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谱



  朱老忠打起笑脸,走上去握住老人的手,把嘴头对在她的耳朵边上, 说:“我是虎子!”
老奶奶睖睁起眼睛,呆了一会才说:“你是哪个虎子?”她又想起,几
年以前听得有人说过:“朱虎子死在关东了!”她怕目前是个梦境。 朱老忠抖动她的两只手,跺起脚笑着说:“我是朱老巩那个儿子,小虎
子!”
  老人听了这句话,慢慢抬起头来望着青天,两条腿颤颤巍巍,重复地 说:“虎子?虎子?”她凝着眼神,极力想从脑筋里回忆起朱老忠幼时的相 貌,有抽半袋烟的工夫。她摇晃摇晃脑袋,颤着嘴唇牵动得面皮抽搐,一时 心酸,说不出话来。又停了老半天,把拐杖望旁边一扔,抢上两步,把两只
手放在朱老忠的肩膀上,皱起眉眼仔细认了认,说:“虎子,虎子,不认得 了!不认得了!”说着,眼泪就象流泉,从眼窝里冒出来。说:“苦命的孩子, 你可回来了!你一去三十年,三十年连个书信也不捎来。你娘虽然死了,你 爹也不在了,可是老亲近邻也还想念你呀!也不来个信。说实在话,我以为 朱家门里这就算绝后了。你回来了,活该朱家不绝后。”
  朱老忠听得说,噗通地跪在老奶奶跟前,说:“大娘!大娘!你别说了, 你别说了,儿心里难受!”
老奶奶说:“你难受?这些年不论黑天白日,一想起老巩兄弟,就象摘
我的心!为了想念出外的人们呀,这些年来,象熬灯油一样,把我老婆子的 心血都熬干了。”又放声大哭起来,说:“咳!孩子不是好走的!”说着,颤 动着嘴唇抽咽起来。
  朱老忠眯缝起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拍着老奶奶膝盖说:“大娘!我 回来了,这还不好吗?你别哭了!”
  老人撩起衣襟,擦着眼泪说:“哭哭好,哭哭好啊,哭哭心里静便些。” 说着,她弯下腰扶起朱老忠,两只眼睛尽盯着他。
朱老忠和老奶奶在堤上说着话,严志和也在堤下头站着。向前不是,
不向前不是,心上麻搭搭的。老奶奶看堤坡下头站着个人,转过头去问:“那 是谁呀?”
朱老忠说:“是志和呀!” 一说是志和,她心上象有一缸眼泪,同时涌了出来。撒开嗓子大骂:“志
和!你回来干吗?自己个儿闯荡去吧!你就不想想,老的老小的小,你交攀
给谁呀?” 朱老忠也说:“你出门就该跟老人家说一声。”
老奶奶说:“他自小儿肉死,成天价碌碡轧不出屁来!还跟我说呢?” 严志和红了脖子脸,走上千里堤,拾起拐杖说:“我一时心上转不过轴
来,抬起腿就走了。”说着,嘻嘻笑了。 老奶奶见严志和上了堤,连哭带喊:“咳!我跌死在这里吧!”说着,
斤斗趔趄地从堤坡上跑下来。朱老忠怕老人摔倒,连连说:“志和,志和,
快快架着!快快架着!” 朱老忠和严志和,一人架着老奶奶一条胳膊。老人楞着眼看了看志和,
又扭过头看了看朱老忠。走回来一进门,贵他娘和大贵二贵在院里阶台上坐 着。朱老忠说:“快来,见见我大娘!”
老奶奶见了贵他娘,擦去眼泪转悲为喜。走前两步,仔细瞧了瞧,心
里说:“人儿长得挺干净,就是脚大点儿。”又看了看孩子们,连声说好。转

过脸来对朱老忠说:“好!孩子也好,大人也好!” 朱老忠点头笑着说:“你老人家看着好,我心里就高兴。” 老奶奶说:“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好,好啊!死王八羔子们,净想叫咱
满门绝后,咱门里人更多了!” 小院里还是那三间土坯小北屋,年代远了,屋檐上生了绿苔,阶前栽
了一棵小香椿树。 西边一间小棚子,棚子里盛着几件农器家具,和一些烂柴禾什么的。
老奶奶亲手帮助涛他娘,在堂屋里搭制饭菜。叫运涛从西锁井打了酒
来。上灯时分,饭菜搭制停当。涛他娘走进里屋,扫了扫炕,搬上吃饭桌, 点上个小油灯。老奶奶说:“来!
屋里吃饭!” 朱老忠和贵他娘扶着老人走进屋里,老奶奶见贵他娘进屋子门的时候
低了一下头,笑着说:“咳!你看,窄房窄院,着实茅草啊!”
朱老忠说:“再茅草也是咱自己的家,一进家门,就觉得浑身热糊。” 走进屋里,朱老忠和贵他娘把老人扶到炕上,坐在正中间,他俩坐在
两旁。涛他娘端上菜来:炒鸡蛋、腌鸡蛋、萝卜丝、萝卜片??大碗小碟摆 了一桌子。
贵他娘说:“就够麻烦你们了,还弄这么多菜?”老奶奶在灯下笑花了
眼睛,举起筷子说:“也没什么好菜,庄稼百事。来吧,吃啊!”说着,眼睛 看着朱老忠,手上点着筷子。
严志和给朱老忠满上一盅酒,也给自己斟上一盅。朱老忠端起酒杯说:
“来,大娘,三十年不见,一块喝一盅酒吧!” 老奶奶说:“呿!我可没喝过酒。嗯,虎子,吃啊!”她亲手把筷子递
到朱老忠手里,又问:“他小弟兄们呢?” 一忽儿四个小伙子一齐走进来。二贵爬到炕上,钻在娘的怀里。江涛
坐在奶奶一边,运涛叫大贵跨上炕沿,自己在炕沿底下站着。朱老忠瞧了瞧
江涛,说:“怎么这孩子长得这么俊气!” 贵他娘紧跟着说:“人家他弟兄们都是长得瘦眉窄骨儿,完全不象大贵
一路孩子们,粗粗拉拉的!” 朱老忠把江涛拦在怀里,拽起手掌看了看,说:“这孩子聪明,将来长
大了,一定是把能干的手。”
老奶奶问:“怎么看得出来,你还会看手相儿?” 朱老忠说:“不是我会看手相,我看这孩子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叫他
多念几年书吧!” 老奶奶说:“江涛念书可上心哩,珠算也学会了九归架儿。”老奶奶今
天见到这么多儿孙,坐在她的炕头上,饭吃得多,人也清爽了。眯细起眼睛, 歪起头儿问:“虎子!这些个年来,你是怎么闯过来的?”
朱老忠把离开锁井镇以后,三十年的遭遇说了一遍,一边说着,直觉
心酸。孩子们听了这凄惨的往事,也停住筷子楞着。 老奶奶说:“咳!受了苦啊!出去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回来下巴上胡子
老长了。吃呀!”她夹了一块腌鸡蛋,放在朱老忠碗上,又用筷子点点,说: “孩子!吃呀!”
朱老忠说:“在关东三十年,这心老象是在半空里吊着。一回到家里,
坐在你老人家跟前,心上要多踏实有多踏实。”

老奶奶说:“你走的时候不是好走的,我多咱想起来,就心酸得不行!” 一谈起他离家时的情景,朱老忠额上沁出汗珠,出气也粗了。解开怀
襟露出胸膛来,伸了伸胳膊,问:“大娘!我那老姐姐呢?”
  老人听了这句话,停止了吃饭,眯缝了一会眼睛,无声地掉出泪珠, 说:“那早晚你前脚走了,后脚她跳在这滹沱河里自尽了!”说着,又哭起来。 朱老忠听到这里,瓷着眼珠,盯着灯苗晃动,半天不说一句话。姐姐
年轻时的容貌,又现在他的眼前。 老奶奶说:“咳!真是虎狼世界呀,这早晚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真
是不容易着哪!” 江涛孩子虽小,却容易受感动,瞪起两只大眼睛,攥住拳头说:“这不
是活欺侮人吗?那就不行!” 运涛悄悄地斜了他一眼,说:“不行,又有什么办法,世界上都是人家
的。”
严志和说:“叫他们闹得咱一家子人东逃西散,这笔帐一辈子算不完!” 老奶奶翘起嘴唇,骂:“天雷劈他们脏王八羔子!” 这件事情,涛他她不知听严志和说过多少遍。今天听到这里,也止不
住的抽泣。老奶奶睒起眼睛,颤着嘴唇说:“苦命的孩子们,命苦啊!我不 愿告诉你,那是个好闺女呀!”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她才想张嘴打问严老祥
的消息,朱老忠不愿伤老人家的心,忙抬起头来,换了个话题,说:“看起 来,叫江涛多念几年书吧,咱就是缺少念书人哪!几辈子看个文书借帖都遭 难。这就是咱受欺侮的根苗!”
  朱老忠讲着,严志和在一边听,这些事的来龙去脉他都知道,低着头 不说什么,心里却翻绞得难受。他说:“运涛还说送他去城里念几年书。唉!
官司打输了,日月困难,供给不起他。” 朱老忠说:“不要紧,志和!有个灾荒年头,大哥帮着。你院里巴结个
念书人,我院里念不起书,将来我叫大贵去当兵,这就是一文一武。说知心
话,兄弟!他们欺侮了咱受苦人几辈子,到了咱这一代,就不能受一辈子窝 囊气了。可是没有拿枪杆子的人,哪里能行!你看大财主们的孩子,不是上 学堂,就是入军队。”
严志和说:“好,吃糠咽菜地干呗!” 朱老忠摇摇头说:“不,咱有两条腿能跑踏,有两只手能做活。有人说
吃糠咽菜是穷人的本分,依我来看,那就是没有出息!” 老奶奶忽扇着右手说:“是这么回事,孩子们,跟着你大伯学!”
严志和也说:“任凭大哥安排。” 当一家人都低下头吃饭的时候,老奶奶扬起头,停住筷子想,又眯细
着眼睛说:“老忠!我也问你个话儿。” 朱老忠笑着说:“你问我大爹的事,是呗?”
老奶奶噗嗤地笑了,说:“你怎么知道?”
  朱老忠说:“我猜你早就该问呢!”他又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最后 说:“我还跟志和说,咱打个书子去问问。”老奶奶说:“敢情那么好,快写 个信问问。”一行说着,不住嘴地咯咯地笑个不停。
  喝完了酒,吃完了菜,又端上玉米面窝窝、杂面汤,还有葱花儿炸辣 椒。碗上冒着热气,杂面的香味蒸腾了满屋子,一家子人都吃得饱饱的。后
来话题又转到严老祥身上,老奶奶立刻逼着运涛去买信封信纸,写信探问爷

爷的消息。 朱老忠还乡的消息,传遍了东锁井镇。当天晚上,朱老星、朱全富??
一些个小时候的朋友们,不等吃完饭,都端着饭碗跑了来。大家伙儿说说笑
笑地抽着烟说话,直坐到半夜。 朱老忠把带回来的关东烟叶、日本香皂送给他们,做为久别重逢的礼
物。








  吃了晚饭以后,一群孩子们在门前小谷场上玩耍。大贵和二贵也参加 了他们的游戏;所有的孩子们分成两队,开始“打招”(乡村儿童的游戏)。 运涛领着一队,大贵领着一队,大贵说:“备弓!”运涛说:“射箭!”大贵问: “射谁?”运涛说:“射二贵!”说着,一群孩子赶上去,大贵领着二贵在头 里跑,江涛领着一群孩子在后头追,他们从林子外头赶到林子里头,又从林 子里头赶到林子外头,赶上了就用拳头捶,二贵一下子哭出来说:“咱们闹 着玩儿呗,干什么真打!”大贵也生起气来,说:“干什么,俺头一天来了就 欺生?”
  运涛很觉得不好意思,走上去赶散了孩子们,把二贵拉回来,还在抽 抽咽咽哭着。涛他娘把孩子们叫回来,关上大门睡觉。志和回来了,朱老忠 也回来了,一家大小都高兴得不行,好象过个重大的节日。
  夜深了,村落上烟霭散尽,一个圆大的月亮,挂在树叉上。在乡村的 夜暗里,长堤和乔杨,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案。还有的孩子们在门前小场上 玩,吵吵嚷嚷,说说笑笑个不停。
  刚才人们在屋子里说着话的时候,涛他娘在槅扇门外头锅台上坐着。 朱老忠和他的孩子们回乡了,她心里似乎高兴,也似乎更增加了忧愁。她想
到冯老兰,不一定肯让朱老忠安生服业地活下去,她的心情更加忧惧不安, 害怕有另一种更大的祸事降临家门。等朋友们散去,她安排贵他娘一家子睡 在婆婆屋里,叫运涛到小棚子里去睡觉。
运涛说:“家里人多了,我想搬到老驴头大伯家去借个宿儿。” 涛他娘说:“不,孩子!家里睡吧,到人家去睡干吗?”
运涛说:“我不想在家里挤着。”他说着,扯起条被子就走了。 涛他娘眨动着眼睛,对严志和说:“忙把他赶回来,去!” 严志和说:“他去的吧!” 涛他娘说:“你看,和他家春兰,小小的人儿,一块呆热了!”
严志和说:“孩子家,管他呢!”
涛他娘说:“孩子家,你想想他们还小吗?” 严志和抬起头想了一下,说:“论说,正是年纪儿。” 涛他娘说:“就是嘛,不经点心,闹出事儿来,光自惹人笑话。” 说着话,江涛在一边听着,他还悟不出是件什么事情。一会儿眼睫毛
打架,脱衣裳睡下。白天严志和虽然有朱老忠伴着,心上还是怪不好意思。
扔下老婆孩子,走了几天又回来??他坐在炕沿上抽了一袋烟,也就睡下了,

一家子人谁也不说一句话,一屋子人沉入鼾睡的梦乡。 涛他娘出了一口长气,自言自语:“唉!为起个女人哪,真是难呀!下
辈子再脱生的时候,先问问阎王爷,他要叫我脱生个女人,我宁愿永远在阴
间做鬼??” 严志和听涛他娘嘟嘟哝哝,捅了一下她的被窝口儿,说: “这几天,你们怎么过来?”
  涛他娘把脖子一扭:说:“你甭理我,一个人飘流着去吧,回来干什么? 说走抬起腿脚就走了,上有老下有小,谁给你服侍?”
严志和说:“你!” 涛他娘说:“我是你们使一辈子的丫头?我早就想过了,你要是不回
来,我就嫁人。爹走了娘嫁人,各人管各人,看孩子们怎么着?” 严志和说:“你忍心?”
涛他娘说:“你忍心?”
  第二天早晨,涛他娘起来抱柴禾做饭。贵他她听得响动,也起了炕, 腰里系上个白布围裙,走出来帮着做饭。朱老忠和严志和也起来了,大贵出 来舀水洗脸。涛他娘听老婆婆咳嗽得厉害,嘟哝说:“老人家一夜不得睡, 老是咳嗽!”顺手拿起个鸡蛋打在碗里,冲上开水端进去。穷人家轻易不吃
鸡蛋的,除了换个油盐,就给老奶奶吃。
贵他娘说:“上了年纪的人,怎么受得了?” 话音没落,门外有人搭讪,是一个尖脆的少女的声音: “志和叔,运涛呢?” 严志和在门外头问:“清早立起,找他干吗?” “有个事儿问问他。” 严志和问:“昨儿后晌,他不是到机房里去睡觉吗?” “是呀,今儿一早他就走了!”
严志和说:“许是下地了。” 那闺女笑了一声,说:“我来看看你们来的客人。”一边说一边跑,小
跑溜丢儿跑进来。
  贵他娘一看,是谁家的姑娘。细身腰,黑脸盘儿,两只大眼睛骨碌骨 碌地转着,就是脸庞长得长了一点。心上一喜,笑嘻嘻地问:“谁家这么好 的大闺女?”
涛他娘低声说:“老驴头家春兰。” 说着,春兰到了眼前。她说:“看看你们来的客人?”贵他娘闪开眼睛
瞟着她,说:“看吧,这不是,你来干吗?” 春兰说:“找运涛。” 贵他娘说:“找他干吗?他下地了。” 春兰说:“找他问个字儿。”
贵他娘又问:“你倒是问字儿,还是看客人?”
  春兰看这人新来乍到,倒不怯生,就说:“都是。”涛他娘嘟哝着说:“问 什么字?成天在一块儿,也问不够?”
  春兰乜斜起眼睛瞄了瞄,见涛他娘不高兴,也不说什么,只是咯咯地 笑。涛他娘说:“回来再问吧!”
春兰说:“我得上你们屋里看看去。”
贵他娘说:“看去吧,门上又没有绊脚绳。”

  春兰一进屋,和老奶奶,和朱老忠又说又笑。她早就听得运涛说过“朱 老巩大闹柳树林”的故事,想看看朱老巩的儿子倒底是个什么模样,今天一 早就跑了来。朱老忠见来了老街坊的女儿,喜得拿出一个洋漆皂盒,那是日 本产的,又鲜亮,又美丽,盒里盛着块鸭蛋肥皂。春兰拿在手里,翻来复去 看个不够,很是喜欢。外头屋里,贵他娘低声问涛他娘,说:“昨儿晚上, 你念叨的就是她?”
涛他娘眼睛瞅着槅扇门,哑默悄声地说:“可不是。” 从那年运涛学会了织布,家里没有房,就在春兰家外院里安上张织布
机。赶上老奶奶闹病,家里人帮不上手,运涛常求春兰帮着浆个线落个线的。 日子长了,两个人就感情好起来。运涛爱看闲书,春兰也跟着认字。他耐心 教,她心眼透亮,钻着心儿学。过不了二年,就会看书了,这一来两个人更 恋得分不开了!
涛他娘叹了口气说:“咳!我老是跟志和说,忙把院里小棚子支大点儿,
把机子搬回来,他就是没这个空闲。为了这点事,我老是提心吊胆的。” 贵他娘问:“提心吊胆什么?” 涛他娘说:“万一闹出个什么儿来,可不叫街坊四邻笑掉了大牙。” 正说着,志和走进屋里,春兰一见志和就避出来,往外就走。
贵他娘说:“玩儿吧!”
春兰说:“不,俺家去。” 涛他娘说:“这儿吃饭吧,请你陪客。” 春兰说:“不,快吃了饭,去点瓜呢。” 春兰走出去,贵他娘在后头问:“闺女,今儿多大了?”
春兰返回身说:“十七了。”
贵他娘瞟着她说:“快到年岁儿!” 春兰问:“什么年岁儿?” 贵他娘说:“坐轿的年岁儿!”
  春兰一下子笑出来,说:“跟俺开玩笑,俺走!”说着,抬起腿咭哩呱 哒地跑出去。
  贵他娘看着她的后影儿,笑着说:“好一条油亮的大辫子,搭拉到大腿 上。人尖子,怪喜溜的个人儿!”
严志和听贵他娘说话嘹亮,脾气性格干脆,走出来问:
“你们说春兰?” 贵他娘斜着志和,嘻嘻笑着说:“可不是,快使上好儿媳妇了,还不打
发媒人过去!” 严志和说:“俺不希罕那个。” 贵他娘瞟着他说:“多好的人儿。”
  严志和说:“人儿好,吃她喝她?贴在墙上当画儿看着她?咱庄稼人, 就是希罕个庄稼人儿。这,插门闭户也管不住。”
贵他娘说:“谁家不希罕个好媳妇儿?” 严志和说:“我就不希罕。” 贵他娘说:“那就给你们娶两房子麻疤丑怪。”
  严志和说:“越是那样的人儿,她心里越悍实,才能好生跟着你过一辈 子。”
贵他娘说:“哪,当初一日,你就别娶涛他娘。”又瞟了涛他娘一眼,

笑了说:“小小脚儿,细细的腿腕儿,一走一打颤儿。” 严志和笑着说:“她,我也不希罕。说起话来哝哝唧唧。 走起道儿,一步迈不了半尺,看你那两只大脚多好??” 不等志和说完,贵他娘张开大嘴,呱呱呱呱地才笑呢。朱老忠也在屋
里答了腔:“志和说的那个,净是背晦理儿。” 涛他娘唉声叹气说:“咳!女人呀,没个痛快的时候。没孩子的时候,
寞寞落落闷的慌。一到了该生养孩子的时候,挺着个大肚子累得不行。盼得 孩子出来了,又累得慌。明年又是一个大肚子,孩子出来了更是累死人!”
贵他娘说:“老了就好了。” 涛他娘说:“老了?老了把老婆子扔在一边!”
  贵他娘说:“多生养闺女,大闺女嫁个团长,二闺女嫁个营长,三闺女 呢??嫁个法官。”
严志和笑着插了一句,说:“唔,好打官司!”
涛他娘说:“好把老婆子押在监牢狱里!” 一句话说得一家子人笑个不停。老奶奶听得人们念叨喜兴事,也笑咧
咧地说:“等着吧,等给运涛、大贵、江涛、二贵都娶上媳妇,我也就老得 动不了了。”
贵他娘说:“盼着吧大娘!娶了孙媳妇儿,好伺候你老人家。”
  春兰顺着房后头那条半明不暗的庄稼小道走回家去。她家住在东锁井 村后头,一座土坯小房里。进门先到运涛机房里看了看,那架使了几辈子的 老织布机,不知用了多少麻绳头子和布衬条子绑架着。机子一边有条小炕, 小炕上放着一个破枕头,一条破棉被子。炕沿上搁着个小油灯,灯里没有一
点油了。许是昨儿晚上,运涛看书看乏了,歪下身子就睡着,没顾得吹灯,
把灯油熬干了。枕头边放着一套书,是《水浒传》。她又抬脚走进里院,一 进二门就喊:“娘!告诉你个新鲜事儿!”她举起洋漆皂盒,在眼前晃了晃, 又藏进褂子襟底下。
娘正在烧火做早饭,从灶旁探出头来,问:“什么新鲜事儿?” 春兰说:“虎子大叔回来了。”
娘皱紧眉头问:“那个虎子?” 春兰说:“忘啦?就是那个‘朱老巩大闹柳树林’的朱老巩爷爷跟前
的。”她把皂盒递到娘的手里。
  娘接过皂盒想了想,恍然说:“哟!人们都说这人早就没了呢,怎么又 回来了?老巩为那铜钟的事气死了,虎子下了关东。他姐姐也跳河自尽了。 那钟人家也砸铜卖了。”
  春兰说:“那是前年的事,运涛给我讲了‘大闹柳树林’的故事,我一 夜没睡着觉。莫非老财主们的霸道劲儿,一辈子也褪不了?真把人给气死!” 娘说:“我可先说给你,大闺女了老是跟着运涛在一块儿,不怕人家说
闲话?”
  春兰好象没听见,不等娘说完,紧接着说:“运涛说,大地方出了个什 么‘共产党’,要什么‘打倒土豪劣绅,反对封建’啦??”
娘白了她一眼,说:“甭听他红嘴白牙儿瞎叨叨,闺女家??” 春兰抢着说:“无风树不动,要动就有风,说说要什么紧哩?”
娘儿两个说着,老驴头提着筐走进院子。他长下巴上长着一大绺长胡
子,一走起路来,长脸子一颠颤一颠颤的。老驴头把筐放在院里,慢慢吞吞

地走进堂屋,在吃饭桌旁坐下,抽着烟问春兰:“听说朱虎子下关东回来了。 我在地头上掘地,是你又到运涛他们那儿去来?”
春兰本来是偷偷走过去的,不提防又叫爹爹看见。她正正经经地说:“我
去问运涛个字儿,赶上虎子大叔带着媳妇孩子们从关东回来了,住在运涛他 们家里。”
  老驴头说:“又是去问他字儿!闺女家不做针线,老是看那闲书干吗? 要是看慌了心??怎么,他还带回老婆孩子来?死不了就算便宜,别看出去
了三十年,人们都说他要是回来了,跟冯家大院里还有一场打不完的热闹官
司。”
春兰说:“嗯,虎子大婶人儿还不错,就是两只大脚片儿!” 娘说:“哟!那可是个什么人,莫非自小没有娘?有几个孩子?” 春兰说:“两个大小子。” 老驴头问:“嗬,干渣渣的两个大小子?有小子就好啊,象你吧,要是
个小子家呢,也就跟我帮上了。这个,就是不行!” 春兰问:“你看我做的活儿少?” 娘盛上饭,老驴头慢慢吃着说:“闺女家到底差多哩,出聘的时候,顶
少赔上两个大板箱。” 春兰嘴儿一撅,说:“我就知道你怕花钱。”
  老驴头说:“我倒是不怕花钱,我打算一辈子不叫你离开家。你上无三 兄下无四弟,你走了谁伺候俺俩?我早就打算给你在家里招下个人儿,又是 女婿又是儿,将来也有人继承我这份家业。再说俺老两口子百年以后,烧钱 挂纸的,你也不用来回跑了。”
春兰一听,脸上羞红起来,端着饭碗靠在门扇上吃着。一谈起婚事,
她觉得心里烦乱,扬起头看着天上,老半天忘了吃饭。 春兰娘又跟老驴头谈起种瓜的事,她家年年在房后头种上半亩瓜,倒
是挺对春兰的脾气,夏天在园里搭上个小窝棚,她坐在窝棚上作针线,守着
一只老母鸡,在斗子里孵着一窝小鸡儿。鸡娃出来了,有黑的、白的、芦花 的??满世界乱跑,吱吱地叫着,在瓜秧里啄食瓜子儿、油虫儿??真是美 气!
  一家子吃了饭,春兰挑上筲,老驴头背上筐,端上一瓢瓜籽儿,上房 后头去点瓜。老驴头弯下腰刨着坑,春兰担水。把水点在坑里,等水渗完, 再点上瓜籽理上土。正点着瓜,看见朱老忠蹒蹒跚跚走过来,后头跟着严志 和。春兰说:“你看,头里走着的那个就是虎子大叔。”
  老驴头探着腰扬起头来瞅了一眼,看见来了两个人,可是他不认得是 朱虎子了。朱老忠走南闯北,路走得多了,走起路来,两条腿一跩一跩的, 走得很快,眨眼到了跟前。
春兰笑着问:“虎子叔,你们到哪儿去?” 老驴头手里拿着小镐刨着坑,笑了笑说:“你就是那朱虎子?”
朱老忠笑笑说:“我就是朱虎子,朱老忠就是我。” 严志和说:“敢情你不认得他了?” 老驴头说:“好啊!咱弟兄三十年不见了,你走的时候,你们俩还没有
春兰高,天天晚晌在场里‘打招’。如今你回来了,我也成了老头儿。” 朱老忠摸了摸下巴,说:“可不是,胡子老长了。干什么?
要点瓜吗?我还带回来一点金瓜籽儿。”

  老驴头楞了一下,说:“一听你就是有心计的人,打算回来好好种庄稼 哩!”
朱老忠说:“咱是正南巴北的老实庄稼人嘛!”
  老驴头说:“那敢情好。我年年在这房后头点上几分瓜,有这闺女看着, 收拾着,倒是不耽误我多少整工夫。卖了瓜弄个零钱儿,打个油买个盐的。 咳!咱庄稼人多么发死?要是不使帐,干什么进个钱儿?”
  严志和说:“今年种瓜,明年种瓜,春兰也就成了瓜小姐了。一到夏天, 就看见她黑天白日坐在这小窝棚上看瓜园。”老驴头说:“闺女家可能干什
么???怎么,你们上街?” 朱老忠说:“我去看看老明哥??你看,我走的时候还没有这条小道
儿。”
  老驴头说:“可不是!这条小道儿本来是没有的,自从那年志和在我家 里安上织布机,运涛一天三晌来来去去,把土踩硬了,再也长不出庄稼来, 尽是长草。”
  严志和说:“快别说了吧!你们春兰,一天不知道上俺家跑多少趟,眼 不眨扭搭扭搭跑了来。领着一群姑娘,到我那小北屋里去听运涛讲书。”
  老驴头说:“反正是他们俩的事儿,要不怎么能生生的把庄稼地踩成小 道儿?这不是一日之功!”
严志和说:“当然不是一日之功,滴水穿石呀!” 他们一说,春兰脸上腾地红起来,只是弯下腰点水,不敢抬起头来。
点完那两筲水,又担起筲望井台上跑。她故意颤起担杖,担杖钩磨得筲系儿
吱吜乱响。那条红绳子辫梢儿,在脊梁后头飘飘飞舞。朱老忠暗自点头说: “嗬!活跳跳的闺女,心性儿有多么活泼,身子骨儿有多么结实!”







  朱老忠和严志和说着话走到锁井村后头,进了一条小胡同。胡同尽头 有个砖门楼,大门关着。他们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一点声音,砖头 瓦块和烂柴禾叶子撒了一院子。窗前有棵老榆树,榆钱儿正密,一串串在枝 上垂着。有几只刚出巢的蜜蜂,围绕榆花乱飞,嗡嗡地叫着。院里这么静, 象是没有人住着,朱老忠故意咳嗽了一声,还是没有声音,就喊了一声:“老 明哥在家吗?”
耽了半天,朱老明在屋里答了腔:“谁呀?” 朱老忠说:“我呀!”
朱老明说:“进来吧,嗯?怎么声音这么生,好象多久不见了的。” 严志和说:“当然是久不见了。”
  朱老忠推门进去,门转枢也不响一响。屋子墙被烟熏得漆黑,荫凉得 不行。进了槅扇门一看,一个大高老头在炕上躺着,头发胡子都长了很长。
朱老忠问:“老明哥你怎么了?” 朱老明听得有人进来,从被窝里坐起来。他不能睁开眼睛,用手巾擦
去脸上的泪,说:“我还听不出你是谁来。”
严志和说:“你想不到。”

  朱老明摇摇头说:“想不到,反正不是这锁井镇上的,是外路口音里夹 杂着锁井腔儿!”他的脸色焦黄,脸孤拐向外凸着。眍䁖着眼窝,眵目糊把 上下眼睫毛粘在一起了。他使劲翻了翻眼皮,怎么也睁不开,又紧紧合着。
朱老忠问:“你的眼怎么了?” 朱老明说:“闹眼呢。” 朱老忠说:“也不治一治?” 朱老明说:“谁说不想治,可也治得起呀!” 朱老忠说:“这个好说。”
  说到这里,朱老明不再说什么,扬起下巴动了神思,左思右想还是想 不出是谁的声音,他说:“志和!你你告诉我吧,他是谁?老是叫我闷着!” 严志和说:“他是谁?你可记得三十年前为了保护铜钟大闹柳树林的
事?”
  朱老明呆了一刻,楞楞地说:“哪!我还忘得了?”严志和说:“他就 是朱老巩大叔的儿子,现在叫朱老忠。”
  朱老明一听,拍掌大笑,这一笑两只眼睛也睁开了,露出血红的眼珠。 可是他还是看不见,抬起两只枯瘦的手向前摸着。朱老忠见他伸出手来摸人, 向前凑了两步。朱老明先摸到他的胳膊,又摸到他的肩膀、耳朵。当摸到他
的胡子的时候,朱老明咧开嘴说:“啊呀!兄弟,你也老了!”
朱老忠说:“不老,长了胡髭罢了!” 朱老明说:“不老,你今年怎么个岁数儿?” 朱老忠说:“四十五了。” 朱老明说:“四十五也是半截子人了。”
三个人一直在屋里说着话,也不见有人进来。炕上放着一把水壶,一
个算盘,算盘上放着两块干裂了的饽饽,这就是他一天的口粮。 朱老忠问:“咱那一家子人们呢?” 朱老明说:“哪里还有人!你嫂子才没了,闺女们住不起家也都走了。
咱老二扛着个长活,晚上回来看看,给我做口吃的,就又走了。咳!家败人 亡呀!”
  严志和拿把笤帚,把小柜子扫了扫坐下。从褡包上摘下烟袋来,打火 抽烟。问:“老明哥,你抽一袋不?”
朱老明说:“我在闹暴发火眼,不抽烟。”
朱老忠问:“这是怎么闹成个唏咧哗啦?” 这句话不问也罢,这一问呀,朱老明拍着炕席说起来。从冯老兰和冯
老洪拉着团丁打逃兵,说到五千块洋钱摊派到老百姓身上。他又张开大嘴哭 了,说:“干也是倾家败产,不干也是败产倾家,我就决心和他打了这场官 司。开头谁也不敢干,你想冯老兰那家伙,立在十字街上一跺脚,四条街乱 颤,谁敢捋他的老虎须?再说家家种着冯家大院的地,使着冯家大院的帐,
谁也掰不开面皮儿。后来老星哥和伍老拔出来,才串连了二十八家穷人,集
合到一块商量了商量,谁拿得出钱? 我说:‘这么着吧,我拿头份,先去五亩地再说!’” 朱老忠说:“一打起官司来,五亩地可花到哪里!” 朱老明说:“可不是嘛,一个五亩,两个五亩,三个五亩也不够??我
和朱老星,伍老拔,套上牛车,拉着半笆斗小米子,拉着秫秸穰,在城里找
了人家个破碾棚,支起锅做饭。

  晚上就在碾台上睡。就是这么着打起官司来!这个世道,没有钱在衙 门里使用,怎么能打赢了官司呢?递字儿,催案子,都得花钱。哪里有那么 多钱!衙役们有时候叫我请他们吃饭,我就请他们吃碗小米干饭熬菜汤。”
朱老忠问:“哪,能行吗?” 朱老明说:“官司就是这么着打输了,连告了三状,连输了三状。咱请
律师要花很多钱,冯老兰是有名的刀笔,用不着花钱请律师。再说他儿子冯 贵堂,上过大学堂,念过‘法科’。”
朱老忠拍着巴掌,叹口长气说:“那就该不打这官司!”
  朱老明说:“骑上虎下不来了呢!这一输啊,老星兄弟把房卖了,搬到 冯老锡场屋里去,给人家看场。伍老拔去了几亩地,我拿头份,把房屋土地 都卖完了,这就要搬家。我觉得不这么办对不起老伙计们!”
朱老忠问:“搬到哪儿去?” 朱老明说:“搬到咱老坟上看坟去。”
朱老忠问:“咳!这就算输到底了?” 朱老明说:“这还不算输到底,只要我朱老明有口气,就得跟他干!”
他又捏着太阳穴说:“咳!我的眼呀,要是好不了,可就苦了我了。我的眼 要是瞎了,趁个空儿也要拿斧子劈死他!咱满有理的事,这辈子翻不过案来,
死的时候也得拉他垫背,我就是这个脾气!”又指着眼窝说:“唉呀!这辈子
还能见着青天吗?” 朱老忠听到这儿,直着眼睛楞了一刻,说:“不要着急,慢慢来吧,我
就是为咱这穷哥们回来的,不是的话我还不回来呢!目前他在马上,咱在马
下。早晚他有下马的一天,出水才看两腿泥!” 说着,朱老明又不住地咳嗽,咳嗽得弯下腰起不来。他说:“兄弟们,
给我口水喝吧!” 严志和提了提壶,壶是凉的,连一点水也没有。忙去趴在灶堂门口,
打火镰点着火,拉动风箱烧水。朱老明的火石,已经打成圆球,没有一点棱
角了。他这么打打,那么打打,打了半天才打出火星来,点着柴禾烧了壶水 来。
  朱老忠在一边看着,他想:“不回老家吧,死想家乡。总觉得只要回到 家乡,吃糠咽菜也比流落在外乡好。可是一回到家乡呢,见到幼年时候的老 朋友们,过着烟心的日子,又觉得起心眼里难受。”心里说:“知道是这个样 子,倒不如老死在关东,眼不见为净,也就算了!”转念又想到:“在关东有
在关东的困难,天下老鸦一般黑!闯吧,出水才看两腿泥!”他觉得肩头上
更加沉重了,祖辈几代的新仇旧恨,压在他的身上。 朱老明喝完了水,润了润嗓子,停止了咳嗽。朱老忠说:“我还要到老
拔兄弟家去看看,想叫他帮着我拾掇拾掇房子。 大哥!你缺什么东西?”
朱老明说:“缺什么东西?没法说了,什么都缺!”
  朱老忠见不得这么可怜的人,眼上闪着泪花说:“大哥!你甭发愁,好 好养病吧,养好了再说。有朱老忠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朱老忠穿的,就有 你穿的,你虽然是个庄稼人,是有英雄气的!”他说着,掏出十块钱,往炕 上一扔,咣啷一声响,说:“看看,够治眼的吗?”
朱老明一听,立时伸起脖子笑了,说:“哈哈!什么,洋钱呀?”
朱老忠说:“你先治病,别的我打发孩子们送来。”说着,走出门来。

  朱老明又说:“你可常来看看我,我闷的慌,你来这一下,我象看见明 灯一样,你这人心眼怎么这么豁亮?”
朱老忠临出大门时,又听得朱老明在屋里叹口长气说:
“咳!人们都把土地卖了,没有土地,靠什么活着!” 朱老忠一听,他又站住,走回窗台底下,说:“大哥!别焦心了,好好
养着吧。事儿在我心里盛着,冯老兰就是一座石头山压在咱的身上,也得揭 他两过子!”
朱老明说:“好!我听你的。”
  严志和在一边看着,实在动心,由不得流下眼泪来。心里说:“出去闯 荡了几十年,闯出这么个硬汉子!”
  朱老忠和严志和,从朱老明家里走出来,沿着村边走到锁井东头,上 了千里堤。千里堤上那一溜子大杨树,长得钻天高。堤上一条干硬的小路,
在硬土裂缝里滋生出稷草的黄芽。
大黑蚂蚁,在地缝里围绕草芽乱爬。 堤岸下边,是一排排紫色的柳子,柳尖上长出嫩叶。伍老拔的土坯小
房,就在千里堤上。朱老忠和严志和走到小栅栏门口,有一只小狗从院子里 跑出来,汪汪地叫着。严志和吓唬它:“呆住!呆住!”他一猫腰,拾起块砖
头,那只小狗跐蹓地跑了。严志和提高了声音,喊:“老拔哥在家吗?”
  屋门一响,走出个中年妇人,一迈门槛见有个陌生人,又退回去说:“他 没在家,出去了。”
说着,有个十几岁的孩子,隔着伍老拔做木作活屋的小窗户看了看,
也没说什么。朱老忠在栅栏门口转游了一会;院子里放着几棵湿柳树,是才 从地上刨下来的,受了春天阳光的温暖,又生出紫色的嫩芽。东风顺着河筒 吹过来,带来一股经冬的腐草的气息。离远看过去,有人在河身地上犁地呢。 朱老忠和严志和离开伍老拔家庄户,沿着千里堤望西走。这时太阳起来了,
阳光晒起来。朱老忠觉得身上热得发痒,解下褡包搭在身上。顺着大堤向上 一望,河水明亮亮的,从西山边上流下来。在明净的阳光下,远远看得见太 行山起伏的峰峦。
  朱老忠家当年就住在锁井村南,千里堤下头。他们走到河神庙前站住 脚,庙前的老柏树没有了,那块大青石头还在,庙顶上的红绿琉璃瓦,还在 闪烁着光亮。朱老忠对着庙台,对着大柳树林子呆了老半天,过去的往事, 重又在头脑中盘桓,鼓荡着他的心血,眼圈酸起来。严志和并没有看出他的 心事,叫了他两声。他忍住沉重的心情,一同走下大堤。
  他们穿过大柳树林子,大柳树都一搂粗了,树枝上长出绿芽。到处飞 着白色的柳花,人们在林子里一过,就附着在头上、身上。穿过柳林是一个 池塘,池塘北面,一片苇塘。一群孩子,在苇地上掰苇锥锥(苇笋),见大 人们来了,斤斗骨碌跑开了。他们在池塘边上了坡,就是朱老忠家的宅基。 可以看得出来,当年靠河临街,是两间用砖头砌成的小屋。因为年年 雨水的冲刷,小屋坍塌了,成了烂砖堆。每年在这砖堆上长出扫帚棵、茴茴
菜、牵牛郎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草。 土坡上还长着几棵老柳树。
  严志和说:“当年你走了,我就合泥用破砖把门砌上。后来小屋塌了, 我把木料拾到家去烧了,这个小门楼还立着。”道边上孤零零的一座小门楼,
墙根脚快卤碱完了,也没了门扇和门框。朱老忠向上一看,顶上露着明,漏

水了。
  严志和问:“这房再垒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垒法?垒坯的还是垒砖 的?”
朱老忠说:“垒坯的呗,哪有那么多钱垒砖的?” 严志和说:“那个好说,就在这水坑边上就水合泥,脱起坯来。刨几棵
树,就够使木料了。用这烂砖打地脚,上头用坯垒,管保一个钱儿不花,三 间土坯小房就住上了。”
朱老忠笑了说:“敢情那么好。”
  严志和说:“这几天有什么活儿,咱趁早拾掇拾掇。然后,老拔刨树我 脱坯,齐大伙儿下手,管保你夏天住上新屋子。”
  严志和用步子从南到北,抄了抄地基,又从东到西抄了抄。说:“将来, 日子过好了,还可盖上三间西房。这里是牛棚,这里是猪圈。再在墙外头栽
上一溜子柳树,等柳树长起来,看这小院子,到了夏天,柳树遮着荫凉,连
日头也见不着,要多么凉快,有多么凉快。” 朱老忠说:“哪我可高兴,兄弟盼着吧!” 严志和说:“好!咱就先叫老拔帮助咱弄这个,要不他就走了。” 朱老忠问:“干什么去?”
严志和说:“上河南里东张岗,张家木头厂子里去做活。
他脊梁上太沉重了,压得喘不过气来!” 朱老忠问:“干什么那么沉重?” 严志和说:“叫债压的。”
  两个人在柳树底下抽着烟,盘算了一会子盖房的事。朱老忠站在大柳 树底下,往西一望,对岸坡上就是冯家的场院。周围黄土墙圈,墙圈里外长
满了高的杨树,低的柳树。陈年草垛,有杨树尖那么高,雾罩罩的一座宅院。 他站在土坡上楞了一刻,猛可里呼吸短促,胸膛里滚热起来。他看到老爹住 过的地方,死过的地方,想起他出外的日子,仇恨如同潮水在胸中汹涌起伏。








朱老忠还乡的消息,也传到西锁井,传到冯家大院。 冯家大院,是一座古老的宅院,村乡里传说:冯家是明朝手里发家的
财主,这座宅院也是在明朝时代用又大又厚的古砖修造起来。经过几百年风 雨的淋洒,门窗糟朽了,砖石却还结实。院子里青砖铺地,有瓦房、有过厅、 有木厦。飞檐倾塌了,檐瓦也脱落了,墙山很厚,门窗很笨,墙面上长出一
片片青色的莓苔。青苔经过腐蚀,贴在墙上,象一块块的黑斑。一进冯家大
院,就会闻到腐木和青苔的气息。据说冯家大院里有象猫一样大的老鼠,有 一扁担长的花蛇,把那座古老的房舍,钻成一个洞一个洞的。院里一棵老藤 萝,缠在红荆树上,老藤萝长得很茂盛,倒把红荆树给缠黄了。老藤的叶子 又密又浓,遮得满院子荫暗的不行。大瓦房的窗格棂又窄又密,屋子里黑古
隆冬的。但是这样的房子,冯老兰却住惯了,他成天价钻在大瓦房里,晴天
白日点起油灯,写帐簿打算盘。这天听得朱老忠还乡的消息,他不写帐,也

不打算盘,只是趴在桌子上发呆。眼前晃晃悠悠地闪着朱老巩的影子,仇人 的形象是有心人不能忘却的:头上挽着个搪扭儿,光着脊梁,举起铡刀,张 开大嘴喊着:“大铜钟是四十八村的,今天谁敢捅它一手指头,这片铡刀就 是他的对头!”虽然过去了几十年的事情,他多咱一想起来,就趴在桌子上, 转着黄眼珠子,呼噜呼噜地学猫叫。心里纳起闷来:“嗯,朱虎子,朱老忠, 他不是死在关东了?”冯老兰没见过三十年以后的朱老忠,根据幼时的相貌, 会把他想象成朱老巩的样子。心里悔恨说:“剪草不除根,又带回两只虎犊 儿!唔!老虎,简直是三只老虎!”他心上异常不安,垂下枯黄的脸,眯瞪 眯瞪眼睛,瞧着窗外。
  三十年的时光,也在冯老兰身上留下显著的标记:他已经是六十开外 的人了,肩膀已经弓了起来,花白了头发,也花白了胡子。脸上瘦得凹下去, 两只眼睛却还很有精神。
他提起长烟袋,把烟灰磕在地上,吊起眼珠慢吞吞地走出来。经过三
层大院,走到场院里。在往日里,他一走到场院,就会感到骄傲:锁井镇上, 只有冯家大院配住这样的高房大屋。屋舍虽然老朽,样式毕竟与别家不同! 看见牛把式老套子牵牛套车,他又想:在锁井镇上,只有冯家大院才配使用 这样的死头大车,才配喂养这么肥的牛!想着,他的骄傲情绪又在心上蠢动
起来,伸出右手捋着他的长胡子。
  场院里有喂十几条牛的牛棚,有喂十几只猪的猪圈,有一棵高大的槐 树,枝叶繁密得象伞盖一样遮住太阳。他走过牛车、井台、土堆粪堆,到了 黄土围墙下,站在绿树荫里。往日里他就爱站在这儿,回忆胜利的往事?? 当他的两只老眼掠过广阔的柳林,掠过苇塘,掠过池塘上的清水波纹,
看见对岸坡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严志和,那个新拿败的对手,并不放在他
的眼里。当他看到另外一个象朱老巩模样的人,心里说:“也许,那就是未 能剪草除根,而又死灰复燃了??”想着,又撅起他的长胡子,自言自语: “唔!一只虎没杀绝,三只虎回来了!”登时,他觉得办错了一件大事情, 一时急躁,气喘起来,胸膛急骤地起伏,那颗心几乎要跳出来,怎么也装不
到肚子里,头脑晕眩起来。他提起大烟袋慢慢走回来。走到大门口,门角上
那对石狮子呲着牙咧着嘴,瞪出大眼珠子看着他。他耽了一刻,又走过三层 宅院,走上高台砖阶,走回他的黑屋子,唉声叹气地坐在大木椅上。这时他 的二儿子冯贵堂走进来。
  冯贵堂高高身材,穿着袍子马褂,白光脸蛋,满脑袋油亮的长发。他 上过大学法科,在军队上当过军法官。上司倒了台,他才跑回家来,帮助老
爹管理村政,帮助弟兄们过日子。 这几天他正有一件心事,看见他的老爹唉声叹气,他问: “爹!又有什么不舒心的事情,惹得你老人家烦恼?” 冯老兰说:“提起来话长呀!就是跟东锁井朱老巩家那件事情。我费了
多少年的筹谋,费了多少心血,才把大铜钟砸碎,把四十八亩官地抠在咱的
手心里。这样一来,咱家这片宅院愿怎么升发就怎么升发。这还不算,最主 要的是根据阴阳先生的推断,有那座铜钟照着,咱冯家大院要家败人亡。如 今咱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升发起来,继承祖宗的事业,成了方圆百里以 内的大财主。”
冯贵堂说:“这就好了,朱老巩死了,他儿子也没了音讯,该你老人家
高枕无忧了!”

  冯老兰憋住口气,把嘴唇一鼓,摇摇头说:“不,朱虎子昨儿又回到锁 井镇上,还带回两个大小子,我估计他不会跟咱善罢甘休!”
冯贵堂听完父亲的谈话,撅起嘴来,闷着头在屋里走来走去,他是一
个有政治头脑的人,也感到这不能按一件小事对付。他倒背起手考虑了老半 天,才说:“我早就跟爹说过,对于受苦的,对于种田人,要叫他们吃饱穿 暖,要叫他们能活得下去,要不的话,谁给你种田,谁给你付苦?在乡村里, 以少树敌为佳。象朱虎子一样,树起一个敌人,几辈子不得安宁呀!他虽然
上过大学,有了一些文化,但阶级本质决定地,他还不懂得阶级这两个字的
含意。
  冯老兰听到这里,不等冯贵堂说完,把黄脸往下一拉,拍着桌子说:“你 花的那洋钱,摞起来比你还高,白念了会子书,白在外头混了会子洋事儿。 又不想抓权,又讲‘民主’,又想升发,又不想得罪人。怎么才能不树立敌 人?你说说!在过去,你老是说孙中山鼓吹革命好,自从孙大炮革起命来,
把清朝的江山推倒,天无宁日!清朝手里是封了粮自在王,如今天天打仗, 月月拿公款,成什么世界?还鼓吹什么男女平等,婚姻自由,闺女小子在一 块念书。我听了你的话,把大庙拆了盖上学堂。如今挨全村的骂,快该砌下 席囤圈了??”
冯老兰这么一说,象揭着冯贵堂头上的疮疙疤。他不等老爹说完,抢
上一句说:“这就是因为村里没有‘民主’的过,要从改良村政下手。村里 要是有了议事会,凡事经过‘民主’商量,就没有这种弊病了!咱既是掌政 的,就该开放‘民主’。再说,你又上了年纪,又是村政又是家政,你一个 人揽着,怎么管得过来?怎么不落人的埋怨?就说那铜钟吧,本来是四十八
村的,你不通过村议会讨论,一个人做主卖了。把好事办成坏事,惹出一场
人命案,使你老人家一辈子不舒心,多么不上算??”冯贵堂说得累了,喘 了一口气,停了一刻。见老爹只是低着头不抬起来,又说:“听我的话吧, 少收一点租,少要一点利息,叫受苦人过得去,日子就过得安稳了。从历史 上说,多少次农民的叛乱都是因为富贵不仁,土匪蜂起,引起来的。这就是
说,要行‘人道’,多施小惠,世界就太平了??”
  冯老兰耐着性子,想听完冯贵堂一阵话。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下去, 把桌子一拍说:“你算了吧!又跟我鼓吹‘民主’!那样一来七嘴八舌头,龙 多死靠,什么也做不成了!依着你,土地银钱不能生息,过日子要花钱,孩 子们上学要花钱,打官司要花钱,日子还有什么升发。家不富而国安在哉?”
冯贵堂看老头子又发起脾气来,打起笑脸走到老爹跟前,装出缓和的
神气说:“这么着啊,咱用新的方法,银钱照样向咱手里跑。根据科学的推 断,咱这地方适宜植棉。咱把地里都打上水井,保定新发明了一种水车,套 上骡子一天能浇个二三亩地,比手拧辘轳快多了。
  多种棉花、芝麻,多种经济作物,这比放大利钱收高租强得多了。少 在受苦人身上打算盘,他们就越是肯出苦力气,说咱的好儿,不再骂咱们了!”
  冯老兰把头一扭,说:“哪,不行!受苦的人生就了的骨头长就了的肉, 是卖力气的。
  照你说的那么办,他们都过起舒服日子来,谁还死心受苦?那样他们 不会说咱好,反倒骂咱们傻到底了。再说,土地使水一浇就漏了风,要施很
多的粪肥才行。光使水浇不施粪,会都把庄稼浇黄了,能长出什么好庄稼!
要施粪哪有那么多粪肥!”

  冯贵堂听父亲不赞成他改良主义的主张,他摇摇头想到:“人,一上了 年纪,就爱固执己见,偏重保守了!”笑着油嘟噜的嘴唇,缓和了一下神气, 说:“这,我都打算好了;咱有的是花生黑豆,就开个轧油坊。开油坊还不 使那大木榔头砸油槽,咱买个打油的机器,把地里长的花生黑豆都打成油。 再买几盘洋轧车,把棉花都轧了穰花,把棉籽也打成油。咱再喂上一圈猪, 把棉籽饼喂牛,花生饼喂猪,黑豆饼当肥料施到地里。把豆油、花生油、棉 籽油和轧的皮棉,运到天津去卖,都能赚到一倍的钱。这样也积得好猪粪、 好牛粪、好骡马粪。有了这么多粪,地能不养肥!地肥了能不多打粮食!这 样赚钱法儿,比登门要帐上门收租好得多了!”冯老兰不等冯贵堂说完,从 椅子上站起来,摇着一只手说:“我不能那么办,我舍不得那么糟蹋粮食。 好好的黑豆,都打成油?把棉籽饼都喂了牛,豆饼都喂了猪,哪不可惜?你 老辈爷爷都是勤俭治家,向来人能吃的东西不能喂牲口,直到如今我记得结 结实实。看天冷时候我穿的那件破棉袍子,穿了有十五年,补丁摞补丁了, 我还照样穿在身上。人们都说白面肉好吃,我光是爱吃糠糠菜菜。我年幼的 时候,也讲究过吃穿,可是人越上了年纪,越觉银钱值重了!你就不想想, 粮食在囤里囤着是粮食,你把它糟蹋了,就不是粮食了。古语说:‘一粥一 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哪!过个财主不是容易!你 的人道主义,就等于是炕上养虎,家中养盗。等把他们养壮了,虎会回过头 来张开大嘴吃你,盗会拿起刀来杀你!”
  冯贵堂好象没听见老爹的话,若无其事地笑笑说:“我还想过,咱们有 的是钱,少放点帐,在街上开两座买卖,贩卖盐铁,贩卖洋广杂货,也能赚 很多钱!再说,到了麦前,麦子价儿大的时候,该把仓房里的麦子都卖了。 过了麦熟,新麦登场,咱再向回买。秋前卖谷子,春天卖棉花,都能多卖一 倍的钱。我研究过了,比在仓房里锁着强得多了!”
  冯老兰摇摇头说:“不行!不行!你要记住,用出奇百怪的法子赚来的 钱,好比不是自己的肉,贴不到自己身上。来钱的正路是‘地租’和‘利息’。 除此以外,得来的钱虽多,好象晒不干的萝卜片子,存在帐上,阴天下雨会 发霉的!”他又连连摇头,着急败打地说:“象你这样下去,会败家的!”他 从封建社会里过来,在封建思想的支配下,他总结了多半个世纪的经验,对 于《朱子治家格言》,他背得烂熟,到了封建半封建社会里,他的统治经验, 说什么也不能前进一步了,他的思想僵化了。
  冯贵堂的话,不知跟老头子说了多少遍,冯老兰总是没有回心转意。 他这种思想,从远祖遗传下来,压在心上,比磐石还要沉重。就是有千百人 的力量,使不齐劲,也难撼动他古老的心灵。
  冯老兰看冯贵堂还是不注意朱老忠还乡的事情,垂下脖子不高兴。他 的一生,继承了远祖的事业,一面两只手捂住眼下的金钱,只怕别人抢夺。 一面向农民伸出手去,夺取他们的血和汗。俗话说得好,生姜越是老来越是 辣,他骨节崚嶒的大手,手指上的长甲,他贪得无厌的性子,随着年岁的增 长,更加残忍了!





  朱老忠一家四口从关东回来,严志和一家担负两家人的生活。他们下 决心从劳动里求生活,用血汗建立家园,不管大人孩子,成日成夜地种地盖 房。严志和与伍老拔帮助朱老忠刨树架梁,大贵、二贵、涛他娘、贵他娘他 们,也帮着拾掇盖房的活路。江涛还到学校里去读书。直到麦子黄梢的时候, 三间土坯小房盖好了,光剩下打院墙,垒门楼,一些零碎活。
  那天,早饭还没吃完,涛他娘把草帽和锄头放在台阶上,挑起饭担, 给忠大伯他们送饭去了。自从开始盖房,老是从家里把饭送去。他们黑天白 日不停工,没有空隙回家吃饭。
  运涛一面端着碗吃饭,摩挲着江涛的头顶说:“江涛!今日格不去上学, 跟我到宝地上耪地去,你看那满地尽长了草!”
  江涛回过头,睁起明亮的眼睛,看了看哥哥,说:“好!跟你耪地去!” 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只是低下头吃饭。吃得热了,鼻子尖上挑着两颗大汗珠
子。
  吃完了饭,运涛拿起一顶大草帽,戴在江涛头上。一人背上一张锄, 顺着房后头那条小路,到宝地上去。弟兄两个走到东锁井小十字街上,向西 一扭,路北里是大槐树冯老锡家的大四方梢门。向西一走,忠大伯和父亲在 那里盖门楼打院墙。哥儿两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就沿着房西边的苇塘向南
去,走过苇塘,走进大柳树林子。走过了河神庙,下了千里堤,小渡口上有
只小木船,他们坐上小船渡过河去。 到了宝地上,运涛也不说歇歇,抽个地头烟,拿起锄头来就耪。耪了
多老远,回过头来一看,江涛两手拄着锄头,蹲在地头上楞着。他爱看滹沱
河上的风光:河身里开着各色的野花,过往的船只撑起白帆??他爱问,看 见不明白的事情就问。问了就想,转着眼珠儿想。
运涛拾起块坷垃,投了他一下,说:“嘿!还不快耪地,尽楞着干吗?” 江涛笑默默地问:“哥!为什么老是这么急急忙忙的?” 运涛翘了一下嘴头儿,说:“嗯,耪得快吗?快一点,天晌午要把这二
亩谷子耪完,下午咱还要做别的活,快耪吧!快耪吧!”全村的人,谁都知 道运涛是个做活的迷,成天价放下叉笆拿扫帚,两手不闲。自从小的时候,
他看见父亲是这样过来的,祖父是这样过来的,他也学着这样过着这劳苦的 日子。
江涛又在睁起圆大的眼睛,忽闪着又黑又长的眼睫毛,想着一桩事情;
他想不出,为什么离家二三里路,这么老远有这么一块宝地。耕个地耪个地 都要隔河送饭,大车拉庄稼更不方便。想着,两只小手挥动锄头跟了上去, 问了运涛。
  运涛抬了抬腰,出了口长气说:“这块宝地是咱爷爷他老人家留下来 的。”接着,给江涛讲述了爷爷下关东的事。讲到最后,他说:“这点地,只 许咱们种着吃穿,不许去卖。这些年来,不论日子过得多么急窄,咱爹不肯 舍弃这块土地,这是咱的宝地呀!”他又学着父亲的口吻说:“咱穷人家,没 有了土地,就站不住脚跟呀!”他年纪不大,自从听了父亲说过这些话,根 据生活的体会,早早明白了农民和土地的关系。
江涛也在想:“没有土地??就站不住脚跟!” 可是这块宝地在这些年来,也经过很多变故。起先宝地在小严村南边,
南堤根底下,倒是一块金不换的好地。可是那年闹大水,这河流向南一滚,
把宝地压在河底上,一家子就苦了。后来这河流向南一滚,又把这块宝地滚

到锁井村东落了淤,日子又过得返了韶。过了一年这河流又一滚,又把这宝 地淤到锁井村南里去了,又挂了淤。如今,这块地就象是一个大谷仓一样, 一家子人凭它吃饭穿衣。严志和常说:
“啊,咱这块宝地呀,是长脚的!” 土地那里会长什么脚,是因为严老祥和严志和父子们好脾气:大水过
后,河流变化,人们争着要近处的地,把这块“宝地”越挤越远,一直挤到 锁井村南,南堤外头,那里地场宽。
宝地上的泥土是黑色的,拿到鼻子上一嗅,有青苍的香味。这是长好
庄稼的泥土,它从爷爷血液里生长出来。爷爷亲手耕种它,揉搓它,践踏着 它。爷爷走了,把它留给孩子们。
  父亲耕种它,运涛耕种它,如今江涛又在耕种它了。父亲常年在外头 做泥瓦工,运涛耕地江涛就牵牛,运涛耩地江涛就拉砘子。运涛割谷子的时
候,江涛就帮小镰儿。运涛耪地,江涛也跟着耪。凡是土地上的劳动,小哥
儿俩总是在一块。 哥儿俩耪呀!耪呀!两条小胳膊抡着大锄,把腰一弯猫了个对头弯。
小苗上的露珠沾在裤角上,溅到腿上,沾在脚上,他们觉得多么滋润!耪呀 耪呀,药葫芦苗开着蓝色的小喇叭花,耪了去,水萍花秀出紫色的花穗,耪
了去。把野草杂花都耪了去,光剩下紫根绿苗的大秩谷,长得又肥又壮。
  太阳升起来了,在麦田上闪起金光。东北风顺着河槽吹过来,吹起水 上的浪头,吹动堤旁的柳子,吹干了河岸上的土地。运涛回过头看江涛又在 发呆,抬起腰来问他:“江涛!
热不?” 江涛猛地抬起头来,笑笑说:“不热。”
运涛又问:“不热,脸上可是流汗!” 江涛板上钉钉地说:“流汗也不热!”这孩子自小要强,好胜,不论受
了什么样的委屈,对别人一字不提,只是结结实实记在心上。
  运涛停住手,掏出一个小烟袋,打着火抽着烟。叼在嘴上,吧咂吧咂 地才抽哪!等江涛耪了上来,他又要讲故事。运涛很会讲故事,不论十冬腊 月大雪天,或是新年正月的闲暇日子里,老是有一群姑娘小子,挤在严志和 的小北屋里,来听运涛讲故事。他指手划脚,摆划鲁智深拳打镇关西,讲说
景阳岗上武松打虎或是林冲被逼上梁山。春兰姑娘一听起他讲故事来,就象 入了迷。今天,他一说要讲故事,江涛就耪得更快了,紧跟上来。
运涛清了清嗓子,说:“在老年间,咱这块地方发过一场大水??”他
抬起头来,看着锁井村前,千里堤上郁郁苍苍的白杨树,说:“有一天晚晌, 象天狗一声吼叫,没等得娘从孩子嘴里把奶头捵出来,就被大水冲跑了。冲 走了爹娘,冲走了妻子,把牛呀,粮食呀,都冲走了!这决口开得不东不西, 正冲锁井大街。把大街冲成一条河,淹了锁井全镇,涝了这一带四十八村??
耪呀!”
  江涛听到这里,觉得身上寒森森的,说:“这一家伙可把人们涝坏了!” 他为了听故事,两手攥着锄头,尽快地耪。运涛说:“剩下来的人们,搬到 房顶上或是树叉上过日子。
  老辈人们说:‘那年头呀,大街上行船,屋顶上安锅,河蛙落在窗格棂 上,咕儿哇儿地乱叫唤!’??耪啊!”
一开头,江涛就觉得运涛说的有点玄乎。说到这里,他心上生了怀疑,

笑着问:“那河蛙不是鸡,又不是鸽子,怎么能落在窗格棂上叫唤?” 运涛弯着腰低下头,两眼盯着锄刃和谷苗,一步一步地经心用意地耪
着。听得江涛问,也不笑一笑。他说:“那是咱爹说的,那年头河水发得特
大,水波一直滚到窗户上。那些花琉璃盆、花老包、柳条青们,两只小爪儿 扒着窗棂,咕儿哇儿的乱叫唤!”运涛说着,还是不笑。
  江涛瞪直了眼睛,说:“我娘!把咱家也涝坏了吧?不,那时还没有我 呢!”
运涛说:“那时,咱家还住在下梢里??那年头,碌碡不翻身,子粒不
归家,一颗粮食粒儿不收,遍地是一片汪洋大海!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耩不 上晚田,种不上麦子。靠着剩下的粮食,捞点鱼虾,把鱼虾晒干,混过了冬 天。到了春天,人们就拔野草挖地梨,或担着地梨去换点粮食来吃。咱爹说:
‘那荒涝年月,任谁都难熬过呀!’??耪啊!”
“冬天断了水流。第二年春天,四十八村的人们,才拼着死命打上了险
堤,因为用的人工过多,时日过长,起了个名儿叫千里堤。这锁井以东,喷 了满地细沙。锁井以西,在胶淤上漫过细沙,就成了蒙金沙地。”运涛又回 过头来说:“你看,要不咱村满世界都是荒沙吗???耪呀!”运涛很能体会 老年人们受的苦楚,一说到苦难的年月,眼圈儿就酸酸的,眼泪濡湿了睫毛。
江涛为了听故事,摇着锄头紧耪。
 “大水以后,冲成了东西二锁井。东锁井以东,大严村小严村,人们不 能依靠沙田过日子,就成帮结伙地拉起毛驴,架上牛车,带上媳妇孩子出门 逃荒。这群饥饿的人们,在县衙门里磕头下跪,起了讨饭的文书,就在这大 平原上游动起来。今日格游到东村,明日格又游到西村。走到一个村庄,就 在村外树林里挖锅作饭。到了冬天,在树上扒点子干柴木棒烧起火来,大人 孩子们围着篝火烤暖睡觉,烧点水饭润润肚肠。”
  讲到这里,运涛觉得老辈人们的生活太痛苦了,眼泪流进肚子里,不 忍再往下说。
  江涛听到这里,偷偷抹着眼泪唉声叹气,说:“真是难呀!”这孩子很 有正义感,听到不平的事情,他会生气。听到愁苦的事情,他会掉泪。有几
次被忠大伯看到了,摸着胡子,笑呵呵地说:“别看这孩子年岁不大,将来 长大了会成个大气候!”
运涛看江涛心上难受得不行,忙说:“留在家里的人们,丈量了土地,
在堤旁栽植柳子,在沙田上种植桃梨。听得老辈人们说,那年头方圆二三十 里,三四年里不见米谷。七八年后,才摘下桃梨去换点粮食。十年以后,才 有饭吃了!有老辈人们付下的辛苦,流下了血汗,到了这咱,咱这眼前才是 一片五花十色的梨园哩!江涛!你看多么不容易呀??耪呀!”
  江涛孩子虽小,他也明白:看吧,春天开冻的时候,人们在园里用土 把梨树培好,把土台拍得明光光的,好叫油虫爬不上去。桃梨花正开的时候, 姑姑嫂子们在园里举起杆子打步蛐。夏天把刮风碰伤的,把虫子咬过的小梨 掐去,好叫留在枝上的梨子长得又圆又大。一年忙到秋,才有远地来的客商, 来这里坐地收庄。也有的打上席包,载上滹沱河的船只,运到北京天津去。 再从天津北京运回日用百货、时新花布,和手使的家具。有了老辈人们的辛 勤,才有后代子孙们的好日子过。这段故事,严志和不知道给孩子们说了多 少遍。每次讲过,都会激动孩子们的心。今天运涛又讲起来,也是为了使江 涛明白:土地是根本,辛勤劳动才是生活的源泉哩!
  



10




  过了麦熟,忠大伯带着孩子们搬到新居。有了居住的地方,一家子人 心上才落地了,贵他娘也挺高兴。过了八月节,收拾大秋的时候到了,严志 和到园里去下梨,运涛带着江涛,到宝地上去收割那二亩“水里红”大秩谷。 那年谷子长得特别好,沉甸甸的大穗子密密层层的,象一领席儿似的,你在 这头一推那头就动。弟兄两人从黎明割到小晌午才割完。他们不走原路,顺 着河岸向东去,趟着河水走回来。趟着河江涛问运涛:“哥!咱们为什么不 在大堤前头过摆渡,偏偏到这里来趟水过河?”
  运涛说:“自从忠大伯搬到新家,每次看见我在宝地上耪地,不言声儿 就拎着罐子送了饭来。要不忠大娘就走了来,打打呱呱地叫我到她家去吃饭。 你想,这耕个地耪个地是日常的事,怎么能老是糟销他们!”
江涛想:“这也是。” 运涛又说:“要是过摆渡,少不了忠大伯又在河神庙底下等着咱!”
  他们趟到河边,互相扶持着洗脚穿鞋。猛一抬头,堤坡上大杨树底下 站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忠大伯。他垂下脸庞,两眼直瞪瞪,一句话也不 说。运涛颤动着嘴唇,嘻嘻笑着走上去。不待开口说话,忠大伯镇起脸来说: “运涛,你这就不对!”
运涛楞怔了一下,说:“什么事,大伯?”
忠大伯说:“到宝地上来做活,为什么不告诉我!” 运涛说:“是为这个?大伯!你想这耕个地耪个地,还能??”反正,
他不肯说出是故意躲着。
  忠大伯说:“我早就看见宝地上有人割谷,估量就是你哥儿俩。你们沿 着南河沿往东走,我也顺着千里堤跟过来。走,江涛!你大娘轧好了饸饹, 等你们去吃!”忠大伯说着话,脸上始终没有笑容。
  运涛嘻嘻笑着,不说什么。那时忠大伯还在身强力壮,墩实个子,红 岗脸儿,短胡子黑里带黄。走到门口就喊:“贵他娘!端饭吧,他哥俩来了。” 贵他娘呱呱笑着,走出来说:“我想是你哥俩不再进你大伯这门了呢!”
她接过江涛的镰头草帽,挂在墙上。
  那时忠大伯院里只有三间小屋,新打了一圈土墙。屋里燠热,就在南 墙荫里摆下饭桌。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用水洒过,一派荫凉。 说话中间,忠大娘端上秫面饸饹,红面条里搁上黄豆芽儿。江涛吃了
一碗又一碗,正吃着,听得鸟叫,抬起头看见墙上挂着个笼子,白玉鸟絮叫
得很是好听。没等吃完饭,就站起来想走过去看看。这鸟儿的嘴和脚都是黄 的,他还没有见过。忠大伯看江涛站在墙根底下,眼不动珠,抬起下颏看着 鸟,伸手摘下笼子递给他。一个眼不眨,二贵咕咚咚地跑过去,瞅冷子把笼 子夺在手里。江涛撒开手,楞怔地站着。
忠大伯说:“二贵!把玉鸟送给你江涛哥哥,我再给你逮只好的。嗯?”
二贵身子拧得麻花儿似地,他不同意,江涛睁着两只大眼睛,眨巴眨

巴地不说什么。 运涛也说:“江涛!不吧,我再给你逮只好的,把这只给二贵兄弟留着。” 忠大伯说:“运涛!现在正是过靛颏的时候,你去给兄弟们逮只鸟儿去,
我就是不愿叫孩子们不高兴。一个槽头上拴不住两头叫驴;一只玉鸟,给了 江涛二贵不高兴,给了二贵江涛心里也不舒坦。咳!人一上了年岁,就看孩 子们值重了。
不管怎么把孩子们拉扯大了,就是老人们的落场!” 本地时令:每年春天,麦穗刚刚黄尖的时候,就有蓝靛颏儿由南往北
去。每年秋季,棉花掉朵儿的时候,就有红靛颏儿由北往南去。那一天运涛 背上一合网,走出北街口。二贵、江涛、大贵在后头跟着。一出街口,春兰 在门口站着,见了运涛笑了笑,问:“运涛!你们干吗去?”
运涛也笑笑说:“我呀,去赶鸟儿。” 春兰说:“我也去。”
运涛说:“你不要去,又叫你爹说你。” 春兰瞟着运涛说:“我不怕!”说着,跑了两步跟上来。 运涛说:“那你就去。”又回过头,把胳膊搭在大贵肩膀上,说:“咱们
今年秋天要是能逮只好鸟儿,冬天再逮两只黄鼬,咱就能过个好年。明年春 天,也有零钱儿花了!”
  大贵说:“哪,今年大正月里看戏的时候,咱在戏台底下茶桌子上一 坐??”说着,他停住脚步,端出坐在凳子上的姿势,把手在桌子上一拍, 说:“沏上壶好叶子!来一盘大花生仁!再来一盘黑瓜子儿!”
春兰把大贵一拍,扭起嘴儿说:“看看美得你们,还想坐轿子呢!” 大贵一听,立时装出河蛙眼儿,瞧了瞧运涛,又瞧瞧春兰,说:“我早
就知道,你们俩快该坐轿了!” 春兰一听,腾地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撒开步子跑到前头去。回过头
来说:“跟小子们一块玩,烂脚丫儿!”
  他们说着笑着走到一块棉花地头,把网撒在地角上。运涛找来几根青 秫秸,每人拿起两根。他们又转着弯,走到地那一头轰起来。
运涛说:“赶鸟儿好象打仗,得摆开阵势??” 他一说,春兰就笑起来,两眼瞟着运涛说:“会说的!” 运涛楞住,说:“那你说!” 春兰笑了说:“你说吧!你说吧!”她还没有赶过鸟儿。
五个人摆开个雁翎阵,开始轰起来。运涛说:“我说紧就紧,我说慢就
慢,吭!不能说话,鸟儿一听见人语,就要起翅。一起翅就赶不到网兜里了。” 江涛和二贵,闭了嘴不说什么。春兰和大贵,也不说话。运涛和大贵 把嘴唇卷个小圆筒,打着鸟音的口哨,鸣啭得怪好听的,春兰也学着。江涛 学了学,也打起口哨来。棉花叶子红了,棉花朵在棵上开得白花花的。他们
敞开手,用秫秸敲打着棉花叶子,“瞿瞿!”“瞿瞿!”一步一步地在棉垅里走
着。运涛不断地猫下腰看着棉垅里,他看见一只鸟,两只小爪一蹦跶一蹦跶 的,顺着棉垅往前跳跃,他在后头紧紧随着。忽然有一两只鸟从棉垅上飞起 来,他心上急得扑通直跳,担心飞去的鸟儿正是一只出色的靛颏。快走到地 头了,运涛悄悄对大家说:“注意!该包剿的时候了,要包剿了。该攻击的
时候,要攻击!”他停住脚步,叫大贵和二贵走前几步,把队形斜过去,对
着网形成个包围圈。运涛脸上显出紧张的神色,说:“快!”他们撒开腿,快

步跑上去。运涛说:“追!喊!”他们追着喊着,用秫秸敲打着棉花叶子往前 跑,又拿秫秸在网上乱敲打。网兜里有几只鸟,被他们惊得慌了神,张开翅 膀乱扑楞,春兰赶上去两手乱扑,扑来扑去,逮住一只喳喳唧,一只黄山雀, 一只树栅子,没有一只好鸟。二贵不要,江涛也不要。春兰张起攥着鸟的两 只胳膊说:“看吧!又遭了难了!”
  他们连赶了第二网、第三网,运涛可逮住了一只出奇的鸟;他先看了 看爪,两只爪子苍劲有力。又看了看头,嘴尖又长,是一只靛颏,青毛梢白 肚皮。一看这只靛颏不平常,运涛脸上立时充了血红起来,心上突突跳着。 扳起下巴一看,嘿!那一片红毛呀,一直红到胸脯上。他兴奋得流出眼泪, 嘴唇打着哆嗦说:“大贵!这是咱自己说话,这是咱哥们的运气呀!”
大贵问:“怎么,是一只好鸟?” 运涛说:“不是平常的鸟,是一只脯红呀!”他高兴得扳起鸟嘴,叫春
兰看看,叫江涛看看。说:“这叫脯红!这叫脯红!这叫脯红!”
  春兰跳起脚,拍着手儿说:“真是一只好鸟,看那片红毛儿有多么大, 多红!”
大贵把两个黑眼珠一瞪,粗声闷气地说:“嘿!我娘,真好的鸟!” 江涛一看那片红毛,血红血红的,一直红到大腿根上,伸出手去要拿。
看江涛伸手,二贵也伸过手去。运涛一手遮拦,把鸟举到头顶上,说:“兄
弟们!要是别样的鸟儿,三只五只你们拿去,做哥哥的不能心疼。这是一只 好鸟,我赶了几年鸟,全村的人都说我成了鸟迷,也没见过这么好的脯红。 这只鸟儿叫我和大贵养着,将来上集卖了,咱两家合着买条牛使着。”又对 春兰、江涛、二贵,说:“给你们一人做一身新衣裳穿!”
春兰惊奇地瞟了运涛一眼,笑着问:“这鸟儿能卖多少钱?”
运涛说:“能换一条牛,也能换一辆车。” 春兰镇起脸来,说:“那可真行!”
见江涛不说什么,二贵也不说什么,运涛把鸟拿回家去。大贵、春兰、
江涛、二贵,在后头跟着。到了家里,运涛立刻吩咐春兰、江涛、二贵,去 撧秫秸挺秆,动手插了一只小巧的鸟笼,把鸟放进去。那鸟一离开手掌,显 得毛单骨硬,棒锤尾巴,又肥又大。它瞪起眼睛,扑楞楞地向外扑。运涛看 这鸟气性大,拿起江涛的小褂子把笼子捂上。说:“闷闷就好了,得先挪挪
它的气性。” 运涛和大贵他们,得了这只出了名的鸟儿,赶紧去找忠大伯。朱老忠
拿起笼子一看,见不是平常的鸟,他笑容满面,连声说:“好鸟!好鸟!这
鸟儿的贵样就在这大片红上!” 运涛说:“我想把鸟儿卖了,买辆车或是买条牛,咱两家使着。” 朱老忠说:“那我可高兴!你看咱这才安上家,弄了几亩地种着,连辆
车连条牛也买不起。”随后又谈到靛颏上,他说:“我和你爹小的时候,也爱 赶靛颏儿。出名的靛颏是‘脯红’、‘粉叉’、‘铃当红’。这种‘脯红’,越脱
毛红片儿越大。老了一直红到腿裆里,就成了‘窜裆红’。按现在说,指着 这只鸟买辆车或是买条牛不费难。”
  忠大伯一边说着,春兰心里暗笑:“真是可贵的鸟儿!”运涛他们得了 这只鸟,她心里也说不出的高兴。看天道不早,她要回家去。一出朱老忠家
大门,先张望了一下,看街上没有老驴头,就溜湫着步儿走回来。老驴头正
在房后头硌蹴着腿抽烟,一抬头看见春兰溜湫回来。他悄悄地跟在后头,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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