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愁的是粮食,你们一到目的地就领得到,肚子是不会同你们打仗 的!民伕,大批的实在来不及,已经派出一批干部到支前司令部去了。到目 的地,也会满足我们的需要。路上,百把里路,应当自己解决困难,军后勤 部组织了临时的二梯队,带不动,非要不可的,交给二梯队。带不动,可要 可不要的,坚决不要!摔掉它!打埋伏!不要让大大小小的包袱,把我们变 成个走不动的骆驼!连老婆、爱人都送到后方去了,一些小坛、小罐,还不 能扔掉呀?”
军官们的哄笑声,荡漾在屋子里。
“我说的不是笑话!从你们自己到每个战士、炊事员、饲养员,都要再 作一番检查,没有用的、用不着的,心痛,也得忍痛牺牲!梁副军长昨天夜 里已经出发到前面去,战斗的具体部署到目的地决定。”丁元善最后补充着 说。
军官们走出庙宇,放晴了的天气,格外寒冷,好象要对人民解放军与
困难作斗争的顽强性给以更严格的考验似的。屋檐口,树枝上,挂着一条条 的白色冰柱,刀口样的风,从山崖上扑面而来。
军官们的心情却是滚热的,他们纵上马背,扬起鞭子,驱策着马匹, 踩踏着坚硬光滑的冰雪地,比来的时候更为急迫地奔回到驻地的村庄去,和
奔赴战斗已经发起了的战场一样。
一六 李尧和汤成在替沈振新清理物件,打行李囊子,按照沈振新的意见,
再精简一些不必要的东西。
“这几本书怎样?重咧!”汤成问李尧道。
“‘精’过一次了,这几本是他经常要看的。”李尧说。把几本书塞到铁
皮箱子里去。
“这个呢?也不轻咧!”汤成提着两袋围棋子,摇了摇问道。
“你还不清楚?休息的时候,除了下棋,他还有什么玩的?”李尧说着, 又把围棋子放到箱子里不受挤压的地方。他知道棋子是贝壳做的,容易压坏。
结果,清下来一本字典,一个茶叶筒子,一块端石砚台。
“怎么样?就把这些东西‘精’了吧?”李尧问道。 坐在桌边看着行军通知和路线图的沈振新,向放在地上的那些东西看
了一眼,接着拾起那本翻旧了的字典,揭了几页,然后又扔到地上,说:
“好吧!” 军司令部的住村上,队伍忙碌地整理行装,准备干粮,喂马,上鞍子,
送还居民的用物,检查群众纪律,向居民告别,集中到后方去的人员、物资 等等。
居民们跟着紧张忙碌起来。有的拿着扁担、绳索到队伍里去,为队伍 运送行李、物资。
有的拒绝队伍里人的亲自送还,把门板、铺草、椅、凳之类的东西,
自己取回到家里去。 有的在和队伍里人谈话,留恋地询问着: “什么时候再来呀?” “要带点胜利品给我们哩!” “天这样冷,刚下过大雪就要走!” “再住两天就是一个整月,满月走不好吗?”
在人们奔来走去的这个时候,姚月琴却孤独地坐在屋子里,脸上呈现 着痛苦和不安的神色。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
姚月琴今年二十一岁,是个不知道忧愁的天真活泼的人。在最近的一
个多月里,她异乎寻常的快乐,工作也做得勤快。她的内心里,蕴藏着自豪 气和骄傲感。她觉得留在前方工作,是一种光荣。能够坚持在前方工作的女 同志,越来越少,她所在的机要、电台工作部门,只是政治部的新闻台,还 有一个报务员和一个译电员是女的。在司令部的各个部门的四百多个人员里
面,女的只是她一个。她是最先了解敌情我情和战争形势、领导意图的人,
她知道规模巨大的战争就要来到,她热望能够和战争在一起,时刻呼吸到战 争的空气。单是华东战场上,双方就有几十万兵力,在激烈地斗争。这是怎 样的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呀!她对她这一时期的身体健康,非常满意,比从前 更强壮了,走长路也不感觉过分的劳累。“有些男同志还不如我哩!”她心里
常常这样说,也对她的爱人胡克和别的男同志公开地夸过口。她记得她那天
送别黎青的时候,黎青对她说的话:“要经得起锻炼,留在前方工作,是幸 福的。”是的,她享受了这个幸福,她自信她将长远地享受这个幸福。今天 上午她走过会场的时候,她的幸福感和骄傲感,特别显得深切。满屋子的军 官,没有一个女性,除她以外。队伍就要向前进军,大战就要来到。她有些
惶惑,但更多的是兴奋和快乐。她不时地抚摸着她的绿围巾,好似绿围巾就
是幸福和快乐的象征。 可是,她竟然忧愁起来,眼眶里滚动着泪珠。
半个小时以前,机要科长万长林通知她,决定要她到后方去工作。
当她听到万长林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向万长 林问道:
“什么后方前方的?” “决定你到后方去工作,派一架电台到后方去,你跟着去。” “真的?”姚月琴还是抱着怀疑态度,张大眼睛问道。 “已经决定了!”万长林明确地说。
姚月琴知道,在战争里面,特别在形势紧张的时候,“讨价还价”是不
允许的,任何人都必须无条件地服从组织决定。但是,她的愿望和自尊心逼 使她要挽救已经决定的局面。她向万长林问道:
“能不能调别人去呀?”
“赶快准备一下,去后方的人,马上集合出发。”万长林对她的问话不加 考虑地说。
万长林走了以后,姚月琴闷坐在屋子里。一直坐了十几分钟,身子动 都没有动一下,好象全身已经麻木了似的。
她想不出决定她到后方工作的理由。她能工作,能走路,能吃苦。”我 是女的?女人的命运就是到后方去?”她突然感到女性的悲哀,这也是她从
来没有过的情绪。她揩了眼泪,大步地走向万长林的屋子里去,她想争辩一
下,竭力地争取留在前方。到了万长林门口,万长林正在为她准备密码本子, 她的脚还没有站定,万长林就向她说:
“密码本再等一刻钟来拿!” 还有什么话好说?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腰一扭,走了出来。
她又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打得又小巧又结实的背包,向她嘲笑似地斜
靠在墙脚根。她为的在前方生活,把许多心爱的东西从背包里清除掉。一本
《我的大学》送给了胡克,在清掉这本书的时候,她觉得她正生活在战争的 大学校里,她下了决心让这个活的大学来教育自己。一本保持了五年的照相 簿子,寄存在铁路南边一个地方工作的女同志那里,她相信那是很难再回到 自己手里的。那上面贴满了从她的童年到高中毕业十多年来的照片:她的朋 友的、同学的照片,她和她姐姐、妹妹三个人在小溪边洗脚的照片,和黎青 站在一起笑着仰望高空的照片。??这些东西已经咬着牙齿牺牲了,现在, 却要她到后方去。那里,听不到炮声,看不到战争,看不到报纸,听不到消 息,把人会闷死的!她懊恼地这样想。
院子里有人叫着:
“到后方去的,准备集合,在村子东头!” 姚月琴的脸胀得通红,冻得微微发紫的两腮有些痒痛起来。她从墙脚
根愤怒地抓起背包带子,把背包提在手里,任它碰打着自己的腿。正要出门 的时候,和她相处得十分亲热的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笑嘻嘻地跑了进
来。她们一个叫林素云,一个叫吴秀莲。
“姚姐姐,这双鞋子送给你!”吴秀莲迎着她说。把刚做好的一双青布鞋 子,塞到她的手里。
“我不要,用不着!”姚月琴苦笑着说。把鞋子还给吴秀莲。
“你不快乐吗?嫌鞋子做得不好?上面钉了带子,穿上包管跟脚。”林素
云说着,从吴秀莲手里拿过鞋子,朝姚月琴手里硬塞。 姚月琴没有接受,鞋子落到地上,林素云把鞋子拾起来,插到姚月琴
的背包上去。
“你到前方去,鞋子还能不穿?尽是山路!这是我们姐妹两个连夜赶出 来的。你不要不行!”
“这是我们的心意!好姐姐,你带着吧!” 林素云和吴秀莲争抢地喷着唾沫星子说,不让姚月琴张一下口。 姚月琴感到痛苦加上痛苦,两个小姑娘的话,针一样地刺着她的心肉。
但她不能不抑制它,她不能在两个小姑娘的面前,泄露她内心的隐痛。 她终于强笑起来,亲热地抚摸着两个小姑娘冻得冰冷的脸。
“谢谢你们,小妹妹。” 姚月琴和两个小姑娘一同走了出去。
姚月琴在院子里接受了机要科长给她装着密码本子的皮包,沮丧地走
向集合地去。 在经过沈振新门口的时候,她习惯地在门口停住了脚,接着就跨进门
去。
“小姚呀!又来了电报吗?”沈振新问道。 姚月琴没有作声,望了沈振新一眼,低下头去。 这使沈振新诧异得很。蹲在地上整理东西的李尧和汤成,偷偷地望着
她的脸色。
她的脸色一阵红又一阵白,腮上的肌肉发着颤抖,眼眶里渐渐地涌出 了泪水。
“有信带吗?”姚月琴挣扎着低声地说。喉咙里被什么东西梗着似的。
“带什么信?”沈振新不解地问道。
“他们要我到后方去!”姚月琴撅着嘴唇说。手里的背包沉重地滑落到地
上。
“你跟电台到后方去?”
“唔!”
“你走路不行?身体不好?”
“我从来没有掉过队!没叫人搀过、扶过!”姚月琴揩拭着泪水淋淋的眼, 愤然地自豪地大声说。
“这有什么难过的?到后方也是工作,也是为的战争胜利。那里有军械 厂、被服厂、医院,工作也很重要。淌什么眼泪?二十岁出头了吧?入了党,
还是小孩子?”沈振新恳切地说。
姚月琴的心情平静一些。 “黎大姐说写了两封信给你。你不回一封给她?” 你告诉她,信,我收到了。我没工夫写信。” 参谋长朱斌匆匆地走进来,姚月琴便拾起背包,缓缓地走了出去。
朱斌把地方支前司令部拨来两千多个民伕、三百副随军担架的事报告
了沈振新。
“民伕、担架已经到啦?”沈振新问道。 “路线已经开给他们,要他们在今天夜里赶到目的地。”朱斌答复说。 在朱斌要离开屋子的时候,沈振新对朱斌说: “不要把一些年轻力壮的人送到后方去!能工作的,可以留在前方的,
还是留在前方。 让这些人在艰苦的生活里锻炼锻炼!他们经过锻炼,才能够认识战争,
认识世界,认识他们自己。”
“小姚不肯到后方去?” 年轻人有上进心,争强好胜,这种心理,引导到正确的方向,就是斗
争的积极性,不要轻易伤害这种积极性。他们幼稚、脆弱,也要经过锻炼才 可以老练、坚强起来。把我们部队的朝气都磨掉了,还成个部队?还有什么 战斗力?我说的不是指小姚这一个人。在我们部队的建设上,应该注意这一 点!这是十分重要的一点!笨重的物资,要转移到后方去,机关要精干,战
斗部队要充实,人力还是要集中在前方。”
“他们说她跟胡克谈恋爱!她的工作倒是很好的,进步也很快。”朱斌微 笑着说。
“他们不谈恋爱?我们有些同志就是古怪!好管闲事!总是要青年人象
个老实头!谈恋爱,不妨害工作,不违犯纪律,管它干什么?”沈振新有些 恼愠地说。
“我去查问一下看!”朱斌走了出去。 姚月琴沉闷地坐在集合地的草堆边,冷风吹凌着她,她也没有把松散
下来的绿围巾围紧,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在一小堆雪上无意识地乱划。不 远处林素云和吴秀莲的笑声传来,她急忙把身子移转到草堆的那一边去,躲
避了她们的目光。两个小姑娘跑到草堆附近,看看姚月琴不在,便又匆匆地
跑走了。 姚月琴的姐姐是黎青的朋友,黎青常和姚月琴的姐姐在一起,也就和
姚月琴相熟。黎青来到部队里两年以后,姚月琴高中毕业,便由于黎青的关 系,投奔到革命的队伍里来。姚月琴想起她三年来的生活,是在学校里、家
庭里从来没有梦想到的。她在部队里度过一年多的战争生活,那是在江南天
目山地区,抗日战争的最后一年。抗战胜利以后,她度过不到一年的和平生
活。现在,她又进入了新的战争生活。在她的感觉里,现在的战争生活,跟 过去大不相同。过去的,她曾经感觉到新奇、有趣,给了她不少的幻梦似的 印象。现在的,却不是幻梦,而是引导她真正地进入人生,进入到斗争的红 火里。她觉得她已经茁壮成长,内心里渐渐地孕育起追求真理追求理想世界 的蓓蕾来。“是的!不是小孩子了!”她也常常这样鞭策着自己前进。可是, 今天这件事,使她突然地受了重重的一击。理智竭力地阻止着她的悲哀、怨 愤,但是,她的理智的控制力到底还很薄弱,她的脸上仍然禁不住堆满愁容, 泪水也禁不住滴落下来。仰头看到山头上的白雪,阴暗的天空,寒鸦在眼前 飞过,她这时候的心情的色调,就更加灰暗、沉重起来。
使她稍稍改变了不愉快的情绪的,是机要员谢家声也来了。他把背包 放到地上,和她坐在一起。谢家声的脸色和她同样的沉闷抑郁,她竟没有觉 察得到。这时候的姚月琴得到了宽慰,以为有了一个相熟的同伴,去后方的 机要工作人员,不只是她一个人了。
可是,天天在一起工作和生活的两个人,坐到一处来,谁也没有说一 句话,完全象是互不相干似的。
姚月琴知道,谢家声是快三十岁的人,平时不爱活动,患有胃病,病 着的时候,工作照样的勤恳、负责。同志们多次建议要他到后方去休养,他
还是一直坚持留在前方工作。
“你也到后方去吗?老谢!”姚月琴终于轻声问道。 “把皮包、密码本子给我!”谢家声脸色平板地说。 “给你?”姚月琴惊讶地问道。 “给我!”谢家声还是无表情地说。
姚月琴恍然地理解到谢家声是来代替她到后方去工作的,她的心里突
然发亮起来,愁容从脸上顿然消逝。当她看到谢家声不愉快的神情的时候, 她那卸着皮包的手却又停了下来。
她觉得这是损害同志间感情的事,用别人的不愉快代替自己的不愉快,
就是一个普通人,也不应该,何况是一个革命者?这时候的姚月琴,感到处 理这件事情的困难,惶惑而又不安。
她思虑了一下,然后决断地说: “还是我去!” “我去!”谢家声争执着说。 “我不愿意,你也会不愿意的!”
“我不会怨你!前方,我比你生活的时间多!”
姚月琴的手,抓住谢家声的臂膀,感激地叫了起来:
“老谢!”
“我的身体不大好!是组织决定的。后方的工作,也是工作,也是要有 人做的!”谢家声从姚月琴的身上取下皮包来。
姚月琴默默地缓慢地从衣袋里拿出钥匙,开了皮包,把密码本子给谢
家声看了一下,然后拿出自己的零星东西,把皮包、钥匙、密码本子交给了 谢家声。
队伍集合的号声响了,姚月琴围好绿色围巾,把鞋带子扣扣紧,背包 背到身上,向谢家声道了一声“再会!老谢!”便怀着兴奋喜悦、但又掺着
歉然不安的心情,走向开赴前线的队伍的集合地去。
一七
抗拒着猖狂的西北风的袭击,迎着轰隆轰隆的炮声,踏着高低不平的 冰滑的山道,精神抖擞的队伍,向着敌人所在的地方滚滚奔流。一浪赶着一 浪,起起伏伏。
所有的人都十分明白,他们是在进行双重意义的竞赛:和兄弟友邻部 队竞赛,看谁先和敌人交锋接火;和敌人竞赛,看谁能够在早一分钟得到先 机之利。时间的宝贵,只有战斗者才会有最真切的感觉。战士们的脚步走得 多么轻快有力啊!迫切的战斗要求,使他们忘却了疲劳,使他们把行军看作 就是战斗的本身。
“怎么?听不到炮声?给他们跑掉了?”手里扶着一根小树干走路的张 华峰疑问道。
“你的耳朵有问题!”金立忠说。 张华峰把挂下来的帽耳拉起,注意地听了听,说:
“唔!隐隐的,怎么越走炮声越远了?”
“不要焦心这个吧!焦心的,是你脚上的虎头崮!”秦守本在他们后面递 上话来。
一提到虎头崮,战士们便兴奋起来,好象提到他们的故乡和家一样。
“虎头崮早就看不到了!” “还想看到吗?光秃秃的一个大和尚帽子!” “不要愁!有你爬的!” “你们看!那不就是一个吗?” 许多人的眼睛在四下寻觅着山崮。 “哪里有?说鬼话!”
“你眼光不好,怪我?” 虽然风在呼呼咆哮,有的人戴着口罩,有的人拉下帽耳,讲不清话音,
听不清说的什么,但却一路地说着笑着。战士们都有这个经验:走在路上谈
谈笑笑,既是“缩地法”,又可以征服疲劳和饥饿。 经过连日带夜地轻装战备行军,在夜晚十点钟光景,队伍到达一个丘
陵地带,停止下来。
村庄上漆黑漆黑,没有一个人家有一星灯火,每一个人家的门却是敞 开着的。门前的地上,睡着四腿捆绑着的猪、羊,笼子里挤满着鸡、鸭。车 子上捆绑着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牛和驴子在槽上嚼着枯草,背上驮上了装满粮食、山芋等等的筐篓。 被子、棉花胎、衣服,捆成了大包裹,放在炕上,连锅也离开了灶腔,用绳
子捆扎起来,拴在扁担梢上。人们在屋子里闷闷默默地坐着,幼儿象战士的 背包一样,背扎在大人的背后。他们没有一点声音,眼睛在黑暗中互相惊惶 地望着,准备随时逃难到别处去。看来,一声说“走”,只须三、五分钟的 短促时间,除去房屋、土地以外,他们可以把所有的财产全部带走。
队伍蓦然地进了村子,使居民们大吃一惊。这完全是出乎他们意外的,
他们恐惧、惊慌,可是已经来不及逃走、藏躲。大人们一慌乱,孩子也就哇 哇地哭了起来。
秦守本他们走到屋子门口,用手电筒一照,人们慌张地挤藏到门后和 屋角上去。
“老乡!这是干什么呀?”
“是我们!不是反动派!”
“把灯点起来吧!” 人们这才有些明白,原来不是灾难的降临。 “是八路吗?”一位老大爷问道。 “是八路的弟弟新四!”①
①人们简称“八路军”为“八路”,“新四军”为“新四”。 秦守本 大声地说。
“要点灯吗?离这里不远啦!”老大爷担心地说。
“有多远啦?”
“二、三十里,大炮够得着哩。” “大炮有眼睛,也看不到这样远!” “下晚有一炮就打到庄子后面,一条牛给打死了。” 老大爷终于从筐篓里摸出了油灯,点亮起来。
居民们暂时地解除了恐惧,但同时又感觉到战争的更加逼近。战士们
看到居民准备逃难的惊惶现象,也就觉得自己已经到达了战地,置身在战斗 里面。
就在这个时候,恰恰有几颗炮弹飞落到附近,轰然爆响起来。老大爷 连忙去吹灭灯火,战士们阻止了他。
“不要怕!这是瞎眼炮!”
“要跟他们打吗?”老大爷问道。
“来了,不打干什么呀!”王茂生说。 老大爷听不懂王茂生的海门话,疑问着。安兆丰拍拍手里的枪,学着
山东话大声地说:
“咱们来,就是跟他们干的!不要跑!” 外边传来嘈杂的和哭泣的声音,战士们跑了出去。 一群从北面来的难民,牵着牛、羊,背着孩子,妇女们和孩子们哭泣
着,一个扶着棍子的老太太骂着说:
“当炮子的,遭天雷打的!??都是些强盗、畜牲!” 有一个五十来岁的人,躺在一块门板上,头上裹着层层的布,血,浸
透到布外面来。老太太和两个女孩子,坐在旁边涕交流地痛哭着。 队伍移让出一间屋子,给受伤的和难民们安身。 从这批难民的口里了解到,敌人正在砍伐树木,拆毁房屋,构筑工事,
同时拉牛、宰猪,翻箱、倒罐地进行抢劫。这个受了伤的人,挨了国民党匪 军的殴打。
“唉!”张德来叹了一口气。
“马上就打仗了!还叹气!连叶玉明那笔帐,也要记到蒋介石头上!”秦 守本气愤地说。
张德来对秦守本的说话不大同意,他望着秦守本,冷冷地说:
“叶玉明是演习死的。” 我同意班长的意见。要是蒋介石不向解放区进攻,我们还不会参军哩!
不参军还会到虎头崮演习?我们演习,为的要跟反动派打仗。归根到底,蒋 介石不进攻,不逼我们下山东,叶玉明就不会死!”王茂生有些激动地说。
“我也同意!”夏春生、安兆丰、周凤山同声地说。 秦守本对王茂生给他的支持,把他的意见作了有力的申说,心里很是
满意,但又感到有些惊异。他向王茂生和所有的人瞥了一眼,从余仲和的手
里拿过半截香烟来,眨着眼睛吸着。 王茂生从那天晚上,在雁翅峰和秦守本谈心以后,忧郁的心情便发生
了变化。今天临出发的时候,指导员罗光和他谈了一次话,把他的党籍已经
转来的事告诉了他,使他兴奋得一路上精神抖擞,替张德来背了二十多里路 的枪,在一个山崖上,折了一根很粗壮的小树干,给肿脚的张华峰当手杖用。
起来, 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
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
夜深。
秦守本在经过连部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发出来的低沉的《国际歌》 声。连部的门关着,眼睛巴着门缝望望,里面挤满了人,他看到张华峰、余 仲和、洪东才他们都在里面。他熟悉地知道这是在开党员大会,便很快地缩 回头来。在他回到班里的路上,眼前突然发花,头脑晕眩起来,一只脚猛地
撞到牛桩上去,发着剧烈的疼痛。
“我当你也是去开党员会的哩!”周凤山迎着秦守本说。“我吗?跟你一 样,还不够条件!”秦守本沉楞了一下,感慨地说。
“海门人也去啦!要我向你请假!”周凤山闷闷地说。
“啊!”秦守本惊讶了一声。 秦守本和班里的战士们,默默地检查着武器、弹药等等。
张德来困倦得很,解背包打算睡觉,秦守本制止了他,告诉他战斗的 时候,睡觉一律不解背包。
“就打了吗?”张德来问道。
“人家已经打上了!重机枪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凤山说。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张德来又问道。
“说不定等一会儿就得出发!我告诉你呀,老张!打仗跟吃饭一样。吃 饭,哨子一响,拿起筷子就吃。打仗,哨子一响,拿起枪来就走。你睡睡吧! 等着哨子响就是!”夏春生声音清亮地说。
“这个我相信,老张,等吹哨子吗!”安兆丰接着说。
“你打过仗?还不是跟我一天来的?”张德来瞪着安兆丰大声地说。
“演习了多少天,心里还没有数呀?不信,你问问班长!” 安兆丰神气十足地说。 “对!要休息,你们就赶快休息一会儿!”秦守本斜靠在墙边上说。 进行战斗动员的党支部大会结束以后,余仲和、王茂生回到班里,班
里人已经睡着了;只有秦守本在小油灯的光亮下面,用双线加钉着鞋带子,
防备在战斗的时候,鞋带子断了,鞋子不跟脚。 在余仲和也睡了的时候,秦守本倒在王茂生的身边,低声到几乎使王
茂生听不到的程度问道:
“你也是吗?”
“唔!”王茂生望着秦守本应了一声。
“我来了三年多还不是!我要向你学习,下决心把枪线练好!”秦守本当
是王茂生被吸收入党的原因是枪打得准,话音咕噜在喉咙边上说。 “我在家里就参加的。”王茂生告诉他说。 秦守本忽地坐了起来,惊叹道: “你早就是的啊!”他随即又睡了下去。 过了一会,秦守本用更低的声音问道:
“你的家信写了吗?”
“打过仗再写吧!”王茂生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说。 老大爷从屋里走到屋外,从这家走到那家,留心地察看了队伍的神色、
动静以后,胆子壮了起来。他走到驴槽上,把驴背上驮着的山芋篓子卸了下 来,回到炕上对他的老伴说:
“我们也歇吧!”
“他们背包都没有打开。”老大娘咬着他的耳边子说。
“他们就要开上去打仗了!”
“我们不走啦?” “不走!有队伍在这里!” “北边逃过来的那些人呢?” “说要跟队伍回去。”
第五章
一八 副军长梁波带着一个最轻装的侦察营,在上午十点多钟,到达距离敌
军据点吐丝口十五里地的羊角庄。刚洗过脸,居民徐二嫂盛给他的一碗山芋
干小米粥还没有吃完,电台上来人通知他军部有急报来,正在收录。不到一 个钟头,电报飞到他的手里,告诉他决定部队提早出动,要他尽可能在部队 到达以前完成预定的工作。这个行动计划的改变,和他根据到达这里一个钟 头的感受所考虑出来的见解,是吻合一致的。居民反映:敌人正在拆毁房屋,
砍伐树木,搜集铁丝等等物资,抓伕子连夜构筑工事,??在敌人立脚未稳 的时候,越快越早地发起攻击,对自己是很大的便宜。这是单就战术的利益 来考虑的。自然,他从电报的内容想象得到野战军指挥部决定的这个改变, 还有更大更深的作战用心。但是,对于梁波的先遣工作,这个改变却成了一 个突然而来的严重压力。
使他这个爱说爱笑的人,不能不感到焦灼和苦恼。 他把黄达喊到面前,指着地图命令说: “你自己带一个组,另外由你再派一个组,在南北两个地区,跟兄弟部
队取得联络,天黑以前跟我汇报!”
黄达呆望着他,脸上现出为难的样子。
“队伍今天夜晚就到,知道吗?说不定明天早晨就得开始攻击,这是电 报,你看看!”
黄达看看电报,扭转身子,急速地走了出去。
“有飞机!换便衣去!”梁波喊着对黄达说。
“知道!这个我会的!”黄达头也没回地跑着回答说。
紧接着,是军政治部的民运部部长郎诚站到他的面前,梁波把电报递 给他,说:
“你看你的工作该怎样做?”
“我立刻出发!”郎诚看了电报,决然地说。
“对!你是个聪明人!你姓郎,这当口办事,就要如狼似虎!去吧!我 不必跟你多说了。”梁波爽朗地说。手向郎诚挥了一下。
郎诚迅速地走了。 侦察营营长洪锋急匆匆地走进来,梁波命令着说:
“第一,在天黑以前,搞清楚吐丝口石圩子里边敌人在干什么?做些什 么动作?第二,把吐丝口周围的地形,附近有几个支撑点搞清楚。第三,查 清敌人的兵力、武器配备。这两条,也要在天黑以前完成任务!就是说,要 你完成任务的时间只有六个钟头。”
洪锋是个矮小精干的人,从一个侦察兵的生活开始,到现在,是带领
五百个侦察兵的营长。他以最敏捷的侦察兵特有的鹰一样的眼光,在梁波的 脸上猎视了一下,眉头微微地皱着。
“我的身上、脸上没有什么好侦察的!”梁波和洪锋的眼睛敏捷地对望了 一下,说。
“第二、第二没问题。”洪锋想了一想,说。
“第三有问题?恰恰最重要的一条有问题?” “白天!摸不进去。” “改到夜晚?明天早晨就要开火!同志!” 洪锋皱皱眉头,咬着牙齿说:
“好吧!保证坚决完成!”
梁波紧接着问道:
“你怎样保证啦?” “不完成任务,听凭怎样处置!”洪锋举着手说。 “你怎样完成?”
“我交给你一个俘虏兵!”
“行!可不能弄个半死不活的来!”
“那当然!” 洪锋的鹰样的眼光,又在梁波的脸上猎视一下,看到梁波现出满意的
微笑,便回转身子走了出去。
“这个家伙,有股干劲!”梁波望着大步疾走的洪锋的背影,自言自语地 赞扬着说。
不到半小时,梁波打发了这三批人,去执行三种紧急的任务。在这半 小时里,他的心情和思虑是紧张的。这三批人打发了以后,他很想松弛一下。 可是,村长葛成富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人,老大爷、老大娘、大嫂
子、大姑娘,还有些小孩子们。
“你是葛富成吗?”梁波笑着问道。 “是葛成富!我们村长!”一个老大娘说。 “好几年不见了,还记得我们?”葛成富眨动着充血的眼睛,带着笑容
说。
“你看,我把葛成富记成个葛富成!你的样子我还是一看就认识。你当 过民兵队中队长,同我们在这些山里跟鬼子捉过迷藏呀!好家伙!四、五年
不见,长成个大人,当了村长啦!”梁波握着葛成富粗壮的手,哈哈地笑着 说。
老乡们一个拥着一个地只是朝梁波面前推挤,眼光一齐盯着梁波的脸,
以悲喜交杂的神情和言语,吵吵嚷嚷地争抢着诉说道: “司令,你来得正好!” “今天早晨,敌人还到前头庄上来抓人拉牛啊!口镇①遭了殃!”
①口镇是吐丝口镇的简名。 “我们都是躲到山沟里、地窖里,听说 你来了,才爬出来的啊!”
“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要打的吧?可要把他们打走!比日本鬼子还凶上十倍呀!” 梁波曾经是地方军区司令,率领部队在这一带地方打过游击战,老乡
们熟悉他、爱戴他。现在,在苦难到来的时候,敌人到了他们面前,他们对 这个别离已久的军事长官,表现得非常亲切、坦率,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
的身上。村长的母亲葛老大娘的眼泪——是悲苦的,但也是热情的——从红 红的眼角,流过两腮,一直滴到衣襟上。
“真是盼你们来,想你们来啊!你们不来,我们可怎么好啊!”葛老大娘 象母亲样地拉着梁波的膀子,抖动着脸上的皱纹说。
“老妈妈!不要难过!我们要把这个敌人打掉的!”梁波高声喊叫着,对
葛老大娘劝慰地说。
“就靠你了!就靠你了!”葛老大娘揉干了眼泪说。
“我一个人有什么用?靠大家!靠你们!”梁波对葛老大娘,也对着众人 说。
“是瘦了一点!”
“多辛苦!还能不瘦?成年操心劳神!” “神气还是从前的神气!眼珠子还是那样雪亮!” “哎呀!多了几根白头发!老还看不出老!” 梁波在老乡们的面前一站,几句话一说,老乡们惴惴不安的心,便平
定下来。
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从来就是他们的保卫者,在保卫他们的斗争 里总是要获得胜利的。这个不移的信念,在他们的心头复现出来,他们面容 上的愁丝苦缕顿然消失。对他们亲人一般的梁波,仔细地端相着,从他的腿 脚到他的眼睛和头发。用最亲切的语言,谈论他,祝福他。
这个生动的场面,使梁波在寒冷中感动温暖。他感觉到他真象是一个
久游在外的人,一旦回到了故乡,会到了亲人——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 妹妹和知己的朋友一样。痛苦和死亡的魔鬼,正在人们的面前疯狂地手舞足 蹈,威胁着人们的生存和幸福,人们焦急地迫切地要求保障和拯救,从葛老 大娘多皱的脸上的泪痕,从人们惊惶的眼色,颤抖的声音,恳切的悲酸的言
语,梁波的内心,在这个短短的时间里,有了深刻体会。
“不要怕!国民党蒋介石不比日本鬼子更厉害!我们大家齐心合力,一 定能打败他们!
这一次,把国民党蒋介石连根刨掉,日子就好过了。老大爷们,老大 娘们!这一次仗打完了,再把生产搞好,你们就享长福了!”梁波思虑一下
以后,以充满信心的语言,对人们鼓舞着安慰着说。
人们,尤其是老人们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托你的福啊!”
“你们回去吧!让他歇歇!人家走了一夜,刚到这里!”葛成富邀赶着众 人说。
“成富啊!你也去歇歇,一天一夜没归家,眼都熬红了!” 葛老大娘子对子说。
外面有人说:
“华同志来了!” 众人朝旁边一闪,银灰色的围巾包着头的华静走了进来。 “这多人在这里干什么?开会?”华静取下围巾,茫然地问道。 “小华,是你呀?”梁波笑着说,伸出他的手来。
华静扭转脸去,目光在梁波的脸上停住了好一会儿,然后和梁波紧紧 地握着手,惊叫道:
“梁司令!是你?真想不到!”她高兴地跳了起来。
“你想不到的事情可多咧!”梁波微笑着说。 人们神秘地轻轻地蹓了出去。 “在这里工作?”梁波问道。倒了一杯茶给华静。 “是的。”
“这个热闹可给你看上啦?”
“什么热闹?” “打仗!双方几十万人啦!比打游击可热闹得多呀!” “看你们登台表演吧!”
“你也是个重要的角色!” 华静理理头发,喝了一口茶,眯着她的细小的但是有神的眼睛说:
“我呀?跟你们跑龙套,就怕你们不要!” “过分的谦虚!戏里没有青衣、花旦,有什么看头?” “人家说你是个爱开玩笑的人,真是一点不假。” 梁波停止了谈笑。这时候,他才在这个二十四、五岁的干练的女人身
上、头上、脸上,转动着他的锐利的眼光。华静羞怯地避过脸去,手里抚弄
着围巾,一口气把一碗茶喝完。 华静和梁波曾经见过几次面,那是她在部队里当记者的时候,访问过
梁波,听梁波谈过战斗故事。虽只是三、四次谈话,她的心里却烙下了难忘
的印象。她认定这个男子是个出色的革命家,也是最富有生活趣味的人。他 讲故事,总是那样生动得使她吃惊,她认为把他称为一个口头文学家,完全 是恰当的。讲到夜晚的景色,天上的星和月亮,树林里有夜猫子号叫,水是 有亮光的,没经验的战士们,往往当作平地干土踩下去,把鞋子袜子弄得泥
湿污脏。讲到山,山上有什么树,草是青的还是枯黄的,山道的斜坡是陡险 的还是平坦的,是石山还是土山,石头是白的、紫的,还是红的;讲到战斗, 他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地描绘,把那些战斗英雄的动作,声音,以至是圆脸还 是方脸,身材高、矮、大、小,手里的刺刀怎么拿的,和敌人扭抱一团怎样 地摔、打、滚、跌等等等等,说得清清楚楚,就象说书人说“武老二”一样, 使你越听越有味,越想听下去。他这样讲,她完全用不着动笔去听一句记一 句,因为每一句都刻到她的心坎上,使她怎么也忘记不掉。华静长时期的爱 慕着这个人,因为她的工作变动,失去了以记者身分和梁波接近的机会,她 认为是件很不幸的事情。虽说,她离开军事记者的职务,来到地方党委工作
已经两年多,和梁波不见面也是两年多了,但却不曾忘掉梁波留给她的明朗 深刻的印象。她觉得她今天见到的梁波,好似比两年前更年轻一些,估计不 会超过三十五、六岁。梁波头上新增的几根白发,她完全没有去注意,她在 竭力地从梁波身上发现年轻的标志。
她对她的眼力,有着顽强的自信。在她的眼里,梁波的眼光比过去更 加尖锐了,不然,她怎么会发生畏惧呢?梁波的眉叶,也比过去乌浓得多, 额角上的皱纹也少了几条,黄里稍稍发黑的肤色发着健康的光亮。尤其是, 在这个战争空气严重的时候,他还是那样谈笑自如,真使华静不能不觉得他 的身上具有一种诱人的魅力。
华静是个“奇怪”的与众不同的女子,梁波曾经听到什么人说过。她 活跃、聪颖、有才气。她能够和任何男子接触、谈笑,但谁也侵犯不了她。 好几个年轻的漂亮的有才干的人曾经向她求爱,都遭了她的拒绝,她没有对 谁宣称过,但她自从懂得恋爱的时候起,早就打定这个主意:爱人由她自己 去选择,而不是由别人来选择她。“小华,不要再顽固了!”“华静,在爱情 问题上和工作问题上一样,不能骄傲!”她的女朋友们曾经劝说过她,她说: “这不是顽固,更不是骄傲!”
总之,她没有怀疑和动摇过她那十分自尊的态度。 现在,不知她是在自己选择呢,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在梁波的面前,
她沉默了好久,而梁波好似洞悉了她的内心奥秘,有意任她进行选择的思考 似的,也甘愿让这一段时间在沉默里度了过去。
当前的情况,不容许过多的沉默,一切都在动荡里,激烈的动荡里,
思考只能是最迅速的过程。她把落在梁波身上的念头,竭力地抛脱开去。趁 着飞机“呜呜哒哒”的声音传来,她象犯了过错似地赶忙向梁波说:
“我们听说有部队开来,高兴死了。龙书记要是知道你来了,那不知多 么高兴哩。他要我来联系联系,看需要地方上做些什么事情。”
“需要你们帮助的事情可多得很!我已经派人去找你们!你是在地委工
作的?那真好透了!你说龙书记?是哪个龙书记?是龙泽吗?”梁波连续地 问道。
“是的!龙泽同志带来一个工作队,昨天夜里才赶到前方来的。”
“在哪里?” “离这里五里路,匡庄。” “那就好透了,我去看看他!”
梁波站起身来,叫警卫员冯德桂牵了马,喊来一个警卫班。
梁波没有骑马,他的马是经常备而不用的。这时候,他更是不能也不 应该骑到马上,他和华静并肩向匡庄走着。
这里的雪比南边落得轻些。雪已经融解了的田野里,铺着一片绿的麦 苗,它们在寒风里微微颤动,竭力地要想站立起来。道路开始干燥,两个人
的脚步走得很轻快。
“讲个故事听听好不好呀?”华静笑着说。
“这一仗打下来,你可以听到好多故事。也可以亲眼看到好多故事。你 自己的事情,不也是很好的故事吗?”梁波欲笑不笑地说。
华静敏感到梁波的话含着双关的意思,胆怯地小声问道:
“我有什么事情可以当故事讲的?”
“每一个人都在斗争里面,创造自己的故事。”“有人创造了惊天动地的
故事,有人只是平凡地过生活。”
“每一个惊天动地的故事,都不是一个人能够创造出来的,自然,有人 是故事里面的主角,有人是配角;就好象戏台上演的戏一样。一个指挥官可 以是主角,有时候,却也只能起配角的作用。《三打祝家庄》里的乐和,是 个伪装的小马伕,嘿!倒起了主角的作用,没有他呀!祝家庄就打不开!”
华静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玩味着梁波的话。 和女子很少接触的孤独惯了的梁波,忽然发觉到自己是和一个女子走
在一起,这是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过的啊!要不是前面、后头还有警卫人员,
他简直会认为是一种罪过。可是,他的心窝里,却怎么也禁不住地腾起了波 浪。新鲜的生活感觉,终于在他的心里浮现起来。一句带着挑衅意味的话, 竟情不自主地脱口出来:
“还是那样顽固吗?” 华静的感情被强烈地触动了一下,赶忙把银灰色的围巾裹到发热的脸
上。
“天这样冷!”她装着没有听见似地自言自语地说。 梁波完全没有发觉,华静的动作和说话是机警巧妙的掩饰,因为在她
说话的时候,恰巧有一阵冷风从他们的面前吹过。他没有再说什么,听凭华 静脚步缓慢地落到他的后面去。
“还是谈谈战争吧!”隔了一会儿,华静走上前来说。 梁波从这个“还”字上,体味到自己刚才说话的冒昧和唐突了。但是
“谈谈战争”却成了他这时候的一个难题。
在战争里层生活久了的人,只要有可能,就是说,只要有点空隙时间, 比方是半个小时,哪怕是几分钟,总是想谈谈不是战争方面的事,如关于爱 情或者其他生活方面的。而华静却要他“还是谈谈战争吧!”为了顺从对方 的心意,也为的别的无话可谈,在华静走到肩旁的时候,梁波只得说:
“好吧!谈谈战争!” “战争给人痛苦,也给人快乐。”华静抒发自己的见解说。 “对的!战争给人灾祸,也给人幸福。如果能从别的方面使人们得到快
乐、幸福,我们就不必要通过战争的方法。对我们来说,战争的道路是‘逼 上梁山’。过去是这样,这一次也是这样。”梁波感慨地说。 “这次战争,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华静问道。
“我想,总要作十年八年的打算!当然,那是要根据战争过程里各方面 的条件变化来决定的。”
华静大大地吃了一惊,冻冷了的脸上的肌肉,更加紧缩了。落后了的 脚步,赶紧走上前去,追问了一声:
“十年八年?” 梁波突然大笑起来,偏过头来望着华静的惊讶的脸,说:
“嫌长吗?也许还要再加上十年八年!”
“吓唬我!” “你还是个小青年!怕人家吓唬!” “我不怕!”
梁波觉得他的话增加了华静的思想负担,竭力地用笑声冲淡他的话的 重量,避免让青年人沉入到迷茫的深渊里去,对战争的长期性发生畏惧的心
理。梁波笑着,华静也笑着,但她的笑是盲目的,是被梁波的笑声自然引发
起来的。?? 匡庄,地委书记龙泽的屋子里塞满着人:县委书记、县长、区委书记、
区长,还有附近的乡、村干部们。一盆烧得旺盛的木柴火,放在中央,干部
们围成一个大圆圈,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也有蹲在墙边的。因为门上挂着 草帘子,屋子里的空气,显得窒息而又带着怪味。龙泽躺在一张木睡椅上, 身上裹着一床棉被,不时地咳嗽着。
干部们谈论的中心,是昨天夜里和今天早晨开来了主力部队的事。几 天以来,由于济南的敌人进犯到这个地区造成的不安的情绪,看来已经消除
近半,他们的声音容貌显得很兴奋。患着肺结核病的龙泽,昨天夜里刚到这 个屋子里,还吐了两口带血的痰;在干部们讨论当中,他还是不时地插上三 言两语。
“小华怎么还没回来?”
“听说是梁司令来了!”
“我说的,一定要干他一场!让这些国民党反动派回不了济南!” “把济南府也拿下来!” 门上的草帘子动了一下,众人的眼睛一齐望着门口。 “许是小华回来了!”
进来的是葛成富。他气喘吁吁地说:
“老梁来了!住在我们村上!”
“是梁波?”
“是的!”
“你看到他了?”龙泽问道。 跟华同志一起,到这里来了!马上就到!”
龙泽撑持着坐起来,停止了胸口疼痛的呻吟,说:
“他在一个军里当副军长,要是他来,就是来作战的!幸亏昨天夜里我 们赶得来。得赶紧准备!怕在这两天就得打起来!”
草帘子一动,人们的头还没有来得及抬起,华静闯了进来。
“来啦!想不到是他!”她拍着手说。 她回过身子连忙把帘子掀起来,接着,梁波走进了屋子。刚坐下去的
龙泽又撑持着站立起来,向梁波伸着手,压住咳嗽,喜出望外地说:
“真的是你来啦!天兵天将!天兵天将!” 梁波把龙泽按着躺到睡椅上去,问道: “身体不好?” “还是老毛病!”龙泽气喘着,摇着头微笑地说。
梁波向屋子里的人瞥了一眼,和每一个人亲热地握了手,真象是回到 了故乡,和人们久别重逢似的。
“老兄!这可不行啦!带着病到前方来呀!”梁波坐到龙泽的身边,又重 新拉着龙泽干瘦的手说。
“没有问题!趁大家都在这里,你谈谈吧!军事上怎样计划的?要什么, 尽管说!别看我是个病鬼!拚命也得拚啦!”
龙泽摇着梁波的手,兴奋地说。 梁波站立起来,象在一个严肃的会议上做形势报告似的,把敌我的情
况、作战的意义、胜利的条件和困难等等作了简要的说明,最后,声音特别
响亮地说:
“大队人马今天夜里到,说不定明天早晨就干上!什么计划?把李仙洲 这五、六万人先吃掉!向你们要什么?要伕子,要担架,要粮草!支前司令 部没通知你们?你们这个地区,包我们一个军的民伕、担架、粮草的全部供 应。”
“那就得赶快!”一个县长站起身来说。
“好吧!你们就走!一分钟也不要耽误!组织一切力量,用一切办法, 集中粮食、民伕!”龙泽果断地说。
“没有面,就搞小米、高粱,再没有,就搞山芋干子,只要能吃就行!
先作半个月打算吧!”梁波以急迫的声音,接着龙泽的话说。
“懂得吗?这一仗,关系全局、全山东!特别是关系到我们这一地区的 党同人民群众的生死!主力部队是从陇海铁路南边到山东来,替我们消灭敌 人的!”龙泽又一次抖索着身子,艰难地站立起来,两只眼睛发着炯炯的亮 光,严肃地对他的下属们说。每一个字音都显出沉重的力量。
地方干部们象一阵风一样,涌了出去。 “保证你们不饿肚子!放心!”龙泽坐下来对梁波说。 “你安静一些,休息,休息!”梁波劝慰着说。 “明天就动手吗?”
“就看队伍到齐到不齐,这一回,吃到嘴,就是个大鱼!可不象我们从
前打游击,不是拍个苍蝇、蚊子,就是吃个小虾虾!”梁波指划着说。 站在一旁的华静,一面看着文件,一面用心听着他们的谈话。她的脸
色,跟随着谈话的内容和气氛发生着变化:紧张、沉重、愉快、兴奋。??
“有了孩子吗?”梁波问道。 “有一个,去年生的。”龙泽微笑着说。 华静轻轻地走了出去,在门口,她听到龙泽问梁波道:
“还是光杆子?老顽固!我们这里也有一个顽固派!”说着,龙泽“嘻嘻 嘻嘻”地笑起来,笑声象小黄雀鸣叫似的那样尖细。他并且竖起一个食指, 指着门外,仿佛他知道刚刚出去的华静还站在帘子外面,故意说给她听似的。
“现在打仗,不谈这个!”梁波微笑着说。
“是‘战后论’者?不希望我做些什么?”
“希望你做三件事,第一,把民伕、粮食搞好!第二,保重身体!第三, 今年再生一个娃娃!”
两个人谈笑了一阵。梁波心里有事,焦虑着黄达和洪锋他们的工作, 说走,便站起身来,辞别了龙泽。
在他到了村口,正要上马,华静追跑上来,递给他一个分量沉重的布 袋,笑着说:
“几斤面粉,龙书记送你的!”
“请你跟我说一声‘谢谢他’!”梁波扬扬手说。把面粉袋交给了冯德桂。
“不送你!上马吧!”华静笑着说。
梁波跳上马,回头望望,华静在寒风里向他扬着银灰色的围巾。 “小华!有空到我们那里来,再跟你‘谈谈战争’!” 梁波哈哈地笑着说了两句,便坐上马背,待他两脚踏稳脚镫,马儿走
了几步又回头望望的时候,华静的脸突然发起热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 刺激,扭过头,飞快地跑回到村子里去。
一九
时间的迫促,任务的紧急,逼使侦察营长洪锋不能不替自己出下这样 的难题,——大白天到敌军据点去捉俘虏,而且不能不把这个难题在天黑以 前圆满地回答出来。
洪锋带领一个排的侦察兵,全部按照当地居民的装束,把短枪揣在怀 里,机枪捆藏在一束高粱秸子里,挑在肩上,在下午两点钟光景,分成六个 组,先后到达距离敌军据点吐丝口四里路远的崔家洼。向居民调查以后,洪 锋决定派六个人,扮作向敌人据点送树材的居民,去执行捕捉敌军哨兵的战 斗任务。因为居民反映说:敌军限定崔家洼在这天下午四点钟以前,要把五 棵树干送到吐丝口,不按时送到,明天早晨就要烧毁崔家洼全村的房屋。
洪锋决定由排长宋杰担任战斗组长,另外配上五个战士,抬着两棵树 干,向吐丝口西门口行动。
吐丝口镇上驻扎着国民党匪军新编第三十六师师部和三个步兵团,一 个炮兵团。他们是昨天下午三点钟到达的,正在日夜地赶筑防御工事。
惨白的阳光,斜照着吐丝口的石圩墙上。圩墙的石缝里,不断地挤出 一条一条水柱,眼泪一样地往下流滴。圩门楼上的冰冻,也在融解,冰铃铛 不住地跌落下来。
圩墙上和门楼上,有一些士兵和被逮捕来的居民,在被强迫着搬石弄 土,构筑碉堡。
圩门口的两个哨兵,在太阳地里,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美式步枪,来 回踱着,嘴角上叼着香烟。
抬着一棵树干先头出发的两个战士,前头的叫田通,后头的叫上官朋。
他们一面走着,一面哼着“杭唷杭唷”的调子。肩上的重担,使他们感到肩 骨和肌肉和疼痛。
“谁出的主意?罚我们苦工!”田通气恼地说。
“叫你不说话,你又说话!装哑巴还好说话?”上官朋责备着说。他们 走了一阵,歇了下来,坐在树干上。
“会说话的人装哑巴,比抬树材还要难过!”田通摸摸嘴巴,咕哝着说。
“谁叫你是广东人说广东话的?”
“当了广东人就该把舌头割掉?” “割了一个钟头再给你安上!喂!到圩子门口,可不能再开口啦!” “那可难说!要真的割掉舌头倒好办!” “说话出毛病,你要负责!营长再三交代过的!你自己也作了保证。”
田通把手一挥,嘴里“哇哇叭叭”地叫着,扁担又上了肩。
“对!就是这个样子!”上官朋哈哈地笑着说。 “怎么也要学好几句山东话!”田通走着,忿忿地说。 “不说,不说,又说了!”
“这是最后一句!”
“还说!快到了!”
田通再也不说话了。没法子,只好大声地哼着“杭!”“杭!”真不痛快! 就连哼着这个声音,也要比别人少一个字音!
两个人抬着柳树干,渐渐地接近了吐丝口的圩门口。
“你们要当心,路上有人来!” 在圩门楼上,一个拿着望远镜的军官,向圩门口的哨兵,用呛哑的鸭
子喉咙喊叫着。两个哨兵立刻振作起来,把大檐帽子朝脑后移移,抱紧手里
的枪,两只眼睛直瞪着正前方的大路上。 那个三角形面孔的士兵,赶忙捏熄了香烟,把剩下的半截烟,夹到耳
朵后面。拉下步枪机柄看看,子弹早已躺在枪膛里。个子矮小消瘦、脸形却
很阔大的一个,模仿三角脸的动作,也做好了战斗准备。这是一种习惯,他 们并没有过分的紧张、恐惧。白天难道还会出什么鬼?他们看到,走来的是 两个老百姓,抬着什么笨重的东西。
“不是抬的死人,就是送树材来的!”矮个子轻松地说。
“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不能大意!共产党的民兵,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
三角脸警告着说。 “脚赶脚,不还是有人送树材、送烧草来的?你就是太小心!” “小心一点好!”
果然,是送树材来的。两个人抬着一棵不大不小的柳树干,肩膀上的 扁担给压得快要折断了,再望望后面,还有四个人抬着一棵更粗大的,向面
前走来。 “我说是吧!送树材的!拥护国军的人还是有!”矮个子自鸣得意地说。 “不派枪杆子去硬要,他们会给你送来呀?什么都是假的! 只有枪杆子是真的!”三角脸晃晃手里的枪,神气地说。
两个身穿狗皮袄、脚穿翘鼻子老布鞋、头戴狗皮帽、腰里扎着黑腰带
的人,咬着牙齿,痛苦地抬着树材走到面前。他们知道,来来往往的人都要 受检查,便把树材放了下来。田通把又黑又破的毛巾,不住地在脸上、在脖 子里擦着汗,嘴里呼呼地喷着热气。
“抬到门楼上去!这样一棵树有多重?累得那个样子!”矮个子挥着上了 刺刀的美国步枪说。
两个人一句话没有说,把扁担又拾上肩,朝圩门里面走去。 “站住!”三角脸突然喝令道。 抬树材的停下脚步,扁担卸下肩来。走在后头的上官朋向前头的田通
轻声到那两个士兵听不到的程度说:
“注意!花样来啦!” “你望着前面,让我去盘盘他们!”三角脸对矮个子说。 他快步地走到两个人跟前,向田通问道:
“是本地人?”
田通木然地望着他,擦着汗。
“问你话的!”他用刺刀指着田通大声问道。
“老总!他是哑巴!”上官朋用学得蛮象的山东腔笑着说。“哑巴?把衣 服解开我看看!”三角脸露出凶相大声地说。
圩门楼上的军官和一些士兵,向下面看望着。 上官朋自动地解开衣服。
“脱下来!”
上官朋脱下了狗皮袄放到树材上,接着又脱下破棉褡子。在冷风里面, 他的身子连冻带装地打着战抖。三角脸在他的身前、身后、身上、身下仔仔 细细地摸了一遍。接着又拿下狗皮帽子,里里外外地看了一看。他把帽子抓 成一团,用力地掷到上官朋的手里。这个查完,又查哑巴。在哑巴脱衣服的
时候,上官朋把脱下来的衣服往身上穿。
“没叫你穿!”三角脸竖起眉毛叫道。
“老总!天冷!”上官朋苦着脸,抖着身子说。
“冻不死!” 三角脸骂了一句以后,更仔细地在哑巴的周身上下摸了又摸,连各个
大小衣袋都掏遍了,什么东西也没有发现。后来,他又回过手来,在放在树 材上的狗皮袄和破棉褡的袋子里掏摸一番。结果,拿出一个小纸包,拆开一 看,是黄烟末子。他放到鼻子边闻了一闻,气愤地摔到地上去。
“你真是哑巴?喂!这个,你怕不怕?”三角脸挥着刺刀,狡诈地问道。 哑巴呆呆地望着三角脸,一声不响。他是多么想说话啊!他真想把三
角脸手里的美国步枪夺取过来,大喊一声:“老子不怕!”上官朋的心,“啪 啪”地跳着,他惧怕哑巴田通忍耐不住,在后面的人还没有到来的时候,露 出了马脚。
“是哑巴!”上官朋不慌不忙地说。 狡猾的三角脸,好象已经认定哑巴是解放军的战士或民兵伪装似的,
一股劲要想法子让哑巴说出话来,他用力地在哑巴的臂膀上打了一拳。 哑巴真的有些忍耐不住,他觉得受了侮辱,恼火的脸孔胀得通红。他
紧紧地勒着拳头,嘴里“哇哇叭叭”地大叫着。这个局面,使上官朋的心情 十分紧张,不住地朝哑巴摇着手,同时带着笑容连忙对三角脸说:
“老总!十个哑巴九个性子急!”
哑巴这么大怒大叫一下,倒把情势改变过来了,三角脸竟然解除了怀 疑。但是一无所获的检查,使他很不甘心。要么,这两个人是伪装的民兵、 游击队,或者是解放军的侦察兵,被他发现出来,可以受赏得奖。要么,能 够从这两个人的身上,得到一点钱财,也使他两个钟头的值班,不是白白过
去。现在的结果,是两个一无所有的送树材来的老百姓!他非常失望,对于
他,失望从来就是恼怒的根由。他把刺刀狠狠地对着哑巴指过去,从他的鼠 眼里射出来的邪光判断,他对这两个人,特别是哑巴,有着强烈的不知从何 而来的憎恨。
这时候的哑巴田通,倒也打定了主意:“由你吧!再过几分钟,就该老 子用刺刀指着你了!”这个预见的结果,使田通心里平静下来,一动不动地
站在那里。美国步枪是笨重的家伙,可是刺刀的确是锋利的,发着闪闪的亮 光。田通,没有害怕三角脸的刺刀;相反的,他爱上了它,他下了决心要把 它变成自己所有的武器。
“抬走!”三角脸张动着薄嘴皮命令着。 上官朋和田通,真是受了苦役,三角脸对他们折磨了足足有二十分钟。
圩门口的冷风,在这二十分钟里,也有意地帮助了三角脸,把他们的全身吹 得冰冷。他们在三角脸回到哨位上去以后,才穿上脱下的狗皮袄、棉褡子。
“扎得紧些!要准备动作!”上官朋扎着腰带,低声地说。 田通象马戏班里打武术的人一样,尽量地紧缩肚腹,把腰带紧扎到狗
皮袄里面。
使他们焦急的是排长宋杰他们四个人,走的非常缓慢,走走歇歇,歇 歇走走,现在,四个人还歇在距离圩门口一百多米的大路上,上官朋和田通 远远地望见他们有人还在吸烟。
“真是惬意!不慌不忙的!”田通在上官朋背后咕哝着。
“你没有看到,圩门楼上有一大堆鬼东西!”上官朋低着头说。他没事找
事做地摸弄着捆在树干上的绳子。
田通会意地走到树干的一端,把打得很牢的绳结解开,解开又扣结起 来,消磨着讨厌的时间。
圩门楼上的军官,不住地用望远镜向坐在路上的四个人望着,他的身
边站着四个背驳壳枪的兵士,指手划脚地说着什么。排长宋杰决定稍待一些 时候,再接近圩门口的哨兵,他认为这时候就接近敌人,开始动作,是不利 的。
现在,正是三处人都在焦急的时候,上官朋和田通最为焦急,他们已 经置身在敌人的岗哨后面,而且手无寸铁,很可能被敌人拉去筑碉堡。真的
那样,可糟透了;尤其是田通,只要还在敌人的势力范围以内,他就得痛苦 地坚持做哑巴,这简直是他最难忍受的刑罚,他甚至悔恨他当时勇敢地承担 了扮演这个困难的角色。宋杰他们四个人也很焦急,虽然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捉到圩门口的两个哨兵,是便当的,对付圩门楼上的敌人,却不能不仔细地
考虑一下。正在这个当儿,圩门里面走出来二十多个人的一小队敌兵,把上
了刺刀的美国步枪荷在肩上,气汹汹地走过田通、上官朋的身边,经过岗哨, 直奔宋杰他们四个人的面前走来。
宋杰估计到意外的事变,对战士们警告着说:
“准备!” 他和战士们一齐摸摸胸口,有的把一只手探到怀里去,抓住了驳壳枪
的柄子,指头扣在枪机上面。 一队敌人接近到面前的时候,宋杰要大家把扁担放到肩上,抬着树干
向圩门口“杭唷杭唷”地走去。
“你们是崔家洼的?”一队敌人领头的一个问道。 “是!”宋杰操着本地口音回答说。 “还有木头怎么不送来?”
“俺不知道!俺送俺的!” 一队敌人向崔家洼走去了,宋杰他们也就镇静下来。 另外一处焦心的,是洪锋和跟他在一起的战士们。他们守候在一个小
山丘后面,离吐丝口只有二里路光景。他们计算着田通、上官朋和宋杰他们
从崔家洼出发,已经一个多钟头,这么长的时间,走个来回趟也足够了,怎 么还是没有动静?
“定是‘小广东’田通出了毛病!”
“我也担心他装哑巴装不象!”
“给敌人抓去筑碉堡了吧!”
“营长!派两个人去探探吧?” 洪锋向战士们摆摆手,叫他们不要作声。他紧张地伏在小山丘后面,
望远镜始终没有离开他的眼睛。 敌人断定抬树干的是崔家洼的老百姓。门楼上的军官放下了望远镜,
没有再出现,四个卫兵也跟着走了。
三角脸从耳朵边上取下那半截烟,安闲地吸着。 “搞到点什么?不能独吞啦!”矮个子问道。 “我是查查他们身上有没有武器,是不是民兵、游击队的?” 三角脸一本正经地说。 “我看见你掏他们口袋的!弄到外快,不分一点给我?”矮个子张大嘴
巴,气恼地说。
三角脸受了冤屈,跳起来说:
“你我弟兄还是外人?这两个瘟头!你看他们穿的好!那是不知穿了多 少辈的臭狗皮!
你要?你去剥下来就是!搜遍全身,只有一张包黄烟的纸片子!”
“我不管!晚上请我喝四两白干!”
“你搜好了!有什么,你都拿去!” 三角脸解开衣袋上的铜钮子,把自己上上下下的口袋,一个个地敞开
来,打打拍拍,走到矮个子面前。矮个子不大相信,眼睛盯着他的口袋瞧着,
三角脸把衣袋里所有的东西全都抓摸出来。的确,除去几根红头火柴,半包 压扁了的“小仙女”牌香烟以外,他的衣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矮个子还不死心,真的又伸手到三角脸的几个空无所有的衣袋里摸了 一摸。
“我骗你?他们会带银洋来给你搜?这四个家伙来了,让你搜好了!”三
角脸啐掉烟头子,气呼呼地说。 四个人“杭唷杭唷”抬着树干,走到哨兵面前,放了下来。 三角脸向矮个子撅撅嘴唇。 矮个子如临大敌地紧抱着枪,晃着刺刀;站在距离对方的三步以外,
吆喝道:
“把衣服脱开看看!”
“是崔家洼送树材来的!”宋杰说。
“我知道!打我檐前过,就得要低头!不管什么人,总是要查查的!”矮 个子神气抖抖地说。
宋杰的眼光,闪电似的亮起来,在圩门楼上一扫,又朝田通、上官朋
两个人望了一眼,正好,田通、上官朋和他的眼光对碰了一下。然后他又对 面前的三个战士转转眼珠,向矮个子用和缓的口气,撇着山东腔问道:
“两位老总!真要查吗?”
矮个子和三角脸好象预知到灾祸的降临,神经紧张地把美国步枪平端 起来,一杆枪对着两个抬树材的胸口,同声地说:
“真要查!” 在三个人眼光的同意和催促之下,宋杰动作敏捷地解下腰带,其他三
个人同时跟着解下了腰带。
“一个一个地脱!”三角脸大声吆喝道。 宋杰没有理他,下了命令:响亮地咳嗽一声。在三角脸和矮个子来不
及眨一眨眼的一瞬间,四条乌光雪亮的驳壳枪,突然地出现在四只鼠眼前面。 眼下的局面,跟几秒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他们的一杆枪,对着对方两个人, 而是对方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着他们一个人了。
“枪放下!”宋杰喝令道。 两支上了刺刀的美国步枪,从三角脸和矮个子手里,沉重地跌落到地
上。
两个人发起抖来,麻木的身子几乎站立不住。三角脸习惯地双膝跪倒 在泥土泞湿的圩门口,哀叫着:
“饶命!饶命!” 上官朋和田通,从树干上拿下两根绳子,疾步飞奔上来,把原是套在
树干上的绳索,套到三角脸和矮个子的脖子里。一个人拾起一支带刺刀的美
国步枪,拖着两个敌兵就跑。 前面两个人拚命地拖,后头四个人用力地推,大声吆喝着上了大路,
又拐上田野,一切不顾地漫荒漫野地奔跑着。
圩门楼上响起了枪声,子弹跟在他们背后“砰砰咯咯”地嚎叫着。 三角脸拖在田通手里,是在套绳索的时候,田通就选定了这个敌手。
三角脸一路嚎哭,把身子只是往后倒赖,两只脚紧紧地扒着地面,听到枪声 以后,他更是浑身战抖,抬不起脚步来。哑巴说话了,田通把痛苦地忍耐了
许久的话,汇总到一句话里,雷吼一样地爆发出来:
“不走!老子宰了你!” 六个人挟着两个俘虏兵,跑过小山丘旁边的时候,站在小山丘上守望
的营长洪锋,向他们不住地挥着手,他们便继续地向远处跑去。 敌人的炮声轰响起来,出动了追兵。
炮弹朝着小山丘飞啸、轰击。烟雾和泥土在小山丘附近腾了起来。
到崔家洼催讨树材的一小队敌人,在奔到小山丘前面的时候,两架机 关枪突然地密集扫射起来,迫使他们停止了前进,伏倒在田野里。
正在射击的战士们,向洪锋要求道:
“营长!把这几个敌人消灭了吧!” “我也去捉一个活的!” “对!冲上去,多捉几个!” 洪锋体会到战士们的饥渴,大声命令着:
“对准敌人!步枪每人打三枪!机关枪连放二十发!” 步枪、机枪一齐射击起来,向着山丘下面的敌人。田里潮湿的泥土,
给打得象蝗虫一样地跳蹦着,敌人的嘴脸,紧紧地吻着泥土和枯草。
洪锋在望远镜里,望到抬树材捉俘虏的战士们去远了,便对刚放完一 排枪的战士们扬着手说:
“同志们!任务胜利完成!回去!”
洪锋率领着战士们,离开了小山丘。迎着黄昏以前的斜阳和半天的彩 霞,回向羊角庄去。
二○ 从一来到羊角庄到黄昏时分,大概有八个钟头的时间。对这八个钟头
的生活和工作,梁波感到兴奋和快慰。分配给干部们的任务大部分已经完成,
得到了预期的和预期以外的成果。侦察营勇敢机智地捉来了两个俘虏兵,民 运部长郎诚跑了五十多里路找到专员公署,专员跟他一起赶到匡庄地委书记 那里,拨定了六百副担架和十五万斤粮食。黄达到兄弟部队联络的结果,带 回了当前的情况和野战军首长的作战部署。另外一个由胡克负责的联络小
组,还没有回来,就是不能完成他的任务,也不关重要。这些,加上在羊角 庄到匡庄的路上和华静有趣有味的谈话,在从匡庄回来以后,又睡了四个钟 头好觉,使他不能不有一种过去生活中所没有的充实、新鲜而又有光彩的感 觉。同时,他也认定这是就要到来的巨大战役的胜利预兆。他吃了一顿美味 的晚餐,吃的是难得吃到的白面水饺(白面是老战友龙泽送的,卷心菜和豆 腐做的馅子,是母亲一样的葛老大娘送的),并且喝了一杯有点微酸、但是 甜蜜蜜的山芋酒。
点灯以后,听了洪锋关于俘虏口供的汇报,重新看了看黄达带回来的 兄弟军王军长的信,以及看到、听到村庄上碾小米、磨高粱、赶运粮草的紧
张忙碌的现象,梁波的情绪又突然起了变化。他的方而微圆的脸,在黄漾漾 的灯光下面,呈现着忧虑、苦恼、不安的神情。
他不住地摸着脑袋,时而坐着,时而站起,平时的笑态、趣话,一下
子消失掉了。 干部们对副军长心里想的什么,这种神态由何而来,全不了解,默默
地惊异地望着他。 梁波的脑海里,浮动着一个迷蒙的设想。根据洪锋关于俘虏兵口供的
叙述,他认为明天就对这个敌人发起攻击,缺乏充分的条件,也就是说,存
在着不少的客观上的困难,甚至有失败的危险。他具有一个良好的指挥员的 习惯:对于每个战役和战斗,从困难方面和可能失败的结局上多加考虑。
“要我们包干歼灭吐丝口九千个敌人,已经确定了?不会再有改变!”梁 波向黄达问道。
“确定了!不会改变!王军长把野战军司令部的电报给我看了的!”黄达
清楚明确地回答说。 “攻坚的任务!强攻硬打的任务!”梁波用沉重的声调说。 “爆破这一回用得上了!”黄达说。
“你们听到群众有什么反映?群众的情绪怎么样?”梁波问道,他的眼 睛望着郎诚。
“听说要打,群众高兴透了!我沿途看到每个村庄,差不多每个人家, 都在磨粮、弄面、扎担架,一路上,大车、小车不断。”郎诚兴奋地说。
“没有听到什么议论?”
“程专员问了我两句。”
“他问两句什么?”
“他先问:‘你们是七战七捷的队伍吧?’我说:‘是的!’他又问:‘涟 水战役你们参加了吗?’我说:‘参加的。’他听了我的回答以后,本来很高 兴的脸色,马上就阴沉下来。我看到他那种表情,心里真是不高兴,很想刺 他两句!”
“你想刺他两句什么?”
“我想对他说:‘山东的敌人,由你们山东人打吧!涟水战役要是由你程 专员指挥,一定是不会失败的!’要是他再说什么涟水战役不涟水战役的, 我这两句话板定要说!”
“后来,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说:‘我们一定支援你们把这一仗打好!’”
听了郎诚的这些说话,梁波冷冷地笑了笑。 “同志呀!你是当过县长的吧?”梁波问郎诚道。 “当过。”郎诚羞愧似地笑着说。 “县长对专员应该这个态度?”
“我也不是在他这里当县长的!打了败仗就该受轻视?”
“你是个善观气色的相面先生?人家脸色变一下,你就知道是轻视你们 打过败仗?”
“我也不是小孩子!我看得出来,他对我们不信任!不然,他怎么说支 援我们把这一仗打好?”
“我不跟你辩论!告诉你吧!程专员担心,我也担心!消灭这个敌人,
不是简单的!”
“我也有这个感觉,有人对我们看不起!让他们看看,这一仗打得怎么 样?”黄达愤愤地说。
梁波望望黄达,又冷冷地笑笑。
梁波到这个军来工作以后,感觉到他所接触到的大部分干部和战士们, 对任何困难和任何敌人,表现出不低头不屈服的英雄气概,一心一意地追求 着全军的功劳和荣誉,是一种良好的现象。单从今天几个小时的工作来看, 也能够证明这一点。他们经过半天一夜的长途行军,接着就辛苦奔波地执行
了工作任务,完全忘记了休息和睡眠,并且把任务完成得很不坏。但是,他
同时感觉到他们急躁、不冷静,求战心切,求功的心更切,有些干部象郎诚、 黄达他们就有这种心理情绪,把在涟水战役中受到挫折,撤离了苏中、苏北 根据地,当着是一种羞辱,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别人一提到涟水战役,就神 经过敏地以为别人有意揭他们的疮疤。郎诚刚才反映出来的这种情绪,就正
是他们思想情绪里消极因素的暴露。对这些内情细节,梁波比当事人沈振新
和丁元善看得似乎更清楚。在偶然的场合或随意的谈吐里,从沈振新身上, 也能够察觉到一丝两缕消极情绪的痕迹。和沈振新在一个月以前那天吃酒看 棋的时候,沈振新说的那句话:“这个军的工作得靠你咧!”就使梁波感觉到 沈振新的心情里有着一个暗淡的影子。作为军的党委委员和军的指挥员之
一,作为沈振新的老战友,梁波确定自己要担负为沈振新和丁元善所没有的
这分责任:帮助沈振新和丁元善消除干部们和战士们的那种不健康、不正常 的心理情绪,尽他的最大努力,使这个军在战争中建立功勋,得到荣誉。
梁波焦虑的,是怎样以最低廉的代价,胜利地消灭吐丝口的九千个敌
人。他认为这个军的战斗力是强的,消灭这九千个敌人,可以拍胸口一手包 干;但还得使这个军的指战人员尽可能地少流血,少牺牲,不打消耗过多兵 力的胜仗。这样,梁波认为对敌人的侦察了解工作,就非常重要。他对洪锋 已经汇报的两个俘虏口供的材料,表示很不满足。光是知道敌人有一个师部、
三个步兵团、一个榴弹炮团,师长、团长姓什么,名字叫什么等等,是不够 的,还必须明了敌人的政治、思想情况,部队特点和工事设备,兵力和火力 配备等等具体细节,才能够进行更有效的战斗攻击。
“俘虏兵还说些别的什么?”梁波向洪锋问道。
“嘿!这个敌人骄傲得很哩!俘虏兵说,他们在济南出发的时候,他们 的团长训话说,是下来‘扫荡’的,共产党主力已经消灭,只剩下一些游击 队!”
俘虏的这段口供,洪锋似乎认为无关重要,梁波却感到很大的兴趣,
赶紧地追问道:
“这个团长的训话有意思!还说什么?”
“那个团长还说:‘跟游击队打仗,要在夜里。’他们在济南演习过半个 月的夜间战斗,演习过成连成排的集团冲锋。”
洪锋想了想,继续地回答说。
“还说什么?”梁波的眼睛直望着洪锋,紧张地等候着具有新内容的回 答。
洪锋想了再想,说没有什么其他的材料。 梁波以沉重的音调,警告似地说:
“敌人的骄傲,对我们有好处。反过来,我们骄傲,就对敌人有好处,
对我们自己有害处。我们欢迎敌人来‘扫荡’!来集团冲锋!你们意会到没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