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伤快好了,隔两天要回到团里去,你能写信吗?我替你带信回去。” 洪东才说。
“你带个口信,告诉石连长、罗指导员、我们班里张华峰、秦守本他们,
我很快就要回去,我那支枪,号码是:八七三七七三,用熟了,不要分配给 别的人。”杨军握住洪东才的手说。
黎青和俞茜走了进来,俞茜对洪东才责备说:
“洪同志,你又来打扰他啦?” 洪东才慌忙地站起来,拔腿就走。杨军觉得洪东才有点受窘,对俞茜
说:
“医院里的规矩,比战场上的纪律还要严:小洪隔两天要走,他是来问 我要不要带信的。”
洪东才向俞茜不乐意地望了一眼,提起脚跟,青蛙似地跳了出去。 俞茜把体温计放到杨军口里,黎青按着杨军的脉搏,她的手指感觉到
杨军的脉搏,似乎比早晨加快一些。看看体温计,体温还是正常的。 黎青走到别的伤员跟前去。 “你说的,弹片要还给我的!”杨军对俞茜加重语气说。 “我不要它!你出院的时候,一定还给你!好好休息!”
俞茜用沉重的,但是很低的声音命令般地说,她的脸上显现着焦急而
关切的神情。 病房里沉寂下来,杨军被迫地闭上眼睛躺着。
九
沈振新和昨天刚到任的副军长梁波下着围棋,嘴里嚼着梁波从山东带 来的蜜枣。
“不错呀!好吃得很哩。”沈振新称赞着蜜枣的味道,把一粒白子用力地 摆下去。
因为漫不经心,白子掷到黑子的虎口里去,梁波哈哈地笑着说:
“送到嘴里?提掉你!”梁波把那粒白子丢到沈振新的面前去。 “山东到底怎么样?”沈振新问道。停止了下棋。 梁波以幽默的口吻说:
“出枣子、梨子,还有胶东的香蕉苹果,肥城的一线红桃子。都是名产。 出小米、高粱。兰亭大曲,十里闻香,著名得很啦!山东,可不简单啦!水 浒传上一百零八将,就是在山东的梁山造反的呀!”
“给你这么一宣传,倒真象个好地方!”
棋子收到布袋里去,他们一边吃枣子,一边谈着。提起山东,梁波的 嗓音便亮了起来,从他的眉目所传达的神情看来,他对山东有着深厚的感情。 他向沈振新介绍了这样一个故事——在抗日战争的时候,一个姓黄的排长负 了伤,留在吴家峪一户人家休养。鬼子到村子里搜了九次没有搜到,群众把
黄排长藏在一个山洞里,每天夜里送饭给他吃。因为汉奸告密,鬼子硬到村
子上要这个排长,全村的房子烧光,群众也没有把这个排长交出来。后来鬼 子把全村男女老少集合起来,声称不交出这个排长,全村的人都要斩尽杀绝。
——说到这里,梁波捏起遗在手边的一粒棋子用力地弹着桌子,说:
“你猜怎么样?一个青年小伙子,挺起胸脯从人丛里走出来,说他就是 黄排长。结果,鬼子当场把他当枪靶子打死了。
那个黄排长的性命,就给这个青年小伙子换了下来!”
“啊!群众条件很好!”沈振新赞叹着说。
“有这样的群众条件,仗还不好打?加上现在都分到了地,国民党来了, 老百姓还不跟他们拚命?”
梁波是江西人,是沈振新第一次内战时期的老战友。他当过战士、宣 传员,当过排、连长,在队伍里打滚,磨练了将近二十年,和沈振新走的是 一样的道路。他比沈振新小三岁,身材也略略矮一些。从一九三八年春天, 他们在延安分手,一直没有碰过面,八、九年来,沈振新在长江两岸战斗,
梁波在黄河南北活动,两只脚没有离开过山东的石头和泥土。
李尧和汤成拿了饭菜和酒来,梁波笑着对他们说:
“我那个大块头警卫员冯德桂,是山东老乡,你们同他要交交朋友呀! 到山东,他是个地头鬼呀!”
“你来了,这个军的工作得靠你咧!”沈振新带着慨叹的神情说。替梁波 斟了满满的一杯酒。
梁波喝了一口酒,说:
“这是什么酒?比兰亭大曲差得远啦!”接着,他把杯子和沈振新的杯子 碰了一下。
“靠我什么?你不用愁!到山东,我跟你带路,用不着找向导!”
“涟水这一仗,把我打苦啦!”沈振新的舌头舐着酒的苦味,感叹地说。
梁波知道沈振新的心情,近来不大畅快,装着不大在意,只是喝酒、 吃菜,有意把话题引到别的方面去。
“几个孩子啦?”他笑着问道。
“现在,??还一个没有。”沈振新言语吞吐,但又带点笑意地说。
“就要有啦?什么时候请我吃红蛋啦?”梁波放开嗓子,哈哈地大笑起
来。
笑声未断,黎青手里提着个小藤包走了进来。梁波一望,料定是沈振 新的妻子,笑声不禁更加放大起来,说道:
“嘴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个陌生的人毫无拘束地大声说笑,使黎青感到有些窘迫,面孔立时
绯红起来。拿着小藤包不自然地站在门边,好似又想退出去的样子。 沈振新把他们介绍了一下,两个人握了手,黎青才把藤包放到条几上
去。
黎青坐到桌子边来,默默地吃着饭。梁波看到黎青受拘束,感到自己 有点冒昧,便不再说笑,默默地望望黎青,又望望沈振新。
“你咧?老婆、孩子呢?”沈振新问道。 “我吗?庙门口旗杆,光棍一条!”梁波回答说。 黎青噗嗤地笑了出来,眼睛敏捷地瞄了瞄幽默的梁波。 “就想个孩子,老婆,倒不想。”梁波歪着头,对黎青打趣地说:“你生
个双胞胎吧!
送一个给我!” 黎青瞪了沈振新一眼,羞涩的脸上又泛起了红霞,没有答话,埋头大
口地吞着饭。
“干什么工作?听说是医生?” “消息很灵通。”黎青镇静下来,轻声地说。 “那好,有病请你医。”
“爱说笑话的人是不会生病的。”黎青微笑着说。 被几杯酒染红了脸的梁波,看到黎青的仪表端庄而又大方,容貌美丽,
性情好似也很淑静温存。在这样一个女性面前,他情不自禁地感慨起来,把
面前的一杯酒,一口饮了下去,说: “小生三十五,衣破无人补。我呀!跟四十挨肩啦!” 黎青笑了一声。把梁波的杯子斟满了酒,走了出去。 吃过饭,沈振新把部队和主要干部的情况,向梁波简略地谈了一番。
点灯以后,梁波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你把什么话都告诉人家!”黎青斜
躺在床上对沈振新说。
“我们这些人,就是这样,一、二十年没见面的朋友,一下子碰到,就 无话不谈。象你们,成年到头在一起的同志、朋友,甚至是夫妻,还有话不 谈。”
“什么话我瞒了你的?爱人怀了孕也要宣传!”黎青坐起身来气恼地说。
“这点小事,又生气啦?”沈振新拿了一把蜜枣给她。 黎青吃着枣子,问道:
“山东带来的?”
“好吃吧?以后天天有得吃!” 两天以后,队伍就要向山东地区继续撤退,沈振新、丁元善这个军,
七天的行程已经安排停当,决定把军的野战医院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前 方,一部分组成后方医院,和军械修配厂一同安置到后方深山里一个固定地 方去。后方医院和司令部就要分开行动,黎青和沈振新也要在这个时候离别。 为了医生的职务和她自己的身体,她需要到后方去,她所长久遗憾的事情,
是沈振新这个人,爱是十二分地爱她,就是和她没有心谈。打仗的时候两个
人不在一起,那不用说。战斗结束,比打仗的时候还要紧张,成天成夜开会, 忙着工作。有一点空,又要下棋、打扑克玩,也没有什么话和她谈谈。她甚 至感到这是和一个高级干部结婚的无法解除的苦恼。有时候,她竟怀疑工农 出身的干部,尤其是工农出身的高级干部,是不是真的懂得爱情。现在,她
要到后方去,估计起来少说也得年把才能再聚到一起。南边大块的地方被敌
人占领,部队还要大步后退,在她想来,战争的前途,遥远而又渺茫。昨天 下午,她知道了消息,部队就要北上,要分前后方,医院要和军部指挥机关 分开,这就使她生起和沈振新细谈一番的想头。她在昨天夜里,把她的最喜 爱的青色的绒线背心拆掉,连夜带昼,打了一条围内,准备把它送给沈振新,
使沈振新在寒冷的时候,感到她留给他的温暖。
谈些什么呢?又不知从哪里谈起。她觉得身子疲劳,心里郁闷。两眼 望着屋梁,躺在床上。
“你们什么时候走?”沈振新问她。
“明天下午,你们司令部只是催我们快走呀!”黎青不愉快地回答说。
“你要注意身体。”
“在平时也好,偏偏在战争紧张的时候,要生孩子!”黎青烦恼地说。
“到了山东,要打一些苦仗、恶仗,生活也会遇到很多困难。没有法子, 敌人逼着我们这样。这是第三次内战,经过这次内战,把蒋介石彻底打垮, 孩子们就不会再遇到内战了。
我相信你能够坚持斗争,但又担心你在遇到严重情况的时候撑不住。
你快是孩子的妈妈了,又是共产党员,革命干部,前几天你劝我不要糟蹋身
体,现在,我也要劝你注意自己的健康。”
“我会这样做的,你放心!我不安的,是仗越打越大,越打越苦。我到 后方去,你在前方,我们分在两处,我不能照护你一点。”黎青有些凄怆地 说。
“用不着你担心!” “离开你,生活的艰苦,我可以经受得住。担心的,是你有时候太任性。” “太任性,是有害的。但是在,敌人面前,在困难面前,绝对不能低头!
到山东去,是撤退、钓大鱼,不要看成是我们的失败。以后,你可能还会听
到不愉快的消息。不管到什么时候,你千万不要动摇这个信心:革命是一定 要成功的,战争是一定要胜利的。”
黎青从床上坐了起来,沈振新坚定有力的语言,扫除了她心头的暗影, 她拿过小藤包来,取出青色的围巾,挂到沈振新的颈项里,说道:
“有人说山东天冷,耳朵、鼻子都要冻掉的!”“这是一些南方人说的鬼
话!他们不肯上山东!听他们的?过雪山、草地,我也没有冻掉耳朵、鼻子!” 沈振新摸着耳朵、鼻子笑着说。
“冷总还是冷的,围巾总不能不需要!” 沈振新把围巾试围了一下,黎青满意地笑着。
他们谈了许久。这时候的沈振新,和黎青一样,有一种深沉的惜别情
绪。他不厌烦地向黎青问起工作上有什么问题没有,和同志们的关系怎么样, 思想上还有什么顾虑等等,直到夜深,他们还在一边清理箱子里的衣物、文 件,一边情意亲切地谈着。
黎青认为这个进入了初冬的夜晚,几乎是他们结婚以来谈话最多、也 最亲切最温暖的一个夜晚。虽然明天就要分手,艰苦的日月在等待着她,她
却感到内心的愉快和幸福。
“有工夫就写一封、两封信来,没工夫,寄、带不方便,就算了。把过 多的精力用到两个人的感情上,是不必要的,特别是战争的时候。”沈振新 望着黎青说道。
“我也这样希望你!”黎青静穆地望着沈振新。
沈振新拿出衣袋里红杆子夹金笔套的钢笔,插到黎青的衣袋里,又从 黎青的衣袋里,拿下黎青的老式的蓝杆钢笔,插回到自己的衣袋里。
“军长同志!”黎青兴奋地跳了起来,大声叫道。
沈振新的大手紧紧地抓住黎青的温热的臂膀,黎青的妩媚的眼睛,出 神地看着沈振新的酣红的脸。
月光从窗口窥探进来,桌子上的烛火向他们打趣逗笑似地闪动着明亮 的光芒。
一○ 片片白云在高空里默默行走,银色的太阳隐约在白云的背后,光秃的
树梢在飒飒的寒风里摆动身姿,鸟鹊几乎绝迹了。只有一群排成整齐队形的
大雁,和地上的人群行进的方向相反,从北方飞向南方。 经过三个昼夜,战士们踏过一百多里苏北平原的黄土路。紫褐色的、
深灰色的山,逐渐映入到征途上战士们的眼帘里来。山,越来越多,越高大, 越连绵不断;和云朵衔接起来,连成一片,几乎挤满了灰色的天空。
“我的娘呀!除了山以外,还有什么呢?”
山,好象已经压到身上似的,有人禁不住这样大声叫了出来。趁着还
有一小段平原的黄土路,五班班长洪东才,脱下脚上的青布鞋,把它插到背 包上去,用光脚板行走。好象这是非常值得学习的事,不少的人立即跟着仿 效起来。原来是弹药手、现在是机枪射手的周凤山,新战士王茂生、安兆丰 等等,后来到一个连队的大半数人,都这样做了。有人是为的节省鞋子,留 待走山路穿。有的却是为的热爱乡土、留恋平原。新战士张德来就这样说: “让脚板子跟黄土地多亲几个嘴吧!眼看就没有得走啦。”
长途行军的第四个下午,太阳站在西南角上的时候,队伍正在前进的 路上,四班副班长金立忠忽然喊问道:
“看到没有?前面睡着个大黑蟒呀!” 有的歪着头,有的伸着颈子,一齐朝前面张望着。 “在哪里?没有看到!”六班班长秦守本喊叫着问道。 好几个人嚷叫着:
“我看到了!”
“从东到西横在那里!”
“象条大乌龙!”
“铁路!铁路也没见过!真是少见多怪!” 在陇海铁路路基南边,新任二排长林平看看还有六、七个战士落到后
面二百多米远,便命令全排在这里休息。
战士们迅速卸下背包,重重地放到地上。好些人都坐北朝南地望着, 好似望着从此远别的亲人一般。
“家在南边的,向南狠狠望几眼!可不能向南跑啊!”副班长丁仁友站在
铁轨上说。
“过了铁路就是山东吗?” “还有一段江苏地!” “山东出大米不出?” “出大米的弟弟小米!”
战士们互相问答着。也有人向南望望,又向北望望,把铁路南北的天 空、树木、房屋、泥土作着比较。趁一架敌机飞过,大家分散防空的当儿,
周凤山悄悄地跑到五十米以外的一个茅篷里去,喝了一大碗水。 “你去干什么的?”周凤山回来的时候,班长秦守本问他。 “喝口水,过了铁路,这种水就喝不到啦!”周凤山回答说。 听了他的话,好几个战士都朝那个茅篷子里跑去,秦守本对着战士们,
大声喝令着:
“回来!” 他班里的和别的班里的战士,都给他喊得呆呆地站住了。
“要喝这里的水,挑两桶带着!铁路是阴阳界吗?铁路北就是地狱?连 水也臭得不能吃了?”秦守本瞪起眼睛,对着战士们还是大声吼叫地说。
坐在铁轨上的二排长林平走到战士们跟前,看看,大都是新参军的战
士,便对他们温和地说:
“临出发的时候,罗指导员不是说过吗?干革命的人,不是只有一个家。 我们到处都是家,到处都有兄弟姊妹。我是南方人,到过山东、河南、河北。 你们说山东不好吗?到了山东,你就知道山东好。山东的泉水,碧清!跟镜 子一样,能照见你的眼睛、鼻子。你们实在口渴,就去喝一点,可不要喝生
水!”
只有一个新战士孙福三说他实在口干,跑到茅篷里去,别的战士全都 返回到休息的地方。
过铁路的时候,好几个人不声不响地抓了一把沙土,带到路北来,走
了好一段路,才抛洒掉。 天还没有黑,队伍到了宿营地高庄。出于战士们的意外,在南方常遇
到的事情,在这里照样有。庄口上摆了大缸的茶水,锣鼓“吭吭呛呛”地响 着,欢迎路南来的部队。队伍刚坐下来,还没有进屋子,妇女会、儿童团的
队伍,就敲打着锣鼓,一路跳着秧歌舞,来到队伍休息的广场上。她们拉成
一个大圆圈,又是唱又是跳的,红的绿的彩绸,象春天的蝴蝶似地飞来舞去。 接着还有吹唢呐、拉板胡和唱歌的节目表演。
“山东大姑娘唱的还挺不错哩!”五班长洪东才在秦守本的耳边说。 爱拉二胡的安兆丰,竖起耳朵听着弦音响亮的板胡独奏。
直到天黑,战士们才满意地看完了表演的节目。
队伍进了屋子,草铺早已打好,地上扫得一干二净。背包打开,毯子 刚刚铺好,吃的茶、洗脚的水,老大娘也都烧好了。桌子上的一个大黑碗里, 盛着满满的炒花生。
“还说山东不好吗?这样的老百姓哪里有呀?”秦守本对班里的战士们 说。
“还早哩,这才沾上山东边子。”周凤山低声地说。 “真还没有想到咧!板胡拉得很有一手。”安兆丰竖起大指头说。 “我们海门老百姓,还送枇杷给队伍吃咧!”王茂生夸耀着自己的家乡,
剥着花生说。
“你的家乡观念要检查检查!”早就生气的秦守本瞪着王茂生大声地说。 王茂生感到受了意想不到的打击,马上背过脸去,躺倒在铺上。其他
的战士有的低头一声不响,有的挤眼伸舌头,轻轻地蹓到门外去。
秦守本气恼地皱着眉头,跑到二排长林平那里。林平惊异地问他:
“班里出了什么问题?” “我不干了!活受罪!” “你不干,我不干,谁干呢?” “我还是当个小兵吧!”
林平把秦守本歪着的脸,扭正过来,笑着说道:
“亏你自己说得出!军长、军政委跟你谈过话,军首长叫你这个样子的 呀?”
秦守本给二排长问得哑口无言,只好又走回到班里。战士们正在嚼着 黄的红的煎饼,见他还有些恼怒,周凤山便把留下的一份煎饼和小菜,送到 他的面前,安兆丰跟着盛了一碗小米粥给他。
王茂生却还躺在床上,没有吃饭。
“是我错了好不好?就算你们海门的老百姓好,枇杷甜,行不行?”秦 守本压抑着自己烦躁的情绪,对王茂生说。
安兆丰把王茂生拉到桌子边来,王茂生拿着煎饼,慢慢地嚼着。 吃煎饼、喝小米粥,全班的人都是头一次。小米粥很快喝完了,煎饼
却剩下许多,红高粱粉做的剩得特别多。秦守本也觉得高粱煎饼的确有点碍 喉咙,但是,他把他的一份硬是吃完了。
“你们不吃饱,肚子饿,走不动路,可不能怨我!”秦守本望着大家说。
安兆丰和周凤山又拿起一张,撕碎成一片一片,勉强地吃着。其他的 人还是没有再吃下去。
夜里,整个村庄在睡梦中。突然一声枪响,把队伍和一些居民全都惊
醒过来。秦守本的一个班,慌张得乱吵乱叫,有的打背包,有的抓枪、摸手 榴弹,在黑暗中,互相撞碰,新战士张德来恐惧地缩成一个团团,靠在墙角 上发起抖来。紧接着,又是“砰”地一枪。副班长余仲和擦亮火柴去点灯, 好几个人同声叫着:
“不要点灯!不要点灯!”
秦守本把步枪抓到手里,用手电筒闪照一下,喝令道: “不要乱动!没有事情!” 灯点亮以后,安兆丰瞧瞧身边的毯子,诧异地说: “孙福三到哪里去了?”
你看我,我看你,里外喊叫、找寻,孙福三确是不在了。“他开了小差?
一定要把他抓回来!”秦守本痛恨地说。他立即跑了出去。到二排长林平那 里,林平不在,他又奔到连部。
“报告!我们班上开了一个!”他站到连长面前气呼呼地大声说。
“我说的,这个地方哪里来的敌情?”连长石东根望了他一眼,说。 哨兵回来报告说,一个人从沟边上爬到庄子外头,不要命地向南跑,
吆喝他站住,他跑得更凶,打了两枪没有打中。 “你怎么不去追呀?”秦守本向哨兵责问道。 “我一个人怎么去追呀?”哨兵反问道。 “我去追!”秦守本回头就往外奔。
“你到哪里去追?还不晓得下去多远哩!”石东根拦禁着说。
秦守本回转身来,脸色铁青,站在门口。 “这是头一个!秦守本,是你们班上开的例子!”石东根冷冷地说。 “这些新兵最难带!我班长不当了,请连首长处罚我!”秦守本几乎哭泣
起来,忿然地说。他把手里的步枪,放到连长的床边去,两手下垂,低着头。 石东根扬扬手,干脆地说:
“回去睡觉!枪拿走!班长要当!逃亡现象要消灭!” 秦守本回到班里,班里的人一声不响,他们身上披着毯子,抱着膝盖
坐在铺上,余仲和“叭哒叭哒”地吸着旱烟。“要开小差的,趁早!”秦守本
气恨恨地说。他和着衣服,把毯子朝身上一拉,睡倒下去。 一一
秦守本几乎整夜没有睡着。战士孙福三的逃亡,使他的精神上突然增 加了沉重的负担。
夜半,房东老大爷起来喂牛的脚步声,也叫他吃了一惊,连忙爬起身 来。他用电筒在铺上挨个地点着班里的人数。老战士夏春生的头,蒙在毯子
里面,他跨过三个战士的身体,在夏春生的身上摸了一摸,觉得确是有人睡
着,才放下心来。时近拂晓,外面传来两声狗叫,秦守本又惊醒起来:揉开 疲涩的眼,点着人数。“啊?怎么又开了一个?”他惊讶地说出声来。
“什么事情?”副班长余仲和仰起头来问道。
“怎么人数不对呀?” 余仲和把人数点了一遍,是十一个,没有少。秦守本自己又重点一遍
以后,才发觉他在第一遍点数的时候,忘了点数他自己。
夜里,他睡不安宁,白天,行军在路上,他也盘着心思。这些新兵怎 样才能会打仗?一旦战斗发起,这个班怎能拉上火线?不是么?仅仅是一架 敌机,而且离得老远,张德来就不要命地狂奔乱跑,象个鹌鹑一样,头钻在 石头底下,屁股翘在外面。昨天,那个逃走了的孙福三,不知什么人打了个 谣风,说“飞机来了!”便伏在沟边好大一会不起来。因为自己当了班长要 爱兵,背着自己的背包、米袋、步枪、子弹、手榴弹等等一共二十一斤半, 还得再背着新战士张德来的一条枪。现在,真正地到了山东境地,硬骨骨的 山路已经来到脚下。有的脚上磨起了水泡,有的呕吐,说见了山头就晕。再 向前走,到了万山丛里,那将是个什么样子?
天冷了!寒气逼人的西北风,凶猛地迎面扑来。太阳老是藏在云的背 后,天,老是阴沉昏暗的色调,身上、心上的重担,都把秦守本压得很苦。 战士们愁眉苦脸,没有一点快活劲,除去安兆丰有时候还哼两句苏北小调而 外,班长秦守本,几乎和涟水前线撤退下来的时候一样,一路上默默无言, 连下命令休息、检查人数等等事情,都交给副班长余仲和负责。
走了一山又是一山,从山下、山前,走到山上、山后,又从山上、山 后,走到山下、山前,队伍被吞没到山肚里。
又连续地走了三天,疲劳的队伍终于象逆水行船似地拉到了预定的目 的地,驻扎下来。
秦守本度过了痛苦的艰难的一周。 队伍驻在四面环抱的山里,好象与世界隔绝了似的。炮声听不到,敌
机的活动也几乎绝迹了。
在秦守本的感觉里,现在是远离了敌人,远离了战争。 他走到张华峰班里。好似一个出了嫁的姑娘,四班是他的娘家,他不
时地要到四班里来。 张华峰正伏在一张小方桌上写信。 “写信给谁呀?”他问道。
“我正要找你,写封信给杨班长。”张华峰抬起头来,告诉他说。
“对!把我的名字也写上,我真想他赶快回来。”他坐在小桌旁边,紧接
着说。 张华峰把已经快写完的信,交给秦守本看。
“…… 希望你早点养好伤口回来,带领我们作战,消灭敌人!”
秦守本念到这里,问道:
“住在这个深山里,跟什么敌人作战?” 屋子里还有别的人在谈话,张华峰便拉着秦守本,到门口太阳地里坐
下来,轻声细语地说:
“上级不是常常说吗?我们要准备长期作战啦!仗还能没有得打呀?我 们跟蒋介石反动派的冤仇,从此就算了结啦?”
“我看!这多山,敌人不会来。”秦守本摇摇头说。
“什么会来不会来的?” 嗓音清脆的指导员罗光,边插话,边走到他们的面前来,他们立即站
起身来。罗光拉着他们两个一同坐到墙根的地上。
“你们谈什么心?我参加可以不可以?”罗光笑着问道。 两个人同声地笑着说:
“欢迎指导员指示!”
“当了几天班长,学会了什么‘指示’!要我‘指示’我就走,愿意一齐 谈谈心,我就在这里谈谈聊聊。”罗光外冷内热地说。
“指导员!我们开到深山里来干什么?听不见炮声,看不见敌人!”秦守
本问道。 罗光有些惊异地望望秦守本,然后用手指在天空划了一个弧形,说: “那不都是敌人吗?你们看!这多敌人怎么看不见?”
张华峰和秦守本跟着罗光的手指,眯矑着眼向空中紧张地注视着,空 中尽是山,山上有羊群、有牛,还有牧羊、放牛的孩子,一些小小的马尾松。
“哪里有敌人?那是牧羊、放牛的!指导员说笑话!”秦守本笑着说。 “真是好大的眼睛!那么大的敌人看不见,还能打仗?” 两个人不解地望着罗光黑黑的发着光亮的小方脸。 “张华峰!你看见没有?我们面前有没有敌人?”
张华峰想了一想,又抬头望望天空,疑问道:
“是山吗?” 罗光把两只手在左右两边的两个人的肩膀上,使劲地拍了一下,大声
地说:
“对呀!我们当前的敌人就是这些大山!我们许多战士就是怕山,魂都 给这些山吓掉了呀!”
“敌人不怕山?他们敢到这里来?来了,用石头块硬砸也把他们砸死!” 秦守本狠狠地说。
“对呀!敌人也怕山,比我们更怕山!我们要不怕山,要征服山,才能
把怕山的敌人消灭!你说敌人不敢来?他们也可能给大山吓住了。我看啦, 敌人是要来的,因为他们仇恨我们,要想消灭我们。”
好多人听到指导员在这里讲话,都围拢来了。罗光站立起来,身子依 在石墙上,象鼓动上火线进行战斗似地继续说道:
“我们不怕敌人!我们不怕山!我们要消灭敌人,也要消灭我们心里的
山!你们怕山不怕呀?” 过了好一会儿,周凤山才低声地回答说:
“不——怕!”
“你看,他的喉咙有点发抖哩!你们好些人还不及周凤山,连这一声还 没有应!”罗光张大眼睛笑着说。
战士们哄然地笑了起来。 罗光和战士们走散以后,秦守本和张华峰继续谈着给杨军写信的事。
“在信上加几句,告诉他部队里来了一批新兵,又想家,又怕山。”秦守 本说。
“那不好!”张华峰摇摇头说。
“好!他知道这些情形,就会赶快回来!他回来就好了!”
“他会在医院里焦心。”
“张华峰!这批新兵真难搞,弄得我夜里觉都睡不着。不象你们班里的 新兵好,不说怪话,不开小差。”
“你怎么睡不着?你夜里看着他们?”
“不看怎么办啦?不看,能把他们拖到这里?” 张华峰拉着秦守本的手腕,摇了两下,低声地恳切地说:
“守本!不要看他们!他们是来革命的。你越看,他们越想跑。腿生在
他们身上,他们要跑你看也看不住。”
“再开呢?已经开了一个呀!”
“我告诉你,我初来的时候,给班长,就是现在的三排副训了几句,当
时心里很难受,为了不愿意挨地主的打骂才来革命的,到这里反而又挨骂, 脑子一转,我就想开小差。后来,因为当时的副班长杨军对我好,帮助我, 同我谈心,我才没有走,要不是杨军,说不定我就不会跟你坐在这里了。这 件事,杨班长跟你说过没有?”
“没有!”秦守本摇摇头说。
张华峰这几句话,深深地打动了秦守本的心,他想到班里的新战士, 也还有老战士,跟他的中间似乎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沟。他跟他们没有谈过 心,他在路上常常对他们动火发脾气。新战士王茂生就是好几天来一直愁眉 不展,苦着个高额头的长方脸。张华峰的话,也引起了秦守本对杨军更深刻
的怀念。杨军真是一块簇新的大红缎子,一点斑痕没有。他这样回忆着:“杨
军对我秦守本,真是从心里头关怀爱护,我打坏过老百姓一个花碗,他拿钱 出来赔偿。我在火线上,头冒到掩体外面,他赶快叫我蹲下来,接着就是敌 人的一颗子弹射击过来,刚巧从头顶上穿过去。不是他,准定不会同张华峰 坐在这里!张华峰也是多好的人!涟水战场上下来,一路替我背背包、背枪,
现在连他自己有过开小差的思想也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象他那样对待
新同志呢?”秦守本想着、想着,心里不禁难过起来。
“告诉他!我们一定把班里的同志团结好,教会他们打仗的本事,消灭 敌人!消灭七十四师!替流血牺牲的同志报仇!”
过了一阵,秦守本决然地说。
“好!加上这几句!”张华峰拍着秦守本的肩膀说。 张华峰把信纸放到膝盖上,加写上秦守本说的几句话。然后,两个人
各自写上名字。同声地把写好的信又从头念了一遍,才装到信封里面。
冬天中午的太阳,站在高高的山顶上。 峡谷里乳白色的云海,一浪一浪地腾起、腾起。 张华峰走后,秦守本独自倚坐在太阳地里,享受着冬日的温暖,望着
变幻的云海;看来,他的心情要比原来舒畅得多。
第三章
一二 团长刘胜在二十天来,紧张地进行着部队的休整、训练工作。 沈军长和丁政治委员那天的谈话,在他的心里震荡着强烈的回响。他
要把沉重的担了挑到肩上,要对党、对他指挥下的两千个人负起责任来。这 一个时期里,从涟水战役带下来的沮丧情绪,似乎已经消除了。
早晨起来以后,一张油墨未干的红色捷报,送到他的手里,上面的红 色大字写着:“峄枣战役大获全胜!国民党匪军整编二十六师、五十一师两
个师部,四个旅,一个机械化的快速纵队,共计五万余人,在峄县、枣庄地
区被我军全部歼灭。”这是他昨天夜晚从电话里已经知道的消息,可是,这
个红色捷报,给了他更加鲜明的印象。又好象是一股浓香的带有刺激性的酒 气,猛烈地窜入他的鼻腔,一直钻进到他的脑子里。
在吃早饭的时候,他嚼了一棵大葱,奇怪!大葱竟是不辣的,他的舌
尖上有着甜味的感觉。 一放下碗筷,便跳上他的白马,奔驰出去。
他在练兵场和演习阵地上,观察了一番。在山谷里一个人家门口,他 碰到三营营长黄弼。
“你们今天搞什么?”刘胜问道。
“还是实弹射击!”黄弼回答说。
“今天夜晚演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我们的新兵不错呀!有的当过民兵,有的打过游击,射击 的成绩很好啊!”
“又吹牛!”
“团长去看看吧!” 刘胜随着黄弼走到八连的打靶场上。
新战士王茂生正在向竖在山脚下的人头靶立射瞄准,刘胜站在王茂生 的身边,入神地瞧着。
王茂生的身体站得挺直,腮部紧贴在枪托上,屏住呼吸,用两个连续
的小动作,扣了扳机,子弹射了出去。接着靶子后面升起红旗,旗语报告说: 击中人头的中部偏下一点。
“再来一枪给刘团长看看!”连长石东根得意地说。
王茂生又准备射击,正要扣扳机,刘胜命令道:
“打瞎蒋介石的眼睛!” 王茂生把瞄准的角度移动一下,然后对准一枪,子弹射了出去。接着
射出第三发子弹。
刘胜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木板靶子连续地颤抖两下。旗语报告说: 人头上部偏左的部位两处被击中。
刘胜把王茂生拉到自己面前,用惊奇的眼光,在王茂生的身上、脸上
仔细端相了一阵,问道:
“你当过兵?” “当过民兵,基干队队员。”王茂生回答说。 “打过仗?”
“反清乡打过几次小仗。”
“枪线从前就打得这样准?” “从前步枪打野鸡,两枪中一枪,到这里练了以后,比从前准一些。” “今年多大岁数?”
“二十四。”
“家里种多少田?”
“两口人三亩地,土改又分到一亩二分。”
“贫农?” 王茂生点点头。
刘胜伸出粗大的手,在王茂生的肩膀上猛力地拍了一下,王茂生的身 子几乎完全没有颤动,两只眼睛紧紧地望着刘胜的长满胡髭的脸。
“好好地干,小家伙!你的班长呢?班长是哪一个?”
站在一旁的秦守本说:
“是我!”
“叫秦守本。”石东根告诉团长说。
“天目山的,我认得。你的枪法怎样?”刘胜问秦守本道。 “不及他。”秦守本回答说。脸孔立刻胀红起来。 “要向他学习!向他学习,知道吗?”刘胜着重地说。 “知道。”
“知道什么?”
“向他学习!”秦守本大声地但是嗓音颤抖地说。 在靶场上又看了一阵,查询了营里夜晚攻防战斗演习的准备工作情况,
刘胜兴奋而又满意地回到团部。
“小蒋的机械化部队被消灭啦!人家可发了大洋财呀!”团政治处主任潘 文藻走进刘胜的屋里,用他那尖细的带着鼻音的声音说。
刘胜脱下带有马刺的长统皮靴,拂拭着身上的灰尘,对潘文藻的话没 有介意。
“这一仗打得好呀!缴了大炮、小炮好几百门啦!”潘文藻为着唤起刘胜 的注意,把字音咬得十分清楚,语尾拖得很长地说。
“眼红吗?那是人家的本事!”刘胜冷笑着说。
“能不能向上面提一下,把他们的炮拨几门给我们?”潘文藻走近刘胜 一步,征求同意地说。
“好意思?说得出口?”刘胜怀着反感地说。
“那有什么关系?都在一个大家庭里。将来我们有缴获,也可以拨给别 的部队呀!”潘文藻仍在说服刘胜能够同意他的意见。
“我不做叫化子!”刘胜衔着没有燃着的香烟,把一根擦断了的火柴棒抛 到地上去,忿忿地说。
“没有炮呀??”潘文藻见到刘胜神情不好,停住不说了。
刘胜眯矑着眼睛,忍耐着等候潘文藻说下去。 潘文藻终于说完了他要说的话:
“现在的战争,武器的作用越来越大。我们不能不承认这一点。要是没 有炮呀,苦是有得吃的。”
“就是苦到没有饭吃,我也不去讨饭吃!”
潘文藻摇摇头,走了出去。刘胜的眼睛瞪着他的背影,哼着鼻音说:
“小米加步枪,穷人穷干法!” 刘胜从打靶场回来的兴奋情绪,几乎给潘文藻折磨掉了。但是潘文藻
的话,同时给了他新的刺激,那就是别的部队打了胜仗,有了重大的缴获。 “我们自己呢?我们的缴获呢?”刘胜心里自然地发出了这样的问题。他完 全不能同意而且厌恶潘文藻的意见,在他看来,那是一种“乞讨”的行为。
但是几百门大炮、小炮的缴获,两个整编师四个整旅和一个快速纵队的全部
歼灭,却又不能不对刘胜起着强烈的诱惑作用。 他疲乏地躺在床上,觉得心里有些发痒。 和战斗分手了一个多月的刘胜,这时候,突然感到战斗的饥渴,二十
天来的练兵成果,新战士王茂生连发连中的射击成绩,在他的思绪里激起了 银色的浪花,峄枣战役的巨大胜利,匀起了他的战斗的馋欲。他从床上跳了
起来,赶忙地穿上他的长统皮靴。
“‘小凳子’!”他呼喊着他的警卫员邓海。 “什么?”邓海在远处问道。 “备马!”刘胜大声叫着。
他打算马上到师部去,了解一下最近的战争形势,提出他的战斗要求。 马匹没有备好,村外山脚下面的大路上,有五匹马直向团部住的村子 奔来。刘胜举起望远镜,看到骑在马上的是军长沈振新、师长曹国柱和他们
的警卫员。 刘胜走到村口,把沈振新和曹国柱迎进村子。
“到哪里去?”曹国柱问刘胜道。
“正想到师长那里去。”刘胜回答说。
“那就不用劳驾了,我们到你这里来啦。穿这样漂亮的马靴,胡髭为什 么不刮刮光?”曹国柱对刘胜打趣地说。
“皮靴是冯超救济的。”刘胜笑着说。
“啊!你现在是难民?”曹国柱哈哈大笑地说。 在刘胜住的屋子里,沈振新、曹国柱和团的干部们交谈着。 “你们的队伍练得怎么样呀?能打不能打?”沈振新问道。 “有任务吗?能打!”刘胜回答说。
“你说说看,训练的成绩怎么样?”沈振新继续问道。
“爆炸手一共训练了一百二十八名。手榴弹掷远,新老战士平均三十八 米,步枪、机枪射击和榴弹掷高的命中率也不错。”刘胜说到这里,把他在 八连打靶场上看到新战士王茂生三发三中的情形,有声有色地描叙了一番。 “政治委员,你来了个把月啦,情况摸得怎样?”沈振新对陈坚发问道。
“连以上的干部还没有认全。到过两个连队去看了一下。”
陈坚微笑着回答说。
“部队的情绪怎么样呀?” “听到快速纵队消灭了,纷纷要求战斗任务,包括我们刘团长在内。” “战斗任务马上就要来!我们要抓紧一分一秒的时间进行准备工作。” “我看啦!两个月恐怕不可能,能够再给我们一个月,把军事上、思想
上的问题,进一步解决一下也好。”潘文藻浅笑着说。
“练兵,主要在战斗里练。敌人不肯再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让我们在 这里绣花,成天瞄三角,打人头靶。”沈振新说。
潘文藻望望刘胜,他还是希望刘胜提出他的意见。刘胜好似已经明白 潘文藻的意图,避开了他的眼光。这时候,恰巧大家又在吸烟、喝水,潘文
藻便话中有话地说: “听说南边缴获的炮多得很啦?” “对呀!想分几门吗?”曹国柱笑着问道。 “能有几门当然好。”潘文藻也笑着说。
“没有呢?怎么办?”曹国柱再问道。
潘文藻沉楞一下,喃喃地说:
“我有这个想法,没有那就没有!” 沈振新站立起来,这使大家稍稍地吃了一惊,他严肃地但是平缓地说: “没有那就没有?不能这样!要从没有到有!我们应当到敌人手里去拿!
敌人的炮多得很!问题在于我们是不是有决心到敌人手里去拿。”
“我不干!伸手向人家讨饭吃!”刘胜也站起身来,趁着沈振新说话的气
势说。
“不要把我们比做叫化子。我们是有财产的,我们的财产是手榴弹、步 枪。我们要用手榴弹、步枪,消灭用飞机大炮武装起来的敌人。要把敌人的 飞机、大炮夺取到我们手里。还是自有红军以来的一句老话:‘在战斗中壮 大自己。’我们要用艰苦的劳动去得到收获。”沈振新针对着刘胜和潘文藻的 话说。
“你们有攻防演习吗?军长想看一看!”曹国柱问道。
“今天夜晚二营与三营对抗,二营攻击,三营防御。”团参谋长冯超回答
说。
“你们把战斗演习都放在夜晚?夜里战斗要演习,日间战斗也要演习。 情况的假设上要有敌机的轰炸、扫射。夜里的时间是我们的,白天的时间我 们也要占据。知道么?不要把白天的时间划给敌人,让我们在白天专门挨打。 我问你们,白天挨了一天打,夜晚哪里还有力气去打人?涟水战役的教训还 不够深刻吗?首先,我们要在思想上占领整个的二十四个钟头,清除我们对 太阳光的恐惧。让敌人不论是夜里、日里,都胆战心惊,惧怕我们的攻击。” 沈振新说话的时候,不时地挥着手势,望着室外的天空,充分有力地表达他 的言情话意。
冯超立即向营里打电话,询问他们夜间演习的准备工作,曹国柱告诉 他说:
“不要告诉下面说军首长来观察演习,免得影响他们的战斗心理。”
沈振新和曹国柱的到来,对他们的询问、谈话,使刘胜他们的心情和 工作,立即增长了紧张的程度,他们预感到严重的战斗就要发生。
夜晚,寒冷的风在山崖上呼啸,天空的星星跳动着点点寒光。附近村
庄的灯火全部熄灭,攻防战斗的演习,在黑夜里的山地上开始。 沈振新和曹国柱坐在团指挥所附近的山头上。借着微弱的星光,观察
着战斗演习的进行。
爆炸声,喊杀声,号角声,回荡在山谷里。 战斗的气氛,充溢在山峦重迭的世界里,充溢在冬夜的寒空里。
一三 第二天下午,刘胜专门为沈振新和曹国柱组织一次日间战斗演习;由
一营一连执行夺取敌人固守的四五○高地的任务。
四五○高地是个不算太高的山头,叫虎头崮,是著名的七十二崮之一。 它的崮顶肥大,颈项细而长,是十五米高的绝壁。从山下到崮顶上没有明显 的常行的道路,在它的颈项下面,由于长年流水的冲击,形成了一道浅浅的 沟渠。这是冬天,沟渠里没有流水。选择这个险要地形进行战斗演习,沈振
新感到很大的兴趣。他和曹国柱、刘胜、陈坚等人坐在虎头崮对面一个无名 的小山头上,准备观察半个小时以后开始的夺取虎头崮的战斗动作。
天色阴暗,灰色的云凝固在寒空里,有几只雕鹰在虎头崮的上空盘旋
着,恰象是敌人的战斗机,特地为战斗演习而来似的。山头上的寒风,打击 着小小的马尾松,使它们发着可怜的颤抖,枯黄的稀疏的野草,在山石缝里 痛苦地挣扎着衰残的生命,表现出对即将来到的战斗的恐惧。
李尧把沈振新的皮大衣的獭皮领拉起,沈振新又立刻把它放倒下来, 使它的脖子任着寒风吹拂,这样,他觉得舒服一些。他把火柴圈拢在手心窝
里,熟练地擦着火柴,吸着香烟。
他把周围的山地用肉眼和望远镜仔细观看了一番。“这是很险要的地 形,虎头崮是个易守难攻的山头啊!”沈振新赞叹着说。
“敌人敢到这些山上来吗?”潘文藻指点着一群山峰问道。
“你把敌人太看轻了!”曹国柱说。 “真会跟我们来夺山头吗?” “十年内战你没有经历过,天目山也忘掉了?”
沈振新看看表,原定下午二时三十分开始动作的时间到了。他从李尧 身上拿下照相机,朝虎头崮对着摄影的距离和光圈。
这时候,山下有一匹黄马急驰而来,马上的人是团部的一个参谋。他 骑在马上,沿着山坡小道,奔向沈振新他们坐着的小山头。
“谁呀?”曹国柱问道。
“李恒,我们的侦察参谋。”刘胜回答说。
“喂!团长!时间过啦!”照相机架在眼前的沈振新催促着说。
“才过五分钟。”刘胜说。
“假的应该同真的一样!你呀,就是真的战斗,也常常不按规定的时间 动作。”沈振新带着批评的口气说。
“对他来说,两点半钟发起攻击,规定在两点钟刚好。”曹国柱哈哈地笑 着说。
“只有过两三次!以后保证按上级规定,不误点。”刘胜笑着说。 李恒下了马,气吁吁地走到面前。 “有什么事?急匆匆的?”刘胜望着李恒问道。 “军部来电话,要军长马上回去!”头上冒着热气的李恒喘吁吁地说。
“怎么说?”沈振新问道。
“朱参谋长打来的电话。”
“你没有告诉他我在这里看演习?” “说了。朱参谋长说,请军长演习不要看了,有紧急的事情。” 沈振新把照相机装在皮盒子里,交给李尧。对曹国柱说:
“你在这里看看吧,可能要行动。”
“朱参谋长说,要曹师长也一齐到军部去。”李恒又连忙补充说。
“老刘呀!你看,过了一刻钟,还没有动静!是存心不给我们看!”曹国 柱带着幽默意味对刘胜说。
就在这个时候,虎头崮的山脚下面,队伍开始了战斗动作。
“那不是开始了?看!队伍不是在山坡下面运动吗?看看再走吧!”刘胜 拿起望远镜看着演习的队伍说。
沈振新和曹国柱同时拿起望远镜,朝虎头崮下面望着。 用树枝和草伪装着的战士们,躬着腰身,分成许多战斗小组,向山坡
上,向虎头崮两边的制高点攻击前进;接着,虎头崮上和崮两边的小高地上, 响起了枪声、炮声和炸药的爆炸声。
沈振新和曹国柱一面望着队伍的动作,一面向山下走去,刘胜他们跟 送在后面。沈振新边走边咽着风说:
“‘胡子’!抓紧时间,就拿虎头崮做目标,多演习几次。 叫每个营、连都搞一下。”
“好啊!就这样干!”刘胜应诺着说。
“陈坚同志,潘文藻同志,临来的时候,徐主任跟我说了一下,要你们
把部队的战斗情绪烧起来。山地战的政治工作,要认真地研究一套具体的办 法出来。”
陈坚走到沈振新身边,用心地听着,应诺着沈振新的话。“形势很紧张,
要准备进行艰苦的斗争。我们要带领大家,跟战士们一起,经受斗争的考验。” 到了山下,沈振新临上马的时候,以沉重的声音殷切地向团的干部们说。 沈振新、曹国柱骑到马上,向干部们挥挥手,顺山路奔驰而去。 “有任务,不要忘了我们!”刘胜望着沈振新的背影喊了一声。
夜晚,团的干部们聚集在陈坚的屋子里,不时地向师部摇着电话,询
问“曹师长回来没有?”“有什么消息吗?”等等,他们急于要求知道情况 和任务。可是直到傍近午夜的时候,还是没有消息。刘胜和冯超已经走了, 潘文藻却坐着不肯离去。
“回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陈坚说。 潘文藻还是要走不走的样子,他的脸上呈现着忧虑的神情,一只手不
停地捻捏着流滴下来的蜡烛油。 “有什么话要谈吗?老潘!”陈坚问道。 潘文藻刚吐出一个字音,马上又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有话就谈,不要闷在肚子里!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啦?”陈坚竭力 地促使潘文藻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对你来领导这个团的工作,我抱着热烈的希望。我对你没有意见。我 想提醒你一下,请你能够全面地考虑问题。”
“唔!应该的!考虑问题要全面!你的意见对。”
“对我们团的战斗力,要作正确的估计。”
“这也对呀!你是怎样估计呢?我刚来,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你
的估计怎样?你谈谈看。”陈坚欣然地说。
“你不知道,我在这个团里工作快两年了。第二次涟水战斗一仗,打得 惨啦!经不起再碰硬钉子!”潘文藻慨叹着说。
陈坚凝注着目光望着潘文藻,等候潘文藻继续说下去。 电话铃响起来,师部通知明天早晨八点钟以前,要刘胜和陈坚到达师
部参加会议。 潘文藻在离开陈坚的屋子的时候,又着重地向陈坚建议说: “在接受战斗任务的时候,应该考虑我们的主观条件。”
潘文藻走后,陈坚看看警卫员金东已经睡熟,便自己走到刘胜的屋子 里,轻声地喊醒刘胜,告诉他明天早晨到师部开会的事。
刘胜含糊地应了一声,重又呼呼入睡。 陈坚正要吹灭刘胜床前桌子上的烛火,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药水瓶子,
他拿起瓶子看看,褐黑色的药水已经服用过半瓶,瓶子旁边还有一包药片。 “在生病?”陈坚很想问问刘胜,但刘胜睡得正酣;这时候,恰巧刘胜的警
卫员邓海睁开眼来,他便轻声地问邓海道:
“他生病了?” “头痛,有点热度。” “什么时候病的?” “两天了!今天好了一点。”
“他醒的时候告诉他,身体不好,他不要到师部去,我一个人去行了。
你把洋蜡吹熄,让他好好地睡。”陈坚对邓海说。
陈坚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来。睡着了的警卫员金东,因为翻转身子,毯 子上的棉衣滑到床下面来,他把棉衣拾起来,盖好陈坚躺到床上,但却没有 立即入睡。
他从皮包里拿出他的日记簿。他是每天要写日记的,一、二百个字一 天,忙的时候,也得写它二、三十个字。哪怕在紧张的战斗里,也不中断。 到这个团里来了以后,他用了一个新开头的本子。他把日记本翻了一翻,觉 得今天可记的印象很多,沈振新、曹国柱的来到,他们的谈话,夺取虎头崮 的演习,潘文藻的带有忧虑的意见,刘胜生病,??他看看表,已经深夜十 二时半,他的眼睛迫切地需要睡眠。但是,他的顽强的生活习惯,打破了疲 惫的包围阵。他拔出笔来,把身子倚靠在墙壁上,微微地颤抖着畏寒的手, 一口气在日记本上写了将近五百个字。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是:
“来到这里第一个战斗的日子,就要来到了!” 一四
夺取虎头崮高地的战斗演习,在全团的范围里,迅速地掀起了热烈的 浪潮。在三天的时间里,虎头崮成了被轮番攻击的敌人阵地。
战斗演习和真正的战斗几乎是完全一样。 三营八连连长石东根的腰闪歪了,他在走路的时候,必得要把一只手
卡在腰眼上,脸上显出难堪的痛苦的表情。指导员罗光的左耳给山坡上带刺
的野草割破,贴上了橡皮膏,脸上横着两道细细的血痕。四班长张华峰的脚 给一块滚下来的石头砸了,脚面上淤了一大块血,红肿起一个小鸡蛋大的疙 瘩。六班长秦守本的鼻子碰出了血,鼻孔里塞着棉花。王茂生的伤除了和罗 光相似以外,左右两个手背上,有三、四处涂上了红药水。安兆丰的腿上也
有两处红药水的斑点。不幸的是秦守本班的一个新战士叶玉明,在攀爬虎头
崮崖顶的时候,他抓住的长在石缝里的一个小树根折断了,从崖边滚跌下来, 头脑摔撞到一块坚硬的石头上,死了。
经过几天紧张、激烈的战斗演习,战士们觉得顽固的山石,骄傲的虎
头崮,已经被征服。悬崖、绝壁、重迭的峰峦,全是踏在他们脚下的泥土。 象真的打了一场山地战,消灭了敌人似的,胜利的愉快充满在他们心里,也 表现在他们的举止神态上。
接近中午的时候,战士们聚集在草堆边的太阳地里。 “王茂生!海棠花开到手面上啦?”安兆丰取笑着说。 “你们班长的鼻子还能抽香烟哩。”张华峰望着向面前走来的秦守本,对
安兆丰他们说。
“不是吸一支,是两支一齐吸哩!”安兆丰怕秦守本听到,悄悄地说。 坐在门前草堆边的战士们,“哈啦哈啦”地大笑起来。 秦守本听到张华峰的话,立即反击过来说: “虎头崮用不着你们爬,给四班长搬到脚面上来了!” 说着,他就伸过一只脚,狠狠地朝张华峰伤肿的脚面上踩去,仿佛真
的要踩上去似的;张华峰连忙把伤仲的左脚缩到一边去。 罗光是个最爱热闹的人,哪里一有笑声,他就来到哪里,他一到,笑
声也就跟着扩大起来。
“你们在笑什么呀?”罗光问道。
“指导员没看到吗?六班长的鼻子两支香烟一齐吸!”洪东才促促鼻子,
冷冷地说。
罗光望着秦守本的鼻子,冷着脸说: “你节约一些不好吗?留一支等一会儿吸!” 笑声真的扩大起来,大家一齐哄笑着,秦守本自己也笑得几乎把鼻孔
里的棉花喷出来。
“你们说指导员打扮得象个什么人?” 秦守本把话锋转到罗光身上。大家的眼光闪电一般集中地射到罗光的
横着两道血痕的脸上。 安兆丰突然噗嗤地笑起来。
“你们说吧!我象个什么人啦?打扮得不漂亮吗?”罗光走到安兆丰面 前问道。
战士们都在想象着一个恰当的比喻。
“象啥?象个金殿装疯的赵小姐!”安兆丰想了一下,学着青衣旦角的声 调说道。
罗光就此扭着腰肢,扮做京剧《宇宙锋》里赵高的女儿装疯吓人的样 子,惹得战士们捧着肚子的、捂着嘴巴的、眯着眼的大笑了一阵。
这天的午餐,好似战斗胜利以后的样子,全连队饱啖了一餐大葱和萝 卜烧肉,煎饼停止一次,改吃了许久没有吃过的白面馒头。
整个一下午,连队在睡眠状态里。
秦守本却又遭遇到一个意料不到的事件。 他本来早已信任了他班里的战士,是自觉的革命战士。不知道什么鬼
东西支配着他,同志们正在酣睡之中,他醒了过来,数了一下睡着的人数,
发现叶玉明的空铺旁边,还有一个空着的铺位。他明白,那是张德来的。“张 德来呢?”他心里惊问了一下。他记得,点数要把自己点数在内。他先从自 己数起,怎么数连他总共只有九个人。他爬起身来,走到院子里,门口,喊 了好几声:“张德来!”“张德来!”没听到张德来的应声。
他回到屋里,同志们已经起床。他想问问:“张德来到什么地方去了?” 但是没有问出声来,他好多天来总是竭力避免着同志们对他怀有这样的印 象:他对同志们不信任。
“张德来呢?”王茂生却向秦守本问道。 “我没有看见!他到哪里去了?”秦守本淡淡地说。心却在啪啪地跳着。 “在张大娘家里吧?”安兆丰猜想道。 “对了!叶玉明死了,他一定替叶玉明给张大娘家挑水去了。”王茂生肯
定地说。他跑向院子后面张大娘的屋子里去。
张大娘的单扇门上了锁,两只要上窝的鸡,在门口“咯咯”地叫着。 大家沉默了一阵,看看张德来的一切东西都在,黑棉袄也还在他的枕
头底下。 安兆丰突然跑出去,秦守本迷迷糊糊地跟在安兆丰后面,接着,王茂
生和其他的人也跑了出去。
安兆丰跑到村外的小山坡上,踮起脚来,用手摭住黄昏时候的阳光, 向虎头崮山脚下面眯着眼睛眺望着。
“那不是吗?那里冒烟!”安兆丰叫道。
“去两个人,看看他在不在那里。”秦守本吩咐说。 副班长余仲和跟安兆丰向冒烟的地方奔去。
张德来和房东张大娘正坐在叶玉明的坟前,悲哀地哭泣着。坟前烧化
的纸钱灰,飘忽在半空里。坟墓附近的枯草,烧掉了一小片。 这使得余仲和、安兆丰也感到难过。特别是年近六十的张大娘,眼泪
不住地朝下滴,嘴里不住地说:
“一个好人!一个好人!”
“你为什么这个样子?带着老大娘伤心!”安兆丰的声音也禁不住有些颤 抖地说。
“是大娘要我陪她来的。人总是人!叶玉明天天晚上跟我头并头睡在一 起。”张德来揩着鼻涕说。
张德来从山脚下面,带回了悲哀。屋子里的人,谁也没有发出一点声 音,秦守本的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脑袋,坐在叶玉明的空铺上。
静默了许久,屋子里黑下来。忽然,院子里的瓦缶互相碰击着响了一 声。张德来的身子动了一动,周凤山却跟着声音,抢先奔到院子里去,从张
大娘手里,拿过两只瓦缶,用扁担挑起,走向半里外的水井边去。
深夜里,秦守本坚持着没有让余仲和代替,和王茂生两个人一同到山 头上去值岗。
寒夜里的山,发着紫黑色。象是要落雪的样子,空气里饱含着潮湿的 粘液,整个的天空,和紫黑色的山连成一片,只有在黑暗里站定了许久,把
眼皮合拢得只留一条细缝的时候,才能够勉强地把天和山隐约地分辨出来。
他们披着大衣,站立在虎头崮旁边的雁翅峰上,手里端着上着刺刀的 枪,刺刀在夜风里发着尖厉的弓弦震荡似的响声。这时候的秦守本和王茂生 漾起了英武自豪的感觉,这种感觉淹没了叶玉明之死带给他们的悲凉情绪。 “王茂生!你上过这样的大山吗?”秦守本注视着正前方,问道。 “没有!”王茂生回答说。他和秦守本一样地注视着正前方的山道口。
“你的枪打得好!打游击打死过多少敌人?”
“打死过一个东洋鬼子的小队长佐藤,两个东洋兵,几个黑老鸦①、黄 脚踝狼②。”
①“黑老鸦”系海门、启东群众对穿黑军服的伪警察鄙视的称呼。
②“黄脚踝狼”系海门、启东群众对穿黄军服的伪军官兵鄙视的称呼。 秦守本早就想和王茂生谈谈,在团长命令他要向王茂生学习的三天以来,他 的这种要求,就更加迫切。今天晚上,两个人并肩站在这个山峰上,他认为 是和王茂生交谈的最好的时间和地方,他继续问王茂生道:
“你家里有什么人?” 王茂生的身子微微地颤动一下,没有回答。
“我家里有三口人,一个老母亲,一个老婆和一个三岁的女孩子。”秦守 本为的打破王茂生怕谈家乡事的顾虑,自己首先这样说。
王茂生对于班长突然和他谈起母亲、老婆、孩子的事来,很是吃惊, 他的印象很深:班长是一向反对家乡观念的。
秦守本转过头望望一米以外的王茂生,王茂生的眼睛依旧注视着正前
方。他以为他的话王茂生没有听到,便不顾鼻子的疼痛,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我只有一个老婆,家里没有别的人。”王茂生趁着一阵风刚从身边吹过, 低声地说。
“她怎样生活?不困难吗?”
“回到她母亲家里去了,我们结婚才一个月就分开的。”“唔!是这样一
个青年小伙子!离开新婚的老婆来参军!”
秦守本在心里赞叹地说。
“你可以写封信给她。”这是秦守本当了班长以后,对任何战士没有说过 的话(他自己真的没有过给他的老婆写信的念头)。
“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决心革命到底!信上不暴露部队的住地、番号,也不谈 到练兵、打仗的事。”
王茂生的心在冷风里面发起热来。他转过脸来朝向秦守本表示歉意地 说:
“班长!我不该生你的气。”
“是我不对!”秦守本说。 王茂生的心里,真的开始酝酿起为他新婚离别的老婆写信的事了。 秦守本心里的轻松愉快,不亚于王茂生。好象在长途行军以后,卸下
了沉重的背包似的。许久以来,他和王茂生之间的裂痕,被这番短短的谈话
织补好了。 山道口车轮滚滚的声音,打断了王茂生的思绪。 “班长!路上有动静。”
两个人并肩齐目地望着山道口的大路。大路上一连串的大车,挑担子 的,抬扛着什么的,从南向北地结队行进。再仔细看看,远处的山坡上也有
这样的行列,行列里跳跃着一点一点红星,那是吸烟的火光。 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远去,接着又有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逼近。漫长
的队伍,蜿蜒在黑黑的山道上,好似永也走不完似的。
“是运粮、运弹药的支前部队。”秦守本断定着说。 看样子,准定要落雪,冷风平息,天空呈着浓重的灰褐色。 “王茂生!你听到吗?”秦守本集中注意力向南方倾听着说。 “不是大车的声音吧?” 秦守本向王茂生摆摆手,仍旧竖着耳朵倾听。 “轰??!”隐隐的拖得老长老长的波动的声音。 “是大炮的声音!”王茂生判断着说。
“你听听!北面也有!” “轰??!”比南方的近一些的波动的声音。 王茂生跟着秦守本向北方倾听。
“也是大炮的声音!跟涟水战斗的炮声一样!”秦守本更明确地断定着说。 秦守本和王茂生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倚傍着巍峨的雁翅峰上一
块巨大的岩石。
第四章
一五 重雪为群山披上新装,发着光亮的山沟,象是一条一条银带,萦绕着
山腰,把山和山亲密地环结起来。天气,在飞舞了半夜一天的鹅毛雪被尖峭
的西北风遏止以后,显得刺骨冰心的寒冷。
在四天以前布置了当前备战工作、待令行动的军部,昨天深夜发出紧 急通知,命令全军团级以上的干部,除去留一个人管理事务以外,全部在今 天上午九时到达军部住地吴庄参加会议。
从周围的村庄出发,军官们跨着快马,在铺上白毡的山道上,带着紧 张的战斗的心情,奔向他们的军司令部。
会议场所安置在吴庄附近山洼里的一个庙宇里面。 十几盆木炭火,在会场里熊熊燃烧,冒着青烟。但是,庙宇里的空气,
还是逼人的寒冷。身穿棉大衣或皮大衣的军官们挨挤着围在火盆旁边。
墙壁上挂满了地图,一幅标示当前敌我兵力分布的战争形势图,触目 地挂在墙壁正中。
图上标志的红色的蓝色的箭头,密密地纵横交叉着。只要注目一看, 就会感觉到战云密布,狂暴的战争风雨就要降临。
军长沈振新坐在火盆边和干部们随意地谈笑一阵,看看时间到了,便
走到挂在正中的形势图跟前,指着图向军官们问道: “这张图你们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有几个人同声回答说。
军官们停止了随意谈笑,放下手里弄火的树枝,注视着沈振新和他指 着的地图。
“形势严重得很啦!敌人企图全部消灭我们啦!要跟我们华东战场上的 三十万解放军决战,在这些山地里面把我们一口吞下肚呀!”
他警告着说,眼光凝注地望着前面。会场上静止了一切声音,空气突
然紧张起来,火盆里冒着的青烟,也停滞在屋子里,使得气氛显得更为凝重。 “战争的规模越来越大。我们当面的敌情是这样:南线敌人,以徐州作 为指挥中心,以八个整编师共二十四个旅二十万人的兵力,沿沂河、沭河分 三路向临沂方向齐头并进,压逼我们。你们不是已经听到炮声吗?敌人距离 我们脚下不到一百里。北线敌人,从济南、明水、淄川、博山出动,共计三 个多军五、六万人,同南线配合行动,压逼我们。现在,我们处在敌人南北 夹击的形势下面。我们的死敌蒋介石,下了最大的、也是最后的决心,企图
压逼我们在沂蒙山区决战,把我们华东野战军消灭??” 有两个人在沈振新的语音停歇的当儿,附着耳朵,说着什么。 在沈振新乌亮的严厉的眼光下面,他们立即停止了耳语,重新挺着胸
脯,严肃地等候着沈振新的继续讲话。
“战争就是这样,不是敌人消灭我们,就是敌人被我们消灭!”沈振新端 起他自备自用的浅蓝色搪磁茶缸,呷了一口腾着热气的浓茶,然后复上茶缸 盖子,神情比较开始的时候镇静了一些,说。
接着他宣布道:
“野战军司令部决定我们这个军,配合兄弟部队从后天开始行动,参加 这次大战。在两天以内,我们要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我们的方向,原定向 南,跟张灵甫的七十四师再交交锋;现在决定向北,张灵甫留着,把猪养肥 了再杀,油水更多一些。向北跟向南是一样的,消灭敌人,粉碎敌人的攻势!”
沈振新说完以后,站定好几秒钟,才坐下去。 军官们浮动起来,“嘁嘁喳喳”地交谈着。 “真的来跟我们抢山头啦!” “南北两路三十万人!这家伙打起来可热闹哩!”
“上南面就好,再跟张灵甫碰碰!”
“‘烂葡萄’没吃头!我同意,再敲一下‘硬核桃’!①”
①部队里称蒋匪军比较强的队伍叫“硬核桃”,称比较弱的队伍叫“烂
葡萄”。 “王耀武、李仙洲的骨头也不软啦!” “我还没有料到战役来得这样快哩!” “西北战场怎么样?听说胡宗南加紧进攻延安?”
“… … ”
天空里突然传来大批敌机的吼声,接着是距离不远的炸弹爆炸声,机
枪扫射声。 象是战斗已经开始了。
丁元善还是往常的神态,微笑着站立起来,用他的手势告诉军官们静 坐下来。他的清脆的嗓音一出现,纷乱的谈论便停止下来。他沉静地以中等
速度说起话来:
“蒋介石反动派,原定三个月解决问题,后来又改为六个月解决问题。 他的解决问题,就是消灭我们的全部力量。从七月十三日苏中泰(州)宣(家 堡)第一个战役算起,现在是十二月底了!??已经五个半月,问题没有解 决!同志们,还有半个月,蒋介石的兵是三头六臂呀?是钢人铁马呀?就是 会使孙猴子的金箍琅琊棒,再有十五天,他也不能解决问题!
这是肯定的预言!听说,现在又改为一年解决问题了。同志们,蒋介 石的限期改期,是他们的老传统。”
“从跟红军开始打仗的时候,就是限期三个月!”师长曹国柱插了一句。
军官们,连沈振新在内,一齐哄笑起来。
“西北、东北、冀鲁豫、华东四个战场上,战争的火都烧起来了。我看, 这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是的确要解决问题的。自然,是我们解决问题,不是 反动派蒋介石解决问题。我们要全部消灭反革命的力量!敌人不是发动全面 攻势吗?同志们,我代表你们,也代表沈军长跟我自己,对敌人的全面攻势, 表示热烈的欢迎!”
说着,丁元善把手掌做成鼓掌欢迎的样子。
“你们欢迎不欢迎呀?”沈振新向人群问道。 军官们以笑声和坚毅的目光,肯定地回答了沈振新的问话。 “…… 和平的幻想应当彻底打破!要通过战争换取和平。我们不要走省
力的平坦的道路,要爬山,要爬高山,上高峰!形势是严重的,斗争是艰苦 的,长期的。有党中央和毛主席的领导,我们的胜利,不用怀疑!你们要从
军事工作上、政治工作上、后勤工作上保证本军任务的彻底完成!??” 丁元善的话说完以后,军官们得到十分钟的休息,纷纷地跺着僵冷的
脚,抢先地围到火盆边去,恢复他们的随意谈论:
“这下子张灵甫可打不到了!” “他来,我真的欢迎!说他武装到了牙齿,看看他的牙能不能耕地?” “我主张,要吃吃硬的,‘烂葡萄’有什么味道?”“蒋介石就是这种脾
气,狠狠地揍一顿,就要老实一些!”“我赞成!要打,打他的主力,打不到 张灵甫,就打胡琏!
七十四师、十一师,两个吃掉他一个!”
“十一师、新五军,刘、邓那边会收拾他们的!”①
①刘、邓指翼鲁豫野战军司令刘伯承、政治委员邓小平。十一师、新
五军均是蒋匪军的头等主力部队,五大主力之一。 在一盆火的周围,大 家正谈得热呼呼的,潘文藻走来冷冷地插了一句:
“严重啊!困难多得很啦!”
谈话的人好象没有听到似的,照样地谈论下去。有的拨弄着炭火,互 相地嬉闹着。
“战争,就同这盆炭火一样,越拨弄,越烧得旺盛!在一度旺盛以后, 就要渐渐地熄灭下去。”潘文藻拨着炭火说。
“老兄!你有什么高见?发表发表!”
“对!坐下来做首诗吧!”
“诗?文学,我不懂那一行!” 潘文藻感到气味不投,说了一句,走到另一个火盆边去。 会场上的空气和人们的情绪,恰似海上的波浪,一波一波地起起伏伏。
正在沸腾的谈笑,忽然又默止下来。所有的目光,集中到从门外进来的一个
年轻的女同志身上。 她是机要员姚月琴。
留在前方的女同志非常稀罕,就是文工团的女同志也留下不多了。几 乎所有军官的爱人、妻子,都安置到后方的工作岗位上去。军官们在这样风
雪严寒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同志,真是感到惊奇和快慰。何况姚月琴的模样
生得很俊俏,白润的小圆脸上,活动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冻得微微发红的 两腮,不但不减损她的美貌,而且成了一种美的装饰。她一进屋子,就立刻 感受到强大的威胁,低着头,以快速轻巧的步子,从人空子里穿过,走到沈 振新的面前;从挂在左肩的皮包里,拿出一份电报交给沈振新。她越是这样
羞怯,军官们却越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没有戴帽子,黑发被寒风吹得有
些紊乱,有几片从树上飘落下来的雪花沾在上面,颈项里绕着一条发着光亮 的深绿色围巾。冬天,绿的色调特别地使人感到清新可爱;好象有一种强烈 的魅力一般,诱惑着好几个人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它。
顷刻之后,这些具有特异的敏感的军官们,便将目光和注意力转移到 沈振新、丁元善、徐昆他们的脸色上,和他们正在入神细看的那张电报上。
虽然,电报的内容是什么,军官们无从知道,也明知沈振新可能要向他们公 告,但军官们却还在努力地观察着沈振新他们的神情变化,猜测着电报会给 他们带来什么;有人甚至还从最初一个看过电报的姚月琴的脸色上,竭力地 寻找判断电报内容的根据。
沈振新在电报上签了字,眉头稍稍颤动一下,丁元善在电报纸上指点
指点,嘴角上现出微微的笑意,随后,军首长们和几个师首长的小声谈话, 军官们的眉目和脸色,都跟随着这些神情、动作发生变化。
休息时间延长到半小时之久。这半个小时的紧张程度,比军官们在会 议开始的时候,听取沈振新讲话的情形是大大地超过了。
“我说的,情况严重啊!你看军长的神色!”潘文藻拍拍陈坚,悄悄地指
指军长,低声地说。
“可能回头向南,吃大的!”刘胜自语地说。
“管他向北向南,打就是!”陈坚说,拨着盆里的炭火,炭火炸起了一群 火花。
“不知道派我们什么任务呢?”刘胜从陈坚手里拿过小树枝来,拨着炭
火说。
“等一会,军部不谈,师部还会布置的。”陈坚说。 “要是挨到打阻击战,可就糟啦!” “不是不可能的!这要看野战军给我们这个军是什么任务?” “不要讲话!开会啦!”军官里有一个人大声叫道。 手里捏着电报纸的沈振新,象是火线上的战士,握着即将向敌人投掷
的手榴弹似的,表现出十分威严的气概。他脱下身上的皮大衣,清了一下喉 咙,跟他往常一样,把目光在人群里扫射了一周。
军官们安静下来,完全是听候战斗命令的神情和姿态,全神贯注地望
着沈振新的嘴唇。 等候带回原报的姚月琴,得到参谋长的告知,电报暂时留在这里。她
便在一个火盆旁边,烘了烘冰冷的手,然后沿着墙根,绕到人群后面,站在 门限上入神地望了威严的沈振新一眼,才回过身子走了出去。
“这是野战军首长拍来的十万火急的电报。任务没有改变,执行任务的
行动改变了。因为情况跟一天以前不同了。就是说,北线的从济南、明水、 淄川、博山出动的敌人,提早了两天,加快了速度,已经到达新泰、莱芜、 吐丝口一线。”
沈振新把下面的一张电报纸,翻到上面来,继续地说:
“让我把电报上的一段,念给你们听听,要求你们特别注意!” 他停顿一下,看看军官们的确是在特别注意倾听,便以他那特有的钟
声一样响亮的嗓音朗读道:
“命令你们接电后,毫不迟疑地立即行动,日夜兼程赶到莱芜以北吐丝 口附近地区,积极配合友邻部队,不顾一切牺牲,战胜一切困难,火速投入 战斗,干脆地歼灭全部敌人!”
他把每一个字音都咬得清楚,念得有力。他的语音富有着激动人心的 鼓动性。
朗读以后,大概经过了两秒钟的肃静,一阵突然的掌声爆发出来。沈
振新对这一阵响应战斗号召的掌声,感到满意。好象在紧张战斗的时候需要 兴奋剂似的,他吸着了香烟,喷出一口烟雾。然后以轻快的坚决的音调宣布 道:
“原定后天开始行动,决定提早到今天下午,你们回到驻地,马上进行 紧急动员。具体的布置,会后各师到参谋处去领取书面通知。”
沈振新坐了下去,但是会场上浮动起来,发出了“嘁嘁喳喳”的表现 出神情不安的声音。因为丁元善站起身来准备讲话,浮动和“嘁嘁喳喳”的
声音,才又静止下去。 他们确是搭配得最为得当的一对——军长和军政治委员。沈振新坚毅、
果敢、热情,具有一种逼人的英武气概。他的说话,总是那么干脆、爽朗, 能够最大限度地吸引人们的视听。丁元善呢,身材比沈振新稍稍矮小一点,
但又稍稍肥胖一点。同样的使人感觉到,在他的面前,永远没有打不败的敌
人,永远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任何人都没有不能向他倾吐的心曲。在语言 的表现力方面,也有强烈的煽动性,但那是以这样一种风格出现的:轻松、 愉快、富有幽默感。在任何一次大的会议上,如果只听到他们两个中的一个 人的说话,干部们就认为是一种遗憾,只有两个人都见到了,而且都讲了话,
才感到真正的满足。
丁元善以高声的说话,使会议的尾声显出耀目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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