我原本想叫玻蝴的,怕和疾病的玻蝴
弄混,特作此称呼。
简方宁笑说,你为自家想得还很周到。只是你这患名不是想叫什么就 能信口胡叫的,它早就规定在那儿了。
沈若鱼说,什么意思? 简方宁说,入院的时候,要有你的身份证。 沈若鱼说,想不到你们那儿戒备森严。这该如何是好?
简方宁说,我已替你筹划好了。我家中雇的阿姨,长相同你有些近似, 年纪也相仿,你若不嫌她的名字乡气,可把她的身份证借来一用。
沈若鱼有些紧张道,她叫什么名字?该不会叫个大妹子二妞之类的吧? 简方宁说,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想不到你还这样在意。你的名字也不
见得寓意深长。
沈若鱼说,那你快告诉我。我对新名字充满了兴趣。 简方宁说,叫范青稞。 沈若鱼嘟嚷着,真够土得掉渣,范青稞范青稞范青稞??我得抓紧时
间把它念叼熟了,建立起新的条件反射。范青稞范青稞范青稞——这人不是 青海就是塞外来的。
简方宁说,我们还得编出和她的籍贯经历相配套的病史,你务必背得 液瓜烂熟。
沈若鱼说,那是自然,我会演习多遍,直到维妙维肖。不过还有一事 放心不下??
简方宁说,什么事?范青稞。 沈若鱼说,我这个假范青稞,会不会给那个真范青稞带来麻烦?
简方宁说,这个不必担心。我把这事的缘由同阿姨说了,她说乡下人,
不在乎,除了上小学时老师叫过这个名字,别人都只叫她校蝴??
沈若鱼,这个将要叫范青稞的女人,终于安下心来。面面俱到,好像 在部署一个战役。
终于万事俱备。
但范青稞,也就是沈若鱼的心中,还是惴惴不安。这种不安像什么呢? 难以形容。像晋升或是考试?再不就是家人得了癌症——这大概是一个普通 人在和平的年代里,有可能经历的最险恶的处境了。
都不像。 那种时刻,在所有的努力,包括光明的和不光明的手段都付诸实施以
后,就有了一种听天由命的无奈。但沈若鱼对自己今天的遭遇,充满了跃跃 欲试的亢奋。
也许像某种义举,为了公众的利益而深入虎穴?沈若鱼自认为还没那 样高尚。
精神的领域很复杂,物质的领域却简单。钱的问题,几乎使她们出师
未捷身先死。刚开始她极力不去想这个问题,因为根本没办法。要是从这个 问题入手,就是死路一条。她偷懒,从最简单最容易的事开始,把最硬的骨 头留在最后。
好像是爱因斯坦说过,他看不起那些从木板最薄的地方钻眼的人,但 沈若鱼悲哀地认为自己必须从最薄的地方开始,否则她就永远劈不开那块木
板。
钱不是一个小数字。她万分悔恨在漫长的岁月里,没有像那些有心计 的女人,瞒着丈夫储存下一笔私房钱,滴水成河粒米成箩啊。
要不然,她像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一样,早早攒些首饰留在身边也好。 到了现在的关键时刻,用一个小小的手绢包了,拐到当铺,哗啦啦倾倒在高
高的柜台上,立马也就换出可观的银钱?? 不管怎么说,李代桃僵也好,围魏救赵也好,进戒毒医院的费用就可
凑出来了。悔之晚矣!可惜她平日同仇敌忾地和先生过日子,现在是空手套
白狼。 只得说了原委,同先生商量,要一笔活动经费。
沈若鱼陪着笑脸说,你就权当我旅游去了一趟黑龙江外带西藏,半路 上又摔断了腿。
先生冷笑道,您干脆带着拐杖,再到新、马、泰溜达一圈。
沈若鱼很诚恳地说,只要你答应了我的这个请求,从今后我再不买时 装了还不行啊?
先生说,那不成!你穿得如叫花婆子,丢我的人。你疯啦,硬要去, 我没辙,不能把你捆在家里。想从我手里抠出一分钱,门也没有!但愿我的 经济封锁,会使你清醒起来,悬崖勒马!
沈若鱼便把脸冻起来。先生使出浑身解数,整了一桌好菜,企图逗得 沈若鱼欢心。他知道只要沈若鱼高兴起来,她的住院计划就宣布破产。
沈若鱼明白丈夫的苦心,理智上,她知道丈夫是好意。但她不能让步, 不能示弱,不能行百里半九十,让计划付诸东流。
沈若鱼顽强地绷着脸,直到脸皮紧张得发痛,桌上的辣椒炒子鸡凝出 一圈圈黄油。
你可以在丈夫面前坚贞不屈,但没有足够的钱,你就无法从沈若鱼变
成范青稞。
沈若鱼冥恩苦想,一切都在未卜之数。 其实办法就在手边,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忍心动用。 干休所。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老母一个人孤单单地住在那里,和小保姆相依为 命。子女们不止一次地要接她同住,都被老母谢绝。你们各家鸽笼似的,属 我这儿最宽敞,只有小地方到大地方的道理,没有反过来的规矩。你们若是 孝敬我,就到我这里来,要是忙,就算了。老母说。
孩子们知道母亲是不愿让各家更添拥挤,宁可自己守着寂寞凄凉。但
又寻思自己没能力,让母亲过上更好的生活,心中惭愧,也不好意思强求。 大家每次回去的时候,都是妻儿老少一大帮。说是回家看母亲,其实 一到了家,小辈人就不由自主地懈怠下来,伸直了胳膊腿干等着吃喝,好像 回到以前幼小的时候,需要母亲的呵护。闹得母亲比平日更辛劳,孩子们倒
是得了休养生息的好机会。临走的时候,母亲又总是从不多的积蓄里,掏出
一叠钱塞给孩子。 大家刚开始是真心实意不要的。但母亲真的生气了,大家就只好收下。
一来二去的,习惯成自然,每次不拿些钱走,倒是母亲对不起孩子们了。 常常是孩子前脚走,老母就因操劳过度生病。待被小保姆服侍得好得
差不多了,下一轮的回归又迫在眉睫。
大姐啊,小保姆对沈若鱼说,我看你们最大的孝心,莫不如别回家来。 因为居心叵测,沈若鱼事先没打电话。怕被老母听出破绽。这世上你
谁都骗得了,可骗不了生身的母亲。
妈,我回来了。沈若鱼过分亲热地叫道。 回答她的是母亲的咳嗽。
妈,您病了?怪不得我一大早起来就觉得有什么不好,可又想不出这 是为什么?原来就应在您这儿了,我给您找药。沈若鱼说着,把家里藏药的 抽屉翻了个底朝天。
若鱼,我这是老毛病了,没有什么了不起。你回来有什么事吧,我看 出你有心思。
啊、没??事。看您就是最大的事。沈若鱼支吾,没想到老人家眼不 揉沙,一下就把她的心思击穿。
有什么事就直说,妈给你出主意。我可是有半个世纪以上的革命经验,
打土豪,分田地,游击战麻雀战??面容皱缩得核桃一般的老人,依然充满 指点江山的豪迈。
妈妈呀,您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我是小革命遇到了老问题。您就 好好一边歇着吧。
然后就聊家常。再然后就包饺子。 分手的时间终于到来。
妈又从一个手绢里掏出钱来,布施她的儿女。她能给他们的钱越来越
少了,只凭微薄积蓄的存款利息,要维护旧有的体面已很艰难。但她一定要 给子女们一点钱,母亲用它维持着最后的关怀与尊严。
给钱的场合一般是在走廊里。光线昏暗,音波传导不畅。母亲把带着 体温的钱塞给孩子,孩子假意推让着。这个过程不会持续很长的时间,彼此
已经演化成一种仪式。两三个回合以后,孩子就默默地收下钱,留下母亲在
漫长的孤独里想象,这些钱,将给她的儿孙带来多少便利。
一切如常。 老母用干枯的手,把一沓薄薄的纸币,捅进了沈若鱼看起来气派,其
实不过是人造革制成,一到冬天就硬邦邦地可以当鼓面敲的坤包。
接下来的节目应该是分手。 沈若鱼突然把手伸进拉链,把那叠钱掏了出来。 母亲有些惊异,以为沈若鱼要把这些钱退给她,就说,拿着吧,你们
现在的开销大。我老了,只吃半碗饭,一件衣服能穿好多年,通货再怎么膨 胀,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日子也好过。
没想到沈若鱼把那些钱数了数说,太少了。妈妈。 老人一惊,说,孩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沈若鱼说,以前世界还不是这样的呢。 老母说,我帮不了你们太多了。
沈若鱼说,妈,我有急用。就指着您的钱了。
老母说,这些年我手里有多少钱,你也不是不知道。 沈若鱼说,我都知道。最近上面不是补发了老干部的抚恤金吗,那是
一笔不大不小的款项。依我对您花钱施舍速度的估计,大头还没动呢。您把 这笔钱先给我用了吧。我绝对不是用它作坏事,这您尽可放心。
老母在昏暗中沉默半晌,说我相信你。可是你这样多吃多占,别的兄
弟姐妹知道了,会怎样想?我也要一碗水端平啊。 沈若鱼说,您怎么这么死心眼呢,只要您不说,我不说,有谁知道?
再说我以后要是发达了,会还给你。就是不发达,慢慢积攒起小金库,您的
这笔贷款也有望收回,只不过时间可能略长点。 老母说,好吧,将来你有了就还,没有了就算了。钱,你明天来拿吧,
我存的是保值,一时半会儿取不出。 沈若鱼抱着老母说,妈妈万岁。
老母又叮嘱道,这可是你爸爸的最后的收入,你可不能拿它干了坏事。
第十一节
病区长长的甭道,像一柄粗大的树枝。两旁对称地分布着病室,好像 致密的叶脉上,悬挂着沉重的蜂房。
病区并不安静,不时从病室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音调似野谷 逃窜时的狞厉,但又分明是人的声音,饱含着焦躁、痛苦、迷乱和绝望。戒 毒的病人,由于毒品的突然撤离,世界颠覆,天地旋转起来。
还有突然爆发的吵闹和对骂。
吸毒的病人,多是游手好闲之人,有的还是不法之徒,不少人都有犯 罪记录。人格怪僻,生性多疑,密集封闭的环境里,好像堆满了易燃易爆物, 不时迸出火星。
范青稞一行四人,住在第 13 号病房。
13,好晦气。庄羽说。 没有人响应她。范青稞是既来之,则安之。哪怕住太平间隔壁,她也
不挑剔。 病房很大,靠墙一溜四张病床,摆得像早年间简陋的招待所。护士长
说。条件所限,只得男女混住。
范青稞知道这话是专说给她的,人家都是一家子,不在乎。于是她轻 轻点点头,表示不介意。后来熟了,才知道戒毒医院的病房男女混住,没办 法的办法。病人虽是男的,陪员很可能是女的。或者病人是女的,陪员却是 男的。你说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包间,怎么安置?只得男女群居,原始公社
一般。
我住最里面吧,挨着窗户,支远说。这确是比较明智的安排,给三位 女士相对独立的空间。
那我睡最外面好了。范青稞说。 挨着支远的是庄羽,从窗户数过来第三张床,就给了席子。
大家安顿好,各就各位。分工管理第 13 号病房的医生走进来。
我叫蔡冠雄。他说。 四个人张口结舌,明知这时应该礼貌地称呼一声“蔡医生”,却硬是叫
不出口。 蔡冠雄实在是太年轻了。脸皮好像冬白菜最核心部位的叶子,嫩白中
透着象牙的润泽,用筷子轻轻一捅,肯定会破一个洞,露出瓷一般的虎牙。
衣服穿得倒是蛮老练,银灰色西服里是黑色竖条衬衣,衬衣的领子坚硬高耸, 像纸筒一样围着滚动的喉结,丝绸领带飘着碎花,显出一种刻意的成熟。服 装店的橱窗里,摆过一个穿这套行头的黑人模特,底下的标签写着“成功一 族”。
范青稞暗叹一声,幸好自己只是一个假病人,不然犯到这种初出茅庐
的医生手里,真是悲惨。 好在蔡医生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尴尬,很有气度地说,你们不必对
我放心不下,简院长将亲自指导治疗方案,我是她的助手。但病历和一般的
处理由我负责,你们若是有什么问题,请向我直接反映。 话说得很老到,可惜正是这种老到,也像他的衣服一样,暴露了幼稚。 大家放下心,气氛松动了一些,庄羽说,蔡生,我上次住院没看见过
你啊?
蔡医生答,我刚从医学院毕业。庄羽同志,请您称呼我蔡医生,而不 是什么蔡生。
哎哟,支远,你听听,有人叫我同志,真是好听死了,我可是自打嫁
了你,就没有人这么叫过我,小姐女士??烦透了,我可是太喜欢同志这个 称呼了。咱们说好了,蔡生,你以后就这么叫,叫别的,我可不答应你!
庄羽得意地说笑着,欣赏蔡冠雄被说成一个大红脸。 我说了,我是蔡医生,不是蔡生。蔡冠雄不屈不挠强调。
蔡医生,您不必动气。“生”是一句香港话,就是先生的意思,很尊敬
的称呼。我们在特区,这样称呼惯了,她一时改不过口来,您不必和她一般 见识。支远打着圆场。
蔡冠雄想到院长说过,这里的病人非同一般,和他们搞好关系,是治 疗的需要,也就忍住,不再吭声。
范青稞心不在焉,一直在搜索简方宁的身影,入院虽只片刻,她有许
多感受要和朋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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