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



地望着江姐:“工厂里的情况,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我这里比较安全。”
 “从今天起,你是《挺进报》的工作人员了。你负责印刷,每一期印好 的《挺进报》,由我负责处理??”
  江姐不慌不忙地说着。从声音里,成岗觉得她和老许一样老练、成熟, 他高兴地联想着:“我们党内,不知有多少优秀的同志!”见面不过半个小时, 成岗已经对这位平易近人的领导人产生了尊敬和无限信任。江姐的目光,仍 然是那样的温和,她仿佛已经察觉这位年轻同志的心情,却没有去妨碍他,
只稍微提高了声音,来引起他的注意。
 “成岗同志,你要知道:《挺进报》是市委的宣传刊物,发行以后,它对 群众的影响很大,必然会引起敌人的注意。你一定要严格地遵守秘密工作原 则,尽量减少和朋友们的来往,停止一切群众工作。否则,不仅你会遭到危 险,而且还会给党带来重大的损失!”停了一下,江姐又进一步说:“今后, 有些朋友,也许会因为你不参加社会活动而发生误解,但我相信,为了党的 利益,你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成岗默默地听着,感到这个新的工作,比担任老许的交通员更复杂, 要求更严格,自己的责任也更大。他咬着嘴唇,站起来,紧紧握住江姐的手, 严肃地说:“我向党保证。”
庄严的瞬间,正是无数共产党员都曾经有过的,决心向党献身的时刻。
成岗的心情分外激动。江姐安详地注视着他,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温暖:“党 给了你最大的信任。”
从这时起,寝室后面那间小小的储藏室,收拾干净了,变成了《挺进
报》的秘密印刷所。白天,成岗是工厂的厂长,更谨慎、更小心地执行着自 己的职务;一到晚上,他便成了党报的印刷者,通夜不眠地做着秘密印刷工 作。
………… “嗒,嗒嗒。”耳边的声响,忽然打断了成岗的回忆。
  有人轻轻地敲门。成岗定了定神,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扭亮了床边的 台灯。
 “岗儿,你还没有睡?给你瓶开水??”妈妈问了一声,推门进来,放 下水瓶,四面看看,又习惯地嘱咐道:“夜深了,不要尽熬夜,早些睡吧。”
“妹妹睡着了?”
“早睡啦,做梦还在和人吵嘴哩!”
“你也睡吧,妈妈。”
  成岗把妈妈送出门,回到房内拿起水瓶,倒出一大杯开水,放在桌上。 桌上的闹钟,的嗒的嗒地在静夜里清脆地响着。成岗侧耳听了一会,整个工 厂都没有人声,妈妈大概也睡了。喝完了水,成岗的脑子十分清醒,没有丝 毫睡意,他望了望寝室后面那扇熟悉的储藏室的小门,站起身来,走到门边,
开了锁,扭着把手,推开小门,扭亮储藏室里的电灯。又转身出来灭了床边
的台灯,然后再走进储藏室,关上小门,从里边锁上暗锁。 他面前摆着一部自己改装的油印机,粉红色的打字纸整齐地堆在桌上,
在这工作惯了的小房间里站着,刚才那些被妹妹引起的回忆和思绪,自然地 消失了。他熟练地穿好围腰,戴上手套——这样,油墨就不会弄脏手和衣服,
即使有人找他,他也可以从储藏室里出来,不会带着叫人疑心的痕迹。成岗
打开了油印机,铺上蜡纸,滚筒沾上调匀了的油墨,轻快地印出了第一页??

时间一秒一分地过去,印完一张蜡纸,又换上另一张。 成岗印得很快。此刻,他完全不像一位厂长,而像一个很熟练的印刷
工人。
  微带寒意的薄雾渐渐散开,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显现出起伏的淡影; 迎着初升的旭日,鸟儿清脆地叫着,飞向远方。在一块伸向江岸的悬岩上, 成瑶已经坐了好久——昨晚上她睡得不好,恶梦缠绕着她:时而仿佛是大哥 回来了,说要带她到延安去;时而是华为周身流血,和她同关在警备司令部,
审问她们的正是那个特务魏吉伯;时而又挤在船上,二哥和她一道,那份《挺
进报》被别人发现了,她藏来藏去,不知怎的老是在书包里。天还没有亮, 她就被梦中追上船来的戴黑眼镜的特务惊醒了。
  最近以来,她的心境很不平静,炽热的生活,吸引着她,使她眼花缭 乱,应接不暇;狂热的心使她特别容易兴奋,也容易激动。和二哥闹别扭的
事,早就象阳光下的乌云一样散去,她此刻的心情,正似朝阳一般的明朗。
早上,她曾到窗口去偷看蒙着被子打鼾的二哥,她轻轻地敲过门,二哥没有 醒??成瑶感到内疚和羞愧:自己按着书包,心里还咚咚地跳着,怕特务检 查,却反而说二哥是胆小鬼!二哥的话并没有错啊,勇敢不是冒险。她的脸 蛋骤然变得绯红,又渐渐回想到过去:是二哥给刚学扎发辫的自己,讲八路
军抗战,讲敌后游击队,讲毛主席和延安??她刚上高中那年,二哥有天深
夜才回家,一进门,就悄悄告诉自己:在飞来寺中苏文协,他真的见到毛主 席了;二哥看见毛主席和周副主席从他面前走过,正频频向他和拥挤着的工 人招手致意,他忘记了还有特务监视的危险,他禁不住高声喊了起来:“毛 主席万岁!”直到二哥过了江,在家里给自己讲这件事时,还是那样的激动!
还有那一回,二哥半夜里回来,满脸鲜血,是沧白堂事件、还是较场口事件?
她记不准了,但她记得二哥不准她声张,洗净了血污,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却说是夜里走路自己跌伤了的。还有一件平凡的往事,忽然也兜上了心头, 使她心里一动。那是二哥的生日,煮好了面,他却不回来,妈妈说:“呃, 又是在车间。”果然在车间里找到了他,满身油污,和工人一起干活。在回
家的路上,她高兴地告诉他:“二哥,你多么像个工人!怪不得别人都说你
这个厂长没得一点架子。”可是二哥的脸色立刻阴沉下去了。以后,再也看 不到他和工人在一起??
成瑶猛然从岩坎上跳下来,许多往事的联想,使她激动地感到自己忽
然聪明了,猜到了许多事情:她自己不是也保守着秘密,没有把参加新青社 的事告诉二哥么?二哥一定和自己一样,参加了她不知道的活动,担负着秘 密的工作任务,也许,他和大哥一样,是个最勇敢的共产党员!
  从对岸开航的早班渡轮靠了岸。过一会,轮渡划子又呜呜地叫了两声, 开向对岸。
  这时天色大亮。成瑶想着二哥该起床了,也许二哥正等着她咧,是该 回家的时候了。
  回到工厂,成瑶发现一个穿蓝旗袍的女人,也跟着她进了厂门。成瑶 感到奇怪,天色这么早,她来这里找谁?在家门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住 了。
“你是不是成瑶?”陌生女人微笑着问她。
“嗯,你怎么知道?”成瑶警惕地打量着对方,反问了一句。
“听你二哥说的。”女人娓娓的声音分外亲切。“我姓江,来看你二哥。”

  成瑶被对方平易近人的表情吸引着。而且,她发现对方笑得那样坦率、 自然,像个老大姐一样。她心里一动:定是个和二哥有特殊关系的同志吧? 她连忙说:“请里边坐吧。”房门关着,二哥大概还没有起床。成瑶用力拍响 屋门,心里充满了一种好奇的兴奋,像知道了二哥的一切秘密。“二哥!快 起来,有人找你!”
门开了。成岗揉着睡眼。他的眼睛通红,眼珠上胀满了血丝。 “昨晚上你也没有睡好?”成瑶心情一变,降低了声调,歉疚地说。 “睡得很好。”成岗笑嘻嘻地问:“谁找我?”“一个女的,姓江??” “啊,江姐来了,快请她进来。” 成岗还没有来得及把床铺叠好,江姐就轻快地进来了。成瑶看出二哥
兴奋的神情,心里又愉快起来。她确信自己一点也没有看错,来的正是二哥 的好同志!她满心欢喜地给江姐送了茶,不声不响地站在旁边,还想逗留一 会儿,却又怕妨碍了他们的谈话。她犹豫了好久,终于悄悄走了出去。走到 门边,她又回过头来,依恋地仔细望望江姐,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出点与众不 同的地方。
“江姐,你今天来得好早。”妹妹一走开,成岗就兴冲冲地说。 “你又熬了个通宵?”江姐在床边侧坐下来。 “不,睡了两小时。”成岗倒水洗着脸说。 “想和你多谈一会儿,所以一早就来了。”话里听得出,江姐的心情很愉
快。因为交代工作,她有好几天未和成岗见面了。
 “江姐,近来你好像很忙??我早就想找你谈谈。”“今天,我就是专门 来听你谈的呀!”江姐温和地笑了。“好吧,”成岗歇了一下,也笑了。他解 释说:“我反正是谈《挺进报》??”
江姐宁静地坐着,点点头,“你谈吧。”
 “我觉得,刻钢板和印刷,由两个人做不太方便,最好把它合起来,给 一个人干。”
“你早就这样想过吗?” 成岗从这句问话里,感到江姐对这个建议很有兴趣,他心里很是高兴。
这个想法,在成岗的脑子里,已经酝酿了好久,只因往日江姐来去匆忙,成 岗没有机会把自己的意见告诉她。现在,有了机会,他就马上谈了。
“我觉得由一个人干,有两个好处:第一,可以给党节省一个人力;第
二,减少一个人,也就减少一些暴露的危险,工作的人愈少,愈安全??” 其实,成岗还有第三条理由,那就是从他第一次印刷失败,撕破了蜡纸时就
想到了的:除非他自己会刻钢板,否则不管怎么会印,也总是提心吊胆的。 所以从那时起,他便决心练习刻钢板。现在他已经学会了,而且刻得出一手 方方正正的仿宋字。
 “你的意见是交给谁来干呢?”江姐意味深长地问。“交给我吧。我学会 了刻钢板,你看,这是我写的仿宋字。”成岗一面说着,一面从抽屉里拿出
一张蜡纸,上面刻写了精细的字迹。
 “我猜,你还有一条理由,没有说出来。你大概从第一次印刷撕破蜡纸 那天起,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对吗?”
  成岗笑了起来,江姐的判断真准,她什么都猜到了。“对,为了节省人 力,更好地保密,都有道理。你知道,最近为了支援农村党的工作,我们的
同志调走了不少;同时,《挺进报》几个人办,几道工序,工作起来不太方

便??不过我担心你的身体吃不消,所以一直下不了决心??”“你看我的 身体!”成岗自豪地用手拍着胸脯,“我才二十几岁,正年轻力壮哩!”
江姐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不知道疲倦的人。”江姐亲切地说:“这样做,你的任务更重 了。不过,你还得注意身体,我们的日子长得很呢!我们这一代,不仅要推 翻蒋家王朝,还要亲手建设一个新中国。那时,你还是要像今天这样年轻有 劲才好!”“江姐,我们都不会老的!我真愿意和你,和老许,和更多的同志, 永远战斗在一起!”成岗好像从江姐的话里,看到了未来。他略微停了一下, 又意味深长地说:“即使有一天,这个世界上没有了我,共产主义的真理也 必然胜利,一定会有更多更多觉醒了的人为它战斗!”
战友的心里充满了共同的感情。 妈妈送来了开水。老人家高兴地招呼着江姐,留她在这里吃早饭。江
姐微笑着,点了点头。妈妈出去以后,江姐把话题一转,“你妹妹最近被批
准入社了。她给我的印象不错,虽然还有点孩子气。” “任性得很,小资产阶级习气总是改不掉!” “做哥哥的不能太性急。”江姐说道:“资产阶级的学校教育和旧社会的
影响,不是短时所能清除的,我们能说自己已经完全无产阶级化了吗?只要 好好引导,年轻一代会在斗争的烈火中逐渐地成长的。哦,成岗,你知道吗?
你妹妹已经在恋爱了。”
“她在学校里和华为很接近。” 江姐点点头。“华为是个好青年,你见过他?”成岗摇摇头笑道:“她
怕羞,不好意思带他到家里来。”“华为最近就要离开学校。你妹妹也想下乡, 申请了几次,没有得到批准。这回,华为走了,她的思想会起波动的,你要
细心地帮助她??”
“如果可能,让她下乡去锻炼一下也好。” “乡下的斗争也很尖锐,等些时候,情况好了,再让她去吧。” 江姐停顿了一下,微笑着说,“我还想和你谈个问题。成岗,你为什么
还不给你妈妈找个好媳妇?”
成岗笑了。“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啊?”江姐似乎有点意外,“为什么呢?” “妨碍工作。”
“你的看法,恐怕不完全对吧?”
“从道理上,我知道恋爱并不妨碍工作,还会互相鼓舞斗争的勇气和热
情。可是我看见一些人,因为恋爱、结婚,很快就掉进庸俗窄小的‘家庭’ 中去了。一点可怜的‘温暖’和‘幸福’,轻易地代替了革命和理想??” “你的话有点道理,在这动荡多变的时代,确有一些人为了个人眼前的
‘幸福’而抛弃了崇高的理想。不过,你的话也不全对,许多革命领袖,马 克思,列宁,??你知道,马克思和他的夫人燕妮,感情多么深厚,而他们
相互间的帮助,又是多么的大呀!” “不过,家庭生活,特别是对女同志??” “我是女同志,我有个可爱的孩子,他并没有妨碍我的工作。”
 “等解放以后,我再考虑这个问题。”成岗认真地回答。“我喜欢你这种 严肃的态度??虽然过于偏激。”江姐笑道:“我今天说得太多了些,不过,
同志们,老许也在内,大家都关心你??我们要分别了,所以特别和你谈谈

这些个人生活问题。”
“怎么,我们要分别了?” “我调动了工作,最近要下乡去。你把昨晚印好的《挺进报》交给我吧。” “以后谁领导我呢?” “一个姓李的,李敬原同志。市委很重视《挺进报》的作用,今后就由
市委负责同志直接领导你了。”江姐握着成岗的手微笑着,“你知道吗,我正 想找一个人来接替我的一部分工作,结果你却把我的工作抢去了!”
成岗象猛然醒悟,立刻把江姐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他清楚地看见,江
姐的食指和中指,隐隐地现出铁笔磨伤的痕迹。 一股火热的、强烈的激情,立刻涌上他的心头。“原来刻写钢板的——
就是你!” 江姐微笑着,没有说话。





第四章




  江姐来到浓雾弥漫的朝天门码头附近,四边望望,雾太大,几步以外 全是一片朦胧。
江姐只好站住脚,理理头上的纱巾。
 “…… 小姐,雾大得很,开船还早咯。来碗炒米糖开水?”江姐摇摇头 谢绝了。她犹豫了一下,迎着江风和浓雾,朝江边走去,一双时髦的半高跟 鞋,踏在陡斜的石级上,格登格登地响。力夫提着个不大的行李卷,跟在后 面。
  路边,零星地听到叫卖声,乞丐的哀告声。突然出现了一声粗暴的喝 斥:“走快点!
跟上!” 江姐回头看时,一长列穿着破烂军衣的壮丁,像幽灵一样,从雾海里
显现了,一个个缩着肩头,双手笼在袖口里,周身索索地发抖;瘦削的脸颊
上,颧骨突出,茫然地毫无表情,一双双阴暗的眼睛,深陷在绝望的眼眶里?? 到了江边,力夫把行李放下,江姐付了钱,站在来往的旅客间,等待着。江 风迎面吹来,掀动衣角,潮湿的雾海包围着她,她扣上了那时新的细绒大衣 的扣子,又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
  江姐的仪容本来是端庄的,经过化装,更显出一种典雅的风姿。她站 在江边,心里久久地不能忘怀那群壮丁的惨状。苦难深重的农民,怎能再忍 受反动派的蹂躏?更高的反抗怒潮,一定会从根本上动摇反动派的统治基 础,迎接未来的光明。她渐渐地又仿佛看见了雾海之外,有无数红旗在广阔 的原野上招展,一眼望不尽的武装的农民,正出没在群山之间。老彭那里, 现在的工作基础更好了吧?江姐想着,又感到肩头上担负的责任的重大。这 次,党增派一批同志到川北去,老彭一定会高兴的。去年春天,也是在朝天 门码头送他上船,转眼就一年了。现在,他还像在重庆工作时那样,经常吐 血吗?他还爱说那句口头禅么?——“为了人民的解放,有一分热,我们要
  
发几分光!”那时候,孩子还没有出世,老彭说,等我们再见那天,全国一 定解放了,孩子一定会喊爸爸了!
他还嘱咐过:在几亿人口的大国建设共产主义,不是轻而易举的,孩
子不要娇生惯养,革命的后代,应该粗茶淡饭,从小过惯艰苦的生活。现在, 孩子已经断奶了,他见了照片,一定会喜欢的??
 “江姐!”一个声音在耳边喊。她转回头,一眼看见甫志高从人丛中挤过 来,掮着一口大箱子,走到她身边。“开船还早,我们到江边坐一会儿。”江
姐说着,轻轻提起小行李卷,领着甫志高,离开人丛,走向寂静无人的江岸。
江姐把行李放下,像要耐心等船似的,坐在行李上休息。甫志高也把箱子放 下,掏出手巾,拍打着藏青色西服上沾染的灰尘。
 “昨晚快到半夜,小余才把东西送来??我还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啊!”甫 志高也坐到箱子上,凑近江姐耳边小声地说着:“小余说,两百份《挺进报》
——《日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特刊,山上修械所要的两台设备,昨夜已全
部交给交通员同志带走了。箱子里装的全是山里急需的药品。”“按照我说的 那样包装的吗?”江姐轻声问,虽然附近没有行人,她仍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即使有人注意,也不过是两个等待雾散上船的旅客。
甫志高点点头。“你的证件放在最上面,这是钥匙。” 江姐接过钥匙,又看见甫志高摸出手巾擦拭着额角。江姐这才似乎无
心地问:“你为什么不找个力夫?”“哦,箱子不算太重。”甫志高微笑着, 解释道:“艰苦点是应该的,一口箱子,何必找人搬呢?况且,自己搬更安 全些!”
 “安全?”江姐微微地摇了摇头,不知怎的,她有点觉得他是在显示自 己的“艰苦”作风;她用目光指点着过往的旅客。“你看,哪有穿西服的人
自己掮行李的?”“啊?”甫志高嘘了一口气,搔着自己油亮的头发,“我倒 忽略了这一点。”他不禁解嘲地微笑起来,“枉自作了多年地下工作,运口箱 子都走了火!”甫志高正对着江姐转向他的目光,期待地说道:
 “别时容易见时难。江姐,你过去给过我很多帮助,再给我提点意见, 好吗?”
  暂时没有说话,江姐心里像在想着什么。在她移交沙磁区委书记职务 给接替她的同志以前,已经不止一次地和甫志高交换过意见了。过了一会, 她才缓缓地问道:“有一件事:我听华为讲,你常叫陈松林到重庆大学活动, 是这样的吗?”
“这是过去了的事情。”甫志高略一迟疑,便回答说:“小陈偶尔到重大
去,只是给华为送点书报罢了。”
 “不过,”江姐又说:“我觉得这样作总不大好??”“江姐,”甫志高用 完全听懂了江姐话意的声调回答道:“谢谢你的提醒,我一定??改进工作 方法??”
上船的时刻快到了,旅客们三三两两,喧嚷着,向岸边走来。
甫志高关心地问:
 “江姐,你一时不会回重庆,孩子有朋友照管吗?”江姐缓慢地点点头, 回答说:“组织上帮我作了安排。我只担心同志们太溺爱孩子,对他过于娇 惯了。”“江姐,见了彭松涛同志请代为致意。啊——民运轮已经在上客 了??”
正当他们要分手的时候,忽然“砰”“砰”两声枪响,码头上来往的人

们,都惊愕地循声张望。 “上差船的壮丁跳水逃跑!”有人在说。 “砰砰!”又响了几枪。
  雾散了一些,隐约望得见一艘登陆艇停在附近,长列的壮丁正在上船。 挂着青天白日旗的舱面上,排列着刚出厂的重炮。敞开的船头闸门边,成群 的力夫正把一袋袋军粮背进底舱。
“打死了没有?”
“谁知道?”
旁边的旅客议论着:
“天寒地冻的,跳江多冷啊!”
 “不跳江?登陆艇今天就要开出川呀!’江姐握着甫志高的手,低声叮咛 着:“你回去吧!请代向区委的同志们致意。暴风雨还没有过去,你们在重
庆,要多加小心!”
 “你放心,江姐。”甫志高自信地笑着:“我相信下回见面时,这里一定 雾散云开,阳光普照!”
“再见!”江姐直望着甫志高的身影,在薄雾中渐渐消失了,才离岸上船。
 “上舱房间票。朝那边走!”船员检过票,指点着方向说。烟雾弥漫的煤 舱里,寒流浸骨的船舷上,都挤满了人群,全是买不起舱位的统舱旅客。船
舷边遮风的帆布被江风刮着,在铁栏杆上啪啦地响。婴儿不住地号哭,母亲 焦急地抚慰着。满船嘈杂的人声,乱哄哄地混成一片。
离船头不远,江姐找到了自己的舱位。她打开行李,把床位铺好了,
便把箱子往床下一塞。箱子又高又大,塞不进去,她重新把箱子放在床上。 这时,一个茶房从门边走过,江姐便喊着:
“茶房!船多久开?” “还在扎雾,大概九点钟才开得成。” “何大副起床了吗?”
“小姐,你姓李,是他表姐吧?”茶房打量了一下江姐入时的衣着问道。 江姐笑着,点了点头。
 “大副上夜班,叫我等着,你来了,就叫醒他。”话音刚落,何大副已披 着大衣径直找来了。
“表姐,我正等你哟,你一个人回去?”
 “你大哥走不开。出来几年了,早就想回家看看??坐吧,表弟。”江姐 从床上把箱子提下来,左放不是,右放也不是,她埋怨地说:“我说不带箱
子,大哥偏要我带,路又远,真不方便。” “这里放不下,放在我那里吧。”何大副说着,从门外叫来一个茶房。 “把这口箱子送到我房间去。” 茶房正要去提箱子,江姐却拦住了他:“等一下,我拿点东西。”她把
箱子放上床,当着全舱的旅客,打开锁,翻开粉红色内衣,花绸夹袍??把
靠上面的一只精巧的手提包,取了出来,顺便拿起个药瓶晃了一下,“大哥 想得真周到,给舅母买些鹿茸,银耳??你看,鱼肝油也怕乡下买不到。可 真把我累坏了。”她笑着,锁上箱子,交给茶房。
 “开船还有一阵,我们出去看看风景好吗?”何大副征求意见地问。江 姐同意地点了点头,她提起手提包,刚要和何大副一道走出舱房时,从舱房
另一头传来了叫喊声:“现在开始检查啦!旅客们不要走动!”船上嘈杂的声

浪顿时沉静下来。 两个穿白色服装的水上警察,从过道上走了过去,后面跟着几个背枪
的士兵,刺刀闪着寒光。检查正在统舱里进行,只听见刺刀撬破木箱、戳穿
罐头的响声,夹杂着孩子的尖声号哭。
“慢点嘛,看把豆瓣打泼了!”
 “巴嗒!”传来罐子落在甲板上的破裂声,接着便是一声女人的尖叫:“哎 呀,我的一罐榨菜!”
警察来到舱房,一位学生装束的双辫子姑娘,在舱房的另一端,遭到
反复盘问。江姐从容地从床上斜起身子,顺手拿起刚才向对面的旅客借来的 一张《中央日报》,不在意地浏览着。
“小姐,请问你去哪里?” 江姐把报纸慢慢放下,扫了警察一眼,冷淡地回答了两个字:“回家!”
“有证件吗?”
  江姐拿起精巧的手提包,轻轻地把拉链一拉,用带着手套的食指和中 指,从皮包里夹出一份证件,随手丢在床上。
  警察的气焰,在盛装的女客面前完全收敛了,规规矩矩地拾起那份盖 着大印的证件,仓皇地看了一眼。“对不起,对不起!”警察毕恭毕敬地退出
舱门说:“我们是例行公事,例行公事。”
四面传来的骂声,把警察送下了船舷的吊梯。
“呜——”轮船起锚开航了。 江姐出了舱房,缓步走向船头。这时,雾散天青,金色的阳光,在嘉
陵江碧绿的波涛里荡漾。“山城,再见了!同志们,再见了!”江姐默默地在 心头说着,这时轮船正从长江兵工总厂前面驶过,她隐约望见了成岗住的那
座灰色的小砖楼。晨雾初散,嘉陵江两岸炊烟袅袅,才露面的太阳,照着江 边的红岩。雄壮的川江号子,从上上下下的船队中飘来,山城渐渐被丢在船 后。阵阵江风,吹动她的纱巾,她站在船头上,两眼凝望着远方,心里充满 了美好的希望??长途汽车溅着泥浆开进车站,停了下来。旅客从车上涌下,
车顶上的行李也解开递下来了。在中途同江姐一道上车的华为,提起箱子,
又去帮她拿行李。江姐是初次到川北来,华为作了她的向导,为了旅途的方 便,他们便以姐弟相称。“天下雨,路不好走,姐姐,这里没有力夫,我来 提吧。”“你提箱子,行车卷给我。”
  就在这时候,他们忽然听见车站上的职员大声招呼着:“请旅客们排队 出站,检查行李!”
江姐愣了一下。这时汽车司机离开车子,踱到江姐身边,低语道:
 “我上一趟来没有检查。这里怎么也紧起来了?”他从华为手上接过那 只重要的箱子,朝汽车里司机座位上一放。轻声打了个招呼:“等一会儿我 给你们送来。”
江姐没有开口,她对这里的情况是陌生的。华为便机灵地点了点头,
叮咛了一句:“我们在城门口等着。”顺手提起了江姐那件小小的行车卷。 在车站出口处,他们遇到了严格的检查,虽然江姐拿出了证件,但是
军警还是查看了行李卷,这使江姐感到意外,清楚地看出这座县城完全被一 种特别严重的白色恐怖笼罩着。如果不是司机沿途保护,他们很可能刚到目
的地就出事了。出了车站,他们放心了些,但仍不便逗留。江姐一边走,心
中还丢不下那只放满药品的箱子,又不知道司机要过多久才能送来,便问华

为:“进城有多远?”
 “不远,十来分钟就走到了。”华为说着,心中倒很坦然,他到底年轻一 些,并不在乎这件小小的意外。
  在进城的路上,华为兴奋地望着远处,心情难免有些激动。几年以前, 他在自己的故乡读中学,常常为妈妈跑腿、送信,参加过秘密活动,情况是 很熟悉的。他和妈妈分手,是在考上大学以后。妈妈和同志们去年又上了山, 他是在学校里知道的。能够回来参加武装斗争,他十分高兴。因此,他不愿
为刚才遇到的危险担忧,放开心怀在江姐耳边轻声说道:“姐姐,你瞧,那
边的山??妈妈可能还不知道我回来咧!” 出发以前,江姐听李敬原说过,华为的妈妈是个了不起的老同志,坚
强而且富有斗争经验,老彭下乡以后,就和她在一起工作。因此,她对这位 老妈妈有着特别亲切的印象。江姐向着华为指点的方向望去,透过飘忽的雨
丝,可以看到在平坦的田野尽头,一条连绵不绝的山脉遮住了半边天,奔腾
起伏的峰峦,被覆着苍翠的森林??她也不由得赞美道:“好雄伟的气派! 这就是有名的华蓥山脉?”
  华为点点头,尽量抑制着心里的激动,小声说着:“我们要和游击队见 面了!”
江姐笑了。一边走,一边眷恋地望着郁郁苍苍的崇山峻岭。她不知道
老彭是否住在这座山上。如果真的住在这山上,这样大的山,又到哪里去找 呢?上山的路华为可能知道,但她此刻不急于问。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老彭 一定住在那一座尖尖的,像剑一样刺破天空的最高的峰顶。这种想法,连她 自己也觉得好笑,“住得那么高,那才脱离群众咧!”但她却禁不住要这样猜
想。
 “半山上,隐隐约约的那个白点点??看见了吗?我们就是到那里去。 过去川陕苏区老红军也在那里设过司令部!”
果然,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那地方,不是在山顶,而是在半山上。
江姐忍不住抿着嘴唇笑了。
 “那里叫东海寺。地形险要,左边是悬岩,右边是天池,传说天池通东 海,所以叫东海寺??”
“你真是个好向导。”江姐愉快地说着!加快了脚步。“我是本地人嘛。
我妈妈当时就参加了斗争,在山上打过仗??”
“你爸爸呢?”
“不知道。”华为沉默了一下,声音变低了。“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被
敌人捉去,恐怕早就牺牲了??” 江姐不知道华为的心上有着这段痛苦的回忆,她不愿让华为过多地回
想这些,就没有再问华为为什么。过了一会,江姐又忍不住用和缓的声调发 问:“那么,你从小就跟着妈妈?”“嗯,一直跟着妈妈。可是我从来没见妈
流过眼泪。妈妈常常对我说:孩子,快长大吧!红军一定会回来的!血仇要
用血来报,剩下孤儿寡妇,一样闹革命!妈妈说的对,现在妈妈不是又上山 打游击去了!听说她现在作了司令员咧!”
  江姐仔细地听着,从华为的口中,像见到了这位久经考验的坚强战友。 她的思绪已随着谈话,飞到了山上。她对华为说:“你有这样英雄的妈妈,
真是了不起!真希望很快就见到她。”
“一定能见到!”华为说:“听说大家都不喊她的名字,喜欢尊称她叫‘老

太婆’咧!” 江姐的心绪,被华为牵动了。她想象着华为的妈妈,更想念着和那英
雄的老太婆战斗在一起的自己的丈夫彭松涛。分别一年了,今天就可以重逢,
就可以见到他,而且在一起过着新的战斗生活。这怎能不使她兴奋激动啊! 说着话,离城不远了。路渐渐变得更溜滑难走,满地泥泞,雨又下大 了。同车下来的旅客,都远远地走在他们前面,快到城门口了。江姐头上的 纱巾被雨淋透了,她伸手遮住迎面的急雨,目光穿过雨丝,望见了城门边拥
挤着的人群。转念之间,江姐敏感地担心进城时又会遇到检查,虽然她有证
件,却不愿轻易冒险。她的目光一闪,瞥见路旁正好有一家小小的饭店。
 “我们先吃饭吧,”江姐说:“顺便躲躲雨。”下雨天,小饭店里冷清清地 没有顾客。在一张桌边坐下,江姐问:“有什么菜?”
 “来一份麻婆豆腐。”华为笑嘻嘻地说:“川北凉粉又麻又辣,来两碗尝 尝?”
江姐点头微笑。 华为端起凉粉尝了一口,兴高采烈地说,“你尝,真好呀!乡下就是比
城市好。我小时候,有一回,凉粉吃多了,又吐又泻,把妈妈急坏了。”
“你小时候一定很调皮!” 华为点点头,悄悄地说:“妈妈教我打枪,我就瞄着家里的老母鸡当靶
子。那回,我挨了打。哈哈!”华为扬起眉毛,望着江姐的眼睛,回味着童 年生活。回到家乡,这里的事物,对他是那么熟悉,自然,可爱。眉宇之间, 显示着,家乡是属于他的,他也是属于自己的家乡的。
 “妈妈带我吃尽了苦,我从小也受惯了苦。仔细想起来,又是那么值得 留恋。我爱川北,虽然过去的日子,除了苦难,并没有留下什么值得留恋的
东西,但我始终热爱这地方!” 门外的雨下过一阵,渐渐小了,屋檐上的水珠还不断地滴滴嗒嗒,华
为充满自信和乐观地讲说着他的心愿:“将来,我们要在华蓥山里开凿石油
钻井!在嘉陵江上架起雄伟的铁桥,让铁路四通八达,把这里富饶的物产送 到全国去!”想了想,他又在江姐耳边小声地说:“还要修一座纪念碑,纪念 为革命牺牲的先烈!”
  江姐吃完了饭,放下筷子,目光不时地打量着周围。在学校里稳重缄 默的华为,回到家乡,话也多了,人也活跃了。他毫不隐瞒回到家乡的喜悦, 一路上小心翼翼的神情,随着风雨飘走了。开始,江姐还有些担心,可是当 她看了看环境,饭店里除了他们两人,再没有顾客,也就放心了。“江姐,” 华为大口地扒着饭,又低声说道,“在这儿打两年游击,你一定会爱上川北! 将来你就留在这里,你一定要留在川北。打下天下,再把它建设起来!”
“如果将来成瑶不肯来,你安心留在川北么?”江姐微笑着问。 华为毫不迟疑地回答:“不爱川北的人,我决不爱她!”接着,他像暴
露内心的秘密似地,悄悄告诉江姐,“她告诉过我,她早就想来了!”
  华为看见江姐心情愉快地笑着,突然放大胆子说道:“姐姐,听说你的 丈夫也在华蓥山上,要是他和我妈妈在一起,那才好咧!”他有点调皮地眨 了眨眼睛:“可是,我还不知道我的‘姐夫’叫什么名字。”
江姐眼里闪动着愉快的光辉,笑道:“见了面,你就会知道他是谁了。”
 “还有菜,你再吃碗饭吧。”江姐见华为只顾说话,没有吃多少饭,有意 改变了话题。
  
  华为笑着,低头扒饭。江姐望望店门外的蒙蒙细雨,心里又想着进城 的问题。出发前,约定的第一套联络办法是:把箱子送进城去,交给城里的 秘密联络站,然后由联络站派人护送他们上山。可是从种种迹象看来,这里 的情况可能发生了变化。送箱子进城,恐怕有些危险。就是在城门口等候司 机同志送箱子来,也不安全,容易引起旁人注目。
  因此,她低声告诉华为:“我先到城门口看看。”并且叫华为慢慢吃饭, 留在店里等着司机路过。
华为点头会意,放慢了扒饭的速度。
  江姐走到店门口,又谨慎地向坐在柜台里的老板——一个老态龙钟的 胡子老头探问:“老大爷,附近有卖伞的吗?”
  随着店老板的指点,江姐从容地向城门口走去。城门口仍然挤着很多 人。这情景,增添了江姐的戒心,她感到不安,渐渐加快了脚步。距城门愈
来愈近,她发现在城门口聚集的人丛中,有光头赤足的挑案,有戴着斗笠的
农民,也有撑着雨伞的市民和商人。 有的往城头望了望,低下头走开了;有些人,伫足瞧看着,还在交头
接耳议论着。江姐心里更起了疑问,她似乎发现那雨雾蒙蒙的城楼上,像挂 了一些看不清楚的东西。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看得稍微清楚了。高高的城楼上,挂着几个木笼
子。啊,这不是悬首示众吗?江姐一惊,紧走了几步,仔经一看,木笼子里, 果然盛着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
江姐趋前几步,挨近围在城墙边的人群。她听见人丛里有低沉叹息,
有愤慨的不平,这种同情和悲痛,深深注进她的心坎。又是一批革命者,为 党为人民,奉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虽然还不太了解情况,但是凭着经验, 她知道牺牲的定是自己的同志。她在心中喃喃地说:“安息吧,同志,我们 定要为你们复仇!”
  江姐想到自己的任务,尽量冷静下来,不愿久看,掉回头,默默地走 开了。她刚走了几步,心里又浮现出一个念头:就这样走开,连牺牲者的姓 名也不知道,这对得起死难的战友吗?应该仔细看看,了解他们的姓名,记 住他们牺牲的经过,报告给党,让同志们永远纪念他们。鲜红的血,应该播 下复仇的种子!
  江姐转回头,再一次靠近拥挤的人群,强自镇定着脸上的表情,抑制 着不断涌向心头的激怒。她的目光逡巡着,忽然看见城墙上,张贴着一张巨 幅布告。布告被雨水淋透了,字迹有些模糊,几行姓名,一一被红笔粗暴地 勾画过,经过雨水浸渍,仿佛变成朵朵殷红的血花??江姐挤过了几个人, 靠近布告,她的目光,突然被第一行的姓名吸引住,一动不动地死盯在那意 外的名字上。
  是眼神晕眩?还是自己过于激动?布告上怎么会出现他的名字?她觉 得眼前金星飞溅,布告也在浮动。江姐伸手擦去额上混着雨水的冷汗,再仔 细看看,映进眼帘的,仍然是那行使她周身冰冷的字迹:华蓥山纵队政委彭 松涛老彭?他不就是我多少年来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战友、同志、丈夫么! 不会是他,他怎能在这种时刻牺牲?一定是敌人的欺骗!可是,这里挂的, 又是谁的头呢?江姐艰难地,急切地向前移动,抬起头,仰望着城楼。目光 穿过雨雾,到底看清楚了那熟悉的脸型。啊,真的是他!他大睁着一双渴望 胜利的眼睛,直视着苦难中的人民!老彭,老彭,你不是率领着队伍,日夜
  
打击匪军?你不是和我相约:共同战斗到天明! 江姐热泪盈眶,胸口梗塞,不敢也不愿再看。她禁不住要恸哭出声。
一阵又一阵头昏目眩,使她无力站稳脚跟??“姐姐!”
  一个亲切的声音,响在耳边。江姐一惊,后退了一步。定定神,慢慢 回过头,她看见了华为关切的目光。“姐姐,我到处找你!”
  江姐茫然的视线,骤然碰到华为手里的箱子??“我在干什么?”一 种自责的情绪,突然涌上悲痛的心头。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自己负担
着党委托的任务!不!没有权利在这里流露内心的痛苦;更没有权利逗留。
江姐咬紧嘴唇,向旁边流动的人群扫了一眼,勉强整理了一下淋湿的头巾, 低声地,但却非常有力地对华为说:“走吧,不进城了。”
  江姐接过行李卷,挥了挥手,叫华为快走。可是自己却站着不动,她 再一次抬起头来,凝望着雨雾蒙蒙的城楼??江姐终于离开了人群,默默地
朝华为走过的方向走去,赶上了他。她的脚步,不断踏进泥泞,一路上激起
的水花、泥浆,溅满了鞋袜,她却一点也不知道。这时,她正全力控制着满 怀悲愤,要把永世难忘的痛苦,深深地埋进心底。
  渐渐地,向前凝视的目光,终于代替了未曾涌流的泪水。她深藏在心 头的仇恨,比泪水更多,比痛苦更深。
江姐的脚步愈走愈急,行李在她手上仿佛失去了重量;提着箱子伴随
她的华为,渐渐地跟不上了??一个背着背兜的农民,遥遥地走在前面,沿 着一条曲折的石板路,转过山坳去了。华为领着江姐,远远地跟着那农民, 唯恐他的背影突然消失。
  这一带地方,华为也没有走过,一路上翻山越岭,遇见村落时,还要 绕道而行。已经是半下午了,那领路的农民既没有和他们说一句话,也没有
停步休息。这就使得华为深深地感到:穿过敌人的封锁,是一件很不容易的 事。
一路上,江姐沉默不语,像有重大的心事,也使华为感到纳闷。他记
得,自己只在饭店里等了一会儿,司机同志便送箱子来了。他和江姐分手, 只不过十来分钟,不知道为什么江姐的心情,竟突然变得悒郁不乐起来。找 到江姐时,他看出她的神色不好,急于去招呼她,竟没有来得及细看那城门 口的布告。眼见到牺牲了的同志遭受敌人的凌辱,谁的心里能不痛苦?但是
江姐的感受,似乎更深,以致难以理解。他也觉得,在当时的情况下,放弃 第一套联络办法,不再进城去是对的;因此,江姐一提示,他便遵照江姐的 意见,改用了第二套联络办法:他们从城边转向离城三里路的白塔镇,找到 了那家兴隆客栈,装作住栈房的模样进了客栈,对了接头暗号。客栈“老板” 的神色也有些紧张,什么情况也没有谈,只催他们快点吃饭上路。而且他说, 敌人封锁很紧,暂时不能上山去找游击队,只能把他们送到一处上级指定的 秘密地方去。江姐换了衣服,变成农村妇女的打扮,箱子和小行李卷,交给 客栈“老板”叫来领路的农民,装在他的大背兜里,面上还放了些零碎东西, 遮掩着。临走时,“老板”一再叮咛:情况很紧,路上多加小心,莫要和领 路的人说话,只远远地跟着走;要是遇到意外,才好见机行事??华为对这 一切,起初倒并不觉得严重,他估计这是因为城门口的示众布告,引起了不 安。直到一次次绕过敌人设在附近村落里的许多哨点,才逐渐发觉农村的情 况,的确也十分紧张。
路两边,许多田地都荒芜了。已经是麦穗扬花的季节,但是田地里的

麦苗,却显得稀疏萎黄,胡豆、豌豆也长得不好。全是肥沃的好地方啊,华 为不禁痛苦地想:抓丁、征粮,故乡的农民被反动派蹂躏得再也活不下去 了??背着背兜的农民,从山头上一处破败的古庙边穿过丛林,脚步跨得更 快了。可是江姐走过庙门时,不顾急于跟上农民的华为,渐渐站住了,一副 石刻的对联,在庙门边赫然吸引了她的视线。华为见江姐驻脚,也停下来, 解释道:“这一带,有很多这样的遗物,都是川陕苏维埃时代的。”
  江姐凝视的目光,停留在气势磅礴的石刻上,那精心雕刻的大字,带 给她一种超越内心痛苦的力量:斧头劈翻旧世界镰刀开出新乾坤
  庙门正中,还有四个代替庙匾的闪闪发光的字:前仆后继目睹着暴风 雨年代革命先烈留下的字句,心头激起一种无限复杂而深厚的感情,江姐的 眼眶不禁潮湿了。她由此得到了巨大的启示,来自革命前辈的顽强战斗的启 示!
前面,成片的竹林掩映着一座大院落。领路的农民,在一株巨伞般的
黄桷树下站住了。那黄桷树正长在离院落不远的山岩上,站在树下可以一眼 望见前面起伏的无数山峦。
  那农民四边望望,然后回头暗示地看了他们一眼,背着背兜穿过竹荫, 走到成片瓦房的院落附近,把背兜放在那大院落前的晒坝边,便独自向另一
条路上走开了。这座院落比农村常见的院落大些,房子也要好些。院坝里喂
了一群鸡,猪圈的柱头上,系着耕牛,几个农民坐在院坝里修整农具。一个 农民走过来,背起背兜,向他们点了点头,引着他们进了院坝,从挂着匾额 的堂屋旁边,弯弯拐拐地穿过几间房子,进到后院。
  江姐他们走进后院,在天井里站了一下,便看见一个头发斑白腰干硬 朗的老太婆,撩开袍角快步跨出门来。“妈妈!”华为低叫了一声,扑上去抓
住了老太婆的双手。他没有想到不是在山上的游击队里,而是在这个地方意 外地遇到了妈妈。
领路的农民,在他们进屋时,已经从背兜里取出了箱子和行李卷,放
在屋角,提起空背兜悄悄地走了出去。“妈妈,我来介绍一下。”华为说道: “这是江姐,江雪琴同志。”
  老太婆的目光朝江姐一扫,便走上前,眯起满是皱纹的眼睛,细心地 端详着她,然后伸出手来,紧抱住江姐的肩头。“早就听说你要来了!”
老太婆的声音,洪亮有力,充满了刚强和自信,和她慈祥温和的目光,
成为强烈的对比。江姐平静地露出一丝笑容,伸手扶住了老太婆瘦削的肩头。 “走,到里边休息。” 老太婆牵住江姐的手,迈开脚步,把江姐领进又一道门,径直走进了
她那陈设简单的寝室。从这最初的接触中,江姐已感觉出这位早已闻名的老 太婆的豪爽直率;只是,她的动作似乎过于急促,仿佛要想掩饰内心的活动。 江姐刚刚坐下,便听见老太婆朗朗地说道:“你来得不巧,昨天老彭刚好出 去检查工作,过几天才回来。华为,你怎么不给江姐倒茶?”老太婆接过华 为手上的热茶,亲自递到江姐手上。“先喝口茶吧!”她的目光扫过窄狭的房 间,解释道:“这几天敌人封锁很紧,不容易上山,所以老彭要我赶下山来 接你,这里比较安全,是一个当乡长的同志的家。”
  江姐喝着茶,不时打量着老太婆,这位久经风雨的老战士,如果到了 战场,江姐相信,她定是叫敌人丧胆的威武指挥员。可是此刻,她的举止却 微显不安,使江姐对她刚才说的那句意外的话,不能不怀疑。江姐慢慢放下
  
茶杯,声音尽量开朗地说:“我把情况汇报一下。” “不用急!”老太婆打断江姐的话。“吃了饭再说。” 江姐压抑着奔腾的心潮,继续观察着面前的战友。热腾腾的菜饭,很
快就送进房来,看得出来,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吃饭吧!”老太婆让江姐坐定,便把菜一箸一箸地挟到她的碗里。“你 尝尝,城里哪有这样的鲜菜!”老太婆不让江姐开口,又接着说道:“这是专 门为你做的一碗红烧肉,你要多吃点!我的牙齿不好,吃不动瘦肉??老彭 在山上时,一有空,就种些我爱吃的芋头,萝卜??怎么酒还没有拿来?” 老太婆是很健谈的,可是她此刻的话说得又快又多,并且不让江姐插话,使 华为也感到奇怪,她过去并不是这样的呀。
  老太婆衣袖一拂,一只空酒杯被打翻了。她看了华为一眼,“你去拿 酒!”华为惶惑地放下筷子,跑了出去。江姐听出,老太婆又一次提到了老 彭,心里不禁一动:是老太婆还不知道老彭的牺牲,还是有意隐瞒这不幸的 消息?老太婆这种充满热情的不显得有丝毫做作的神态,又使江姐心里浮起 了一种侥幸的念头:莫非老彭没有牺牲,那张布告只是敌人无耻的欺骗?可 是她亲眼看见的不是他那永不瞑目的眼睛么??江姐抬头细看,老太婆始终 面不改色,仍然不断地给自己夹菜。
  华为拿着酒瓶回来了。老太婆斟了一个满杯,递给江姐,又斟了两杯, 一杯给华为,一杯自己举起来:“江姐,这杯酒,我代表同志们,也代表老 彭,给你洗尘。”
江姐没想到对方又提到老彭,她心里一时竟涌出阵阵难忍的悲痛,嘴
唇沾了沾苦酒,默默地把酒杯放下了。她悲痛地感触到对方也有隐藏的苦衷, 她不忍当面刺伤老太婆苦苦的用心。勉强吃完那碗说不出滋味的菜饭,便轻 轻放下了筷子。
“你怎么只吃这点点东西?”老太婆目光一闪,立刻追逼着问。
 “江姐饭量不大。”华为在旁边代她回答。他不了解妈妈的怀疑,更无法 看穿江姐的心事。
“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什么。” 老太婆锐利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江姐脸上。江姐虽然尽力克制着自
己的感情,但她的面颊上仍然显得苍白,两只水汪汪的眼睛,也泄露着心头
的秘密。老太婆的目光,忽然转向华为。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饭量不大。”江姐重复着华为的话,抢先说。华为略一思索,便告 诉老太婆:“江姐和我心里都很难受,我们在城边看见了??”
“嗯?” 华为痛苦地低下了头:“我看见了木笼,没有看清布告,江姐??”他
的目光转向江姐,仿佛说:布告上的姓名,江姐可能全都记下来了。
老太婆脸色霍然一变,直视着江姐。
 “我全都知道了!”江姐猛然抓住老太婆的双手,顿时泪如雨下,但她并 不回避老太婆的目光,昂起头来急切地说道:“我看见了??”
  一连串的泪珠,从年迈的老太婆痛楚的脸颊上,沿着一条条的皱纹, 涌流出来,她用双手紧抱着江姐的肩头,什么话也不说了。
“我知道,同志们怕我难受,我知道你??”江姐的语音里夹杂着呜咽,

“早点知道也好,老彭留下的担子,应该马上承担??”
 “原谅我,江姐!”华为猛然醒悟过来,他这时才明白那城门口的示众, 为什么给江姐带来了这么大的悲痛。“一路上??我不知道你心里多么难 受??”年轻的华为,忍不住心中的剧痛,他忽然掀开房门,洒着热泪,冲 了出去,吧嗒一声又把门掀了回来。
 “莫憋在心头,江姐??”老太婆的喉头梗塞,纵横的老泪滑过脸上的 皱纹。“我懂得你的心。我们有相同的不幸??多少年来,为了胜利,为了 继承先烈的遗志,实现我们共同的理想??江姐,战士的眼泪不是脆弱的表 现,它代表坚贞的心向革命宣誓??在亲人面前,你放声痛哭一场吧!江姐, 江姐,你要把眼泪流干啊??”
  江姐竭力控制着自己,但是,她怎么也禁不住泪水的涌流??她想说 话,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把双手紧抱住慈母般的老太婆。她的思绪,又一再 牵向那雨雾蒙蒙的城楼。
“你放声哭吧!” 无声的泪,不断地流,江姐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遭受这样的不幸。
多少欢乐的想念,多少共同战斗的企望,全都化为泡影。动身的时候,她还 想着他肺病很重,给他带来了瓶鱼肝油,可是谁想到??江姐无力地依在老
太婆的肩头,大睁着泪眼,她真想放声一哭!
“不,不啊??”江姐忽然轻轻摇头。“哭,有什么用处?” 老太婆也默然了,更紧地把江姐搂在怀里。江姐微微抽泣着,时断时
续,但她却不肯顺从老太婆对她善意的纵容??她终于慢慢抬起头来,深情
的目光,凝视着老太婆的泪眼,仿佛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感受着无穷的爱 和恨,感受着共同的感情。“你说过,剩下孤儿寡妇,一样闹革命!”江姐轻 轻吐出心坎里的声音:“我怎能流着眼泪革命?”“江姐??”随着这声音, 老太婆一边伸出火热的手指,梳理着江姐的鬓发,一边又在耳边讲述那不该
对她隐瞒的真情:那天,双河场开抗丁抗粮群众大会,老彭临时决定去参加。 还没有进场口,就发现会场被匪军包围了,匪军在场口上架上两挺机枪,准 备扫射、屠杀!可是开会的群众还不知道,还在高呼口号!眼看众就要血染 全场,老彭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立刻鸣枪示警,并且掩护群众撤退??就 这样,为了上千群众,老彭他们三个同志??江姐默默地听着,渐渐地,眼 里的泪水不再滴落了。她的目光,仿佛望见了老太婆告诉着她的情景。她喃 喃地,低声说道:“我希望,把我派到老彭工作过的地方??”“前仆后继, 我们应该这样。”回答的声音,是那样的刚强。久经患难的老太婆带着虔敬 的心回忆着:“老彭说过:你把群众当作自己的父亲,群众才把你看成自己 的儿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给我们,也给群众留下了多么光辉的榜样!”





第五章




“小陈,你看过今天的报吗?” 黎纪纲一走进寝室,就大声打断了正在和郑克昌谈话的陈松林,他知

道陈松林已经来了很久。说着话,他把手上的报纸一晃,便坐到床边上,靠 近陈松林,翻开《中央日报》。这个早上,同寝室的同学都去上课了,他却 无心去教室,出去买了份报纸以后,又到校园去蹓跶了一会儿,便转来了。 看见没有外人,他便边念边评论起来:“滚他妈的,什么??共匪叛乱武装 华蓥山纵队全军覆没!匪首彭松涛等悬首示众??社论的标题是祝华蓥山大 捷??还有,长官公署新闻处长发表谈话??整整一版全是这些玩意儿!”
  黎纪纲把报纸向床头一丢,颓丧地说:“这一下反动派又有吹嘘的了, 什么乘胜前进啦,安定川局啊,勿受共匪利用呀,反正是这一套!”他回头 又望望报纸,望望陈松林,忧心忡忡地说着:“也许??这一次农村斗争, 受到了很大的挫折??”
 “信他那一套!中央社的消息,拿来揩屁股都嫌太脏。”陈松林毫无怀疑 地判断着:“肯定是农村的武装斗争搞得反动派下不了台,后方的后备兵力 完全被牵制住了!如果不是这样??瞧,为什么要登些:‘我强大兵团正乘 胜扫荡,继续清剿??’呢?华蓥山纵队既已‘全军覆没’,为什么还要‘继 续清剿’呢?还去清剿谁呢?去清剿根本不存在的纵队吗?一句话:自欺欺 人!不过这条消息也有好处,反动派不得不承认了他们过去一直不肯承认的
‘华蓥山纵队’,这正是说明华蓥山纵队的迅速发展和壮大!”
 “不过,”郑克昌放下陈松林刚才带给他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也说道:“有名有姓的,我看,牺牲恐怕不小??”
陈松林气冲冲地大声反问道:“牺牲?革命还能没有牺牲?闹革命,能
怕牺牲吗?”
 “当然咯,”黎纪纲立刻接过话题说:“一个人倒下去,千万个人站起来! 这点,我们的看法完全一致。”“我是说,”郑克昌解释道:“有人牺牲,就应 该有更多的人补上去。我们也应该作些更实际的工作??至少,以后回想起 来,无愧于我们所处的时代。”
  郑克昌的话,引起了陈松林的共鸣,他忍不住在床铺上狠狠地击了一 拳。
“真的,我倒很想到农村去!”
郑克昌抬起头来,望着他,没有插话。黎纪纲立刻兴致勃勃地接了上 来,估计着说:“华为离开学校了。听说他是川北人,不知是不是回乡去了?” “华为——我们大家都一样,哪里需要,就该到哪里去。”陈松林心直口
快地讲出自己的见解。 黎纪纲听后,沉默了一会,不以为然地说:“到哪里都一样。可是,难
道重庆就不需要人手么?说心里话,我就是有点小资产阶级情调,朋友好了, 真舍不得分开??”“有什么舍不得?”陈松林乐观地回想起华为和他分手 时,背给他听的两句唐诗,便念了起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对,”黎纪纲点了点头,“你的话对我有启发,我们应该这样,永远自 强不息!”
  静听着的郑克昌,用友爱的声音,向黎纪纲说:“你们都成了书呆子, 一个引经据典,一个要‘自强不息’!表哥,小陈又不是真的要离开重庆, 你何必那样惋惜?我倒觉得能够远走高飞,才像一个有志气的青年。啊,《彗 星报》该明天出版,你的稿子才写了一半??”
“你快写稿子吧,我不耽搁你们了。”陈松林拿起几本他们刚还他的书,
站起来,准备要走。

 “好吧,我就不奉陪了。”黎纪纲在桌边坐下来,抽出了钢笔。他皱着眉 头思索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对陈松林说:“小陈!办文艺刊物 的事,筹备得差不多了吧?”
  提起这件事,陈松林倒有些为难了。因为甫忠高忙了好久,还没有把 经费凑够。今天,黎纪纲又问起办文艺刊物的事,陈松林一下不知该怎样回 答。他知道,黎纪纲对办刊物的兴趣是很高的,愿意写稿,也愿意参加编辑 工作。他只好无可奈何地说:“还是经费有困难。”
“想办法。大家一起想,总会有办法的。”黎纪纲顺手抽出几张稿笺,放
在面前。
“小陈,我要赶写社论,明天《彗星报》该出刊了。” “我陪你出去,”郑克昌慢慢站起来,“宿舍里闷得很,我们出去走走。” 一路上,陈松林想着甫志高筹办刊物所遇到的困难,一直心事重重。 郑克昌关切地安慰他,过了一会又说:“我还有点办法。我在邮局里,有几
个爱好文艺的朋友。我去找他们谈谈。”
 “不要找人。”陈松林说:“实在没有钱,就等些时候再说。”“那就这样 办吧!”郑克昌热情地告诉小陈,“天气渐渐暖和了,我把大衣拿去卖掉。”
“不,你连职业都没有,还能要你的钱!”
“小陈!”郑克昌诚恳的声音,变得更坚决。“我对文艺有兴趣。办刊物,
是我们的共同理想!” 第二天一早,郑克昌瞒着陈松林,带了大衣、铺盖赶进城去。回来,
带着一卷钞票。
一进书店,就把钱塞到陈松林手里,自己一文也不留。 陈松林激动地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陈松林很快就把这件事向甫志高报告了。 “他一个铜板也不留,自己吃什么呢?”甫志高最初也感到意外,随嘴
问了一句。 可是,接着又兴奋地笑起来。他很赏识郑克昌,并认为这种支持,正
说明了群众对进步文艺刊物的迫切需要,因此,他决定加紧筹备。甫志高拿
出了已经凑集到的一笔钱,叫陈松林先买下一批纸张,作好办刊物的一切准 备。
又一天晚上,郑克昌正在书店看书,外边突然下了大雨。他穿着布鞋,
又没有伞,陈松林留他等一会再走,顺便从隔壁叫来两碗冷酒。喝了几口以 后,郑克昌的脸被酒精染红了,渐渐打开话匣子。
 “…… 小陈,人生真没有意思,有时我简直想出家当和尚??或者干脆 自杀算了。”
“你怎么这样想?”
 “也许,你会说我颓废。我没有职业,活不下去,怎能不苦闷?在这肮 脏的社会上,有钱人大吃大喝;没钱的,连饭也吃不上。真像古诗上说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自己就是例子。离开邮局的时候,差点儿 吃了官司!”郑克昌慢慢地喝着酒,看来他有点矛盾:是说下去呢,还是不 说?要不是陈松林好心地询问,他可能就不会再说了。“你知道一个秘密刊 物么?”郑克昌低声说,样子很警惕。“??叫《挺进报》,是用粉红色的打
字纸油印的,十六开大小,每期是四、五页,??我就在这个事情上出了问
题!”“怎么?”

 “我们有个读书会,全是邮局的进步青年组织的。会长可能是个地下党 员,他常常拿《挺进报》给我看。有一次我正读着,被科长看见了,差点出 事!结果还是加上个‘思想左倾’的罪名,把我开除了??”
  陈松林没有想到,郑克昌也看过《挺进报》,而且出过危险。不过这是 可能的事,能看《挺进报》的青年本来不少,郑克昌表现进步,当然有机会 看到。怪不得他刚来看书时就流露出一些与众不同的神情来。
“…… 狗日的国民党好歹毒!邮局里专门设了邮检组,许多丢进邮筒的
《挺进报》,全被扣留下来,根本寄不出去。当然,那些《挺进报》上的收
信人都是化名,特务也查不出来。有时候特务就守在邮筒旁边,真是危险得 很。??我们读书会里的人,常常趁邮检员不在的时候,偷偷把他截留下来 的东西,重新寄出去,简直有趣得很。”
  雨早就停了。郑克昌谈得太兴奋,不知不觉就过了半夜。陈松林觉得 太晚了,郑克昌回去不方便,就留他同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郑克昌对陈松林诚挚地说:“我看你们书店人手太少,我 反正还没有找到职业,如果可以,我愿意给你帮帮忙。”
  过了两天,甫志高听到陈松林汇报这些情况以后,立刻就同意了郑克 昌的要求,让他搬进书店。陈松林想了一下,就说,他自己也非常同情郑克
昌的遭遇;可是书店是一处备用的联络站,住进外人,怕不太好。甫志高笑
着解释说:只要谨慎一些,问题不大。 过些时候,考察清楚了,吸收郑克昌入地下社,正式参加书店工作都
可以;而且书店扩大,正需要人手,郑克昌总比外面新找的人可靠。听了这
番话,陈松林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郑克昌进书店以后,工作挺卖力,一有空闲,就努力看书,除了吃饭,
他也不要任何报酬。他说:有碗饭吃就行了,而且还有这么多书看,已经够 满意了。何况帮朋友的忙,大家同甘共苦,得到的愉快,就是最大的报酬。 当郑克昌得到《挺进报》时,他兴奋得双手都颤抖起来。他像得到宝 物一样地,眼睛里闪着热烈的光芒,对陈松林说:“我简直没有想到,又看
到了《挺进报》!”
“在重庆大学,你表哥给你看过吗?” “看过。”郑克昌说,“不过表哥素来谨慎,他只给我看过几次。” 过了不久,甫志高关照陈松林,要郑克昌通过邮局里的朋友,试着寄
几次《挺进报》,收件人都是化名的。这样作,为的是进一步考察郑克昌是 否完全可靠,也是为了消除陈松林的顾虑。后来听甫志高说,那些《挺进报》
果然寄到了。陈松林很难忘记甫志高当时兴奋的神情,他是那样有把握地竖 起指头,得意地问:“如何?我的眼力不错吧?”
  铁笔在蜡纸上,发出轻快的沙沙声。白色的痕迹,整齐而匀称地显现 出来。
“…… 随着全国大反攻的新形势的到来,农村抗丁、抗粮、抗捐斗争迅
即进入了一个蓬勃发展的新阶段,斗争烽火遍及西南,游击武装风起云涌。 川东、川北和黔边游击武装,旬日以来连挫敌之进攻后,游击区迅速扩大, 滇南游击队??”
  成岗专心一意地在蜡纸上熟练地刻写着:“美蒋妄图在西南大量征兵的 阴谋,现已肯定必将以失败告终,而且,敌分布在川、康、滇、黔四省的第
二线全部兵力,已被西南各地游击队拖住,难以向内战前线抽调??”

  写完以后,成岗揉了揉略感麻木的指头,一字一句地校对了一遍,又 把《挺进报》这一期的标题抽读了一遍:“为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穷苦同学伸 出援助之手,大中学生开展争温饱、争生存运动??”
“兵工厂工人反对扩大军火生产的斗争,获得新的胜利??” 读完了,成岗伸了伸腰,站起来,倒杯开水喝了。时间还早,他丝毫
没有睡意,又在桌边坐下,开始思索那尚未完成的新式油印机的设计。 他手里捏着一支削得尖尖的硬铅笔,台灯光照亮面前一大张白纸,为
了创造一部理想的机器,他已经熬过了好几个深夜。他咬着铅笔,搅着脑汁
苦苦思索着,可是,白色的绘图纸上,还没有留下一点点思维的痕迹。 几个月以来,他为着印得更多更好,节省时间和体力,曾经三番五次
地改变印刷的办法,他已经丢开了那些质量粗糙的普通油印机,只用一块打 磨得精光利滑的竹片往纸上刮油墨;用这种方法,可以印上二千四五百份漂
亮、清晰的《挺进报》。在油墨的调拌、纸张的选择上,成岗也不知花费过
多少精力。为了找到既薄而又富于韧性的纸,他跑遍了文具店,试验过好多 品种不同的纸张。对党的事业的无限忠诚,日夜激励着他的顽强意志。现在, 他又对自己的印刷方法不满意了,随着发行数量的增大,成岗决心制造出一 部最理想的的油印机来。
“要印得又多又快,应该先确定用什么作动力??用电,不,太贵了,
而且电动机有声音??”
 “…… 如果用脚,对,用脚的踏动做动力??干脆把印刷滚筒也固定起 来,这样两只手就自由了,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也许,应该象印刷厂里的 平版印刷机那样!”
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那部巧妙的机器的影子,正像一部小型的脚踏
平版印刷机。??是的,就是这样!可是当他把铅笔伸向绘图纸,眼光刚刚 移到洁白的纸上时,机器的幻影却变得模糊乃至空无所有了。
铅笔杆重新被牙齿咬住,纸上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又一次没有抓住
理想的幻影,设计思想还没有完全成熟呢??敲门的声音惊动了他。
“谁?”
“我,李敬原。” 成岗开了门,高兴地接过他手上的帽子。
“这样晚了,你还在工作?”说着话,李敬原走到桌边,用手绢擦擦眼
镜,他看清楚了成岗的纸片上的字,问道:“你又在设计新油印机?”
“我想试一试??”
 “我不喜欢你这种怪脾气,老是无休止地干??弓弦张得太紧了,也会 断的。”
  成岗笑嘻嘻地说:“拖不垮的,愈干愈来劲。”“我看你们两个简直是在 互相挑战,搞起竞赛来了。”他把“你们”两个字说得很重,说着便从背心
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交给成岗,“这是他给你的回信。”
“啊,回信啦!” 成岗记得,正是那个和眼前一样温暖的晚上,穿着西服,戴着墨框眼
镜的李敬原,第一次来到他家里。老李,是个干练而深沉的人,略微近视的 目光,藏在墨框眼镜里,什么也不让人看出。即使是稀有的感情流露,也只
是眼角一笑即止,分外含蓄。斑白的发丝,记录着他经历过的斗争岁月。他
没有那种多讲话的习惯,三言两语便把问题揭示无余,对工作则要求严格,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一丝不苟的。每次从他手上,成岗得到的,不再是刻写清 楚的蜡纸,而是一叠叠的新闻记录稿。
那些稿件,全是用工整而秀丽的字抄写的,从来没有错落。看得出,
那个负责收录新华社广播的同志,是个勤勤恳恳、热情地为党工作的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成岗不能不猜测:也许,在白天,他和我一样,
有着公开的职业,而每个晚上,他都得秘密地也是不知疲倦地坐在房间里, 轻轻地打开收音机,让来自解放区的广播,从嘈杂的干扰中传播过来,紧张
地听着,紧张地记录下,然后再将记录稿用毛笔端正地抄写一遍。每个晚上,
他都得紧张地工作几小时,得不到充分的睡眠;没有星期六,也没有星期天, 一年到头,都没有假期??成岗忍不住提出了要求:“??让我给他写封信 吧!??我知道和一个与自己没有直接组织关系的人通信、结识,都是违反 秘密工作原则的。只让我写一次,表示我的敬意,让我不签名地写封信!”
“好吧。”李敬原那一次比较宽和,终于点点头说:“只此一次,下不为
例!你写简单一点。” 成岗想说的话太多了,不知怎么写,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情,最后他写
上一句简单而准确的话:致以革命的敬礼! 这几天,成岗正在等着对方的回信,谁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呢?是个
老年还是个青年,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无疑的:那是
个很好的同志。 成岗兴奋地从李敬原手上接过了回信。他仔细地看了看,回信也只有
一句话:
紧紧地握你的手! 正是那熟悉的均匀秀丽的字迹。一句话,一张纸条,战斗的友谊建立
起来了,共同的理想温暖着不相识的,然而又是深深地互相了解的战友的心。
 “已经十一点半。刚才有事耽搁了,今晚上就在你这里住一晚上吧。”说 着,李敬原摸出一卷收听广播的记录稿,交给成岗。
“太好了,你睡床上,我睡地铺。”
“就在一床睡嘛。今晚上我还想帮你做点事??”李敬原没有说完,突
然把话题一转,“告诉我,除了设计油印机,你还在想什么?不要隐瞒,我 看得出来。”
成岗只好把心里想的讲了出来。
 “我在想,如果新油印机能做出来,我的工作就会减轻多了,可不可以 再给我加点任务,例如说《进攻》的印刷??”
 “不行。”李敬原坚决地摇头,“《进攻》和《挺进报》不能搞在一起,这 是组织原则。否则一出事,两个刊物都完了。”“那么,”成岗迟疑了一下, 又提出新的要求,“把收听广播的任务也交给我吧,我的工作的确不重!”
 “你简直是‘野心’勃勃!才给别人写信致敬,又要叫别人‘失业’? 我早就看穿了你的思想活动!”李敬原眼角透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
“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以后再说吧。” 今晚上李敬原的心情似乎特别开朗,说的话也比往常多。他在成岗的
寝室里漫步走着,点燃了一支香烟,慢慢地抽着。“成岗,我以前也象你, 但没有你这样结实??1935年,在南京,我也常常通宵刻写、油印??
后来,身体坏了,那是在监狱??多少年来,我总记得,在北风呼号的寒夜,
一个人静静地刻写蜡纸,没有火炉,真冷。你知道,南京的冬天不象重庆,

手都冻僵了??我那部破油印机,老是吱吱地响,在夜里听起来,声音特别 大??搞秘密印刷,真有点味道。”
“这两天收到的消息特别令人兴奋,所以我想??”李敬原望着成岗,
突然说道:“我帮你刻一张蜡纸。试一试吧,也许,‘手艺’都忘光了??” 成岗兴奋地拿出了钢板、铁笔和蜡纸。李敬原在桌边坐下,看了看刚
才带来的新闻记录稿,就动手写起来。 成岗在旁边看着。李敬原还没有写完一行,成岗就发现了,他的仿宋
字写得十分流利,刻写的速度很快。但刻写的方法,和自己的不同,每一笔
转弯时,他都提一下笔,把一笔可以写成的变成两笔;还有,凡是几笔交叉 的地方,他都有轻有重,把后写的一笔在交叉处断成两笔??“原来是这样 的。”成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李敬原灵活的手,他懂得,这样写,比自己的 方法高明得多。李敬原刻写的蜡纸,印的时候不容易破,印数可以增加很多,
而且每一个字都清楚。那些转弯和互相交叉的笔画,决不会被油墨粘糊成墨
点。
  成岗的手不觉伸向一处秘密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份文件,轻轻地 在灯光下展开。
  他记得,这是两年前他大哥还在重庆的时候,他大哥带给他的。这是 一份刻印得十分清晰美观的油印文件,文件的正面刻印着毛主席在重庆红岩
村写下的光辉诗篇《咏雪》,是仿照毛主席的字迹刻写的,摹仿得很象,印 得很好看;紧接着是一行动人醒目的大字标题:“坚决用自卫战争粉碎蒋介 石的进攻”。无论是文件上的大字标题,或者是笔画极细的小字,都刻印得 非常动人。成岗一直珍藏着这份文件,他不仅是想不断从中汲取智慧和力量,
从他参加地下报纸的工作以后,他更不断用它来对比研究提高印刷和刻写的
技术。
  看着看着,成岗眼前象闪过了一道亮光,突然感到异常的清新和愉快! 老李过去作过什么工作,除了老李刚才讲的,他一点不知道,但他确信,他 大哥当时从川东特委带回家的这份文件,不是别人,正是李敬原亲手刻写的! 李敬原似乎也看见了成岗手边的文件,并且看透了成岗心里的活动,
戴着眼镜的眼角浮现出一丝带笑的皱纹,嘴角略为动了一动,好像在说:“成 岗,你真是无孔不入,什么地方都钻得到。”但李敬原毕竟一个字也没有说 出来,只是看了一下成岗,用手指扶了扶眼镜,又神情专注地继续刻写下去。 铁笔在蜡纸上划过的声音,是那样的均匀、动听,使人感到愉快。
成岗当然不知道,尽管李敬原的手一直不停地在蜡纸上移动,但李敬
原的思绪在一瞬间却被成岗手里的文件牵得很远很远。墨边眼镜里,闪动着 一件又一件往事的影子——??浓雾弥漫的山城,熟悉的红岩村中共办事处 楼房。
…… 浓黑的眉梢下,一双炯炯有神,明亮的目光,正无限深情地注视 着一张张无限激动和兴奋的脸。中共中央南方局书记周恩来同志向同志们传
达了中央关于和国民党进行和平谈判的通知,宣布了毛主席已亲临重庆谈判 的消息,并且向川东和重庆地下党组织布置了一定要千方百计保卫毛主席安 全的任务。作为川东特委的代表,李敬原多么渴望亲眼见一见毛主席啊!毛 主席到重庆来了,特别是毛主席就住在办事处这栋楼房里!
可是,和听传达的同志们一样,都感到自己肩负着保卫毛主席安全的
重大责任,都迅速辞别了周副主席带着无限希望和重托的目光,奔赴自己的

战斗岗位去了。
…… 巨大的乌云在天空中翻腾,正是蒋介石已经把他的几百万大军赶 运到内战前线,美蒋反动派即将向我中原军区发动突然进攻,发动全面内战 的前夕,也正是南方局即将撤离重庆红岩村的前夕。还是在办事处那间简朴、 整洁的会议室里。李敬原和川东特委的同志听完了省委书记吴玉章同志对当 前形势和今后工作的指示,刚走出会议室门口,就听见了周副主席无比刚毅 的声音:“我们党在毛主席领导下,一定能够用自卫战争彻底粉碎蒋介石的 进攻。”周副主席送别了几个同志,像他早就知道川东特委的几个同志在他 身后似的,一回头,周副主席就把他那火热的手向大家伸来。浓黑的眉梢下, 又是那双炯炯有神、明亮、洞察一切的目光,还是那无比坚定、声震屋宇的 语音,给人以无限鼓舞和振奋的力量。“情况都晓得了?那好。肩头上的担 子不轻呀,”周副主席拉着同志们的手放开了,但移动着脚步,还要送大家 几步。“不过,这担子不光是你们、我们,而是我们全党在挑。”走出办事处 大门,周副主席站在那高高的石阶上,抬头望了望满天乌云,望了望远远近 近山头上密布的敌特岗哨,对着大家,也像对着他自己说道:“南方局在重 庆工作八年了,明天就要搬去南京、上海。八年当中,没有一天风平浪静的 日子;我们坚持了毛主席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一切明滩暗礁都没有损 害到我们,日本帝国主义终于被我们打败了,人民革命力量更得到了空前的 发展壮大。看样子,南方局在京沪也呆不多久,要撤到山沟里去。反动派总 是过低估计人民的力量,过高估计他们自己的力量,他们作好了内战准备, 他们马上要在全国大打。记得,大革命失败的时候,特别是1931年冬天,
同志们往山沟里撤走的时候,革命何时能胜利,何时能回来,真是说不定呀, 觉得渺茫;大家现在的心境,可大不相同了。只要我们坚决执行毛主席的指 示,全党团结一致,艰苦奋斗,经过几年苦战,美蒋反动派的猖狂进攻一定 能够彻底打败的。从各方面情形看,三、五年以后打回来,可能性很大;重 庆,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 辞别了周副主席,特委的同志冒着山城少有的滂沱大雨,立即分 头出发去传达布置工作;就在那天深夜,嘉陵江春水发了,李敬原乘着一叶 扁舟,渡过洪水滔滔的嘉陵江,在一处临近江边的楼房里,一边回忆吴老传 达的南方局的指示,一边专心刻写那份文件的时候,周副主席亲切指示的话 语,还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四川是美蒋反动派的重要巢穴,是敌军兵源、 粮源、军工生产的主要基地。你们这里的斗争,对我正面战场影响特大。要 注意充分依靠和发动群众。要有应付突然事变的准备??”
  李敬原从成岗手上又看见那份油印文件,不仅使他勾起了这一连串的 回忆,而且很自然地引起了他一连串的联想:前不久,为了更有力地配合正 面战场的斗争,南方局派人来指示地下党要加强城市对农村武装斗争的支 援,特委为了及时掌握情况,加强领导,才决定他参加重庆市委领导,直接 插手市委的部分工作。江姐下乡是他通知的,但江姐、成岗和老许都只知道 和他接触的部分工作,知道他是市委领导,不知道他同时还担负着川东地区 的领导责任。南方局来人还讲到一个情况,说周副主席现在中央协助毛主席 领导人民解放战争,但还随时关心国统区地下党的工作??一眨眼,李敬原 仿佛看见周副主席紧跟在毛主席身边,正在陕北山沟里奔波的巨大身影,他 那无比刚强、激动人心的语音,像正混合着人民解放军胜利进军的号角声在 空中震响:“三、五年以后打回来,可能性很大;重庆,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严守着组织原则的成岗,尽管他已发现他珍藏着的这份文件肯定是李 敬原写的,但李敬原不讲,他决不问起,只是默默地认真地揣摩着李敬原十 分优美的刻写技术。“你刻得真好!”成岗忍不住靠近李敬原,把头和他紧紧 靠在一起。这时他已发现,李敬原写的,是那样令人鼓舞的胜利消息。怪不 得他今晚上特别兴奋,而且要亲自把这消息转告给山城人民。
 “这种铁笔不好,没有钢火。”李敬原摸摸那已经被钢板磨得钝秃的笔尖, “用留声机的唱针来做铁笔,钢火好得多,写的字笔画更细,更清楚??你 试一试,只要稍微磨一下就成了。”说完,李敬原又聚精会神地写下去。战 友的心沉醉在胜利的狂热共鸣中,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铁笔轻轻地滑过钢 板,发出清脆而又有节奏的响声??李敬原在刊头上,加上大字标题,成岗 抑制着激动,低声念了出来:“西北战场捷报频传,我军收复延安!”
  这一个晚上,他们在一起工作,谈话,直到天明。这是个多么难得的 温暖的春夜啊!
  第二天早上,李敬原临走时,才告诉成岗说:“有件事情,要通知你。 你办《挺进报》,现在是最后的一期了。”
“为什么?”成岗睁大眼睛,望着李敬原。 李敬原这才说明原因,他说:“一方面,为了进一步发挥《挺进报》的
战斗作用,市委准备扩大发行量,把它改成铅印报纸。另一方面,长期在一
个固定的地方印刷,也容易暴露。敌人对地下党的活动愈来愈注意,最近又 成立了新的特务机构??”
“《挺进报》改成铅印??”成岗恳切的目光停留在李敬原脸上。“把我
调去搞铅印,可以吗?” 李敬原缓缓地说道:“敌人加紧军火生产,工厂里的斗争特别尖锐,党
准备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下一次,我详细告诉你。你赶快结束现有的工 作,准备接受新任务。”李敬原停顿了一下,算算时间,又告诉成岗:“今天 是星期四。三天以内,你把最后一期油印的《挺进报》印完,星期天中午十 二点钟,我准时派人来取。”
成岗高兴地朗声回答:“一定准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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