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处方



  蔡医生依次询问大家并作体检,履行病人入院的第一步处理。待到病 历写完,下一步就是确定治疗方案。吸毒的病人,每人情况千差万别,体质 又孱弱,用药需十分小心,是一门很艰深的学问。蔡冠雄这个刚出学校大门 的博士,虽经手治过一些病人,心里还是没底,不敢擅作主张,也在焦虑地 等着院长。
  庄羽和支远因为没看到简方宁,就像进庙没拜到真佛,一副魂不守舍 的样子。
大家都在等简方宁,但她就是迟迟不现身。
  蔡冠雄只得先给病人下了临时医嘱,施行一些正确又没有风险的措施。 一切等院长来了再说。
  护士长来送药,给了药以后并不离开,正像保证书上所写,目光炯炯 定要当面看着你把药咽下,你还得像摇尾乞怜的小狗一样,把舌头伸出来晃
晃,以确证药物无掩藏,她才离开。不过,轮到范青稞时,护士长宽容地闭
了一下眼睛。 范青稞自然没把药咽进肚里。
  晚饭时间到了。两名护工推着饭车,车上蒙着大被子,好像安睡着一 个巨大的婴儿,从远处缓缓驶来。送饭的老太,满脸皱纹,衣服油脂麻花,
帽子还挺白,头发梳成一个鬏纂,把白帽子顶得像独角兽,形状古怪可笑。
到了病房门口,老太就轻轻推开门,说,饭来了。 请打饭。
陪员或是清醒的病人,趿着拖鞋,捏着一大摞饭碗走出来。老太先看
看来人,然后从一张油脂麻花的纸上,找到相应的名字,轻声念叨着:5 床, 酸菜鱼一个;油焖豆腐一个;红烧羊肉一个;鸡汤一碗??她的帮手应声从 不同的菜桶里,把菜舀出来,盛进来人的饭碗。
  有的人等不及,提前跑出来,守着饭车看。老太也不恼,抽个空子就 把他的菜饭报出名来,让他不至等得过久。
  范青稞远远张望着,觉得老太把打饭这样一件枯燥琐碎的事,办得这 般妥帖宁静,叫人看着就舒服。
饭车到了 13 病室的门前。 支远和庄羽自然是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席子抱着碗走出来。范青稞也
跟过去。
你们是今天才来的吧?老太问。 是。一共四个人。范青稞回答。
  我们这儿饭,都是前一天预定好的,伙房按着菜谱备料,刚入院的, 就不能点着菜吃了。份饭,一荤一素,米饭。可能不合口味,先凑合一顿吧。 明天就好了,等一会儿,我忙过了这一阵,就到你们病房来登记,想吃什么 说话就是。医院的伙房,虽说赶不上街上的馆子,手艺也还行,家常菜挺可
口的??
  老太这番话,说得点水不漏。范青稞钦佩之余,乖乖地把饭碗伸过去。 席子做不了主,回房去问。
  庄羽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使劲抽了抽鼻子,说你们这儿的厨子还可以 啊。红烧肉挺香的。得,给我来俩这菜就行。
老大为难地说,这都是别人预订的,伙房按份做的,没富余。你要是
想吃,明天一定有你的。

  庄羽红唇一撇说,老娘我哪里等得到明天,口水早流到太平洋啦!说 着。就要自己抄勺子。
范青稞觉得庄羽有些造次,当着这么大年纪的老人,怎能称老娘?但
老太好像聋了,依旧好颜好色地说,这是有规定的,入院当天都是份饭?? 庄羽怒起来,说什么狗鸡巴规定,我们来多长时间了?少说也有半天 了,一个红烧肉就做不出来?在五星级酒店,一桌满汉全席也整得了!拿我 们不当人是不是?吸毒大虚大亏,戒毒更是损阴折阳,不大补哪行?今天这
个红烧肉,老娘是吃定了!
  庄羽尖锐的音波,在走廊里猛烈地碰撞着,像砸了一地的碗碴,又用 高跟鞋在上面碾。
  吸毒的人,天性惟恐天下不乱,听得这厢有人吵闹,大喜过望地从各 病室蹿了出来,一时走廊筒子壅满了人,暗淡的条纹衣服上面浮动着一片百
无聊赖的兴奋面孔。
  男男女女,蓬头垢面,长相各异,但有一点共同特征,就是极瘦;每 个人都是骷髅架子,三根筋挑着一个头,好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脸颊是淡 苹果绿色,眼眶湖蓝。
  没吃饭的舞着空碗,吃完饭的用筷子头四处戳点,狂喜之色溢于言表。 端着半碗汤的,直着嗓于拼命往肚子里灌,既怕损失了汤,又怕耽误了看好
戏,烫得直吸溜。吃了半拉包子的,跟着摩拳擦掌,包子馅甩到了后脊梁上。 有人合着庄羽吵闹的频率,猛敲不锈钢勺,好像一支恐怖的钢鼓乐队。更多 的人挎着双肩,抱着两肘,豁着嘴唇,伸长了舌头,打算欣赏精彩节目。
  这时从遥远的走廊尽头,走来一个佝偻着身子的汉子,一双阴郁的目 光从蓬蓬勃勃的络腮胡须上方射出,让人不寒而栗。他挥着碗说,吵什么吵
什么?闹得厉害了,护士把治安分队引了来,你们就鸡巴老实了! 范青稞不知治安分队是个怎样的法宝,只见病人们安静了片刻。 碍着我们什么事了啊?治安分队来了也不该跟我们算账啊,是这娘们
先闹起来的,要揍就揍她!大家众口一辞,闪开一条道,恨不能治安分队现 在就闯进来,把庄羽人脑子打成狗脑子,立马拘走。
  范青稞自然不满庄羽无理取闹,待看到病人们这般落井下石,又替庄 羽不平,生出双重厌恶。
l 床,今天是从最后的床号向前打饭,明天才是从你开始。独角兽老太
说。
  我知道。我是这院里最老的病人了,规矩能不懂?我定的是两个红烧 肉,听外面吵吵嚷嚷,怕狼叼来的肉喂到狗嘴里,所以提前出来看着。你最 后打给我菜,自然可以,但我放心不下,得在这儿守着,不犯法吧?
l 床抽搐着嘴角,阴冷地说。 原来是三大伯您的肉啊。众病人嘻哈着,饶有兴趣地等着下文。
你倒要说清楚了,到底谁是狗?庄羽逞强,不肯示弱。
  我只说我是狼。谁吃了我的红烧肉,谁就是狗。狗是狼变的,狼是狗 祖宗,古来狼狗是一家,谁要当狗,大家就是亲戚。1 床慢悠悠地说。
庄羽气得噎在那里干翻白眼。 众人嘻笑着,狼狗是一家,是一家啊#烘露猥亵。
支远走出来对老太说,奶奶,我这老婆特别爱吃肉,能否麻烦你一会
儿到外面给买几个梅林红烧肉罐头,给她解解馋。我加倍付你钱。

老太说,该多少钱是多少钱,我给你买就是了。 众病人看再闹不出什么花样,悻悻散了。
1 床的汉子一直蹲在犄角旮旯里,像看守出土文物似的监视着他的红烧
肉。等到所有的人都打完了饭菜,老太把桶里的肉,连汤带水都盛进他碗。 再好脾气,也用勺子在桶底刮出几个噪音。
三大伯并不计较,端着碗,走进 13 室。 你是谁?支远问。
我是我。三大伯答。报报你们的蔓子。他乜着眼,剔着牙问。
  我们,没蔓子??刚来,触犯了大伯您,还望海涵。支远忙着打躬作 揖。
  女人招子不亮,不识泰山,看你们初来乍到,我先放一马。你是条汉 子,大伯看得起你,愿意交个朋友。同病相怜,有事言语。喏,这红烧肉,
分你的小娘子一半。1 床说。
  噢,这位大哥,谢谢啦!只是既然如此;何必当初!庄羽伸出碗;接 了肉,像所有被宠坏了的女人一般,不依不饶。
  支远嗔怪道,这就是你不懂江湖上的规矩了,你到这里多长时间?满 打满算还不够一天!大哥到这里多长时间?若是我听得不错的话,已是几朝
的元老了,哪里能在你跟前栽了面子?一碗红烧肉是小,辈份在这摆着呢。
是不是?大哥? 小娘子,你的这个爷们是个人才,不护犊子,是码头上可深交的人。
看好了他,别光顾嘴里吃得流油,把身边这块肥肉丢了,叫别的女人抢了去!
l 床摆出前辈的架式。 庄羽吃着人家赞助的肉,胡乱支吾着,心里却在暗骂:看你那个邋遢
相,屎壳郎钻进花生壳,还想充好仁(人)?谅你在江湖上至多是个丐帮的 小头目。
支远说,大哥,我们不识好歹,还承您多关照。
1 床说,没的说。不过,有一句话,我可不爱听。 支远忙问,哪一句?
1 床说,我不是大哥。是三大伯。 支远立刻改口,三大伯,我是看着您年轻,想当然,才叫乱了辈份。
您别在意,我立马改过就是,庄羽,记住了,三大伯。
庄羽抹抹油嘴,甜甜地叫了一声,三大伯。
l 床心满意足地走了。 庄羽转身啐道,他妈的乌龟王八蛋的三大伯吧! 门猛地开了。
  众人吓了一跳,以为 1 床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佯装离开,实际是查 看大家的反应。只有范青稞泰然自若,心想让这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女人,
吃点教训也好。
  不想进来的是一位头发斑白、面容清瘦的老女人,工作衣揉搓得像旧 皱纹纸,和一般衣冠整肃的医生不同,令人有一种邋里邋遢的亲近感。
  我姓孟,也是这医院的医生,对面的病房就是归我管。可大家都不叫 我盂
医生,管我叫孟妈。听说你们是新来的病人,虽要下班了,也到你们
这里来看

一看。
  我是 60 年代的老大学生,和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比如蔡医生,是不 是
刚到下班时间就走了?当然这也没错,可我就是放心不下,生就的劳
碌命。老 想改,可都这么大岁数了,改也改不了。
  不单自己的病人要负责,别人的病人我也管。咸吃萝卜淡操心,也没 人多发一分钱,全是自找。好处就是轮到我值夜班的时候,心里有谱,省得
万一碰到意外,抓瞎。这不,我把你们的病历都看过了,你是不是叫支远? 孟妈和蔼可亲地看着支远,热忱地期望着,脸上的皱纹呈放射性散开,
笑容灿若莲花。 支远只好叫了一声,孟妈。
哎——孟医生长长声音应承着。
  你是不是叫庄羽?看看,多么靓的一个女儿家,叫毒品给折磨成这个 样子,孟妈心痛啊!甭怕,有孟妈给你想办法,保证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让 你脸上重新红是红,白是白,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
  庄羽就爱听人夸她青春靓丽,立即眉飞色舞起来,说,您真能让我恢 复百分之百的回头率,这么着,孟妈,我出飞机票钱,特邀您到特区观光一
圈,吃住全包,外带让您享受全套的桑拿芬兰浴?? 孟妈微笑道,我一个老婆子,桑拿什么的,就省了吧,那是男人才感
兴趣的节目。你要是真有那个闲钱,不如省了,送我一个让我记得住你心意
的物件。 庄羽何等聪明之人,一点就透。说,那是自然,我送您的东西,保证
是不生锈、不长虫、不发霉、不贬值、亮闪闪的永不磨损型。 孟妈乐得合不拢嘴,说,好闺女,说话得算话。 范青稞有些发蒙,还真没碰见过这路医生,也许戒毒医院的一切,都
与众不同。 你是从西北来的吧?孟妈转向她,依旧笑容可掬。
是。范青稞简短答道。 我看了你的病历,就是点粗制大烟,不要紧,很快就能脱了毒,也没
太大罪受,你甭慌。进来头一两天,多半睡不好觉。上了岁数的妇女,晚上
易惊醒,这我有体会。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找值班医生要药,别不好意思, 有什么跟别人不好说的,叫我就是。孟医生娓娓道来,十分亲切。
  一席话,说得人心里热呼呼的,要不是范青稞实在不习惯哥呀姐呀这 类称呼,她真要喊一声“孟妈”。
  孟妈最后走到席子跟前说,这屋里三个人,就你是个奸人。他们都是 病人,你就要手脚勤快,多干点活。你主人现在难中,你帮了他们,他们会
一辈子记得你。
席子懂事地说,我记下了,孟妈。 好,再见了。祝你们做个好梦。孟妈款款地走了。 庄羽说,这个半老婆子,到底什么意思?该不是向咱们索贿吧?护士
长不是说这里是什么净土吗?我看这孟妈像只油耗子。 支远说,你到饭店里,人家行李生帮你提了行李,你都得给人小费。
要真是把你我的毒瘾给消了,别说给根金链子雷达表,就是给个大克拉的钻

戒,咱也心甘情愿。 庄羽晃着头说,那倒是。只有这些个穷郎中,还把个金镯子金镏子当
回事,其实你我烟纸上烧掉的银钱,不知值几多金条。真治好了咱,谢也值
得。
  两个旁若无人地聊着天,好像是在自己家里。倒也是,席子是仆人, 原不必防。那个范青稞,不过是个孤陋寡闻的西北婆姨,出了这房门,谁还 认得谁?
住医院也像坐火车,病房就是一个包间,让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贴得
很近。 夜色渐深。



第十二节




  戒毒病房的空气是一种特殊液体,紧张不安的因子无形地溶在里面, 急速地进行着布朗运动。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酝酿出激烈的争斗,随着时 间向子夜逼近,病房的上空愈发纷乱嘈杂。
  互相叫骂的,找护士索药的,睡不着觉大发雷霆的,不知因了什么, 在暗处窃窃私笑的??各种音色混合成怪异的组曲不绝于耳,残酷地骚扰着 心灵。
范青稞躺在床上,如卧针毡。她也算总在医院走动的老手了,从未见
过如此险恶的阵势,仿佛被抛进了黑箱底层。 她用被子蒙住头,把身子蟋得紧紧,极力想为自己创造一个比较安宁
的小环境。被单倒是洁净的,但里面絮的棉胎,有一种浓厚的腐朽气,像古
墓一般包围着范青稞冰冷的身体。 好在可怕的叫喊声,被棉花滤得较为柔和了。范青稞强忍着呼吸,觉
得委屈一下鼻子,比让耳朵遭罪,要好些。 记得在军医大学上课时,一位学究曾讲过,听觉是永远不肯懈怠的器
官,在梦中,也保持清醒。人是猴子进化的,这种柔软带毛的物种,无能,
攀在树上,警觉之中随时准备逃命。至于嗅觉,就要迟钝得多,且很易适应, 比如上厕所,刚开始觉得很臭,这时候你千万不要捂住鼻子,那样只会延长 体验臭的时间。正确的作法是猛吸几口气,加速麻痹过程。古语所说,久居 鲍鱼之肆,不闻其臭,就是这个道理??
  范青稞在校时不是一个好学生,其后更是把无数的至理名言都还给了 先生,但这几句并不认真的学问,却在心中长久保存。此刻想起,依法办理, 耸动鼻翼,猛吸被套内污浊的空气,直到两肺鼓胀如帆。
此着确实不错,范青稞不再觉得气息难闻,四周渐渐温暖起来。 但另一种更为窘迫的情境,渐渐逼近。 许是看到范青稞蒙头大睡久无声息,席子又是使唤惯了的丫头,在主
子眼里,原是不算人的。支远和庄羽真正宾至如归了。 庄羽,你睡着了吗?
乱得像个破烂市粥棚,聋子才睡得着!

你难受不?要是往日,这会儿该打板了。支远忧心忡忡。 谁说不是?我也一个劲地害怕呢。不过,他们给咱用了药,许能顶过
去吧?
也甭老想那事了。反正是打算戒,横竖由人家收拾了。 走着瞧吧,要是忒难受,就撒丫子颠了,让他戒个球!不就是损失了
那点保证金吗,权当贼洗了。 想不到,保证书看挺细。
瞧你说的,咱俩的生死文书。
你认识护士长? 那个老不死的,上回住院我就跟她不对付,这回又犯她手里了。你没
看,她搜别人,就那么一胡噜,纯粹样子货。搜我,奶罩里这个掏啊,把我 的奶头子都碰起来了,硬硬地支挺了半天。那会儿,我浑身上下像过电,别
提他妈多想你了??
我不就在旁边吗?支远津津有味地说。 你站旁边,管他妈什么用啊?我想的不是你,是你身上的那个零件,
傻冒!知道不!要说也真怪,自打染上白粉这玩艺,就跟阉了似的,别提变 得多纯洁了,男女之事上,起码淡了百分之九十??
你别他妈装贞节啦。莫非还得给白粉沫立个节烈牌坊?多少女人贪了
这口,成了千万男人作贱的鸡。支远反驳。 她们做了鸡不假,可那不是因为爱于那事,是为了筹钱打飘。丁是丁,
卯是卯。这可两码事。
  咱甭管她们了。我得找机会,教训教训护士长那娘们。你胸前那对白 鸽子,是她那跟老爷们似的糙手揉搓的吗?除了我,谁也不能动!支远说得 燥热起来,呼地掀了被子。
  庄羽放浪而又略带伤感地笑起来说,还白鸽子呢,那是从前。现在, 成了一对秃尾巴鹌鹑。
  就是成了烂咸鱼头,我也要吃!支远腾地跳下自己的床,上了庄羽的 床。
哎哟哟??庄羽说不上是拒绝还是引诱地哼哼着,越发挑得支远兴起。 你呀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庄羽假装变色道,卧榻之侧毕竟有
他人酣眠。女人有些忸怩。
  什么地方?到哪儿也是合法夫妻,不强奸不犯法!支远听出庄羽的顾 忌,故意大声说。
  有第三者第四者在场,他的神经格外兴奋起来,有一种当众撤野的欲 望,熊熊焚烧病态的神经。
  庄羽毕竟是女人,虽然也跃跃欲试,总还心存顾虑。护士长搜身而激 起的情欲,新奇而持久。她玩弄着自己这种怪异的渴望,不想让它很快逝去。
她要借此好好煎熬一下自己,折磨一下支远,才有味道。她生活里有趣的事,
实在是太少了。 这里是医院啊??她假装叹了一口气,知道怎样把野火越烧越旺。 果然,这句话,使支远极大地亢奋起来。 对,这是医院#夯错,我就是要在医院里干这事!以前没人干过是不
是?我就是爱干没人干过的事。这才刺激,才有干头。我就是乐意在不同的
地方干女人!干了女人,还干了那个地方#夯有哪儿是了不起的,越是神秘

的地方,你一操,它就不神秘了,我就成了主人,女人的主人,床的主人, 屋子的主人!我这一辈子,要到各式各样的地方去玩女人,皇帝的陵园,宇 宙飞船里,交易所的地板,喜马拉雅山顶上??支远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范青稞再也忍不下去,一个鱼跃,从床上飞起,夹着大衣,奔出 13 号 病室。
  范青稞受此惊吓,恨不能插翅飞出这魔鬼地方。心想这是何苦来的? 什么医院的故事,见它的鬼去吧!并没有人布置自己深入虎穴,单是为了一
个好奇,就搞得自己如此凄苦狼狈。她叫着自己的真姓名,沈若鱼啊沈若鱼,
你真是天下第一个大傻瓜!罢罢罢,迷途知返,浪子回头,还是好同志。快 快回家去吧,舒适洁净的被褥和独立的一张床,此刻几乎就是自由和幸福的 全部意义了。
  夜已经很深了。嘶叫了一晚上的病人,由于强大的药物和不可遏制的 疲倦,终于进入如履薄冰的睡眠。
甬道里,空空荡荡。只有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护士,幽灵般地掠过。 范青稞突然非常想家,想那个色厉内在的丈夫。他此时一定牵挂不止,

知自己的遭遇。 还有简方宁,她在哪里?因为什么,她一天没有露面?一定有一件非
常重大的事件发生,她才会把朋友冷落一边。 范青稞漫无边际地遐想着,不由得走到护士岛。 岛里只有一个面色黝黑的护士,在记录脉搏体温。 请问,小姐,我是否可以??范青稞话说得很慢,如果护士好说话,
她也许会提出自己的要求。若是很严厉,一切便作罢。依她在医院的经验,
护士和护士的脾气差别,比人和狗的差别还大。 那护士似乎也深谙此道,并不急于回答,将脉搏体温的红蓝点,描画
得十分清晰圆整,才缓缓地抬起头。
  椭圆形的一张淡棕色脸面,未施丝毫脂粉。眉毛不知是天生的浓黑, 还是加了修饰,直飞鬓角,十分醒目。裙式白色工作服里,是奶黄色开丝米 毛衫,圆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的樱粉色内衣??种种娇艳的色调,都是 一般黑女孩不敢用的,它们是危险的对比色。这护士却不怕,反倒用尽手段,
把黝黑的肤色衬托得淋漓尽致。这年头,女人都拼命把自己扮得粉白软糯, 结果到处看到的是苍黄与污白,倒人胃口。现在猛见这样清洁纯净的黑面女 孩,竟像在一堆白瓷碗里,拣到一块茶色水晶,令人霍然清凉。
你要作什么?黑护士问。 能知道您的名字吗?范青稞拖长对话的时间,察颜观色。 我叫栗秋。请问,你到底要什么?黑护士声音冷淡,礼貌周全。 我??我是第一天住院的病人??范青稞说。 这我知道。栗秋冷面如水,看不出关切或是反感。 睡不好觉??范青稞说。
都这样。粟秋说。 真晦气,碰上一个黑脸女包公。范青稞只得换了一个话题。我想给家
里打一个电话。 电话的事,保证书上不是写了吗,任何人都不许打的。我没有办法。
栗秋不急不恼,但也没有丝毫商榷的余地。

  我是签了字的,也不敢坏了规矩。只是我家里人,实在放心不下。小 姐,要不劳驾您给我家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即可。
范青稞说的是实话,现在只求让先生放心。
  栗秋把护士岛内的电话举起来,放在台子上。范青稞以为是默许自己 打电话了,忙不迭地说,谢谢谢谢??伸手就要拨键。
  栗秋纤手一拦道,你看,这台电话只能打内线,供我们工作联系用, 不能打外线。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没法。
范青稞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心中不信,说,那你们上班
的时候,家里就没个急事啦?十万火急的,怎么联络? 栗秋护士说,问得有理。在我们院长办公室里,有对外的电话。特殊
情况,可以打的。 可惜她不在。
范青稞还不死心,说,这台电话真的拨不通?
     栗秋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说,我把它摆在这里,就是让你自己一试。 每个住院病人都这么问,怎么解释都不信。你亲自打打,就知道了。 范青稞开始拨号码,果然几个数字后,便是焦躁的忙音。
  范青稞头上冒出热气,明知不通,还是拨个不停,触键的手指也越戳 越狠。
40 床,栗秋叫出范青稞的床号。 干什么?范青稞没好气地应道。
你看,这机身上有一道裂纹,话筒的颜色也不一样。你知道是怎么回
事吗?粟秋平心静气地指点着。 范青稞暂停拨号,细一端详,果真如此。便说,我刚来,哪会知道? 听我慢慢告诉你。这都是像你一样的病人,要求打电话,结果没打成,
他们就急了,举起话机就摔,哑巴机子就砸成这模样。我们这儿,也不知毁 了多少机子。若是轻伤,就用胶衣缠缠,凑合着用。实在不能将就了,才买 新的。反正保证书里也写了,损坏东西要赔,坏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当然了, 看起来你是有涵养的人,大约不会跟这破烂机子过不去吧?
栗秋说完,忙自己的事去了。 范青稞抚摸着像是钧瓷开片一般布满裂纹的话机,心想这机子也够倒
霉的了,落在戒毒医院,几乎粉身碎骨。
她在甬道里无目的地漫步。 屋子里的特殊录像,不知演完了没有?
  并不仅仅因为这个,她才不想回 13 病室。今天晚上,她淤积了很多感 触,许多念头像干燥的羽毛一样搔拂着心灵,不得安宁。
你还没有睡?范青稞。 突然,在她的背后,响起了一声苍劲的呼唤。
范青稞一口头,原来是滕大爷。
膝医生??范青稞招呼。 谢谢你。老医生打断她说。 范青稞很吃惊,说,您谢我什么? 谢你叫我朕医生。老人很郑重地说。
这有什么好谢的?其实我挺喜欢“滕大爷”这个叫法,有种走亲戚的
味道。只是我习惯了叫医生。范青稞说。

  病人有病人的想法,当然,你也许不包括在内。作为一个严肃的医生, 我可不想和病人有太多的亲呢。特别是吸毒的病人。膝医生说着,伸手递过 来一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范青稞不解。 栗护士对我说,你失眠。这是安眠药,吃下去,醒来就是早晨了。 范青稞接过药,心想黑护士看起来冷淡,心还挺细的。便说,谢谢你,
也谢谢栗护士。 不必说这么多的谢字。真正的吸毒者,是不说谢字的。他们对人不感
激,对物不爱惜,对己不克制,对事不努力。他们浸泡在毒品里,已丧失人 的基本情感。范青稞女士,您不要以为编出一个简单的吸毒病史,您就了解 了他们。不是的,他们是同我们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类。
  膝医生背对着范青稞说这席话,真是一个聪明而又充满了同情心的举 动,使范青稞得以有时间,比较从容地收拾自己的尴尬表情。
我不懂您的话。膝医生,这是范青稞此刻唯一想出的词。 不应该吧?范青稞女士,我现在还这么叫您,不是不知她是假的,是
不知道您的真姓名。腾医生再接再厉又敲打一句。 呜呼!
范青稞哀叹一声。
  天要灭你,你将奈何!进入戒毒医院还不到一天——她下意识地看了 一下表,嗯,已经过了夜里 12 点,算是到了明天了,这就是说,勉强可以 算是第二天了。在这样短暂的时间,就被人家识破了庐山真面目,真是悲痛 欲绝!只剩下一条路,回家去吧!
膝医生,能告诉我,您是怎么发现我的吗?范青稞问。她想不出自己
哪里疏漏。 行啊。滕医生痛快应允说。今天晚上是我值班,有足够的时间回答您
的问题。只是不能这样一直站在走廊里,有回音,太引人注意了。
  那么,到哪里去呢?范青稞真的为难。13 号病室自然不宜,其它的地 方她又不熟。
跟我来吧。 膝医生将她领到医生办公室。这是一间灯火通明的房子,日光灯管大
放光辉,将四壁映得如同白昼。整齐的桌椅像课堂般摆放着,每个桌面上都
蹲着墨水瓶,瓶里斜插着蘸水钢笔,显出一种古老的写作习惯和主人搁笔时 的匆忙。层层叠叠的病历的架子上反射着冷峻的银光,好像一掷钢铁饼干。
这儿真好。范青稞做了一个深呼吸,辅以标准的扩胸动作。 这里有什么好的?待在家里可比这儿好得多。膝医生别有所指。 这儿是这所医院里最好的地方了,有一种一切回到正常的味道。范青
稞说。
  这所医院里还有一处比这更好的地方——膝医生顿了一下,颇有深意 地说,就是院长办公室。
  可惜范青稞陶醉在回归正常世界的幸福里,没理睬话中的微言大义, 说,膝医生,能告诉我吗,哪里露了马脚?
  膝医生拉出了两张椅子,摆在桌子两侧,示意坐下谈。现在他们隔着 桌子,遥遥相对,很像谈判双方。
还记得那个电话吗?膝医生说。

哪个电话?范青稞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在登记表上留下的联系电话,按照惯例,我作为门诊医生,要
把电话核对一下。
  这并不是不相信患者,只是为了更慎重。戒毒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 万一有什么事,要同家属联系,必须要找得到人。谁要是疏忽填错了,也好 得到纠正??
  膝医生拨响了范青稞留下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听筒就被人抓了 起来。
你找谁喂?一个粗重的陕甘口音的女声问。 请问,范青稞的家是不是这里啊?膝医生例行公事。 是啊是啊??
  对话进行到这里,假若不是为了礼貌,膝医生已打算放下电话。没想 到其后的一句话,让他陷入迷雾。
…… 我就是范青稞哇,你有么事?对方迫不及待地问。 你真是范青稞啊?膝医生行医多年,没遇到这等怪事,不得不再次确
认。
  是哇,哪个有错!你到底有哇啥事,怎个不言传?对方的声音火爆起 来。
你的话我有些听不真。你家还有旁人没有?膝医生想出缓兵之计。 没。厄(我)的主人是简院长,上班去咧,到晚上才回来。含星上学
去了,中午才回来。潘先生出差了,月底才回来??电话那头的女人很诚实
地一一报来。 主人是钱院长吗,钱啥?膝医生进一步核实。
  啥钱?是简!你那耳朵塞毛了?这下厄慢慢说给你,你可听清了,厄 的主人叫简方宁??
真相就是这样大白的。沈若鱼在登记表上留的是简方宁家的电话,她
原想这样万无一失,有什么意外也好弥补。没想到铸成她的滑铁卢。 膝医生同情地对假范青稞说,你设计得再巧妙一些,就不会被发现。
只是我现在怎样称呼您? 我叫沈若鱼。假范青稞垂头丧气地说。但是您还是称呼我范青稞,好
吗?
  为什么?膝医生皱起眉头,有一根眉毛已经相当长了,有向寿眉发展 的趋势。
因为,我还想在这所医院呆下去。 你是院长的什么人?
朋友。 为什么呢?你要到这么一个平常人谈虎色变的地方?
我虽是一个冒充的病人,但我想看到一所真实的医院。
好吧。不过我们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膝医生,谢谢您的信任。想不到您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悲观的人,有的时候,反倒能使他人乐观。亚里士多德说过,记得你
将死去,你就会更好地活。不知我能帮你做些什么?膝医生很诚恳地说。 别出卖我。范青稞很严肃地恳求。
好吧。院长是我非常敬重的人,我会尽力量帮你。

给我讲讲毒品的本质,它到底是什么?范青稞说。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很多,但我和他们可能不大一样。我给你讲大家
都不愿谈的问题——我们的失败。是的,人类一直在同毒品进行着艰苦卓绝
的斗争,但迄今为止,我们是漫长而光荣地失败了。我希望你能明白更多的 真相。膝医生音调缓慢滞重。



第十三节




  昨晚,在陌生的环境里,听陌生人,将陌生的知识,冷漠地描绘给你 听,没有一点斩钉截铁的精神,真是坚持不下来。
  但范青稞匆匆吞下的安眠药,不可抑制地发生作用。她很想让腾医生 讲下去,但在膝医生的故事里软弱无能的药物,子夜时分,打倒一个正常人 的神智,却绰绰有余。她的眼皮间距越眯越小。
  我谈得很枯燥,请原谅。谢谢你耐心地听这些空洞无趣的东西,我们 以后再接着谈。滕医生很有风度地结束了讲授。
  很好??可惜没讲完,戒毒启蒙教育??谢谢,以后??范青稞困得 前言不搭后语。
凡是我值夜班的时候,继续讲。膝医生应允。
  范青稞跌跌撞撞往病房走。以前偶尔也吃过镇静剂,但从没有这样灵 验过。“请朋友吃饭,东西要越新鲜越好”,不知怎的,脑海里冒出了这句广 告词。看来戒毒医院的安眠药也比别处的劲头大。
  睡了一个极好的觉。也许是听了悲惨的往事,相比之下,自己生活中 虽有种种的不快,但是你不吸毒,这就是幸福。
  早起,范青稞心情好起来。想到这屋里的人,席子除外,都在毒品的 炼狱里煎熬,前面还有戒毒的磨练,优越感油然生起,随之滋生出同情。心
想这里的病人毕竟是自愿来戒毒的,良心中还有未泯的星光。 昨晚上,你没听到什么吧?大姐。庄羽心虚地说。 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范青稞恨不指天为誓。 庄羽聪明过人,从欲盖弥彰里感觉了她的好意。心想这个一直板着脸、
小心翼翼察看别人的大姐开始合群了。
大姐,远亲不如近邻。咱们得互相多帮衬。庄羽甜得腻人。 你们这样恩爱的夫妻,在奸人里,也不多?? 范青稞话没说完;自己脸先红了。这话里至少有两处埋伏着影射。一
是昨天晚上的响动,刚才还矢口否认,此刻不打自招。其二是“奸人”,虽 说吸毒的人,不能算奸人,但当着人家的面这样说,终是不妥。
  敏惑的庄羽却全不计较。此是范青稞多虑,吸毒的人,廉耻淡如纸。 再者,范青稞讲“奸人”的时候,把自己算在奸人里面。庄羽不知她有诈, 大家彼此彼此,并无含沙射影的感觉。
  支远心事重重的样子,起床后默不作声地出去各处查看,好像侦查地 形。席子到水房去洗主人换下的衣服袜子,只剩范青稞庄羽对坐。
庄羽闲着无聊,问;大姐,你怎么染上这玩艺的?

  范青稞便把昨日说过的故事,又照本宣科了一遍。庄羽哈欠连天,范 青稞惭愧自己的简单乏味。
几分钟,她的经历就讲完了,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呆呆地看庄羽化
妆。
  我说你这个大姐,我辛辛苦苦听你说了半天,你就不肯关心关心我? 也太瞧不起人了,好歹有个礼尚往来,是不是?庄羽的眉毛只描了一条,回 过头来,气哼哼地说,一张阴阳脸滑稽地耸动着。
范青稞发觉,吸毒人的思维逻辑,受毒品干扰,发生畸变。比如一般
的人,以吸毒为耻,生怕自己牵连进去,谁要说他吸毒,必得咆哮如雷,洗 净耻辱。一旦吸了毒,事情就颠倒了,觉得这正是自己显著地与众不同之处。 你漠视他的特长,就是大不敬。
  范青稞惶惑了一下,随机应变道,看你正化妆呢,怕你一说话把嘴唇 画歪了。
  荷!这算什么打搅?我乐意给你讲我的故事,比你的好听多了。要是 编成电视连续剧,保证能演 50 集!
范青稞心里想听,故意装做不相信的模样说,是吗? 庄羽极强的表现欲被催得如火如荼。
她化好妆,点燃一支烟,缓缓地说??我可是奸人家的女儿。父母都
是革命军人,高干。高干这个词,现在叫人给说俗了,是人不是人的,都说 自己家高干。高干是那么好叫的吗?真正的高干,就是文革以前的十三级干 部,原装红色贵族。至于以后什么司长局长的,爵是到了,我信他们捞的实 惠,比文革前的老干部海去了,可他们的后代永远没有以前高干子弟那种派,
那种纯洁高傲的劲头、优越到头发梢的感觉是先天的,学不会,像麝香一样,
得从肚脐那儿散出来。按说我这个年龄段里不配有什么真正的高干子女了, 父母早更年期了。但我妈比我爹年轻,在文革挨斗的时候,还怀了我。
要是平常日子,我妈一定不能让我生下来。她也是领导干部,为了精
干工作,肯定毫不犹豫把我做了。真要感谢那些革命造反派,他们根本不给 我妈上医院的机会,我妈也不知道我来了,还以为自己天天受刺激,生理不 正常了。
  我是在干校生的。来的那么不容易再加上不是时候,父母反倒给了我 极大的溺爱。
  有一个故事说一个犯人,在他临死的时候,对法官说,他想见他妈。 法官就让他见了。
  没想到他一见了他妈,就把他妈的奶头,给咬下来了。我第一次听这 结尾,就特恶心。这一定是男人编出的故事,他们就想当着众人,说那个结 尾,心里就满足了。你一人犯罪,关你妈什么事?又不是幼儿园小孩,这不 是株连吗?
对了,我都说到哪儿了?对了,关于妈。他们溺爱我,我至今感谢,
给了我一个快乐无比的童年。现在人们一说文革就是多么痛苦,我可真是只 有高兴,无忧无虑地玩,蓝天白云大地野花??我想,以后的城里孩子,再 没有那么自由的日子了。
  后来平反,回城。要是我父母一直受难,我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哪个大文豪说过,从小康堕人贫困,好像是很悲惨的事。我觉得他说的可不
准,他只过了那一种生活,就以为这是天下最惨的事。其实更惨的是靠了外

力,从贫困进入富裕,简直就让你精神上得疟疾打摆子,一会儿冷,一会儿 热。
从小康下来的人,多半有出息,他们就不停地讲自个儿那点故事,大
家就信。从贫困上去的人,多半都毁灭了,没人知道他们的下场,知道了也 不同情,他们才是最惨的。
不说这个了。还说我的吸毒史吧。 别一听说女人,特别是漂亮年轻的女人吸毒,就想起打工妹、娼妓什
么的。她们什么层次?她们哪里吸得上毒?毒是随便的人就能消受的吗?就
是吸了毒,也是傍上大款以后,才洋起来的。旧社会,还真有些穷人吸毒。 那会儿大烟便宜啊,有人干脆自产自销,贫民也能闹两口吸吸过瘾。不是有 个电影,叫《突破乌江》,白军冲锋的时候,一个胖军官在后面挥着枪喊, 弟兄们,给我冲!谁冲上去,我赏二两大烟土!二两啊,乖乖,差不多 100
克了,什么价钱?按时价,就是 8 万块钱啊!就算是小秤,也够吓人。
  回到城里,我开始读书。不是吹,我的书一开始读得不错,后来是体 育害了我。
  因为从小在庄稼地里跑,我的体格比一般城里女孩,壮多了。学校就 60 米跑,100 米跑,200 米低栏,400 米接力??都安排我上。那时幸好还没
有女子马拉松、中长跑,要不马家军也会挑上我。
  我给学校挣了很多荣誉,自然也耽误了我不少工夫,学习落下来了。 不过那时我一点都不害怕。学习为的什么?不就是升学吗?我是体育特优 生,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从没为考学犯过愁,都是一路绿灯,顺 风直上。
我现在算明白了,体育保送生,是非常残害人的制度,学校为了自己
的利益,图虚名,把学生引进火坑。那时候小呵,不懂这个道理,看到同学 苦苦读书,自己还特得意。偶尔也发愁,碰到区里来检查考试,正好又要打 比赛,功课做不出来,挺丢人的。我就说,不去比赛了,我这回要得个 100 分,叫那些说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大跌眼镜。
校长好言好语劝我,说,一次考试有什么了不起,你想要多少分,说
吧,我就给你填多少分好了。 我说,我不单单要分,还要我那张卷子。那时真傻,在我的小心眼里,
认为分数是假的,卷子是真的。
当时马上要打全市比赛,学校把我像神仙似的供着。 校长立刻对一个老师说,你马上给她做一张卷子。 于是,就在我面前,那位我平日最佩服的数学老师,拿出一张卷子,
端端正正地写上了我的名字,然后替我写完了整张卷子?? 我这一生,当然现在说一生这个词,好像还早了一些。但吸毒的人,
也算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不定哪天腿一蹬就死了。所以我用“一生”这个 词,也算比其他我这个年纪的人,有资格了。
  这辈子,我有过许多万念俱灰的时候,要不,我不会染上白粉。可我 最大的绝望,是站在代我写卷子的老师面前那几分钟。我特别恨她,如果我 有机会再见到那个女老师,我会把她杀了。
  她亲手把一个女孩子心中非常美好的东西,毁了,毁得连渣滓都没剩 一点,还挖了个大坑,把它永远地埋葬了。
我突然对体育,充满了仇恨。是它,让我处在一种古怪的地位。一面

学校非常宠着你,因为还得指着你为学校争光呢。另一面,大家全都看不起 你,觉着你不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是骗子,人们的脸色和眼光,像水银柱 似的随着时间变化。
  赛季来临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春风拂面。比赛一过,我把奖杯刚一 交到校长手里,马上就冷若冰霜。我恼火极了,干脆报复他们一下,一次比 赛,故意跑得一塌糊涂。这下可好,倒是表里一致了,全都横眉冷对,好像 我是一个大骗子,根本就没有夺冠实力,整个一个滥竽充数。
轮到下一次,我发了狠,非要拔个头等,给那些斜眼看我的人,狠狠
一棒,打他们个脑震荡。 我跑得出奇的好。从来就没有那么好过,简直是把鹿蹄子剁下来安我
脚腕子上了。从那一刻我才知道,爱给人的力量,绝没有恨的劲头大。 我以后再也没跑过那样好了。那一次,把我一生的速度,都用完了。
比赛结束之后,我很趾高气扬了一阵,每天雄赳赳气昂昂地在说我坏
话的人面前,走来走去。有一天,我突然泄了气。我就这样一直做个体育花 瓶混吗?
  当时就要考大学了。中国最著名的学府,已经要去了我的档案材料, 他们才不在乎我的学习成绩怎么样,只求我跑得快。只要别在他们录取之前
摔断了腿,我就会成为万人向往的名牌大学学生。
  校园里到处是苦读的身影,我像骄傲的企鹅一样乱逛,感到极度的空 虚和厌烦。
滚他妈的的蛋吧!体育!滚他妈的蛋吧!大学!我对自己说。
  我老爹后来到特区工作。他的老战友常到我家作客。一天,爹妈正在 夸耀我一定能考进名牌大学时,我说,我要当兵。
就像谁往客厅里扔了一瓶酒精,空气都烧蓝了。 孩子,干什么都要顺应潮流。在我和你爸爸那个年代,当兵闹革命就
是潮流。现在的潮流是上大学。一个人不能逆着潮流动,知道吗?过去是打
仗的年代,会干革命就行了,革命就是我们的手艺。现在你必须有一门技术, 上大学就是去学饭碗。首长伯伯说。
  我特喜欢听爸爸和他的老战友谈天。和冠冕堂皇的场合不同,他们在 家里说真话,很坦率的话,外面绝对听不到。就像祖传的宝贝,只有自己家 的人才能看到,外人是不配看的。
  我说,伯伯,您说得很对。可我到了大学,也学不到手艺,是他们利 用我的手艺。我不想给他们卖命了。当年,不是也有许多富贵人家出身的青
年,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吗?我不想按照预定的路线走了,我要造反。 伯伯笑了,说,你是小姐身子丫环命。 父亲斥责我,说丫环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你除了体育;还能做什么?! 如果他不说这个话,我还下不了最后的决心。他这么一说,我才知道
连我的亲爹,也看不起我。
  从第二天开始,我每天依然背着书包照常出门,家里人以为我上学去 了,其实我在街上乱逛。我经常比赛,停学是常事,学校居然也没有人计较。 我平安地混到了正式高考的日子。
  那天父母要用公家的小卧车,送我到考场,我说,别摆那谱了。我晕 车,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要是把我的脑浆颠开锅了,只怕连最低的优待线也
过不了。他们只好作罢。

拒绝考试,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伟大最光明的事。 考场我还是去了。就像一个人临死前,要告别生养他的村庄,虽然他
憎恶它。我看到学校门口挤着黑压压的人群,都是送行的家长。
  报上总是说,家长不应该不放心孩子,干嘛老像探监似的围在街上? 我真奇怪那些大报小报的记者,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一个事,都搞不清楚!哪 是家长愿意守在考场,是老师说了,告诉你们的爹妈,考试那几天,别尽惦 记着几个奖金,一定从早到晚呆在门口。教室那么小.满屋子挤着赶考的举
子,真热昏一个两个的,谁负得了这个责任?自己家人外面守着,中暑了拖
出去的时候,好快送医院?? 我见同学们被家里人包围着,千叮咛万嘱咐,生离死别??有一种很
隔膜的感觉,好像隔着玻璃缸,在看一群抢食吃的鱼。 后来,人渐渐地稀了。年轻的脸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苍白的头颅,
我看了一下表,马上就到开考时间了。我的眼珠仿佛有透视功能,能透过墙
壁看到挤得罐头似的考场里,我的同学一个个脸色惨白,心跳起码二百多下。 心情很矛盾,几乎想一下子冲进考场。就算气喘如牛,一切还来得及。
我不能这样亲手毁了我的前程。 我拼命掐着自己的合谷穴,就像牙疼时教练帮我们快些麻木时那样。
在这种强烈的自我迫害中,感到献身般的壮烈和自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很想赶快跑掉,这样心灵可以少受些煎熬。 但是,我不!我命令自己盯着我的考场窗户,慢慢地品尝着自己的痛苦。我 从小没受过什么苦,这种奇异而缠绵的感受,让人很过瘾。
  当半个小时最后一秒钟过去的时候,我的眼泪哗的一下流出来。我知 道,我再也没有资格进考场了。半个小时以内,还可以算你迟到,现在就什
么都完了。我终于亲手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将来毁了,别提多痛快! 我按考生的钟点,不露声色地回到家。从那时,我才知道自己是一个
可干大事的人,我撒起谎来,一点都不慌张,滴水不漏。撒谎也是需要天才
的。
  连考三天。我都照方抓药。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比我站在领奖台 上,还要得意得多。
出成绩的那天,父母对着我五科拒考的记录,一齐犯了心脏病。
  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乖乖地送我到部队。这回不是我要求,是他们 主动安排的。他们不能看见我在面前晃,没法同所有认识我家的人,解释这 件事。我是家中的耻辱,要把我坚壁清野。
  到了部队,我觉得外界对部队的传说,很没道理。老说它是个大学校 什么的,其实它的规则和学校一点也不相干。一定要找一个比喻,它像一座 封闭的庄园。
  家里人以为把我送进熔炉,就万事大吉了。其实熔炉里出钢也出渣子, 他们疏忽了。
  别以为我在部队表现很坏,那印象可不对。队伍里最主要的工作就是 劳动和训练,拼的是体力。平常总是说干部子女和城市兵怎么不好,是因为 他们不能干活。
  农村出来的基层干部,评论起人来,有点像衡量阿 Q 的标准,能吃能 做就好。这很对我的脾气,我是干什么的?参加过女子铁人运动,查查市里
运动会的成绩,至今有若干项还保持在我的纪录上。平时那点跑步出操越野

拉练,对我实在不足挂齿。他们就说我不怕苦,不怕死。我一个劲解释,这 实在小莱一碟,也不管事。后来我就心安理得了,因为他们夸我的时候,实 际上夸的是他们的看家本领,跟我没关系。
还有服从。 运动员是很讲服从的,对我不是难事。但后来我也忍不了,因为教练
让你服从他,一般的情形下,都是他比你高明。就是你暂时看不出奥妙在哪 里,跟着做,好处也就显出来了,但连里水平可不是这样,有时完全是瞎指
挥,你还发不得一点怨言。后来我才明白,什么叫服从的最高境界,就是听
一个比你蠢的人命令,还得面带笑容。 刚开始我受不了,后来我当了班长,也就渐渐想通了。比我官大的,
一个连不过才几个人,比我官小的,可有十几个兵。你们训我,我就训他们。 像传送带,一级压一级呗,心里就平衡了。
这样当了几年兵,我够了。我说要回家了,领导说,我们发展你入党。
我吓了一跳说,就我这个样子,哪里能入党,这不是往党脸上抹黑吗?他们 说,你一直也不透露家长的情况,就把你当一般人对待了。现在才知道背景, 说什么也要把你留在部队。以后单位有个什么事,方便多了。亲不亲,家乡 人,你怎么也和老单位有感情。
我的入党申请书,又一次是别人帮我写的,就像当年那张卷子。
  我真的从来不好意思跟人说,我曾经是个党员。我不配。后来到了特 区,我就把组织关系和一些蝴蝶标本夹在一起,不知放哪儿了。我这算自动 脱党吧?我觉得这才是尊重伟大的党,别玷污了它。特别是吸上了白粉,我 更是坚决否认入过党。
我不想让连队用每月几百块钱的薪水,养一个备用的后门。就死活要
求复员了。 当了老百姓,穿上花花绿绿的时装,我才知道自己多么有魅力。
我到特区去了。不是我父亲所在的那个地方,但我仍能感到他的余光。
我开始学做生意。中国的生意人简单极了,初级阶段,包括赚钱和捣鬼,哪 怕是作案,也都是《七侠五义》的水准,没劲透了。假如有一天我要作一个 案子,保证让它充满了梦幻和科学的色彩,非同凡响。
  我瞧不起那些伎俩,但我干得比谁都欢,比如搞批文、以权谋私等等。 因为我会干这些,我就更看不起它。发财人赚第一个 100 万,多半凭的是胆 子,轮到第二个 100 万的时候,才多少有些计策含量。奸人一般没胆子,所 以先发的都是些什么人,不必多说。和这些人打交道,阅尽人间丑恶。
每天压力很大,不知怎样才能让神经松懈下来。 有人介绍我上歌厅,唱卡拉 OK。 我刚开始不喜欢那种黑暗的光怪陆离的气氛,还有那么多的鸡混迹其
中。鸡太多的地方,女人就贬值。每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你就不由自主地 会想,她是不是鸡?
  但我很快地发现卡拉 OK 的绝妙所在,就是人都有嚎叫的欲望。人是从 野兽变来的,世界是一个动物园。其实兽叫也是很美的事,比如虎啸猿啼, 还有黄鹏鸣翠柳、蛙声一片等等,都是入了诗的。人进步了,却被剥夺了嚎 叫的权利,如果你是一个女人,到处都让你讲究淑女风范,你就更没机会大
喊大叫.
真羡慕文化大革命那会儿的年轻人,年老的也包括在内,每天都可以

大声地呼喊口号,打倒谁,拥护谁,狂轰滥炸一番。这就像今天的 KTV,有 伤感的也有激烈的,既可以缠绵也可以声嘶力竭,心里有多少不痛快的事, 都宣泄出去了。文革那时免费,现代人没这个福气了,只好花了钱,到歌厅 里乱吼,平衡自己快要爆炸的心。
  卡拉 OK 这东西,最令人丧失自知之明,再说得不客气些,就是大肆公 开地鼓励人不要脸。
  你明明不是歌手,大庭广众下,唱什么?逼别人贡献出耳朵,供你蹂 躏?有的人说什么,他不管别人爱不爱听,要的是自我实现??胡扯淡!你
没看有的歌厅,音响设备什么都好,迎宾小姐也靓,就是因为没有人听歌, 大家不去?所以,我要是歌厅的老板,就要特地招聘一拨能忍受噪音的人, 高薪养着一批耳朵,花小钱,挣大钱。
我每天都去唱,还给了老板一笔钱,叫他雇人给我献花。 有一天,朋友家举行化妆卡拉 0K 舞会。我为了穿什么衣服这件事,思
考了整整一天。 我喜欢惊世骇俗,让人对我刻骨铭心。
  那天,我在脸上涂满了厚厚的橙黄色粉,用新鲜的翠绿色画了眼线, 眉毛的头部是墨绿色的,再用淡绿由深向浅地往眉尾蔓延,直到过渡成娇弱
的鹅黄色,眉弓上方点的是紫左蓝色,整个眉毛就像一条刚刚苏醒的青蚕。
嘴唇我用的是柿红色,很集中紧凑,像一枚辣椒。 最要紧的是发型和装饰。这是我化妆的精华。 我让保姆到街上去买刚砍下来的卷心菜。她买回来,我发了一大顿脾
气,差点把她给炒了。她说,是按您的意思买的呀,新鲜极了。我说,蠢话! 光是新鲜就行啦?这么小,怎么用?要大!
第二次,她买回来的菜吓了我一跳,菜叶大得像雨伞。 我把头发结成长长的两条辫子,盘在头上,然后从菜心剥了几片又大
又软的叶子,看似随意实则非常讲究地包裹在头上,像一条别致的绿叶头巾。
从最外层的莱帮上,挖下一个半边嫩白半边老绿的圆形,贴在额头正中,菜 筋笔直地对准鼻梁。从前额的刘海中分出一小缕发丝,绕成小圆圈,好像黄 瓜的卷须,随着每一次呼吸飘动。
  我用樱桃做了一对耳环;用切成象骨块的胡萝卜连缀成手链,用油菜 叶做了一件蓑衣样式的披肩,活像一块活动菜园子。
万事俱备。这套行头穿在身上,清凉无比。 我对着镜子反复欣赏,真漂亮!但看得久了,觉得死板点,到了临上
车的最后关头,终于又找到了新的灵感。我用黑眼线液在脸蛋上,精心画了 一条大毛虫,邪恶地仰着头,想吃我的花冠。真是画龙点睛之笔啊,整个脸 马上神采飞扬。
  那天晚上我出尽了风头。但是轮到我唱卡拉 OK 的时候,女人们都嫉妒 我不给我鼓掌。
  男人们看我总是不理睬他们,也要给我点教训,居然十分冷落。我很 丧气,这时一个浑身穿着缀满金属片衣服化装成 13 世纪女巫的人,走过来 对我说,小姐,你哪儿都很现代,只是有一点落伍了。
  我忿忿地说,一点落伍算什么,要的是全面落伍,一落几千年,成了 件活古董,做个汉代的美人,那才叫风光。
她自我介绍说叫英姊,当地人,说话大舌头。她说,你的嗓子今天有

些沙哑。 你知道,要是有人说我生意做得不好,我根本不理会,因为我原本就
不打算好好做,不过是用了我爹的面子,混事罢了,要是有人说我长得不靓,
我也蛮不在乎,那是诅咒。但我在乎唱歌这个事,它真是我的爱好。我为哑 嗓子难过。
英姊突然说,你上不上洗手间? 我知道她有要事对我说,就随她去了。
这真是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的地方。男人从没有结伴上厕所的,他们只
听自己膀胱的指挥,尿憋了,起身就走。女人不,她们把厕所当成一处公园 样的地方,可以慢慢地在那里面说知心话。也许因为她们要在里面补妆,那 是她们社交的后台??
  哎呀,今天就说到这吧,马上就要大查房了,我累了。那个蔡生,给 我开的不知是些什么迷魂药,搞得我老想睡觉。



第十四节




简方宁在一大群医生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出现在病室。 原本熟悉的人,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就有了格外的风
采。
  不算太狭小的房间,壅塞了太多的人,这些人又都穿着雪自的衣衫, 和白墙相互反射着白光,让人恍惚置身子雪原和冰峰之间,有一种威严的压 力。简方宁就是这冰雪王国不可一世的女王。
要不是周围聚了这许多的人,范青稞真想扑过去抱住她。从昨天到今
天,积攒了太多的知心活,一吐为快,但见简方宁脸上拒人千里的矜持,知 道此刻不是讲话的时候,只得扮一个奉公守法的病人,老老实实盘腿坐自个 儿床上。
  简院长,这是昨天入院的三位病人,他们的病历。蔡生把亮闪闪的夹 子递过。
  我刚才已经看了,给他们用 0 号方案,简方宁简短地指示。都用吗?40 床,程度比较轻??蔡生说。
在各种情况下取得经验。简方宁权威地说。 是。蔡生毕恭毕敬地答道。
  好,就这样吧。我们到下个病室。简方宁说着,率先走出,大家紧跟 着鱼贯而去。
满屋子人松了一口气,也很失望。
  也太不拿咱哥们姐们的身子骨当回事了,连正眼都没撩咱一下,我都 这么不耐看了吗?庄羽万分沮丧。
  引不起院长的注意,是好事,只有重病人才会特别关照。但愿她一直 别对我另眼看待,支远说。
突然,简方宁复归。庞大的医生群体,不知院长有何新指示,紧跟着
像沉重的磨盘一般,缓缓旋转回来。

  范青稞以为简方宁听到了庄羽甩的闲话,要给她一个教训。没想到简 方宁当着众多的医生,对她说,40 床范青稞,等我查完了房,请到我的办 公室来
医生中起了小小的骚动。 范青稞受宠若惊,一时不知怎样回答好,幸好简院长根本不理会她的
反应,率着队伍,扬长而去。 你和院长什么关系啊?庄羽充满妒忌地问。
没什么关系啊,就是我来住院,亲戚说认得这里的院长,打个招呼好
留着床位。就这。 范青稞不知简方宁打算如何解释这件事,姑且答道。
  真那么一般啊?我看可不像。你是第一次住院,还不晓得这里的规矩, 院长室可不是随便去的。那是院长的闺房,特殊的人才能入内。庄羽说。
是啊?范青稞支吾着。
  嘎,不管怎么着,你一会儿见了院长,把那个什么 0 号方案问清楚, 听到了没有?咱们都用这法子戒毒。好像你的危险还最大。蔡生提了你不一 定适合,叫院长给否了。咱们死也当个明白鬼,你说是不是啊?
范青稞点头称是。
你还听不听我的故事了?我才讲了 20 集。庄羽又来了精神。 随你吧。范青稞面带懒散地回答。她已经看出了庄羽生性无常。若是
露出特别上心的模样,她就洋洋得意卖关子。你要是漫不经心,她就使出浑
身解数,撩拨你兴趣。你越想听,就越得做出不听的样子。
…… 我跟英姊到了洗手间。 英姊对洗手递毛巾的女佣说,请你出去一下。
  这个开头就让我来了兴趣,我对所有背着人偷着干的事,都怀有强烈 的好奇。
英姊说,我一看你这份打扮,就知道你不同一般。你不想试试这个吗?
说着从长筒丝袜里,掏出个小纸包,说,这是进口的神药,你吸一点,唱得 就像真正的歌手,简直就是邓丽君第二,夜莺一般的歌喉??
  我说,你是耳鼻喉科的大夫,会修理声带?我这沙哑的嗓子可是娘胎 里带出来的,遗传。一般的药,不管事。她干笑了一声说,我的药一定管事。 声带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小包。
我一下明白过来说,你这是毒品,对吗? 英姊拨拉着我头上的菜叶说,我喜欢你,才帮你。女人一般不帮女人
的,只有害女人。 我不要你的钱,送给你吸。你要是觉得不好,不吸就是了。我也不会
逼着你。 英姊的话很实在。
我想了一下,大约用了一秒钟。然后说,你教我吸吧。
她说,很简单,卷在烟里就是了。 打开纸包,我看到一些白色的药粉,后来我知道那是白龙珍珠粉,也
就是海洛因 3 号。 我半信半疑地按她说的做了,心想,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如同在超市,
看到一种包装奇特没吃过的小食品,买回家尝尝。不好吃,啪的吐掉,用不
着大惊小怪。

  英姊漫不经心地看着我,我也极力作出特自然的样子,不想让她把我 看成没见过世面的雏儿。
开始的一两分钟,一点惊心动魄的感觉也没有。有人说第一次吸,恶
心吐,没什么快感。我不一样,短短的没反应之后,感觉来了。 随着那股白色的烟雾钻进肺里,我后来才知道,老手叫它“翻腾的龙”,
我感到咽喉阵阵发热,一股强大的力道传布四肢百骸,内脏沸腾,血液燃烧。 沿着皮肤,好像谁布置了一排排小炸药包,被火点燃,嘛嘛啪啪像节日的礼
花一般,闪着银色的光,按顺序爆炸。无穷的云雾从脚下升腾而起,温暖地
缠绕着我。我轻轻走了一步,地面上好像布满了弹簧,飘飘欲仙。一种极畅 快的感觉,一种从未体验到的快乐与安宁,像潮水般浮起我??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是佣人将我送回家,我吐了,沉沉 地睡了一觉,大约从我离开婴儿时代,就再没有睡过这么香甜的觉了。
人们现在都在说毒品是多么可恶,我也承认它是白色魔鬼。但它第一
次给我的快乐,真使我永世难以忘怀。那是最美妙的一个夜晚。 我不喜欢落井下石,不管毒品以后怎样残害了我,我也要说,它给过
我无比幸福的感觉。 我从小就喜欢寻求快乐、自由、冒险和新奇。白龙珍珠粉真是个好东
西,极大地满足了我方方面面的要求。我第二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 Call
英姊。她给了我一张名片,好像是某家公司的公关部长。 一忽儿,她就回了电话。说我猜你今天会找我。 我说,我需要你。 她说,好吧,我这就到你那里去。不过这一次,要现钱。
我说,我懂规矩。
  英姊来了,说,庄羽,我很喜欢你的新奇大胆,舞会上注意了你很长 时间,才决定成全你。我从你脸上那条毛毛虫,看出你很空虚,我想帮你, 才让你尝了。事后我很后悔,你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吗?
我说,不必讲那么多。这是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她说,好话说尽。如果你一定要吸,以后就买我的货好了,绝不骗你。
这一行,要非常讲信用的,你不要进别人的货,有的不纯,里面搀了滑石粉、 阿斯匹林末,让你掌握不了准确的量。多花钱不说,弄不好会丢了命。
我说,英姊,你做我的特供吧。
英姊走时,给我留下了几包海洛因,当然也带走了我的钱。 在那以后大约两个月的日子里,我生活在幸福的天堂。只要我一感到
孤独恐惧失望沮丧,就把自己泡在海洛因的白色里。烟雾就像一顶神奇的白 纱帐,包裹着我,直上九天。
  在风里,我温暖地漂浮着,好像一朵轻盈的棉花。五彩祥云托着我, 漫无目的东游西逛,你想看见什么,就能看见什么。你想要什么,就能有什
么。它就像一只柔软的手,抚摸着你的心,揉搓着你所有的筋骨。当烟雾渐
渐地远去的时候,你就浸人深沉的睡梦。 原以为美妙的享受能永远地伴随着我。但我很快发现毒品是活的,有
自己的生命,它会飞快地变化。就像你刚开始吃安眠药,一片就能睡着,但 很快就得加到两片。毒品也是这样,它疯狂地生长着,需要更多的钱灌溉。
我不断加大吸食的量,缩短吸食间隔的时间。我紧紧抓住那种无与伦比的快
感,不愿被它残忍地抛弃。

  很多人说海洛因的坏话,但它给我的快乐,天地无双。为了追寻这种 快乐,死也值得。
不是有人说什么,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就是说这世上有比命更
宝贵的东西,值得我们拿命来换。要是让我说,那东西就是快乐。 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小孩遇到了神仙,神仙给了他一个
线球,说这是你的命运之轴,你一生的事,里面全有。细想起来,这线轴就 像今天的录像带,早早地把你一辈子的图画都摄在里面了。
小孩说,能让我看看里面的东西吗?
  神仙说,可以啊,你不单可以看,还可以随意拉动线轴,就是说,看 到命里要受苦了,可以把线轴转得快些,让它赶紧过去。
  小孩说,喔,我知道了。我要是从线团上看到,这是一段好日子,我 就可以慢慢地走这段线,或者干脆让它停下来。是吗?
神仙说,那可不成。快乐不能总停在那儿,它该多长时间就是多长时
间,没法按你的意志改变,神仙说完,就走了,把小孩一个人撇在那里。 小孩想了一下,就抽动他的线团,他看到自己慢慢地长大。他不想忍
受那么久的幼小状态,太容易受人欺负了,就把线团转得飞快。这样只用几 天功夫,他就长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他快速地转着线团,看到自己向一个
美丽的姑娘求婚。他觉得这段时光很美好,就拼命拽住线团。可是真的没用,
线团按照自己的速度向前,小孩很快就结婚了。 这样过了些日子后,年轻人看了一眼线团,突然发现厄运就要降临,
爆发战争,他得去当兵打仗,受了重伤。成了残废后回到家里,妻子生了一
个孩子,大家在苦难中过日子,饥寒交迫。 小伙子飞快地转着线轮,简直像逃一样地把生命的大部分光景,在几
分钟内过完了。他喘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晚年。还好,和平了,他的 儿子结了婚,抱着孙子来看他??
老爷爷很高兴,拼命扯住线,想让时光停留。可是,生命之线就在这
一瞬断了,小孩子的生命结束了。 小孩死了以后,神仙又来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算了一下小孩在世
上活过的时间,四个月零六天。 我小时候看这个故事,一点不懂,可是记住了。人有的时候对自己不
懂的事,记得特别清。我想那个小孩多傻啊,别人都活七老八十的,你才几
岁就死了,冤不冤?等成了白粉妹,我懂了那个小孩。与其苦苦地熬一辈子, 不如干脆痛痛快快活几天。好莱坞一句名言: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 有??美妙和强大的海洛因,是天堂的台阶。
  要是海洛因能让我一直享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说它 是恶魔,我也把它当成伴侣。哪怕我的生命缩得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 我也心甘情愿。
在那以前,我早和男人上过床了。男人说,吸粉就像跟女人睡觉那么
美,我看,海洛因要比男人更可爱,更雄奇。毒品给人的欢快,和男人给的 完全不一样。它不是那种慌里慌张顾头不顾脚的单纯痛快,而是一种无与伦 比的安宁和梦幻,让你觉得自己是君临天下的皇后。不知道对男人来说,毒 品和女人谁更重要。但我觉得,对于女人,毒品比男人更重要。
男人使你很激动,有一种被作践的渴望。上床这件事完了以后,就像
从惊涛骇浪里穿过,不知为什么,我总想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海洛

因会让你平静,上天入地之后,舒适地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性是奴役女人的皇帝,海洛因则是忠实的老仆,顺从地牵着我的手,
引我到极乐世界。
  这样大约过了两个月的时间,突然有一天,吸了粉以后,那种美妙的 感觉,迟迟不到。
  以为量不够,就又加一些。可是,还不行。金碧辉煌的宫殿,好像塌 进沙子里去了。
我 call 英姊,说你他妈的真不够朋友,我给你的美钞,有假吗?
她说,张张绿纸,都是真的。你什么意思? 我说,那你给我的粉,为什么是水货? 是真的,这一行不敢作假,假了,要出人命的。你要是不信,就停了
它。
我想,停了就停了,有什么了不起! 那些天,我正在同人谈一笔大买卖。每次在作关键性的决定之前,我
都先吸上粉,头脑敏捷,口若悬河,也许是天助我,那一段很顺,每一着都 不曾闪失,旗开得胜,所向披靡。
恰是最后签约的日子。 我收了给英姊的电话,进了谈判间。临时出了个小问题,双方有些分
歧。本来我已得了大头,这点蝇头小利,送他一个顺水人情好了,平常这些 事上,我是很知进退的。但那一天,心情烦躁,举止不安,焦虑恐惧,我心 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到哪里再去寻找快乐?
  谈着谈着,我不可遏制地开始打哈欠,流眼泪,喷嚏咳嗽一起来,冷 汗像自来水一样直冒,脸色煞白。谈判对方的老总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
舒服?
  我说,是啊,我好像有些感冒了??但话没说完,我就感到全身的骨 节咔咔作响,好像要凌空断裂。每一个骨节接缝的地方,都成了黄蜂窝和蚂 蚁洞。炸了窝的蜂群再加上无所不在的黑蚂蚁,把我叮咬得千疮百孔,冷汗 如油,好像有远古时代的恐龙和猛兽在向我招手,骨髓冒起黑烟??我再也
顾不得什么脸面,大叫一声,抽搐着从老板台前滑到了地板上,玉体横陈, 人事不知地躺在一群男人面前。
大家没见过这个阵势,纷纷说,快把她送医院吧。
有人就去拨急救医院的电话。 这时对方一位副总,见多识广,对老总说,您先去休息,我来处理。
他把我的女仆拽到一旁,说,你家主人是不是经常犯这病? 女仆战战兢兢地说,没有。从来不。 副总想了想,又问,她是不是常抽一种特殊的烟? 我虽警告过佣人,不得把秘密透露,可眼前非同寻常,女仆支支吾吾
地说。烟,不特殊的,只是烟里,好像加了些特殊的东西。
副总追问,加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女仆不敢说太多,就推不知道。
  副总说,我看你对主人挺忠的,这很好,说明主人待你平日不薄。但 你知不知道,她这样耽搁下去,一会儿就送命了?
女仆说,快送医院嘛!
副总说,医院当然是可以送的,但你主人的声望就全毁了,再没人愿

同她做生意。我们先救她,别的以后再说。告诉我,是谁给了你主人那种特 殊东西?
女仆害怕我死,就把英姊的电话说了。
  副总去打电话,说,我是庄羽的朋友,她现在犯了病,只有你才能救 她。
  英姊怕有人做了局,没听到我的声音,哼哼呀呀地不答腔。副总就把 话机递给女仆,女仆带着哭腔说,快救救我家主人吧,你再不来,晚了,她
就没得命了。
英姊问清了谈判的地方,什么也没说,就把话线收了。 这时医院救护车来了。大家萍水相逢,生意场上更是人情冷漠。多一
事不如少一事,做买卖做出这种事,已是大晦气,巴不得早脱了干系,七手 八脚地就要抬人。副总说,我已问了她的仆人,说是她以前就有这病根,都
由一个老医生治。那个医生就要送药来,不必上医院了。
  大家说,你揽这个闲事,不怕惹一身骚?人命关天,可不是儿戏。送 医院最保险,哪怕前脚进了医院,后脚就死了,也同我们无干。要是死在这 里,会跟你没完!
  老总也说,我们做到这一步,已仁至义尽。一个昏迷的女人,你留在 身边,以后百口难辩。
  副总说,她这些天同我们谈判,虽是对手,也看得出人还蛮有档次的。 为了她一个年轻女子以后还好做人,再等等给她看病的医生吧。
老总说,你愿意留下,我也管不着。只是从现在开始,你的行为由你
自己负责,与公司无干。 副总说,我明白。
  医院的人说,你叫我们来,我们就来了。要是病人拉回医院,费用就 一齐打进医药费里了。现在你又要我们走,开销哪里出?
副总说,我来付。
  救护车走了。对方公司的人也走了。只剩下副总和女仆守着昏迷不醒 的我。当然这都是他们以后告诉我的。
有人敲门。保姆很高兴,说是英姊来了。 没想到打开门,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他说,我是“的士”司机,
一个女人拦了我的车,并不上车,只是让我把这个小包送到你们这里。
说着,递过一个小纸包。 副总接过来,给他一些钱,说这是“的”费。
  司机说,那女人已经给了,否则我会给她跑这一趟?话虽这样说,钱 还是拿了。
女仆说,英姊也好放心,就不怕人把东西拐了走? 司机说,她记了我的车号,我要贪了她的,她还不雇人把我做了?再
说,我是不敢要这东西的。
副总说,你知道这是啥东西? 司机说,我知道它干什么?我就知道人家给了钱,我把东西送到。至
于是什么,就是犯到天王手里,我也只说不知道。 副总说,这就好。
英姊狡猾,她怕人做了套,诳她。又不愿失去了我这个老主顾。这样
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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