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门瞪起眼睛问春兰:“你去干什么来?” 春兰强打起笑脸说:“我吗?我看了看棉花快掉朵儿不。” 老驴头撅起嘴来,说:“胡说!你和运涛他们去赶鸟来。一个闺女家,
十七大八了,长天野地里去跑,不怕人家笑话?” 春兰听得说,一下子垂下脸庞,说:“嘿嘿!怕丢人,就别叫闺女下园
下地。” 老驴头说:“下园下地,谁家闺女象你?”
春兰撅起小嘴,说:“爹!快别那么说了吧,谁家象你,叫闺女当牛当
马,拉着耠子耕地哩?” 春兰一说,老驴头扑了一脸火,气得哼哼哧哧,跺跺脚又走了。春兰
和父亲吵了一次嘴,心上多了一桩心事,一个人蹲在门槛上,呆呆地想:自 小儿和他一块,人一长大就不能在一块了?想到这里,运涛的两颗大眼睛,
明灯儿一样照着她,他还嘻嘻笑着。她拾起一根草棍,在地上划着字,不知
不觉写着“运涛,运涛??”。当娘在身边走过的时候,她才发觉,连忙伸 脚擦去,噗嗤地笑了。心里说:“这是干什么?可笑的!”猛地听得外院木机 响,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出来。看看没有别人,把临街的门关好,趴着机房 窗户一看,运涛把鸟笼子挂在木机上,蹬几下机子,把嘴唇卷个小筒儿,打
着口哨,头儿一举一扬,呼唤着他的靛颏。她在窗台上趴了老半天,谁也没
看见她。运涛一转身,看见窗格棂上露出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立刻停下机 子,点着下颏,闪亮着眼睛说:“春兰,来!”
春兰隔着窗棂问:“干吗?”
运涛说:“来呀!有点事儿。” 春兰说:“什么事儿?快说吧!” 运涛说:“进来!”
春兰看了看没有人看着,推门进去,去看那只脯红靛颏。 运涛说:“我想求你缝个笼子罩儿。” 春兰说:“行,缝个笼子罩儿不费难,我好好给你缝一个。” 运涛从机子上撕下一块布,递给春兰。春兰拿布在笼子上比划了一下,
说:“看吧!我非把它缝得好好的。” 运涛问:“缝多好?还绣上花儿?”
春兰两手扯起那块布,遮住半个眼睛,笑吟吟地说:“给你缝嘛,当然
要绣上花儿。” 春兰背着母亲把这块布染成天蓝色,只要一有空闲,就偷偷缝着。先
用倒钩针缝好,上沿绣了一溜子蓝云头。又从大橱子上端下花箱子,解开包 囊,包囊里盛着零零碎碎、一小块一小块的各色绸缎。她想:将来有了小孩, 做个鞋儿袜儿什么的??翻着洋册子找了半天,也找不到称心的花样子。她 想:把鸟儿罩在笼子里,人们怎能看见笼子里宝贵的靛颏儿呢?又想把那只
脯红靛颏绣上去,人们一看就会知道笼子里盛着宝贵的鸟儿。为了这个心愿,
她又偷偷地跑去看了好几遍,把那只靛颏的风骨、神气,记在心里,再慢慢 绣着。那天晚上她正坐在炕上,就着小油灯刺绣,绣着绣着,绣着的鸟儿一 下子变成了个胖娃娃。鸟儿下巴底下那片红,就变成了胖娃娃的红兜肚。忽 地那个胖娃娃一下子又变成运涛的脸庞。鸟儿的两只眼睛,就象运涛的眼睛
一样,又黑又亮。嘿!黑红色的脸儿,大眼睛。呵!她一下子高兴起来,心
里颤颤悠悠,抖着两只手遮住眼睛,歇了一忽。就象和运涛并肩坐着,象运
涛两手扶着她的肩膀在摇撼。两个人在一起,摇摇转转?? 她冷静了一下,摸摸头上的热退了。偷偷地笑嘻嘻地把布罩给运涛送
了去。推门一看,运涛躺在炕上,在小油灯底下看书哩。她说:“运涛,看!”
她把这个精心绣制的布罩铺在炕席上,扳过运涛的头来看。运涛一看,笑得 合不拢嘴。当他看到春兰绣的这只鸟,骨架、水色、眉眼、鸟儿下颏上的红 脯,和那只真靛颏一模一样,活龙活现!他心里暗暗笑了,说:“真是一个 心灵手巧的人儿!”
春兰问:“怎么不说话?拿什么谢我?”
运涛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睛,说:“等把这鸟儿卖了,给你做个大花棉袄 穿上。”
春兰说:“真的吗?哪我可得想着!” 两个人又趴着炕沿,说说笑笑谈了会子书上的故事。直等到春兰娘走
了来,趴着门框叫:“春兰!没晌没夜的,你干什么哩?还不家去睡觉,死
丫头!”她才撅着小嘴,悄悄地走回去了。
11
等收完了秋,打完了场,运涛带上江涛,大贵带上二贵,提上那只精 致的鸟笼,笼子上套着那个花布罩儿,去赶城里集。下了坡走过苇塘,摇摇 摆摆穿过锁井大街,要顺着大路进城。大十字街上,店铺门前扫得干干净净, 门前有几棵老槐树,树上也挂着几只笼子,有鸟儿在絮叫。冯老兰正站在板 搭门口,左手拈着花白胡子,右手托着画眉笼子。离远看见运涛和大贵他们 走过来,一见笼子罩上绣的那个花布罩儿,他问:“嘿!这是个什么鸟儿?” 伸手接过笼子。
运涛站住脚说:“这是一只靛颏。” 当时冯老兰已经长成个大高老头子,瘦瘦的脑袋,两绺长胡子。薄嘴
唇说起话来,尖声辣气。穿着黑粗布大褂,蓝缎坎肩。戴着大缎子帽盔红疙
瘩。他问:“去干什么?” 运涛说:“到城里集上去遛遛鸟儿。” 冯老兰问:“什么好鸟,也值得到城里集上去遛遛?” 运涛说:“谁知道,我也没见过这样的鸟儿。”
冯老兰提起笼子,掀开布罩一看,大吃一惊。他把脖子往后一缩,瞪 出黄眼珠子说:“笼子不强,鸟儿不错。这么着吧,甭上集了,闹半斗小米 子吃吃。”当他看到布罩上绣的这只鸟,又问:“这是谁绣的,这么手巧?”
运涛说:“春兰。”伸手去接笼子。又说:“半斗小米俺不卖。”
冯老兰把笼子望后一闪,伸出左手一摆,瞪起黄眼珠子说:“哼!着什 么急!”
这时冯贵堂右手提着大褂襟走过来,顺手接过笼子,说:“我看!”他 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迷,再也不想还给运涛。去赶集的人们,也在十字大
街上停住脚看着,担心要出什么事情。大贵看冯老兰父子居心不善,要出岔
子。把褡裢望江涛怀里一扔,横起腰抽个冷不防,一个箭步窜上去,跐蹓地
把笼子扯过来,撒腿就往西跑。运涛、江涛、二贵,也跟着一齐跑下去。冯 贵堂怔着眼睛也没说什么,转过身拍着巴掌,哈哈大笑说:“哈哈!小门小 户的,见过什么?逗着你们玩儿!”
运涛、大贵、江涛、二贵,气呼呼地跑过锁井大街,出了村走不多远, 上了城里大路。
顺着这条大路走了一气,就到河边。河上有座小木桥,走到桥上运涛 叹口气说:“咳!咱穷人家呀??”大贵跑得呼呼咧咧地说:“常说金银还不
露白呢,我们不应该叫他看这只好鸟。我看他想抢了咱们的。”运涛说:“兄
弟们还不知道呢,咱被那霸道们欺侮了几辈子。 忠大伯十几岁上下了关东,就是被他们欺侮跑的。我爹要是不碰上忠
大伯,也就跑了关东。 他们明抢暗夺,兄弟们长长志气吧!”大贵喘着气说:“你看,咱过个
庄稼日子多难呀!”二贵顾不得说话,点了点头,江涛又忽闪着大眼睛在想
什么。
运涛和大贵兄弟四人,带着这只宝贵的鸟儿进了城。一进城门,人多 买卖也多。他们不买什么东西,也没上热闹地方去。向西一拐,柴草市尽头 有个小庙,庙台上就是鸟市。
河里没鱼市上看,一到鸟市上呀,你看吧,什么样的鸟笼,什么样的
鸟儿都有;有用高粱秆插的转笼子,笼子里盛着白玉鸟。有人把这笼子挂在 树上,要是有别的鸟来找白玉鸟一块玩玩,一蹬转盘,就落在笼子里,巧手 人插的笼子真是精致。此外,有黄色的竹黄笼子,红色的雕漆笼子,黑色的 乌木笼子。笼子里盛着画眉、百灵、八哥、蓝靛颏、红靛颏??还有一架苍
鹰,脚上拴着铁链,瞪出黄眼珠子,伛偻着嘴,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它看着
这些活跳的鸟儿,闻香不到口! 拎笼子的人们,净是一些个穿袍戴帽拿胡梳的老头。也有年幼的,那
就戴着红疙瘩帽盔,穿着蓝布大褂子。运涛立在庙台上,左手叉在腰里,右
手五指平伸举起笼子,笼子上插个草标儿。他把蓝布罩儿向上一打,那只精 灵的鸟儿,瞪起两只眼睛,叉开两条小腿,站在杠上,昂着头挺起胸膛,晃 搭着身子絮叫起来。它这一叫啊,就盖了鸟市了。人们都挤上来看,不住声 地夸奖,连声说:“好鸟!好鸟!”“嗬!百灵口!”
有个大高老头,穿着青缎马褂,提条大烟袋。用手掌遮住阳光,眯着 眼睛看了看,捋捋白胡子,伸手抓起这笼子。当他一看到这鸟胸脯上过大的 一片红毛,吃了一惊。抖了一下子手,悄悄地问:“卖吗?”
运涛说:“卖!” 老头慢悠悠地说:“什么价儿?” 运涛说:“你给条牛钱!” 老头摇摇手说:“不值??老了!”
运涛故意镇起脸,装出斯模大样儿,说:“你看看那嘴,看看那爪儿,
什么色道,哪里老?” 老头伸手从怀里掏出眼镜盒,戴上老花眼镜一看,还是个雏鸟。伸出
食指点点说:“十吊钱??” 运涛说:“你算白看看!”
正在搭讪,走上一个大胖子老头。白胡子大胖脑袋,腰围有两搂粗,
穿着灰布大褂,一只手悄悄伸出肥袖子,来摸运涛的手。说:“这么着??
这么着??怎么样?” 他一股劲赶着摸,运涛就躲,他不懂牲口市上的行话。老头又小声说:
“十五吧!”
运涛问:“十五吊?” 没等得胖老头答话,冯老兰猛地一下子从人群里闪出来,呼噜喊叫说:
“十五吊吗?这鸟儿算我的了,我出二十吊大钱!” 胖老头一看,冯老兰来撑他的行市,气呼呼地把大拇指头一竖,说:“我
出二十五吊!”
又从人群里蹦出一个人来,醉倒马杓地走上来,说:“嗨! 一辈子了还没见过这么好玩艺儿,我出三十吊!” 他这么一喊,立时从人群里伸出十几只手,要抢这个笼子。冯老兰一
马当先,扯住笼子系儿。运涛伸出一只手支架着,把笼子举得高高的。这时 江涛看架势不好,悄悄走近大贵说:“快上!快上去!”大贵扭头一看,有一
群人伸出手来,果然是不得了!撒腿跑上去,大喊了一声:“闲人闪开!”拔 开众人,向上一窜伸手抓过笼子,把布罩往下一拉,沉下脸来说:“不卖了, 俺自格儿养着。”
冯老兰见大贵抓起笼子要走,着急败打地用手指头指着大贵说:“你一 个庄稼人,养个白家雀什么的!养这么好鸟儿,不是糟踏?”他还是不肯撒
手,连连说,“三十吊!三十吊!” 大贵那里听他那一套,摇了一下肩膀,使了一把劲,捭开冯老兰的手
指,鼓起大眼珠子说:“你要是这么说,俺扔到臭水坑里沤了粪,你管不着!
庄稼人一样的养好鸟儿,你管得着吗?”他拎起笼子,大摇大摆地往回走。 运涛、江涛、二贵,都在后头跟着。小哥儿四个围护着鸟笼,走出了人群。 走到城门洞里,运涛找了个凉快地方,坐下来抽烟,说:“大贵!不管 怎么的,咱卖了它吧!你看,咱天天下园下地,谁有空闲侍奉它??万一
的??”运涛才说伸手拿过笼子来看看,大贵冷不了地把鸟笼一躲,说:“不! 没人侍奉我侍奉它!”
当这鸟儿才逮住的时候,大贵知道是个好鸟,他还不知道这鸟的名贵。
一经市价,一致说这鸟有贵样。他把笼子擒住,合紧虎口不再撒手了,运涛 想着一下手儿也不行。
运涛说:“你看,兄弟!它要吃鸡蛋,要吃牛肉干儿。咱这穷人家,养
长了那里侍候得起?它要吃活食儿,谁给它去逮?” 大贵把脖轴子一拧,说:“它吃人脑子都行!” 运涛知道大贵是一根筋的脾气,低下头暗笑。江涛一边看着,也由不
得笑了。运涛抽着烟,自言自语:“看!你们才回来,为了盖上几间房,要 了几亩地,连点棒子小米吃不起,光是吃点红高粱。俺们几行子梨树又赶上 歇枝,一家子连衣裳都穿不上??咳!困难的年月!兄弟,咱把它卖了吧, 过过艰年不好?”
自从大贵从关东回来,向来是这样:只要运涛一说话,大贵就仄起耳 朵听。今天一说到这鸟儿,大贵扭起脖子不吭声。沉默了半天,才鲠直地说: “我看着这脯红,三天不吃饭也不饿!”
运涛笑笑说:“好!哪你就养着。”
12
冯老兰站在庙台上,眼睁睁看着大贵拎着笼子下了鸟市。他没得到这
只脯红靛颏,心上着实气愤。赶快叫老套子牵过牛套上车,他立时坐上牛车 追了下去。
说起老套子,冯老兰最是喜欢这样的人。 老套子是出了名的牛把式,人们都说他懂牛性。甭看口齿,只看毛色,
他能看出这牛的口齿年岁。只看骨架,能看出这牛出步慢快。病牛他能治好,
瘦牛他能喂胖。自从老套子给冯老兰赶上大车,冯老兰花三十块钱买了这辆 死头大车,拴上三头大杠子牛。辕里是一条大黑犍,四条高腿,身腰挺细, 轭根挺高,两只犄角支绷着,大眼睛圆圆的,走起路来跑得挺快,外号叫“气 死马”。前边是两条黄牸牛拉着梢,胖得尾巴象是插在屁股上。老套子每天
把它们的毛刷得净亮,特别给“气死马”头上戴上顶小凉帽,凉帽顶上一蒲
笼红缨儿。路上走着,老套子说:“人们都爱使大骡子大马,我就不,我就 是爱使这牛。象那大骡子大马,一个撩起蹶子来,要是撩在人身上,就把人 踢死,这牛温顺多了!”
冯老兰说:“赶上使拱人的牛,也挺糟心。” 老套子说:“拱人的牛咱倒会摆弄,蹶人的马咱就闹不冯老兰说:“人
是百人百性,牲口的性道,也非摸索透了不行。” 他说这话倒是实情,比如老套子吧,就是最野性的牛,甚至拱人成了
精,只要一着他的鞭儿,就只有匍匐在地,眼角上滴着泪花,不敢吭声。可
是他对大骡子大马没有一点办法。 对于牛,他知道怎样喂养,知道它们爱吃什么东西,完全和大骡子大
马不一样。比如骡子马爱吃苜蓿、干草、黑豆、红高粱。这牛偏爱吃高粱叶 子、麦秸、豆饼、棉花籽饼。就说这黑豆吧,喂骡子马得煮熟了喂。喂牛时 就得上碾子轧碎,使水泡过,用来拌着豆秸子、豆叶子喂。老套子就是喜欢 喂牛,每天晚上,他披上当家的那身破皮袄守着灯,一边咳嗽着筛草喂牛。
从夜到明,他都在槽道里转。今天老套子见冯老兰坐在牛车上,看着他亲手
喂胖的大犍牛,嘻咧咧地说:“年幼的人们就是爱摆阔,不喜欢牛,光喜欢 大骡子大马。”
冯老兰说:“可不是,贵堂老早就劝我把牛卖了,买大骡子大马呢!”
老套子一听,当家的要改换作派,他心里一急,说:“常说:老牛破车 现当伙哩!换一套牲口可不是玩儿的,要花多少钱哩!再说你买的这辆车吧, 不管怎样破,用绳子棍子绑着摽着,我都能使用,看样子还能使个十年八年。 要是雇个使骡马的把式,有了好骡子好马,还得买辆新车。这年头买辆新大
车,少说也得个一百多块洋钱。” 冯老兰说:“老人们都是勤俭持家,才挣来这个家业。年幼的人们就不
行,就说贵堂吧,净想闹时兴。又是要做买卖当洋商,又是要打井买水车。”
冯老兰和老套子,两个喜欢养牛的人,一块坐在牛车上,一答一理儿 说着。走到村边,老驴头正背着筐拾粪。冯老兰一看见老驴头,想起运涛笼 子罩上绣的鸟。他问:“大哥!你拾粪哩?”
虽然说是同族当家,老驴头这辈子可没听得冯老兰喊过他一声大哥。 他真的不相信起来,站在原地转了几遭,也找不见跟他说话的人。看见冯老
兰和老套子坐着牛车走过来,就以为是老套子。他向老套子舒过脸,说:“唔!
闲着没活儿,拾点粪。” 冯老兰说:“你可管着春兰点儿,别叫她跑疯了!”
老驴头一看不是老套子说话,是冯老兰。立刻打起笑脸,迎上去口口
吃吃地说:“当然!闺女家大了,要管紧点儿。兄弟!有什么不好看儿,你 说给我,我给你打她!”
冯老兰说:“别的倒不怕,别叫她丢了咱冯家老坟上的人!” 老驴头摆着长下巴说:“真的?看我给你管她!”
老驴头站住脚,让这辆火爆的牛车走过去。一直赶进冯家大院,冯老
兰从车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走进家去。 冯贵堂站在场院里,等老爹下了车,才走近牛车去。老套子一看见冯
贵堂,火气就上来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也不说什么。冯贵堂一看见 那又大又破的车,慢搭搭的牛,心上就气不愤,暗暗地说:“省着钱在钱柜
里锁着,使这么破的车。这么落后的交通工具,一年到头少做多少活?也不
算算帐!”想着,一时心血来潮,跟在冯老兰背后走进家去。把准备多时的 意见,怎样卖了慢牛,怎么买大骡子大马,把他的改良计划说了一遍。针尖 对麦芒,冯老兰正为了这件事情对冯贵堂生气。他一听就蹦了,把老套子的 话劈头带脸盖过来,呲打得冯贵堂鼻子气儿不得出。冯贵堂一时驳不倒冯老
兰的守旧思想,只好暂时认输,慑悄悄地走出上房。冯贵堂一出门,冯老兰
又把他叫回来,说:“我心里也有一桩心事!” 冯贵堂满肚子不高兴,听得老爹叫,只好转回身来,问: “什么事?爹!”
冯老兰说:“我这一辈子了,没妄花过一个大钱,没有半点嗜好。就是 抽一袋叶子烟,喜欢个鸟儿。小严村严运涛和朱老忠家朱大贵,逮住一只出
奇的鸟儿,我出到三十吊大钱他们还不卖给我。”真的,这人非常喜欢养鸟, 他一天宁自少吃一顿饭,也要养一只体心的鸟儿。
冯贵堂又问:“一只鸟儿,干什么值那么多钱?”
冯老兰说:“鸟儿没有市价,凭值,值得还多!” 冯贵堂抬起头想了想,又笑了说:“那个好说,咱一个钱不花,白擒过
他的来。” 当天下午,冯贵堂打发帐房先生李德才,上小严村去找严运涛,要这
只脯红靛颏。李德才拿上一条大烟袋,蹒蹒跚跚地走到小严村,见了运涛就
说:“运涛,今天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运涛一看见李德才的脸色和架势,说:“什么事你说吧,大伯!” 李德才拍拍运涛的肩膀头儿,仄起脸问:“你逮了一只鸟儿?” 运涛说:“没有,是我兄弟他们逮住的。”
李德才说:“这只鸟儿,冯家大院里说要,你送去吧!” 运涛说:“大伯!你不是说‘君子勿夺人之所爱’吗?俺兄弟们希罕,
不肯撒手。”说着,点着下巴,挤巴挤巴眼睛笑了笑。
李德才说:“唉!孩子们!什么这个那个的,拿来送去吧!见了老头, 我就说,‘是严运涛给你老人家送来的!’说不定,还有多少的好处呢!”
运涛心上也想到,卖了这只鸟儿,对过艰苦的年月,有很大的好处, 可是一想到大贵,他说:“那个不行,大伯!你不是说‘己所不欲,勿施于
人’吗?人家不愿给就算了!”李德才说:“古语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要紧的地方还不在这里。比方说他一恼,你要种地,他不租给你。你要使帐,
再大的利钱,他不放给你!”说着,拔起腿就要往运涛家里走。运涛站在门 口,扎煞起胳膊挡着路,说:“真的,鸟儿不在家,在大贵那里。”
李德才气愤地瞪出眼珠子,呆了一会,悄默默地转过身子去找朱大贵。
一进大贵家门,忠大伯在门口站着,见了李德才,笑了说:“野猫子进宅, 无事不来。李秀才轻易不到我家,来!有什么事你说吧!”
李德才说:“可就是,虽然是个邻居,你没到过我院,我也没到过你院。 今天来,倒是有一桩小事儿。”
忠大伯说:“什么事?”
李德才问:“你家小子逮住了一只鸟儿?” 听得门外有人说话,大贵拎着笼子跑出来,问:“谁问我的鸟儿?” 李德才摆了摆手儿,说:“来!我看看!”他把笼子拎在手里,翻过来
看看,掉过去看看,絮絮叨叨地说:“这鸟算不了什么贵样。” 忠大伯说:“不算贵样,管保你这一辈子没见过。”
李德才说:“冯家老头喜欢这鸟,你送给他吧!”朱大贵把眼一瞪,说: “嘿!那是怎么说的,说了个轻渺!”
李德才说:“他是锁井镇上的村长,千里堤上的堤董,没的要你只鸟儿 还算欺生怎么的?你们才从关东回来,办事要顺情合理,随乡入乡,别学那
个拐棒子脾气!”
这件事,要是出在锁井镇上别人,送个人情也就算了。可是出在朱大 贵身上,他可就是不那么办。他把两只脚一跺,直声地说:“我就是不送给 他,他不是俺朱家老坟上的祖宗,俺孝敬不着他!”
李德才听朱大贵口出不逊,镇起脸来说:“他不是你坟上的祖宗,他可 是锁井镇上一村之主!”
大贵红着脸,喷着唾沫星子跺得脚通通地响,向前走了两步,气呼呼 地说:“土豪霸道!他霸产、霸财、霸人,还要霸到我的鸟儿身上?他霸道, 他敢把我一嘴吃了!”
李德才一听就火了,拍打着屁股趋蹓上去,说:“嗯!他霸谁家产来? 霸谁家人来?你嘴里甭砸姜磨蒜,给不给鸟儿,你讲明白!”
大贵说:“你欺侮别人行了,欺侮我朱大贵就不让!” 李德才说:“别满嘴里喷粪,谁欺侮你来?” 大贵说:“你倚势力压人!我从关外走到关里,就是没怕过这个。” 李德才说:“甭说废话,这鸟儿你给不给吧?”
大贵咬定牙根说:“我不给,我不给,我不给定了!”
李德才说:“你们这庄稼人们真不情理,一个个牲口式!不给好说,那 我就回去照实说了。哼!别卖后悔,走着瞧吧!”
说着,头也不回,下了坡绕到苇塘里踉踉跄跄地走了。 朱老忠瞪着眼睛看他走远,才说:“大贵!你对得好,看他有什么节外
生枝!”
大街上嚷动了,说冯家大院要霸占朱大贵的鸟儿。运涛、春兰、江涛, 都赶了来。运涛说:“咱就是不给他,看他怎么着。”
江涛说:“就是不给他,咱把它卖了,先给我买本书。” 二贵说:“快卖了吧!过年的时候,做件大花袍子,买点爆竹什么的。”
春兰什么也不说,她心上笼着忧愁:她明白,鸟儿虽然是件小事,说
不定老霸道们要生出一个什么枝节,来祸害运涛和大贵他们。
朱老忠站在坡上,抽着烟看着这群满腔心事的孩子们,动了深思:想 过来想过去,深沉地琢磨了一会子。从嘴上拿下烟袋,捋了捋胡子,说:“你 们都看见了吧!一个个要拿心记,要肚里长牙,懂得吗?”
大贵低下头,他想不到,得住这么一只鸟儿,倒惹出一肚子闷气。混 水不清地说:“知道。”
运涛嘻嘻笑着,说:“我们都记着就是了,大伯别生气了。” 朱老忠掂着烟袋说:“从今以后,你们谁再上西锁井去,要跟大人一块。
谁要是偷偷地跑去,在冯家门口过一下,叫我知道了,就要拿棍子敲你们。
去吧!”
当忠大伯说着话的时候,孩子们都低着头听着,等他说完才各自走回 家去。朱老忠扛上锄,到园里去找严志和。把一只鸟儿的事情跟志和说了, 他说:“你别看事由小,可能引出一场大事来。”严志和也说:“许着,咱得 经着心,抵挡他们一场。”
大贵看人们全走完,一个人走回家里,右手扛上辘轳和水斗子,左手 提起铁锨,拎了笼子去浇园。到了园里,把笼子挂在井台边小枣树上,泡上 斗子坐下抽了一袋烟,开始浇起园来。拧两下子辘轳,就停下来,打着口哨 看着那只机灵的靛颏。浇到天黑,把笼子拎回来,挂在梯子上就吃饭。吃完 了饭,和父亲商量了明天的活路。他跑跶了一天,浇了半天园,身上也乏累 了,躺在软床上就睡着了。齁啊齁地一直睡到半夜,睡萝里听得鸟声吱吱乱 叫,他扔地从软床上跳起来,眼也没有睁一睁,楞楞怔怔地跑到梯子跟前。 伸手一摸,笼子不见了。立时觉得头上嗡地大了起来,在黑夜里,深一脚浅 一脚地跑到屋里去叫二贵:“二贵!
二贵!忙起去看看,怎么笼子不见了?” 二贵一下子从炕上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也没顾得睁开,慌里
慌张地跳下炕来。
跑到院里,这里寻寻,那里找找,怎么也找不到,撅起嘴来楞了一刻, 说:“八成,是给猫吃了!”
这时也把贵他娘吵起来,点了个灯亮儿一看。笼子摔散了,滚在台阶
后头,翎毛扑拉了满院子。大贵慑着眼睛呆了半天,觉得头嗡嗡乱响,身不 由主地摇摇转转,对二贵说:
“唉!我睡着了,你也不说看看。”
二贵说:“不是说不叫俺养着吗?你和运涛两人养着。我也睡着了!” 大贵坐在梯子上,拍着胸脯子着急百赖,说:“咳!这一下子就苦
了!??” 这时,朱老忠正在梨园里高窝铺上睡觉,他才睡醒了一觉,离远看见
院子上空明灯火亮。心里想,许是出了什么事情!走回家来一进门,一家人 看着这只破笼子发呆。他沉静了一下,打发大贵到小严村去叫运涛。大贵深
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小严村,走到运涛家门前,砸开小门。运涛开门就问:
“大贵,出了什么事情,黑更半夜的来敲门?”大贵说:“咳!甭提了, 咱的脯红给猫吃了,快去看看吧!”
“给猫吃了?”运涛倒抽一口气,紧跟了一句,再不说下句。他举了举 两只手,摩着天灵盖,沉思来沉思去,骨突着嘴不说什么。按一般人说,也
许会冒起火来,跺着两只脚发急。可是运涛是个绵长人,自来没发过火,没
说过一句狂话。就是有多大的事情,他也会忍住性子。他想:“既是给猫吃
了,还有什么说的呢!”一时身上凉下来,跟着大贵走回锁井。 江涛心里倒挺着急,这个鸟他连一下子也没摸过,亲着眼看的都不多,
他没喜欢够。再说这鸟儿名贵,这样一来,买不上车了,也买不上牛,大花
袍子更穿不上。满天的锦霞,都被大风吹散了。忠大伯、大娘,都在院里呆 呆地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着小眼儿,谁也不吭声,单等运涛 张嘴说话。大贵看运涛半天不言语,更摸不着头绪,眼里噙着泪珠说:“大 哥!这可怎么办,困难年头,说什么我也赔不起你呀!”
运涛听了这句话,缓缓地抬起头来,嗤地笑了说:“大贵!今天在大伯
和大娘面前说话,你说这话就是外道了。甭说是只靛颏,就是一条牛,糟踏 了也就是糟踏了。什么赔不赔,咱弟兄们过去没有半点不好,那能说到这个 字眼上。”
他这么一说,贵他娘、二贵,脸上一下子笑出来。忠大伯听了,也呵 呵笑着说:“咱穷人家,没有三亲六故,就是以朋友为重。”
大贵把胸脯一拍,说:“运涛!你要是这么说,从今以后,你向西走, 我朱大贵不能向东走。你向南走,我不能向北走。
若是有了急难,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一句话激动了忠大伯,他向前走了两步,拍了拍胸膛,攥住运涛和大
贵的手,说:“好啊!好孩子们,你们的话,正对我的心思。从今以后,你
小弟兄在一起,和亲哥们一样,做朋友要做个地道!”忠大伯吩咐大贵二贵 搬出坐凳,叫运涛和江涛坐下。忠大伯也坐在阶台上,叫贵他娘点了根火绳, 抽着烟。这时就有后半夜了,天凉下来,星群在天上闪着光亮,鸡在窝里做 着梦,咯咯地叫着。忠大伯又说:“在北方那风天雪地里,我老是想着咱的
老家近邻,想着小时候在一块的朋友们的苦难,才跑回家来。你父子们帮助
我安家立业,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时,严志和也走了来,立在一边看着。听到这里,一下子从黑影里
闪出来,说:“话又说回来,这一只鸟儿算了什么,孩子们!你们要记住,
咱穷人把住个饭碗可不是容易,你们要为咱受苦人争一口气,为咱穷人整家 立业吧!”
孩子们都为两个老人的话所激动,听到这话头上,运涛擦擦眼泪说:“咱 小弟兄们都在这里,从今以后,把老人们的话记在心里,咱不能受一辈子窝 囊。兄弟们要是有心计的,大家抱在一块,永久不分离。”
江涛也受了感动,两手抱住脑袋,伏在阶台上抽抽咽咽地哭个不停。 忠大伯一看孩子们激动的神色,转忧为喜,说:“孩子们!这话我可得记住!
鸟儿糟踏了,打断了仇人的希望,可不一定能打断仇人的谋算!看你们小弟 兄们以后怎么抵御吧!”
严志和也说:“看你们小弟兄们有没有这份志气!” 说着鸡叫天明,忠大娘又给他们烧水做饭。
那时候,运涛二十一岁了,大贵才十八九岁,江涛比二贵大几岁,才
十三岁。他们已经知道社会上的世故人情,经过这一场变故,会用不同的理 解,不同的体会,把朱老忠和严志和的话记在心上。经过这个变故,朱老忠 觉得严志和的为人。严志和更觉得朱老忠的慷慨,两个家族的友情更加亲密 起来了。
13
鸟儿的风波过去,又过了一阵子,果然一场祸事降在大贵头上。 那年新年正月,大集上唱戏,运涛叫了大贵上西锁井看戏去。一到戏
台底下,看见戏棚上插着小白旗,茶桌子上坐着几个穿灰色军装的大兵。军 阀混战的年月,人们最怕穿灰军装的。运涛说:“咱得离远点儿,那是招兵
的旗。”大贵说:“他招他的,怕他怎么的?”运涛说:“万一??”运涛一 句话没说完,冯老兰从背后闪出来,指着大贵高喉咙喊叫:“就是他小狗日 的,抓!”
灰色兵端起枪跑上来,运涛手疾眼快,撒脚就跑。跑了一阵,回头一 看,大贵睁着大眼睛,这边看看,那边看看,他还不知道是怎么会子事哩!
运涛摆着手大喊:“大贵!大贵! 快跑??”
大贵猛地回头一看,果然是大兵要抓他,他二话不说,拿腿跑起来。 才跑不过十几步,砰砰两声枪响,枪弹吱吱响着从头顶盖过去。几乎震得头
发懵了,浑身一楞怔,被灰色兵抓住右胳膊,就势一拧,一下子背在脊梁上。
大贵一时气红脸,瞪出大眼珠子暴躁起来,瓮声瓮气地说:“你们想干吗?” 灰色兵说:“俺不想干吗,冯村长说该你出兵。” 大贵急得喷出唾沫星子,说:“干吗该我出兵?”冯老兰气愤愤地走上
来,说:“定而不移的是该你出兵!” 灰色兵从腰里掏出绳子,绑上大贵的胳膊。大贵跺着脚,往左拧拧又
往右拧拧,挣扎了两下子,看挣不过,嘴里只是呼呼地出着气。戏台底下的 人们见抓兵,都惊飞四散。戏台上也停下了锣鼓,台上台下成了清灯儿似的。 灰色兵牵着绳子,跟着冯老兰,把大贵拉到学堂里,拴在马桩子上。大贵心 里着急,不住地哭着,流着眼泪,脸上的青筋直蹦。
运涛一溜烟跑回东锁井,把冯老兰抓兵的事情跟忠大伯说了。一行说
着,运涛想:“他一定跳起脚来发雷霆。”其实相反,忠大伯越是大事临头, 越是冷静。他把烟袋锅插进盒包里,拧旋了老半天,才说:“估摸老霸道要 给咱过不去。”运涛急得直跺脚,说:“可怎么办哩?快托个人去说情吧!”
忠大伯说:“说也白说,老霸道见咱朱家门里人更多了,他气不愤,成 心毁坏咱一家人的美满。”
正说着话,严志和、朱老明、朱老星、伍老拔他们都赶到了。朋友家 出了大事情,都急急慌慌赶来看,一个个大睁着眼睛,为老朋友不幸的命运 捏着一把汗。
伍老拔说:“快去吧,去托个人情,叫他们把人撂下,花钱多少咱大家 伙儿兜着。”
朱老明抬起下巴,急得嘴唇打着哆嗦,说:“咳!急死人了!可是怎么 办哩,冯家大院里那么多年幼的人们,天大的祸事落在咱朱家门里!”
严志和把烟袋叼在嘴里,吧咂吧咂一袋,吧咂吧咂一袋,也不说什么, 事情摆得明白,用不着再说。运涛想:托人去说情吧,跟冯贵堂不能说,跟
冯老洪、冯老锡,也说不进去,只好去找李德才。李德才正在四合号里喝酒,
运涛把求他说情的话一说。李德才醉醉醺醺,一手端起杯子,咧起嘴角说:
“天爷!你用着我了?”说着,他瞪出眼珠子斜着运涛,说:“我用着你的 时候哩?”运涛站在一边,眨巴眨巴眼睛不说什么。李德才又追问了一句: “你可说呀!”
运涛睁着大圆圆的眼睛,说:“俺没说的,就是没应你那只鸟儿!” 李德才把手掌向下一按,说:“咦!明白了?晚了!人,要不回来。他
要在兵营里,在前线上过一辈子,白了胡子才能回家,一辈子娶不上媳妇, 没有后代。”
运涛一听,浑身打了个寒颤,说:“俺多拿个钱儿,请你喝壶酒。”
李德才说:“钱再多是你家的,不是我的。”又端起酒杯,骄傲地说:“我 有的是酒,谁喝你的?”
李德才一口回绝说情的事,运涛垂头丧气地走出来。一出门看见一个 人,披着一件油污的呢大衣,穿着一身旧军装、一双破皮鞋。他心上一机灵,
以为又碰上抓兵的,仔细一看是冯大狗。笑着迎上去问:“你什么时候也穿
上二尺半?” 冯大狗说:“好几年哩,告诉你说吧,树挪死人挪活,一离开锁井镇,
就吃香的喝辣的。”他衣领上油腻腻,胡子长了满下巴。脖子上黑黑的,也 说不清是胡子还是泥垢。
运涛问:“你坐了官儿?”
冯大狗伸出大拇指头,笑笑说:“不敢说大话,当上一名小小的亲兵。 俺旅长喝茶、吃饭、睡觉,都得叫我管着!”
运涛从上到下看了看,心上想起大贵的事,心想:也许他能帮帮忙。
他说:“咱弟兄们轻易不见了,走吧,到俺家去坐坐。” 冯大狗看准了运涛的意思,不言不语跟着运涛走回来。一过苇塘,忠
大伯在门口站着,看见运涛后头跟着个当兵的,心里很是腻歪,他想:“这 年头!躲还躲不及,又招惹这个人们干吗?”当运涛走近了,介绍说是本村 的熟人,才搓着手走上去说:“咱好象还没见过面,家里坐坐吧!”
冯大狗弯了一下腰,所答非所问:“老是做个庄稼活,成年价土土浆浆, 一大家子人,饭都吃不饱,衣裳也穿不上。洋枪一背,什么都有了!”
冯大狗笑笑嘻嘻,走进忠大伯家里。一进门忠大伯就喊:“快擦擦桌子, 烧壶茶!”朱老明、严志和,听说来了客人,走到阶台上,把冯大狗迎进去。 忠大伯用袖子掸了炕沿上的土,请冯大狗坐下。说了一会话,贵他娘拎上茶 来,忠大伯用手巾擦了茶碗,给冯大狗斟上茶,说:“一人高升,众人得济。
你一个人挣钱,一大家子人不受急窄了。”
冯大狗听了,扬扬得意地说:“我请假回家来看望,还想把家眷带出去 享福,给我老爹老娘买身小羔皮袄穿上。听旅长的话口儿,不久我就要下连 当连长了。”
忠大伯上下打量了一下,看他不象个起眼的人物。可是大火烧着眉毛, 只好把死马当活马治,立刻请他喝酒吃饭。吃着饭,冯大狗见屋里大人孩子
这么多人,他问:“你家出了什么事情?” 忠大伯跨上炕沿,让酒让饭,把大贵的事情说了。冯大狗已经有了七
八分酒意,醉醺醺的,摇头摆脑说:“这个好说,用不着上愁。” 忠大伯笑笑说:“你想推一下子横车?”
运涛也向前说:“忠大伯他们才打关东回来,大贵兄弟又碰上这倒霉的
事,请你帮帮忙吧!”
冯大狗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熟肉放边嘴里,边嚼着伸开长脖子咽下去, 说:“这个好说,四指长的小帖儿就办了事了!”伸手摸进衣袋,掏摸了半天, 说,“嗯,名片子没带着。”
忠大伯说:“叫运涛上你家里去拿。” 冯大狗又说没带回来,运涛赶快跑到大街上去买了白纸片来,找了笔
砚,开始写名片。 运涛磨好了墨,蘸好了笔,问:
“写上‘冯大狗’?”
冯大狗连忙摇摇手,说:“不,不,我有了官讳,叫‘冯富贵’。” 运涛在白片上工工正正写上“冯富贵”三个字。端相了半天,又问:“什
么官衔?” 一问官衔,冯大狗又楞住了,张嘴就说:“四十八师,三十八旅,二十
八团,第八营,上尉连长吧!”
运涛一边写着,就觉得奇怪,怎么都带着个“八”字?冯大狗吃着饭, 看见江涛睁着两只明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就问:“这个兄弟好精神??”运 涛说:“是俺兄弟??”又说:“还得请你劳驾走一趟。”冯大狗把手掌向上 一伸,说:“用不着!”
运涛只好拿上“冯富贵”的名片,走到学堂里。招兵的一听,是一位
连长来说情,立刻去找冯老兰,运涛跟在后头听着。冯老兰拿起名片一看, 睁开大眼睛瞪了运涛一眼,说:“什么冯富贵?是冯大狗,包上皮儿养不活 的家伙!”啪地一下子,把片子抛在地上,用脚踩住。
运涛看架势不好,慌慌急急走回来,把冯老兰的话跟冯大狗一说。冯 大狗把筷子在桌上一放,说:“俺家族长的事,老天爷也管不了。”说着,端
起屁股往外走。 一家子人眼看着他走出去,江涛跟到门外看了看,见他蹒蹒跚跚走过
苇塘,慑悄悄地走回来说:“欠把他拉回来,摁着他脖子吐出咱的酒饭!”一
屋子人大眼睛瞪着小眼睛,谁也想不出办法来。朱老忠觉得这些人未免欺人 太甚,一时气愤,心上急痒难耐,仇恨敲击着他的胸膛,走出走进,说什么 也站不住脚了。耳朵里象有老爹朱老巩的声音在叫唤,他走到门道口,把手 放在铡刀柄上,才说扯起来往外跑,又犯了思量:“还是从长里着想的好!”
又走进屋里,坐在炕沿上抽起烟来。抽了一袋又一袋,沉思默想了老半天, 猛地把拳头一伸,说:“好!目前事情既然落在咱的头上,也无别的办法了。 也许坏事成了好事,去吧,去当几年兵吧,在他们认为是‘祸’的, 在咱也许认为是‘福’。我早就想叫大贵去捋枪杆子,这正对付我心里的事!” 他这么一说,朱老明、严志和,一屋子人都松了一口气。忠大娘拍着
两个巴掌,负气说:“着啊!去吧,有什么愁的?” 忠大伯和忠大娘一席话,倒把人们说乐了。运涛走到招兵的那里,要
求放大贵回家睡一晚上觉,第二天跟他们一块走。招兵的说什么也不干。运
涛说,“你们不要担心,他跑了和尚跑不了寺,跑了他有我顶着!”招兵的看 运涛好身条,更聪明,才答应他打个手印,把大贵保回来。忠大娘见大贵回 来了,心里也高兴,到朱老星家去找了俩鸡蛋来,动手给大贵包饺子。吃着 饭忠大伯说:“大贵!谁叫你上西锁井去来?你不知道西锁井土豪霸道们厉
害?就不经这个心!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有什么办法?我孩子不多,也
不是多嫌你,是为了咱有个捋枪杆的,将来为咱受苦人出力,你就安心服业
地干去吧!干好了再回来见我。” 大贵一听就哭了,说:“谁承望的?从关东回到家来,受人欺生,谁叫
你想回老家!”
忠大伯又说:“常说,艺不压身。比方你志和叔吧,本来是个庄稼人, 他经心用意学会了垒房,就成泥瓦匠了。你要是学会了捋枪杆,说不定将来 就有多大的升发哩!”忠大伯说了这句话,再不说什么,只是闷着头楞着。 大贵剩下一碗饺子,忠大娘端在他跟前,他呆了半天也不吃。
忠大娘撅起嘴,斜起黑眼仁盯着,把碗向忠大伯跟前挪挪,说:“快吃
饭吧,饺子凉了!” 忠大伯说:“你们吃吧,我不想吃。”
忠大娘听得说,瞟了他一眼说:“什么,又不吃了?” 忠大伯说:“我心里闷得慌。”
忠大娘说:“就是那么爱忧愁,象个孩子,芥子大的事儿也忧愁。家里
也没什么好吃穿,年幼的人们到外头去闯荡闯荡,经经困难也好。”说着, 她把碗在忠大伯跟前一顿,说:“给我吃了!看看你,遇上一点小事就不好 好吃饭,吃了!”
忠大伯慑着眼睛看了看她,不言声儿端起碗来。忠大娘见人们都看着 她,脸上一红,说:“你不知道他这个性道,就是得管着点儿,不能光由着
他。”
忠大伯吃完饭,天黑下来,说了会子话,人们才散了。一家人吹灯睡 觉,明天大贵还要上路呢。
大贵心眼悍实,在那个社会里,虽然出了这么大事情,他要离开家乡 去给军阀们当兵了,还象没事人儿,把脑袋在枕上一搁,就呼呀呼地睡着了。
朱老忠翻过来掉过去地睡不着觉,他自小里就是这个脾气,想干的事情一定 要干成;想下关东,抬起腿来就闯了关东。好不容易到了关东,受了千辛万 苦,才安下家立下业来,又想起家乡。本来贵他娘嫁他的时候,早就说好, 不能离开她的家乡。他又舍不得她,死乞白赖,苦苦央求。贵他娘一时心思
绵软,才折变了家产,跟他回老家。不管千难万难吧,总算回到家乡了。家
乡无房也无地,他们又亲自下手盖房。好不容易把房盖上,有了家窝住处, 大贵又被冯老兰抓了兵。一大溜子作难的事情集在他们身上,他抬起眼睛看 了看满屋子黑暗,说:“天呀!天呀!”这时他的心肝就象要呲裂了,好不难 受!心里又嘀咕起来:
“他好霸道!要压得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一个人想想这个,又想想那个,说什么也睡不着觉。只觉得心里焦渴, 身上发烧。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黑黑的,街上有敲木梆儿的声音,起了更 了。他又把头放在枕头上,想到他再没有别的亲人,就只有贵他娘和两个孩 子。一时觉得贵他娘对他的恩情比海还深,比山还重。
这话一点不假,朱老忠年幼的时候,光棍汉儿一条。今天走到南,明
天又闯到北,象棵没根儿的蓬蒿,心上拴不住笼头。鞋鞋袜袜没人做,睡起 觉来缺半边人儿。自从贵他娘坐在他的炕头上,冬穿棉夏穿单,不管破的烂 的,缝洗得干净利落,到什么季节,不用说话,衣裳就穿在身上。下地做活, 黑灯瞎火地走回来,一进门有饭吃,一拎壶有水喝。不管走了多么远的路程,
一进门炕上有个舒心的人儿,就象减轻了身上的疲劳。两个人搭了十几二十
年的伙计,没拌过嘴,没吵过架,老夫妻总是睡在一条炕上。朱老忠常想:
睡在她的身边呀,不穿棉袄过得了冬,不扇蒲扇过得了夏,忘了饥忘了渴。 夜深了,睡不着觉的时候,两口子常说闲话儿,朱老忠要说:“贵他娘!贵 他娘!你就是咱的活神仙!有了你,我也扒住碗沿子了。”贵他娘就说:“俺 不是什么活神仙,就是会做两手苦活呀!”
朱老忠睡不着觉,贵他娘也失了困。孩子被抓了兵,明天就要离开家。 娘呀,她的心象在滚油里煎着。军阀混战的年头去当兵,死着回来,还是活 着回来,还不一定。她的心,闪闪飘飘,跳个不停。由不得又想起死去的父 亲和母亲,想起她的一生:
贵他娘一生下来,娘就死了。爹穷得不行,养不起她,为了得到一点 钱和一点粮食,养家糊口。她十七岁上那年就出了嫁。不承望生下一个孩子, 那人儿又病死了。年轻的寡妇,孤零一人,在关东那个人烟稀落的荒村野屯 上,有的是吃人的狼。她一个人忍气吞声过日子,晴天白日插着门,夜晚把 门闩结实才敢睡觉。可是,瓮里没有水,坛里没有面,小孩子没有奶吃,饿 得黑间白日咕哇咕哇地叫,实在使她心焦。孩子瘦得象皮包骨头,不久就饿 死了。在一天夜里,她把孩尸用席头裹起,一个人抱起来跑到野地里,用手 刨了个坑埋上。哭了两声,说:“短命的孩子,你生得不遇时了,爹死了娘 还年轻,没法子把你拉扯大!”
孩子死后,又过了一年苦日子,她觉得实在守不住。越是在艰难的岁 月里,越想亲人。
她倒不象别人一样,要守寡一辈子,满心眼里愿意找个靠身子的人儿。
家族长是个白了尾巴梢的老狼,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她身子骨结实 又漂亮,黑夜里跳过墙来,要和她做伴,她死也不开门。那家伙老羞成怒, 逼着她往前走。使了她二百块钱的彩礼,才答应她抱起被子,走到朱老忠家 里。自此以后,碾有人推,水有人挑,头痛脑热有人看孩子,刮风下雨有人
给她拾掇院子。两口子操持了多少年,才象家子人家了,朱老忠又要回老家。 她想:也好,离开老狼们远点儿,心里也好安静。今天她才知道:天下老鸹 一般黑,老狼都是吃肉的,冯老兰早就白了尾巴梢儿!反来复去想着,难过 得不行。
朱老忠见贵他娘睡不着觉,划个火柴,抬起半截身子,点着墙上那盏 小油灯。灯上冒起浑红的焰苗,在风前颤抖。看了看窗户还不亮,听不见鸡 叫,他又翻了个身,问:“贵他娘!
贵他娘!你身上不好?” 贵他娘说:“不,不不好。孩子要走了,我心里难受。”
朱老忠说:“谁不难受哩,又有什么办法?” 贵他娘说:“孩子离开娘,瓜儿离了秧,这样的年头去当兵??” 朱老忠听着,象枣棘刺着他的心,半天不说话。贵他娘说:“你想回乡,
我就跟你回来。自从回到家乡,你看,这怎么能过得了日子?冯老兰比俺家 族长还厉害!”
朱老忠猛地说:“我不服他这个,走着瞧,出水才看两腿泥哩!”他说 了这句话,再也听不见贵他娘说什么,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已睡着,他就近 给她盖好被子。看看贵他娘善良的面容,他的心上说不出地感激;有了她, 才有了孩子们。有了她,才象一家子人家。有了她,他才不孤单。她分担了
生活的担子,她帮助他在穷困的生活中挣扎。要是没有她,甭说成不了一家
子人家,生活还很难过下去呢!他又看了看大贵,那孩子抱着脑袋睡得欢着
哩。
就在这天晚上,运涛从大贵家里走回来,心里想:“要是不叫大贵去看 戏,也抓不了兵。”他一想到这里,心上就冷冷漠漠的,一个人走到春兰家 门口,一敲门,春兰走出来开门。运涛走到机房里点着灯,想看一会书。春 兰立在炕边不走,她问:“大贵被抓兵了?”
运涛说:“唔!” 春兰又问:“你叫他去看戏来?” 运涛说:“唔!”
春兰撅起嘴唇说:“上西锁井去,也不经点心,那人们净会放火打黑枪。 去了也罢,也不看着点儿,活活叫人抓住。”
运涛说:“他生心要抓你,找你的岔子,说什么也不行。 谁又长着前后眼?”
两人楞在那里,为大贵的命运担心,两颗心同时突突地跳动。第二天
早晨,运涛一起身就去看大贵。忠大娘又给大贵做了顿好吃的,朱大贵吃完 了饭,忠大娘给他穿上一身新衣裳,把常穿的衣裳包了个小包袱,叫他拿着。 大贵又挑了几件扔下,说:“当上兵,什么都有了。”
忠大伯在一边看着,呆了半天才说:“我先说给你,大贵!咱当兵不象 别人家,不能抢抢夺夺,不能伤害人家性命,你打枪的时候净朝着天上。”
严运涛、忠大伯、朱老明、朱老星、伍老拔,还有江涛和二贵,送大 贵到招兵处去。边走着,运涛就着大贵的耳朵说:“兄弟!哥哥对不起你, 你去吧,干好了也给我来个信,我也去找你。”大贵说:“好,就是吧,巴望 我回来的时候,弟兄们还能见到面!”运涛说:“怎么能见不到面哩!”一行
说着,忠大娘从后头跟上来。走到苇塘边上,伸手扯住大贵,把几个煮熟了
的鸡蛋掖进大贵口袋里,说:“孩子!想不到从关外躲到关里,也躲不开他 们!你出去了,要保重身体。你离开娘了,娘也照顾不了你了。夜里把被子 盖好,小心别着了凉。到了吃饭的时候,吃好吃歹的,你也吃口子。人是铁, 饭是钢啊??”说着,掉下几点泪,她用袖子遮住。几年来她还没有流过眼
泪哩!
大贵眼珠子闪出晶亮的光,不等母亲说完,就说:“娘! 哭什么?等你想我的时候,我踏脚儿就跑回来!”忠大娘一下子又笑了,
说:“看你说得容易!到了军队上,就是人家的人了,人家愿打就打,愿骂
就骂。”说着又哭出来。 大贵说:“那里,我长着腿哩!”
说着,忠大伯他们已经走上西坡,站在那里等着。运涛在一边看着, 见母子俩难离难舍。眼圈儿一阵发酸,也流出泪来,心里说:“谁知道!这 是什么命运哩?”江涛眨巴着又黑又长的眼睫毛,默默地不说什么。二贵离 不得哥哥,他们自小在一块长大,这一去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只是一
股劲地哭。
大贵被冯老兰抓兵走了,运涛心上也犯嘀咕。附近村庄上,不断地出 放火打黑枪的事。
他更变得少言寡语,净好闷着头儿想事。人们都说:“这人心里可有数 儿!”他白天在梨园里做活,晚上插上门,在机房里点上小油灯看《水浒传》。
春兰和江涛趴在一边,拿着笔写写画画。运涛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打算盘。
不到一年,春兰讲得故事顺口流。江涛打得算珠夸夸地响,好象是大街上跑
马。
14
事情过去,到了第二年的春天,运涛耪完家里的地,背上个小铺盖卷, 出外打短工。他往北走出去十几里路,才下了市。做了两天活,又赶上天下 雨,就找了个小梢门洞坐下看书。从早到晚,雨声叮叮当当,下个不停。
这个小梢门,朝北开着,面对一片大敞洼。门外有一棵老香椿树,树 下有个小井台,雨点在井台上淅淅沥沥下着,他坐在门槛上看书。眼看天快
黑下来,运涛肚子里也饿了,想吃点东西,又无处去吃。正在犹豫,从梢门
里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有三十多岁,高身材白净面皮,脸上有短短的黑胡髭。穿一身白
裤褂,尖皂鞋子。 看天黑了,门下还坐着一个人,他问:“你是哪里人?在这里坐一天!”
运涛仄起头,看了看他,说:“小严村的,出外打短工,碰上下雨天。”
那人接过他手里的书,看了看说:“《水浒传》,你上过几年学?” 运涛说:“二年,是自己习会字的。” 那人点点头,又问:“你家里人都是干什么?”运涛说:“父亲是个泥
瓦匠。我除了做农活,还能织织布,打个短工。” 那人又点点头,默默地说:“乡村知识分子!”
运涛腼腆地笑了,说:“咱算是什么知识??庄稼人认识几个字儿罢 了。”
那人说:“庄稼人能读《水浒传》,就算不错了!”
运涛看他是个有知识的人,就和他谈起来。从读书谈到写字,谈到“国 民革命”。那人也坐在门槛上,接过运涛的小烟袋抽烟。不知不觉,夜黑下 来,那人看他年轻,又老实本分,上下打量了一下,说:“天黑了,你走不 了了,宿在俺家吧!”
运涛说:“敢情那么好!”又问了主家姓名。那个人姓贾,是城里高小 学堂的教员,人们不跟他叫名字,都跟他叫贾老师。运涛一听,合不拢嘴的 笑,他一生还没和有知识的人谈过话,今天却谈得这么投洽,也把自己的名 字告诉他。
贾老师把他引进门,门洞里有个小门房,是个牛屋。一只老牛,正咯 吱吱地吃着草。屋西头有条小坑,炕边有个小草池,贾老师叫他把行李放在 炕上,坐下来休息。他仄起头,瞧着屋顶迟疑了一刻,又温声细气问运涛: “目前乡村里,农民生活越来越困难,是一些个什么原因?”
运涛坐着草池,把两只胳膊戳在膝盖上,拄着下巴呆着,听得问他, 慢悠悠地抬起头来,说:“原因挺多呀!眼下农民种出来的东西都不值钱, 日用百货,油啦、盐啦、布啦,都挺贵。买把锄头,就得花一两块钱。大多 数农民,缺吃少烧。要使帐,利钱挺大,要租种土地,地租又挺重。打短工、 扛长活,都挣不来多少钱,人们一历一历地都不行了。”
贾老师看运涛说话,很有根柢,抬起头思乎了思乎,点点头说:“是呀!
日用品贵,农产品贱,‘租’‘利’奇重,农民阶级渐渐地要破产了!”又眨 巴着黑眼睛问:“还有什么原因?”
运涛文化不高,猜摸着也能听懂他的话,说:“原因吗?租谷虽重,利
息虽高,一年只有一次,如今这个捐那个税的太多了。地丁银预征到十年以 后,此外还有学捐,团警捐??
咳!多到没有数了!” 贾老师不等运涛说完,把大手一按,撩起衣襟坐在运涛一边,亲切地
说:“好,你看得一点不错!你不只识几个字,人还聪明,还懂得这么多道
理。好啊,好啊,目前在乡村里就是缺你这样的人,做些革命的启蒙工作。 来吧,咱们交个朋友,常来谈谈。”
运涛见他这么亲热,怪不好意思地躲开了一些,又腼腆地笑着,说:“这 可算个什么,庄稼人懂得什么深沉的道理!
只是照实说说罢了!”
贾老师乐得搓搓手,说:“对嘛!你亲身感受的痛苦,就是目前的农民 问题嘛!”说完了,抬脚匆匆走进去。耽了一会,端出一大碗稀菜饭,两个 窝窝头,还有一小盘咸菜。他说:
“光顾跟你谈话,你还没吃饭哩!” 运涛连忙站起来,说:“这可好,正饿了!”
贾老师说:“饿了,你就吃吧。吃得饱饱的,咱们再谈。” 他点上一盏小油灯,挂在近处墙上照着。 运涛吃着饭,还听得院里雨响。心想:“要是不遇上这个人,睡没处睡,
吃也没吃处。” 吃完了饭,贾老师又问了他一会子家世和为人。第二天还是下雨,运
涛走不了,贾老师也回不了城。他搬了个小炕桌来,放在炕上,脱鞋上炕。 屋顶上吊着个小秫秸箔,他摸出笔墨纸张,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着面,盘 上腿谈着,贾老师就在纸上写。运涛迫切要知道怎样才能把国家治理好,农 民才能过得下去。贾老师说:“那就必须把帝国主义打跑,把封建势力打倒。”
又讲了一些革命的道理。运涛心上豁然亮了,点点头说:“就是,一点不错!”
运涛听了贾老师谈话,心上象开了个窗,艳丽的太阳照进来了。 贾老师说:“请你帮我做些事情吧!在乡村里,咱俩做个伴。”他在纸
上写了几个项目,说:“比方说,捐税有多少种?具体到农民身上,他们要
付出多少血汗?地租高的有多么高?低的有多么低?利息最高的几分?最低 的几分???嗯,能办得到吗?”又歪起头瞅着运涛,等他答复。
运涛是个明白人,听到这刻上,看贾老师的行动作派,知道他不是个 普通人。他听说大地方出了共产党,也听得说过共产党是“为咱穷人谋幸福 的。”可是还没见过。今天,他思乎着有八成是遇上了,可也说不定。他心 惊了一会子,脸上腼腼腆腆地热起来。笑了笑说:“掂对着办吧,巴不得我
要来请教你。”他还想到,以后有个大事小情儿,打个官司什么的,城里有
个熟人指点指点,那才好呢! 贾老师说:“好嘛,你常来嘛!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人。常来谈谈,你
们的生活啦,困难啦,有什么希望啦。我过去住在城市里,才来乡村里不久, 什么都感到生疏。”停了一刻,他想了想,又说:“唔,咱们定下个关系吧;
你在礼拜日下午,到我家来,你知道什么叫礼拜吗?就是星期日。七天,就
是一个星期。今天正是星期日,再过六天,明儿格你就来。”他又歪起头瞅
着运涛,等他表示态度。 运涛是个聪明人,听到这里,心上一时焦灼,两手不由得摇动,心上
颤得不行,他想:“我今天可找到光明了!”他笑了说:“哪,好多了,要是
能得到你经常开导,说不定我就会明白起来。” 贾老师说:“当然是!一个农民,他是爱劳动的,善良的,一经接触革
命,就没有不聪明的。你知道什么叫革命吗?” 运涛摇摇头,说:“不知道!”
贾老师说:“就是封建势力、军阀政客们,不能推动社会前进,只能是
社会的蟊贼。受苦的人们,工人和农民,就要起来打倒他们,自己起来解放 自己。知道吗?”
运涛听完这句话,心上更加豁亮起来。一时胸膛里发热,传到脸上, 传到手上。他由不得心神豁亮,笑眯眯地说:“我得回去跟我爹商量商量。”
一行说着,嘴唇和脸庞颤抖得不行,好象自己再也管不住它们。
他这么一说,贾老师急起来,搓着手说:“好朋友!你自己知道就算了, 可不能告诉别人!”停了一刻又说:“不过,要是有极可靠的人,也可以谈谈。” 贾老师,是当时本县中国共产党的第一个县委书记。他的父亲是天津 工厂的工人,他读了二年中学,也在工厂里作工。父亲介绍他入了党,成了
共产党员。为了反对军阀混战,反对苛捐杂税被捕过,受过电刑。直到如今,
说起话来嘴唇打颤,做起事来两手打着哆嗦。去年冬天,他才从监狱里出来, 军阀们追捕得紧,在天津站不住脚,组织上派他回到家乡一带,来开辟工作。 在高小学堂里当教员。
运涛又在他家歇过一夜,第二天早晨,日出天晴,他背上小铺盖卷赶 回家去。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和父亲母亲围着桌子吃着饭,他把这话儿说了。
严志和用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搁进嘴里,吮着咸味,低下头半天不说一句话。 涛他娘也不说什么。一家子吃着饭,沉默了老半天,严志和长叹了一声,说: “跟冯老兰打了三场官司,就教训到我骨头里去了。咱什么也别扑摸,低着 脑袋过日子吧!”说了这句话,严志和老长时间不吭声。
运涛说:“我看他不是平常的人??”
严志和不等运涛说下去,又说:“咳!现下那有咱庄稼人的活路!你还 要经心,别学了大贵,那霸道们歹毒多多了!”
运涛看和他说不入套,实在无法谈下去,他心里想:“去找忠大伯吧,
他走南闯北,知识开通。一定不和他一样!”他吃完了饭,把饭碗一推,踩 着房后头那条小道,到锁井镇上,去找朱老忠。朱老忠吃完了饭,正坐在小 门楼底下歇晌,运涛把出去打短工遇上贾老师的话说了。
朱老忠听着听着,由不得眉开眼笑,又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子,连声说: “好,好,这不是一般人,是大有学问的!”运涛说:“我也这么看,他老是 问:有多少捐?有多少税?地租高的多高,低的多低。还说穷苦人们要想得 到自由,就得打倒军阀政客,庄稼人们一轰起来,解放自己。”
朱老忠听到这里,把手一拍,铜声响气地说:“嗨!这就说对头了,这 是一件好事情!”
运涛说:“他还叫我常去谈谈。大伯!你说我去吗?” 朱老忠拈着胡子,挪动板凳向运涛跟前凑了凑,绵言细语儿说:“去吧,
孩子!去吧!
扑摸扑摸,也许扑摸到共产党的门口。在老年间,咱这里还出过白莲
教,闹过义和团哩!” 运涛伸起脖子,哑咪咪地问:“真的?大伯!”
朱老忠两只眼睛放出一道明亮的光辉,看着运涛说:“这都是你老巩爷
爷亲口跟我说的。你老爷爷也想过参加义和团,打跑洋大人。你说的这个贾 老师,一定是有根柢的人!”运涛把下巴拄在膝盖上,睁着大圆圆眼睛,想 了半天,说:
“这人一定是个共产党!” 朱老忠畅亮地笑了,说:“共产党?我在关东的时候,就听得人们讲道
过,苏联列宁领导无产阶级掌政,打倒资本家和地主,工人和农民翻起身来, 如今也到了咱的脚下。你要是扑摸到这个靠山,咱受苦人一辈子算是有前程 了!”
运涛又眨着大眼睛沉默了一会子,慢慢抬起头来,问:
“要是那样,我就还去找他!” 朱老忠扬起下巴,呵呵笑着说:“去吧!去吧!放心大胆地去吧!”说
着立起身来,打了个舒展说:“好!看样子,咱种庄稼的人们也有前途、有 希望了!”
从这天开始,运涛每逢星期的日子,就走到贾老师家去。贾老师和运 涛谈了几次话,发现运涛是个阶级意识很清楚的人。运涛觉得每次和他谈了
话,身上都是热烘烘的,看书做活都有劲。自此,严运涛觉得前面象亮着一 盏灯,有一种力量鼓励他前进。他更爱给年轻的伙伴们讲故事,先讲一段故 事,再讲“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统治”、“铲除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 那时候,乡村里豪绅地主们的统治,还没有那么厉害,他们还睡在鼓里。只
说他学得不着三不着两的,爱说疯话。年幼的人们都爱听他讲,今天讲,明
天讲,讲得闺女小子们都不安起来。 这时,春兰才长成身个,细身腰、长脸盘、黑粹粹儿的。听了运涛的
宣传,象春天的苇笋注上大地的浆液,长出绿色的小叶,精神充沛,永不疲
倦。又象春天的紫柳,才生出绿色的嫩叶,一经风吹雨洒,就会摇摇摆摆, 向人们显示:只有她是值得骄傲的!
这姑娘坐在门槛上做着针线的时候,学会了把身子靠在门扇上,捋着 针上那根线,左捋右捋地捋半天,会使人怀疑她忘记把针线穿在布上。有一 天晚上,她在机房里听了一会子运涛讲书,听得浑身热烘烘的。开门向外一 走,觉得眼前迷迷离离,一进二门,她又楞住。仰起头来看着天上,满天星
斗交辉闪亮。
冬天,她穿一身黑色棉袄裤,夏天穿一身蓝布裤褂,显得朴素大方。 她这几天又做了一件蓝布褂,去找运涛写两个字儿绣上去。运涛问:“写什 么字儿?”春兰说:“革命。”运涛问:“写这字儿干吗?”春兰把嘴一扭, 说:“你甭管。”她拿回去偷偷地把这两个字用白色的丝线绣在怀襟上。表示
她一心向往革命,不怕困难。又表示她迎“新”反“旧”,勇往直前。正当
药王庙大会上,她把这件新做的褂儿穿出去。这一下子,把个庙会哄起来: 人们认得出来,是运涛写的字。只要她一走到庙会上,年幼的小伙子们就一 群群地跟着看,喊:“看革命呀!”睡不着觉的时候,就说:“你想革命了?” 有时候,她在大街上走过,小调皮鬼们赖皮馋眼地看着她喊:“革命!革命!”
这时,她生了气了,冷不丁回过头去,瞪出眼睛说:“我革命,碍着你妈疼
了?”
但运涛并不因此嫌弃她,他更加骄傲:只有他能培养出这样敢于向旧 社会挑战的人来!
这事也不被村乡里掌事的先生们注意,他们认为:象老驴头这样人家
的姑娘,被人玩弄是应该的。
15
过了药王庙大会,运涛和父亲正在门前小井台上浇菜,严志和拧辘轳, 运涛改畦口。浇着浇着,从正北来了一个人,戴着个旧礼帽,穿着蓝布长衫, 腋下夹着个小包袱。运涛定睛一看,正是贾老师。他把小铁锨戳在畦垅上, 迎上去问:“贾老师!你想找谁?”
贾老师住下脚步,一下子笑出来,说:“我想找你。” 运涛笑了说:“哪,你算是找到了。” 运涛头里走,贾老师在后头跟着。到了小井台上,运涛对贾老师说:“这
是我父亲。”
贾老师点了点头,说:“这么大年纪了,还拧辘轳,吃力了吧?” 严志和见来了个穿长衫的先生,笑着停下辘轳,从小枣树上取下烟荷
包,擦了擦烟嘴,捧上去说:“请你吸袋旱烟吧!”
贾老师恭恭敬敬地说:“你先吸吧,大叔!” 严志和见贾老师这么客气,这么礼貌,不由得两手打起抖,说:“稀客!
稀客!请你先吸!”又对运涛说:“去,叫你娘烧壶水,上西锁井去买包叶子, 客人来了!”
贾老师抽着烟,在菜畦上转游着。北瓜圆了颗,开着大黄花,长上小
瓜了。韭菜才一揸高,还有洋角葱、小茴香。他说:“庄稼人辛苦,吃菜方 便。”
严志和见他说起话来如情合理,说:“庄稼人,左不过是在土里粪里钻 来钻去,一年到头象个土人儿。”说完了,怪不好意思的,撮起嘴唇笑。
贾老师说:“庄稼人,谁敢瞧不起?没有庄稼人,就没有粮食吃,没有
衣裳穿,都得冻死饿死!” 严志和一听,很觉是味,笑了笑说:“我第一次听到你这么说。每次进
城,净怕人家城里人们说我:‘你,满脑袋高粱花子!’” 贾老师听着,由不得弯下腰,笑红了脸。严志和也呲开牙笑。见运涛
不出来,严志和走进去,问运涛:“那是个什么人?”运涛说:“就是我出去 打短工的时候,交的那个朋友。”严志和想:打短工也能交这样好的朋友?
他不相信。运涛拎了一壶水,拿着两只饭碗,摆在小井台上。贾老师坐在井
池上喝着茶,边喝边谈。他问:“庙会上宣传工作做得怎么样? 群众对咱的主张有什么意见?” 运涛两腿硌蹴在井台下头,对着贾老师说:“说起反封建,反土豪恶霸,
人们都赞成。 这号人们,在乡村里为非作歹,鱼肉乡民,看得见听得到。一谈起反
对帝国主义,人们就不关痛痒了。他们不知道帝国主义藏在军阀身子后头,
军阀割据,就是变相的帝国主义统治! 我这么说,你看怎么样?”
贾老师听了,抬起头吧咂吧咂嘴唇,又点着头说:“对!是这个问题,
农民是最讲实际的。那就要讲明白,帝国主义通过各种洋货:什么洋油、洋 火、洋线、洋锁等等,剥削中国农民。”
运涛谈了近来在乡村里工作的情况,谈到春兰现在很进步,怎样热心 宣传工作,贾老师听了,喷地一下子笑出来,说:“聪明的姑娘,多么热情!
就是太特殊了,会引起一些人的非议。要明白,我们的心虽然是光明的,好
比是一盏明灯,你端着这盏灯走过黑暗,就很难看清楚周围的事物。不要忘 记,我们的周围还是黑暗的,我们的敌人还很多!”随后又谈了一些别处的 工作情况。
运涛眼睛瞅着天上的游丝,扑楞楞地随风摆动。说:“就是!就是!” 他明白了一层道理,就觉得很高兴。
贾老师又说:“要和农民做亲切的谈话,一籽一瓣儿帮助他们。有的人 专好讲些打破迷信哪,改革礼俗啊,讲些放脚剪辫子的事,惹起农民的反对。 不能只说些空泛大事和枯燥的理论,搔不着痒处。我到过几个地方看了看, 都是犯了这个毛病。要具体揭示农民受压迫受剥削的痛苦,告诉他们这些痛
苦是那里来的。”他又歪着头,眨巴着黑眼睛,笑着说:“你了解一下,农民
怎样感受兵匪的痛苦,怎样感受官吏和劣绅的压迫,农民子弟为什么受不到 教育,地里的出产为什么逐年减少??”
他喝完了茶抽过烟,站起身来,在园子上眺望。一带长堤,堤上矗立
着一棵棵白杨树,土地上小苗长得绿绿的。后面是一簇簇农民的家屋。他说: “好地方!好地方!”一时高兴,脱下长衫,搭在小枣树上,说:“运涛!来, 咱俩浇浇园!”
说着拧起辘轳来。 阳光照着,鸡群在谷场上草垛底下啄食。公鸡站在小碌碡上,伸直脖
子打着长鸣,引起谁家小屋里的娃子叫??他笑眯眯地说:“乡村风物啊! 有多么美妙啊!”说着,他慢慢把斗子绞起,哗啦地把水倒进井池里。然后
撒开辘轳,咯啦咯啦地放下去。 运涛笑了说:“看你还挺熟练。”
贾老师喘着气说:“不,是才学会的。每礼拜回家,除了谈工作,还要
学些农活。我在工厂里学了三年徒,才学会钳工,又被捕了。到了乡村里, 就要学农活了。从劳动里求生活,是最本分不过的!”
运涛说:“你教着个书,满可以照顾一家人的吃穿了。” 贾老师说:“不,在乡村里不会农活,怎么能领导农民工作哩!” 运涛点点头,改好畦口走过来,问:“我们还应该做些什么工作?” 贾老师说:“看样子你们可以做些组织工作了,把成年农民组织起来,
还要团结青年农民和青年妇女。象春兰姑娘,就可以培养成青年妇女里的积
极分子。要宣传我们的主张,目前我们主张打倒帝国主义,铲除贪官污吏、 土豪劣绅。还要具体宣传除三害:打倒吴佩孚、孙传芳和张作霖。打倒封建 军阀,才能消灭战乱。这叫民主革命呀,明白吗?要一面宣传,一面组织, 不能只宣传不组织呀!”一面拧辘轳,一面说着,累得气喘咻咻的。
又谈了一会子别的话,运涛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贾老师转着眼
睛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到了日中正午,严志和走出来说:“去吃了饭再
谈话吧!” 贾老师抬头一看,太阳正午了,拿起衣服就要走。严志和说:“那里话,
光自运涛到了你家里,就在你家吃饭。”
他一说,贾老师不好意思再走,跟着运涛父子走进家里,炕桌上摆好 了饭,凉面条里搁上干菜丝。碗上喷出醋蒜的香味,刺激着鼻子。贾老师说: “嘿呀!你们一年还吃不上两顿面哩,叫我吃白面!”
吃着饭,江涛走进来。端着一碗小米饭,默默地吃着。贾老师叫他坐 在炕沿上,把面条拨在江涛碗里,说:“吃吧,吃吧,小弟弟,你今年多大
年岁?该上高小了!” 运涛说:“论过当,俺家里困难得不行,我爹愿叫他多念几年书,他还
聪明。”
贾老师笑了说:“唔!好嘛!愿念书好说,有时缺着短着的,我还可以 帮补点儿。”他端着碗停止吃饭,歪着头笑着,左瞅瞅右看看。眼睛很有神, 一下不离江涛。
运涛说:“要说牛头地垅的事,俺还通达。学堂里的事,俺一墨不摸, 贾先生多看顾吧!”
贾老师说:“好说,交给我吧。” 吃完了饭,贾老师又在运涛家小院子里转游了一会子,拉运涛到小场
上说了一会话,就回城去了。 贾老师来过之后,又过了一阵子,江涛要到城里去考学了。涛他娘叫
江涛去找春兰,求她做一双新鞋,缝缝衣裳。江涛一进门,春兰在阶台上坐
着做针线。歪起头儿问:“江涛! 晴天亮晌的,不去上学,来干什么?” 江涛说:“来找你哩!” 春兰笑了说:“找我干什么?”
江涛说:“我要上城里去考学,求你缝缝衣裳,做双新鞋袜。” 春兰说:“嘿!你是大学生了,为什么叫我给你做鞋袜? 我又不是你家的人儿。” 江涛楞了一会,笑默默地说:“为什么哩?嫂子!咱早晚还不在一个锅
里搅马勺?” 江涛还没说完这句话,抬起腿来就跑。春兰脸上腾地一下子红起来,
起身就赶。一直赶到外头院里,围着碾子转了好几遭。春兰捉住江涛,拧过 胳膊,抬手就是一拳:“说!还舌头不在嘴里不?”
江涛说:“不了,不了,饶了我吧!” 春兰捽着江涛衣领子走回来,说:“好好儿坐在阶台上说话!小人儿家,
要规规矩矩的。再瞎说白道,甭说不给你做鞋袜补衣裳,还要敲你脊梁哩!” 春兰给他缝了衣裳,答应好好儿做一双鞋袜。又说:“你好好念书,念
好了也是老人们的落场。”又到屋里拿出笤帚来,给他把身上扫得干干净净,
拍了拍尘土,说:“去吧!” 过了几天,涛他娘叫他们穿上新洗的衣裳,穿上新鞋袜,戴上草帽,
哥儿俩到城里去。 一进城门,大街上行人车马来来去去,买卖家都是光亮门面。石牌楼
往南,路东里有个光亮大门,进了大门,都是粉墙屋子、玻璃窗。运涛领他
走到贾老师屋里,贾老师和和气气地招待他们,让他们坐在椅子上,倒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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