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没有错! 母亲那善良驯顺的心,被愤怒的火燃烧着。她大声坚定地说: “四叔!你愿怎么做,就怎么做好啦!孩子是我的,别人管不着。我不
叫!”
老头子一听,张大嘴巴,恼怒地抡起拐棍??被德松等人拦住了。 母亲两眼盯着地,一声不响。 姜永泉和台子上的人们,舒口大气,又激动又兴奋地看着她。 娟子两眼夹着泪珠儿,象小孩子似的笑了。
母亲的心里有一块东西,象糖一样发甜,又象黄连一样苦涩。赶她到 家,天已经晌了。
她感到很疲乏,腰酸腿痛。她把孩子交给秀子抱出去,就开始做午饭 了。
不一会,德强拉着姜永泉的手,后面跟着娟子,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母亲见有生人来,不知称呼什么好,张开两只糊满了地瓜面的手,有 些恍然。娟子忙笑着说:
“妈,姜同志要去咱南屋住,好不好?”
“哦!怎么不好?好。”母亲怔愣一下,又不知怎么招呼,她觉得“姜同 志”她不能叫,嘴怎么也张不开,只好憨憨地笑笑,说:
“哎,快上炕坐坐吧。”又吩咐德强去扫扫炕。 娟子看着姜永泉,两人会意地笑了。 “大娘,你忙你的吧!我给你烧火。”姜永泉说着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
烧起火来。 母亲忙阻止道:
“哎,不用你,德强来烧。”
“走,兄弟!咱们去拾掇屋去。”娟子说着,使母亲还没来得及责怪,就 拉着德强走了。
姜永泉第一次来到这屋里。他虽然在这个村半年了,可是母亲家没有 牛,又怕引起怀疑,所以从没来过。但从娟子嘴里,他已知道这个家和母亲
的一切。他这时打量着这幢低狭的茅草屋。 这一共是三间房。显然因年久失修,墙壁黑黝黝的。当中一间安着两
口锅,旁边两间都用泥坯砌的墙壁隔着。西房门挂一条门帘,已经认不出原
来的颜色,现在变成青灰色。正间靠北墙有几张桌子,上面摆着碗橱和几个 油瓶。桌底下放着咸菜坛子,桌旁有个水缸,缸旁边放着几个摘下不久的肥 大菜瓜。加上另一些什物用具,把屋子摆得满满的。可是东西都是干净的, 整理得有条有理,放的位置也很合适。人一进门,就有个整洁的感觉,会马
上想到屋主人的勤劳、整洁和作风的利落。 母亲和姜永泉也见过几次面,可是谁有工夫去注意和自己无关的牛倌
做什么呢?姜永泉的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使她觉得他是个生人,象刚来到的
一样。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在一起,母亲感到很尴尬,又见他很和善,跟娟 子很熟悉,她又觉得有些亲近。但不知说什么好。
姜永泉看着母亲埋头在做饭,她那浓厚的黑里带灰的头发,跟着调面 前后起动的身子,一飘一忽地掀动着,心中升起一种同情又敬佩的感情。觉
得这位老大娘跟自己的母亲一样,不,比亲母亲更好些。他想起刚才在会场
上那一幕,多不容易啊!看起来是那样衰弱无力的女人,竟有那末大的勇气
和力量。他当时真担心她吃不住,会拖着闺女回去! “大娘,今天那个老大爷,是谁?”他已听娟子说过,这时却故意问道。 “是他四大爷。”母亲叹了口气。 “大娘,你做的真对,真对!”姜永泉从心里发出热烈的赞叹。 母亲听着赞许的话,不自然地笑笑,微微地摇了摇头,停住活计,很
担心地问:
“姜同志,”她不知不觉地叫出来了,“你说世道真变了吗?”
“大娘,真变啦!”姜永泉见她舒了口气,接着说:“大娘,你不要害怕。
你看,王唯一不是被咱们打倒了吗!只要咱们穷人都起来,跟着共产党走, 就能当家做主人,再不是财主的天下啦。现在鬼子侵占咱中国,大伙要一条 心打走鬼子,好过太平日子。”
母亲静静地听着。她心里那糖一样的东西愈住愈甜,那块苦涩的东西 渐渐在消失。她心里豁亮了好些。
“姜同志,你看俺家娟子能行吗?”
“大娘,她很行。她很能干!”
“噢,就是个女孩子家的,怕人笑话。”母亲嘴上这末说,心里却有些兴 奋。
“不,大娘!咱们新社会,男女讲平等。往后哇,女人也一样做大事。”
姜永泉想起军队里的生活,兴奋地说:
“大娘,咱们八路军里,还有女兵呢!” 母亲心里那块苦涩的东西全消失了,都是甜丝丝的味道。不知是那锅
里沸开的水冒出来的白色热气蒸的,还是从未有过来自心内的欢悦的原故, 母亲那布满纹线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油腻腻的红晕,放着春色般的神韵!
秋末的黄昏来得总是很快,还没等山野上被日光蒸发起的水气消散, 太阳就落进了西山。于是,山谷中的岚风带着浓重的凉意,驱赶着白色的雾 气,向山下游荡:而山峰的阴影,更快地倒压在村庄上,阴影越来越浓,渐 渐和夜色混成一体,但不久,又被月亮烛成银灰色了。
王唯一死后一个多月的一天晚上,王官庄的人们都在家吃饭的时候,
朦胧的月光下有两个人影,很快地向村南头走着。后面那个人挑着东西,显 然是前面那个戴礼帽穿长袍的人的脚夫。他们很熟悉地进了高大围墙的拱 门,走进有着长长的走廊的大门里。
杏莉听到一阵脚步声,扭回头一看,把她惊怔住了。灯光下,只见那 个人细长的个子,穿着灰色长袍,纹褶分明的香色礼帽,压在狭长的头上,
脸皮雪白,以致脖子上的血脉清清楚楚地现出来,象根根的青绳子。这时, 他正在小心翼翼地帮那挑夫从担子上拿下一个沉重的皮箱。
“嗳呀,爹!是你回来啦!真想不到啊!”杏莉惊喜地叫着跑上去,“爹, 你快歇歇吧,我来拿东西。”
王柬芝已把皮箱轻轻地放在地上,拿出白绸子手帕,摘下礼帽,揩着
秃脑门上的汗水,然后才看着女儿带笑地说:
“哦,好孩子,你长这末大了。”说着把杏莉要来提皮箱的手挡开:“这 个不用你,快帮他把行李卷解下担子来。
女儿对久别的父亲的不亲不热的态度有些迷惑,感到扫兴。 把东西收拾好后,王柬芝吩咐女儿把挑夫带出去吃饭、安顿下住处。
又问道:
“你妈呢?” “她在北屋,”杏莉答道。 “哦,叫她到这里来。”
杏莉不大高兴地领着挑夫出去了。不一会,王柬芝的妻子走进来。 她是三十几岁的人,白晰鸭蛋形的脸儿,还红晕晕的很有光彩,细眯
眯的眼睛在说明她是个好看而多情的女人。她走在门槛外,黑暗中略停一刹, 那淡淡的细长眉毛猛耸了几下,小嘴两边皱起纹褶,可是当她迈进门里站在
灯光下时,随着这一步,她的眉毛展开了,嘴角上的细皱纹变成了微笑,但,
象有苦味的东西衔在口里似的,这笑显得不自然。
“啊,你,你回来了。累吧??吃饭吧?我去做。”她似乎想托故走开, 身子向门外侧偏着,话一停,就有个阴影浮在她眼窝下。
王柬芝扬起一只眉毛,向妻子身上打量几眼,笑笑,没理她的话。他 叫她打开放在柜子顶上的朱漆黑红的大樟木箱子,把他带来的那个沉重的皮
箱放在里面,外面加上两道大铜锁,并把几副钥匙都从妻子手里要过来。 王柬芝的突然回来,莫说他的妻子、女儿很惊异,就是他本人也不能
不感到生活变化得实在突兀,环境变换得实在急速。他还真有点不大相信, 前几天还住着牟平城的华丽楼房的他,现在已躺在大荒山村里的炕上了。事
情演变得多末快啊。
王柬芝在北平的大学里念新闻系的时候,已经是个国民党员了,特别 是在破坏学生运动、监视进步学生方面,表现出了他的才干,得到上司的重 视。大学毕业后。他到了烟台,在“鲁东日报”①报馆里当编辑,不久,又 到一个中学当语文教员。这不过是他的公开拿薪水的职业罢了,而他实际上
的责任,那就重要得多了。那就是对付共产党,进行间谍工作。
七七事变后,国民党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渠望风而逃,其他下面的官 员们更是乱成一团,各保自身,忙于发财逃命。这时王柬芝也着慌了,几乎 卷席回家,可是很快他就安定下来了。
他的直接上司——国民党鲁东区特派专员郑威平,得到上峰的明确指 示:亲自剿共政策坚定不变。为此,他们就留下来和日本人合作了。牟平县
伪县长宋健吾被共产党领导的起义军打死后,郑威平为了加强对地方的控 制,和日军更密切有力的合作,就从烟台搬到牟平城来。
王柬芝跟着上司到了牟平,名义上还是教学,其实是负责和日军的秘
密联络工作。
①鲁东日报——国民党胶东地方的报纸。 胶东的昆仑山一带,素 来是个不安宁的地方。这倒不是那些山上自古就有的起来造反的农民使他们 担心,而是因为共产党在那里种下了种子,这可真是他们的心腹大患了。虽 说民国二十四年共产党发动的暴动被他们拚尽全力镇压下去①,可是这不等 于那里的地面太平无事了;相反,象扑不灭的野火、伐不尽的山木一样,共
产党的组织在老百姓中更加生了根,逐步扩大起来了。七七事变以来,共产
党为了抗日救中国,又领导人民举行起义,并比上次更凶更猛,好些地方已 是他们的天下了。眼看昆仑山区成了胶东共产党的心腹根据地。在国民党反 动派的心里,这怎么能不可怕呢!?简直比猛兽洪水还要厉害哪!
①系指1935年2月14日(素称二一四)中共胶东特委组织发动 的武装起义。
起义面波及几个县,参加的群众很多。其目的是打土豪、烧契约分田
地,进行土地革命,但因反动势力的残酷血腥镇压,和党组织本身的错误, 故起义失败了。共产党员和群众牺牲很多,损失很大。 王唯一死的是那 样突然和迅速,简直把王柬芝惊愣住了。
他的恼怒样子,使跟了他三四年的情妇淑花都怕起来。 “你、你怎么啦?”她惊吓地望着他。 “哼!他妈的,共产党!共匪??”王柬芝怒吼着,猛地折断握在手中
的一支铅笔?? 正在这时,郑威平专员派人来找他了。王柬芝到了专员那里,见一位
日军情报官也在坐。一切计划很快谈好了。王柬芝就忙着试电台,做行动的 准备工作??。他把已经正式当了伪军的侄子王竹和王流子找来,了解了家 乡的近况,俟好时机,他离别了哭哭嚷嚷的情妇淑花,回到本来他很不愿回 来的山区的家乡。??
王柬芝躺在炕上,眼望窗户想着先前的事情,和今后的生活;虽然长
途的跋涉已使他相当疲劳,他却还是睡不着。他的耳朵听得很仔细,窗外的 微风吹着碎草发出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猛然传来一声轰响,他立刻屏 住呼吸。但是当他辨别出是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的声音时,马上又平静下 来。他觉得自己过敏得有点可笑。是的,在离开牟平之前,王柬芝就早打算
过了:他对自己回到这个已经变成另一个天地的山村,并不感到有什么可怕
的。他知道自己虽是地主,可是没面对面地剥削压迫过农民,没得罪过人, 回家的那几次他也非常注意到博得老百姓的好感,同时也收到了效果;而且, 谁会知道他的实际职业呢!他还想起,在民国二十四年春天共产党的暴动失 败后,他回家去住了些天,怎样把粮仓里快发霉了的粮食分给那些饿得发昏
的穷小子,从一张张瘦骨嶙嶙的脸上他看到了是怎样地表示对他王柬芝的感
激??当然,那些感激他的施舍的人不会知道他王柬芝那次回来是有使命 的,(在王柬芝那次回来交给衙门里一张名单以后,使多少个共产党员和跟 着共产党走的积极分子的人头落地了啊??)他们不可能了解这个秘密。共 产党的抗日统一战线他王柬芝也曾熟读过,除去对投降日本当汉奸的分子,
对一般地主是不加问罪的,而对当汉奸的也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所以,他王
柬芝虽然和汉奸王唯一是叔伯弟兄,可是早就分了家,人们又知道他们两家 有过纠纷,往来稀薄,为此,这一方面他王柬芝也可以放心了。??过去的 事都好办,问题最主要的还是看今后怎么作??
王柬芝想到刚才过分紧张的心情,脑子里油然浮现出这样一个情景: 有一只灰色老狼,在黑夜中向庄院袭来。狼本来的走路声已经够轻了,轻得
到了人的耳朵听不见的程度,可是它还是胆颤心跳,尽量放轻软软的脚掌。 其实它有什么可怕的呢?一只鸡或者是由于父母疏忽而丢在街头的小孩子, 对狼来说还不等于是送到嘴里的肉吗!
王柬芝想到把自己比成老灰狼的角色,不觉脸上皱起一层笑纹。
第三章
一个寒冬的晚上,大北风在院子里狂暴地吹着,门、窗都发出刺耳的
叫啸。稀稀疏疏的雪花,在暴风中狂舞、挣扎。屋里,明亮的灯光下,铺着 带花纹的雪白的大苇席的炕上,放着雕刻着蛇龙的弯腿的暗红色炕桌,桌上 摆着鼓肚锡酒壶,大盘小碟一个挨一个。王柬芝正在和两个人饮酒。
三个人满面春风,吃吃喝喝很是痛快。王柬芝感到头很热,就转回身 靠近窗户,望着暴风雪的黑夜,想起从回家那天到现在的情况,他满意地笑 了。
王柬芝刚回来时,和外人谈起来,开头他总是说当他回到家听说王唯 一被民主政府判处了死刑,心里也有点难受。“他毕竟和我是叔伯弟兄啊!”
王柬芝有些伤心地说。可是接着他马上就改变了态度,变为愤怒了。他痛骂 王唯一卖国当汉奸,在乡里犯了那末多的罪恶,他的死是罪该应得的,然后 表示他王柬芝拥护共产党的做法,他素来就同王唯一不和,这些乡亲们也都 是知道的,他王柬芝是和王唯一走的两条路。谈到自己在外面的情况,王柬
芝便满怀愤恨悲痛地讲起他所看到的和亲身遭遇的事情:国民党如何不抗
战,鬼子来了,到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祖国遍地一片焦土。同胞的血淋 淋的尸首使他认清了现实,深深感到亡国奴的日子没法过下去,他领着学生 参加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宣传活动,结果被敌人抓去关在牢狱里好几个月, 出来他又不顾迫害地参加了救亡工作??。当他听说家乡有了共产党领导抗
日,就不顾敌人的阻难而奔回来,誓为抗日尽力。他说这些话时,那种痛苦
万状,捧腹揪心的神态,很使人们动心。 光说空话不行,王柬芝还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抗日爱国心。他把
山峦、土地献出一部分来,又把大批陈粮交了公粮,并自愿帮助政府办小学,
以尽他知识分子一点力量。 王官庄是周围十几里最大的一个村子,又是乡公所的所在地,因此自
早中心小学就设在这里,别村的孩子也到这儿来上学。 学校的房子,紧靠王柬芝的住宅,也是高大的砖瓦房,宽敞的大院子
里还种植着各种树木花草。这是王唯一下令全乡出钱出力修盖的。学校的校
长和校产的东家都是他乡长一人,收入是属于他自己的。现在王唯一死了, 为了团结抗日,民主政府就叫王柬芝当了校长。
原来学校有三个先生,两个男的一个女的。据说那个女的同男的合不 来,早在起义之前她就辞职走了。
两个男教员中,一个叫宫少尼的是王柬芝的姑表弟,年青青的爱打扮,
留着洋头,镶着金牙,细溜溜的身材,穿的漂漂亮亮,很是洒落雅致,满身 风流。前些年他曾跟表哥王柬芝在外面逛过,后来家里死了娘,回来带孝送 殡,由于年头不太平没再出去,就被大表哥王唯一请来教学。
另一个叫吕锡铅,是离此五里路万家沟村的人。这人有四十多岁,一 副老私塾先生打扮。他那颗长长的头,上面大下面尖,和驴头的形状相仿佛, 走起路来头老是向前一点一点的,好象身子担不住头的重量,头老想掉下来 似的。吕锡铅往年曾在县衙门里当过书记,后来不知怎么丢了差事,又教开 学了。
这两位先生,很快就成为王柬芝的党羽。今晚上王柬芝宴请的客人, 就是这两位人物。
王柬芝和两位教员已经吃喝了好一阵子,每人脸上红油油的,眼睛象 夏天隔了夜的死鱼的眼睛——红紫紫的。
王柬芝这时转过身来,细眯着左眼,向对面那个脖子已喝红、身穿黑
马褂的一位说:
“老吕,你好些了。可是还要注意,一定要做到爱学生,不打不骂,要 学生家长满意才行。”
“唉!”吕锡铅委屈地叹息着,摇摇紫红的大驴头,“柬芝,你不知道, 这些穷小子真气死人,什么抗日呀,抓汉奸哪,在早先时候,我早打扁他们 了。吓,特别是冯德强这伙小子!”
说完仰起脖子喝口大酒,仿佛在吞下他恨的人似的。
“不,吕先生!”那个镶着金牙的年青人,瞪着一双小绿豆眼,讨好地看 看王柬芝:“柬芝兄说的对,他们得势的日子不会长,将来有那末一天,我 宫少尼??”他把手用力举起,狠狠地攥着黄瘦的条条青筋的拳头,放下时 却很轻。“老吕,少喝点吧,不要醉了。”王柬芝说,“明天回家再和万守普 碰碰头,看看他们的情形??”
当啷一声,吕锡铅的酒杯掉到炕上,把王柬芝吓了一跳。
吕锡铅瞪起血红的眼睛,凶狠地叫道: “够??够啦!我不去!我不去求他这个国民党的红人!” “老吕,你醉了怎的?”王柬芝有些吃惊。 “我??我没醉。我人醉心不醉??”他说着抓起酒壶又往口里倒,宫
少尼忙夺下酒壶:
“吕先生,你??”
“好,你们不给我喝我就不喝,我不喝你们的臊尿水,你们也别想叫我 去拉磨??我,我命苦啊??”他忽然大哭起来,哭得又是鼻涕又是泪,不 管王柬芝和宫少尼如何阻拦,他都不听,呜呜咽咽地说下去:
“我是狗,就只能给人家颠颠跑跑。嘿嘿!我吕大头前些年也在人前站
过,衙门里谁不知道我吕书记!我一杆笔一张纸,谁想打赢官司不给个百儿 八十块的哟!唉,侖他姥姥,县太爷的小舅子要来,就把我一脚踢开了。
“守普,万守普!当初要我加入国民党的时候,他吹嘘的多好听啊!什
么蒋总统的嫡系呀,能升官发财呀??他姥姥的,我丢了差事去找他,他不 唯不帮忙,反倒六亲不认了。你们又要我干什么?我不干!我吕大头什么也
不干了??” “你住口!”王柬芝可气炸了,用力猛击桌子,那盘盘碟碟都跳了起来。 吕锡铅猛吃一惊,头脑有些清醒,朦胧着泪眼看着王柬芝那狰狞的凶
象,脸上立刻现出恐惧的表情。他象胆小的人闯下大祸似的木呆呆地等候着 就要来临的恶果。但是王柬芝瞅了瞅他,脸上现出缓和的神气,亲昵地对他
说:
“老吕,以后可不要喝这末多酒啦!要是在这上面坏了事,那可太不值 得了!我知道,你近几年很受委屈,可谁没有自己的苦衷和不幸呢!拿我来 说吧,为什么城市不住,那样的荣华不享,来到这荒山沟里呢?我受的教育、 我的地位不比你高吗?这就叫大丈夫能伸能屈。老吕,想出人头地,就得多 为大局为将来着想,‘皮之不存,毛将安附?’这样浅显的道理你还不懂 吗?”
“老吕,想必你看到家兄的死了吧?难道还不明白,要让这些穷小子长 期当政,共产党得了天下,我们这些在他们眼里是‘身上不干净’的人,早 晚不都要被清算吗?我王柬芝为什么看着哥哥的墓头还没长上草,就去向杀 他的人献殷勤呢?对了,我们要搞垮他们。能,完全能!要相信汪总裁的卓
越领导和精辟的见解。他早说过,日本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共产党。还不 明白吗?这山区是胶东共产党的老窝,他们赖以图存的命根子。所以,我们 这些国家的栋梁——国民党员们,不能坐视待毙,而要行动起来!嘿,老吕, 脑子清醒些吧!等我们胜利了,毋庸说你那个小小的书记职位,就是当区长、 县长,又有什么不可呢!哈哈??”
“哈哈??,宫少尼跟着笑了。 吕锡铅脸上的苦皱纹也舒展开来了。 过了一会,王柬芝又苦恼地说:
“唉,不知怎么闹的,电台就是沟不通,真成问题。你们去都不合适, 哪里能找个适当的人去联络一趟呢?唉??”
忽然,门响了。他们有些吃惊。宫少尼打开门,见是长工,才松口气。 王柬芝一股怒气冲上来,可马上又笑了,说:
“是长锁呀,坐坐吧。”
王长锁一见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正要退回去,听东家这末一让,忙陪 笑道:
“啊,是先生们哪!咱是来问问校长,明儿村上要大车送公粮,咱去不 去?”
王柬芝早对家人声明过,不准叫他二爷、东家或掌柜的,一律称校长。
王长锁说罢,他忙答道: “嗨,这还用问,抗日的事嘛,咱还能落后!去,一定去!” 王长锁一出门,宫少尼狠狠地盯他一眼,轻蔑地笑笑?? 他忽然心里一亮,对王柬芝说:
“哎,叫这家伙去怎么样?”
“你傻啦,他能靠得住?” 宫少尼却意味深长地笑着,他笑得有故。
十四年前,正在牟平城念书的王柬芝,被还没死的父亲叫回家成亲。
他,一个年青的花花公子,城市里那末多风流女人,早迷惑了他。何 况他正在一天一封情书,向那个卖弄风情摆身价子的县长小姐求爱呢?可是 他拗不过固执的父亲,结果和一个没落地主家的闺女成了亲。
他是那样轻蔑她,讨厌她,没住几天就走了。王柬芝根本不承认自己 有老婆,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位可怜的千金小姐,就这样完结了她在闺秀中的美妙梦景。她守着 这座阴森高大的住宅,是多末空虚和孤寂,多末阴冷和痛苦!家里除去一个
快老死已不管事的公公外,什么别的人也没有了。她是唯一的主人。她无聊 地和狗讲话,找猫作伴。她深深感到自己前途的渺茫。渐渐她埋怨父母不该 把她嫁给这样的富人家,她仇恨这个有钱少爷的无情。她甚至想到不如跟个 穷人好,有个人做伴,就是苦,也比这年青青的守活寡好受啊!她觉得世界
上的人都比她好过,她是个最不幸的人了。
她慢慢地注意到年青力壮的长工王长锁。开始她是从窗口上、门缝中 窥看他那赤臂露腿的黑红肌肉和厚实粗壮的体格。后来借故同他说话,吩咐 他做她目光能及到的地方的活计,再后来,她索性不要他上山,专门替她照 料家务。
王长锁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整天连句话都不肯多说,他忠厚淳朴得
有些迟钝。他作梦也没想到一个有钱有势人家的年轻女主人会注意到他。他
根本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老婆。 然而,炽燃在女人心头的野性情火,使她愈来愈大胆的进攻了。这老
实人初发觉时,立即逃避,他以为她是在戏弄他,他不相信她心里会真有他,
搞不好她会把他一掷,他就要立即粉碎。但受苦人善良的同情心是强烈的, 这心情象虫子一样悄悄地爬出来,他感激她,同情她??
一个大风雪的深夜里,王长锁披着衣服到马棚里去给牲口添草。突然, 一个黑影扑到他身上,伏偎在他怀里。他一时吓呆了??一切都明白了。可
是他没有叫起来,嘴张不开;也没把她推开,他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
屈服了,做了她的俘虏??从此以后,每当夜静更深的时候,王长锁就偷偷 地溜进女主人的屋里。她正在等着他。
他们幸福欢乐过后,都会一齐感到前途的可怕,充满了恐怖。这时, 她就说:
“不要怕,咱们就这样过下去。他反正是不回来了。唉,又有什么法子
啊??” 不久,有了孩子。天哪,怎么办呢?自古有多少私情的男女,都是为
有了孩子而败露惨遭丧命的呀!正在他们惊恐万状的时候,老公公死了,王 柬芝回来送殡,住了几天又走了。
她欢喜极了,可以生下自己的孩子了!因为她可以把孩子说成是王柬
芝的,能轻易地遮盖过去了。就这样,把杏莉生下来了。而以后,一有了胎 就打掉??
看来,他们是多末残忍呐!可是感情使他们难分,社会逼使他们不这
样就无法生存。 他们在表面上还是主仆关系,实际上却起了变化。她觉得他就是她的
丈夫,她就是他的妻子,他就是她的命根子,她的一切。 宫少尼来当教师了,这位年青的表弟看上了这位表嫂。 她虽是三十几岁的人,可并不显老,她还很漂亮,太阳很少晒到她那
白嫩细腻的皮肤,她有着蛋形均称的红晕脸孔,在月牙儿似的淡淡眉毛下, 藏着一双细眯着的秋波闪闪的眼睛,她那袅娜的身躯,突出的胸脯,纤细的
小手,就连前额和眼角上细细的条纹,在表弟看来,都是故意生出来迷人的。 他想,这样守着这末多年空房的女人,一见他这样年青风流的美男子,还不 象苍蝇见到血,赶都赶不走吗?
可不料,宫少尼碰到几鼻子灰,几乎使他倒了霉。他又羞又怒,又恨 又恼,就越眼馋心痒。但无隙可乘,又怕闹出事来,只好忍气吞声,暗找孔
子钻。当宫少尼发现她已有情人时,越发加上个醋字。可是他不舍得把她损 害——这在他来讲实在不难,只要向王唯一讲一声,就要了他们的命——却 又一直插不上手。现在他笑了,心里涌出一个美妙的圈套,这圈套足以使那 美人儿,不能不投向自己的怀抱。
宫少尼知道表兄不爱妻子,外面另有女人,但是前几年在外面跟从王
柬芝的经验,使他更明白表兄是个奸诈的人,假如照直说出自己的圈套,可 能会对自身不利。所以他只藏头露尾地把表嫂和王长锁勾搭的事说了几句, 他说的是那末含糊,那末巧妙,连吕锡铅也听不出个头脑来。但从王柬芝时 时抬眼向他望着的表情上,他知道表兄听懂了,渐渐地表兄脸上泛起那熟悉
的阴冷的微笑,这是他决定什么主意的预兆。啊!表兄可能和自己想同心思
了。其实宫少尼对王长锁并没有寄于什么太大的希望,他只不过想借此达到
占有表嫂的目的。宫少尼哪里知道王柬芝却抓住了一根重要绳索,这条绳索 把王长锁和杏莉的母亲,牢牢地捆在自己的身边。
自从王柬芝回来后,王长锁早不敢同杏莉母亲来往了。杏莉母亲一天
到晚愁颦着眉脸,偷偷地哭泣,在王柬芝面前,还要做出高兴的样子。她希 望他快点走,永远别再回来;可是看情形他倒要长久住下来,这是她不能忍 受的啊。她一点法子也没有,惟有在看到她和王长锁的命根子——杏莉时, 才感到慰心些。对于社会的改变,她一点也不关心,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同外界没有联系,这末多年的高大围墙隔离着人们的声音传进来,遮住阳
光射进来,她在背光的阴暗处,悄悄地悲哀地打发着日子。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杏莉才从外面跑回来,嘴里还哼着歌儿。王柬芝
一向对女儿很冷淡,这回却关心地问道:
“上哪去了,这末晚才回来?不饿吗?”
“放学后到德强家去了,”杏莉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筷子,端起一碗饭,垂
下眼帘不看王柬芝一眼。停了一下,反问道:
“怎么,不好吗?”
“哦,怎么不好?好,很好。德强家是干部,又住着区农救会长,多跟 他们接近才能进步,我还要抽空去拜访呢。嘿嘿!”
杏莉听这末一说,天真地高兴起来。
“爹呀,你真开明。姜同志说你是开明人士呢。自动献山峦献地、又免 费教学??”
“看你,说起就没个完。还不快吃饭!”母亲打断女儿的话,催促道,一
面夹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王柬芝脸上也显出笑容,说:
“你以后多到他家去,听些好事告诉我和你妈,咱们也开通开通。” “嗯哪!俺就高兴去。”杏莉高兴地说;她见母亲苦笑了一下。 吃完饭,王柬芝对妻子说: “今夜不要等我,我有事,和少尼在学校里睡。”
夜,深沉阴冷的夜。
院子里脱了叶的檀香树,和长青的柏松树,在随风呼啸。大骡子用力 咀嚼着草料,发出格吱格吱的响声。吃完了,它就摔头打喷嚏,没有人出来 添草料,它又用蹄子使劲刨地,还没有人来,它就嘶叫起来。
“我该走啦,不早了??”这是王长锁不坚决的声音。
“不。他今夜不回来啦,天亮还早??多不容易在一块啊!”杏莉母亲柔
情幸福地说着,把他抱得更紧?? 大骡子吃了一惊:从它槽底下爬出一个人来。它高兴地呼哧呼哧鼻子,
但马上失望了:那人根本不理它,直奔房门口去了。 突然,一阵叫门声传进屋来,王长锁急忙爬起,浑身打哆嗦,不知所
措。杏莉母亲身上也凉了半截,忙把他按到炕前的桌子底下。
“杏莉他妈,快开门呀!”外面有人叫道。
“哎,来、来啦。就、就来??”她慌里慌张,蹬上裤子,拉一件衣服 披上,跑来开门。
门开了跟着一道刺眼的手电光射进来,王柬芝带埋怨地说:
“开门这长时间,怎么闹的?少尼那铺盖少,冻醒了。看,睡觉大门也 没插好??”
她呆在那里,心里象揣着个小兔崩崩乱跳。她把他让进屋,什么也答 不上来。
王柬芝若无其事地闩上门,又叫她点着灯,他那双眼睛四处巡视着。
杏莉母亲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端灯的手颤抖不停。她用身子挡着向桌子方 向射去的灯光,催他快睡下。
“咦!你这穿的谁的衣裳?” 她的脸刷一下惨白了:她正披着王长锁的衣服。
“哦,噢,我急着去开门,穿、穿错啦。是、是伙计的,扣子掉了,下
晚拿、拿来缝缝的??”她的嘴唇颤抖着,忙去换衣服。
“哦,是这么回事。对啦,我的那双皮鞋呢?明天要穿,找来擦擦。”王 柬芝说着就要到桌子底下去摸。
这一刻,她的心都停止跳动了!忙阻拦道:
“我替你找??”
“啊!这是谁?”王柬芝向桌底下一摸,大叫道。 王长锁爬出来,捣蒜般的磕头。杏莉母亲扑到炕上,大哭起来。 “好哇,你们做的好事!啊!这还了得??”王柬芝破着嗓子叫起来。 “我??我错了。都是我的罪过。是我自个来的,不怨她!校长、掌柜
的、开开恩吧??”王长锁跪着求饶。他这一刻,全被巨大的恐怖控制住,
悔不该当初失了足,这不单是害了自己,而且戕害了她,害了挚爱着自己的 人。他的求饶,完全是为了她。
“不,是我叫他来的,没他的事。该杀该打打我吧!啊,天哪??她哭
嚎着。这女人倒没有懊悔自己行为的意思,只是觉得不该被人发觉,从而破 坏了他们的幸福。如果说要把他们拆散,她倒甘愿不拆散忍受这种羞辱好些。
她虽然哭,可没有向丈夫屈求的意愿。 王柬芝又骂了一顿,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说: “唉!你们这些贱人,败坏家风,叫我怎么有脸见人!” “掌柜的,开开恩吧!叫我爬刀山过火海我都去。只要你饶了俺们这回。”
王柬芝沉下脸来,说:
“长锁,你可知道你们犯下多大的罪,就是我能饶你们,要叫八路干部 知道了,哼,不是刀杀就是活埋!”
杏莉母亲只是哭嚎。王长锁不住声地苦苦哀求。王柬芝长叹一声,说:
“唉,好吧。碰上你们这些不争气的人,我也跟着丢脸,我不是那旧脑 筋的人,就饶过你们吧。不过,长锁,人要有良心,你以后可得听我的话!” 他又瞪妻子一眼,说:
“你呀,反正不愿跟我,我也是外面的人,那就随你们的便吧!可是不 能被外人知道了。这对我是小事,你们可就别想要命了!”
他俩刚上来还不信这是真的,后来听到要用着王长锁了,才半信半疑 地答应下来,向这个“大恩人”叩头。??
几天以后,王长锁找着村长,开了通行证。他对老德顺说要到西山村 姑家去走亲戚。西山村离日本的据点——道水,只有五六里路。
中午。 晴朗的天空上,铺挂着一块块白皑皑的云彩。学校里,传出童音的清
脆歌声:
月牙弯弯
星儿闪闪 我们都是儿童团 站岗放哨 又当侦察员 盘查行人
抓汉奸 鬼子来了 我们就跑
找到八路去报告 领着八路 手拿枪刀 杀退鬼子 把家乡保??
杏莉站在平时先生上课站的讲坛上,挥舞着两臂指挥。坐在下面的穿 着各种破破烂烂衣服的男女孩子,都齐声地唱着。在她那如月芽似柳叶一样 的细长眉毛下,有同她母亲一样妩媚好看的细眯着的眼睛,薄薄的小嘴唇灵 巧地动着,发出比谁都清亮的银铃般的声音,由于害羞,小脸蛋红红的。
德强站在最前排的桌子旁边,出神地看着杏莉的每个动作。真的,他
从来不觉得她象今天这样好看,这样讨人喜欢。“都会唱啦,团长!行了吧?” 唱完了,杏莉向德强问道。
德强忙点点头,转回身,朝着都在看他的孩子们说:
“好啦,今天就学到这为止,明天再学新的吧。”“团长,我有个话,当 说不当说?”一个穿得很破的孩子,站起来粗声粗气地问。
“什么事?说吧。”德强答道。 这孩子有些局促不安地向周围看看,见有几个人向他挤眉弄眼——鼓
励他快说,他才结结巴巴地说:
“俺、俺说不好。就是杏莉??”他停下了。 德强一听说杏莉,不觉心里有点跳,焦急地催他: “快说呀!怎么不说啦?” “俺没念书、不知对不对。就是杏莉是汉奸家里的,不能当儿童团。”那
孩子说完忙坐下去。 孩子们都哄起来。有的说对,有的说不对。
杏莉心里又羞愧又难过又生气,脸都涨紫了,那双泪水就要溢出来的
眼睛,紧看着德强。 德强很慌乱,又难过又气愤。他知道杏莉受了委屈,但又找不出责怪
那孩子的理由。乱了一阵,他招呼大家平静下来,说:
“刚才小黑子说的也有理。汉奸家的人咱们不要他。可是杏莉家和王唯 一家不一样。姜同志说过,咱们抗日人越多越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杏 莉她爹不也拿出很多东西来吗?
人家杏莉很积极,还教咱们唱歌,怎么不能当团员呢?” 这末一来,那孩子没话说了,大家也都向着团长。虽然如此,德强还
觉得心里不好受。 杏莉也认为受了好大冤枉。
为什么德强和杏莉这两个出身截然不同的孩子,会这样相好呢?说起
来,倒很有些来历。 德强今年十五岁,高小就要毕业了。德强刚上学时,因家里穷,用砖
瓦块当石板,滑石①当石笔。他穿戴的不好,用的又赶不上人家,这天真幼
小的孩子,常常受别人的嘲笑和欺侮。他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向母亲哭闹, 躺在地上打滚,非要和人家一样的东西不可。
①滑石——一种软石头,能在硬物体上划出白线来。 父亲上来脾 气,就要动手打他,但母亲总是哄着孩子。她给他擦眼泪擤鼻涕,拍?
的土,把他摔掉的书重新整理好,煮个鸡蛋哄他别哭,愁忧忧地安慰
儿子说:
“孩子,别比人家,咱们穷啊!好孩子,听妈的话,念好书要紧!” 这位勤劳的母亲,费尽心机来装扮自己的儿子。衣服虽旧,她做的使
儿子穿上合身而又整洁。她用一件出嫁时穿的旧夹衣的蓝格布里子,给孩子 改做成一个小书包,虽不如别人的新,可是手巧的母亲,做的样子却比别人
的好看,使儿子能擦干泪水去上学。 母亲的这一切感染着儿子,渐渐地德强不再向母亲哭闹,缺什么也不
向母亲要了。他也学会用力忍受着困苦。有时还知道去安慰母亲。在他幼小 的心灵上,也深深划上“咱们穷啊”的印痕。
但是,本能的好胜心,使孩子越来越感到不甘心不服气,他恨死一切
有钱的人,他常帮穷孩子打架,揍财主的少爷羔子。为这他也吃了先生的不 少苦头,但他从不屈服求饶。先生用两寸宽半寸厚镶着铜边的戒尺,打他的 小手,打他的屁股和腿肚子。打得他手肿成小饽饽,腚上腿上青一块紫一条, 先生是等学生求饶才松手的,可是德强闭着嘴蹙着眉,晶莹的泪珠挂在脸腮
上,就是不叫唤。直到先生累坏了,有时板子打断了,才放手。
德强从不使母亲知道他挨了打,并警告任何人,不准把他挨打的事, 告诉他家里的人。
可是有一次,他的手被打肿得吃饭时拿不住筷子,母亲发觉了,心疼
的象油煎,抱着孩子哭了一宿。 德强越来越变得老成而易于激怒了。他学会了对付仇人的方法——寻
准机会,用血换血,用拳头对拳头。他这次报复先生的是:折断先生茅厕里 用手抓着拉屎的木楔子,照原样虚插在那里,先生刚蹲下用手去扶,却不料 仰脸朝天,跌进及腰深的屎尿坑里。
德强牢牢记住父母的话,刻苦地学习着。 母亲每晚要到儿子住的南屋来察看。她眼前时常出现这样的情景:儿
子怀里抱着灯,手里拿着书,睡着了。有时眉毛被灯火烧着,他痛醒过来, 又继续攻读,读一阵又睡着了。母亲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灯火吹灭端走。 不敢叫醒他脱去衣服再睡,因为他一醒,就又不睡了。
正因如此,每学期考试,德强都在全班头三名以内。在有钱人家孩子 的嫉妒愤恨的眼光下,他拿着奖品回家给母亲看。
到了四年级,德强偶然和杏莉同桌,这使他非常不高兴。杏莉的一举 一动他都看不惯,甚至连她无意朝他笑笑,他也视为是讥笑自己,一样引起 反感。他觉得她是个十足的小妖精。
杏莉却不在乎这一点,也不怪他的粗鲁。她天真活泼地去接近他,友 爱地对待他。看他缺了笔墨,就主动给他,向他问算不出来的算术,写不好
的生字。
开始,德强全不理她,认为这个妖精在收买自己。可是慢慢他怀疑自 己的断定了,因为在考试时,她从没叫他告诉什么;平时德强挨了先生的打, 受到欺侮,杏莉都很同情他,有时还挺身而出地帮助他。这一切使德强迷惑 起来,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在内心时刻戒备着,好给随时来的侮辱——
哪怕是一点点——迎头痛击。 一天一月一年地过去了,德强对杏莉的戒备不知不觉全部解除了。他
不但不觉得她可厌,而且主动和她在一起温习功课。不过,德强从不上杏莉 家里去。他想,杏莉是个好人,跟别的有钱人家的孩子不一样,至于她的家,
她家里的人,不用说,还是道地的财主气。 有一天晚上放学时,杏莉友爱地笑着说: “走,德强,到俺家去玩吧!” “不,我回家还有事呢。”德强含糊地回答。
“走吧,这末晚了,哪还有事?”杏莉知道他撒谎,连拖带拉地把他拉
到了家。 出乎德强的意料,杏莉母亲很和善。这个恋爱着长工的女人,很亲热
地招待他,硬留他吃了饭再回家去。当然,德强从没把任何事瞒过母亲。 这以后,他就时常到杏莉家来,晚上一块温习功课。星期日她帮他上
山拾柴或帮母亲干些活。杏莉也常到德强家去。
母亲很喜欢这个天真秀丽的女孩子。 晚上,下弦月挂在树梢上,银白色的幽静月光,透过窗户射进屋里来。
那窗户玻璃上的冰花雪纹,宛如一块用银丝刺绣成的碎花手帕,显得格外好
看。杏莉和德强,都用手扶着窗台,向院子里望着。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有条用砖头砌起来能睡两三个人的炕,炕
前有张长方形的桌子,上面有盏带罩的洋油灯,桌前放着两把方板凳。显然, 这是他俩常在一起温习功课的地方。
“杏莉,你还生气吗?”德强温和地问道。
“生气,生那老汉奸的气!唉,真该死。”杏莉是哭过了,眼圈还是红的, 脸上还留有泪痕。
两人慢慢挨膀坐到炕沿上。德强忽然想起什么,说: “杏莉,夜里自个在这睡,不害怕吗?” “怎么不怕?这末多大房子,也没有人住。过去有白老师作伴??她却
走了!”杏莉很惋惜地说。
“是呀,她走有一年啦,不知上哪去了。白老师待咱们可真好啊。她知 道的多末多呀!
告诉咱们那末多新鲜事。咳,什么时候再见着她才好哩!” “谁说不是,多会能老跟她那样好的老师念书就好啦!”杏莉向往地说。 温习了一气功课后,德强从杏莉家出来,已经半夜了。他一出二门,
只见一个人影一闪,有些吃惊,忙问:
“是谁?”
“是我。”那人影慢慢走出来,走到德强跟前。 “哦,是冯德强呀!怎么这末晚还不回家睡去,明天要上学呀。” 德强一见是宫老师,有些奇怪,就问:
“老师,这晚啦,你上哪去?”
“哦!我、我呀??找校长,有点急事。”宫少尼支支吾吾地说。
德强听杏莉说过,她父亲好几天就不在这个院睡了,就关照地说: “老师,校长不在这院睡,你走错了。” “啊啊,我不知道。”宫少尼说着和德强一起走出来,见德强走远了,拭
拭额上的冷汗,轻轻骂了一句,转回身又进里面去了。 杏莉母亲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她心里一阵剧跳。自从她和王长锁的事
被王柬芝抓住后,她连惊带怕,又羞愧又无办法,真是痛苦极了。整天越发 连大门都不敢出,躲避着人们的目光。王长锁走后这几天,她越想越怕,日
夜为他担心。她怕他在路上出什么凶险,担心有人会知道他是进鬼子据点去
的??
王长锁按着王柬芝的吩咐,到村长那里开了张假装到姑家去的通行证, 实际上是把一个小包裹送给在道水的王竹。王柬芝说,这是王竹的媳妇和妹 妹玉珍托他找人送给王竹的钱和几件衣服。虽说王唯一家是汉奸,可是看在 兄弟情分上,加上女人们的苦苦哀求,他王柬芝不能不可怜家破人亡的侄子
啊。当然,他也知道他们是坏人,不好亲近,故此为避免外人怀疑和找麻烦, 叫王长锁背着别人的眼睛,行动要特别谨慎小心。他又暗示出,万一要是碰 上八路军查问,切不可说实话,否则,他们——连杏莉母亲在内,性命也将 难保!
杏莉母亲和王长锁,虽然不知道那个包裹里夹的是王柬芝给他上司的
密信,但背着人偷偷地到鬼子据点里去,送东西给当了伪军的王竹,这不明 明是和八路军做对吗?更何况,王竹当伪军小队长,吃、穿、花是不愁的, 用不到家中送钱和衣服给他,王柬芝这不是明明白白在撒谎,叫他去干坏事 吗?啊,要是被人家发现了,会当汉奸治罪的,多末危险啊!不去吧,刀柄
攥在王柬芝手里,惹恼了王柬芝,他们马上就要完了啊!为着他们的私情不
被外人知道,为了他们的孩子杏莉,他们顾不得这件事有多大危险,违背良 心去干了。自长锁走后,这两天她真是提心吊胆,坐卧不宁,怎么他还不回 来呢,莫非叫八路军捉去了??
杏莉母亲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听到有人敲门,高兴极了,一定是长锁 回来了,不然谁会半夜三更来敲门呢!她眼睛里闪着欢悦的泪花,甩开被子
爬起身,匆匆忙忙地去开了门。由于黑布帘遮盖着窗户,屋里漆黑一团,什 么也分不清。
“啊,你可回来了!”她迎着一股寒气,向前扑去。
来人一声不响,张开两臂紧抱住她那只穿着内衫的身子。这样沉默好 一会,对方身上的寒气驱散她身上的温暖,使她从狂热的激情中镇静下来。
她开始觉得不对头,这双一刻不停地抚摸着她的赤臂的细腻的手就不对。她 一摸到那流油的洋头,象被蝎子猛螫了一下似的,立时惊叫起来:
“你是谁???啊!你这东西!快滚开??”她急忙挣脱身子,恐惧愤 怒地盯着宫少尼。
“嘿嘿!不中意?我不比那个老长工强?”他说着逼向前来。
他的冷笑使她全身发麻,她嘶哑地喊道: “你走开!快滚!??你干什么?我要叫人来啦!” 他一动不动,冷冷地说:
“好哇,叫去吧!走,找村干部,找姜永泉去。嘿嘿!我倒不怕,有个 人当上汉奸,到道水送信还没回来,可要论个什么罪?”
“你说什么,谁是汉奸?!”她惊吓地叫道,可是马上明白了。啊,到底
被人知道了! 她恐怖地颤悸着。一刹,她又镇静起来:“这坏种早在打我的主意,他
是想用法子把我压住??不,他不一定知道??”她想着,转用强硬的口气
说:
“你别血口喷人!谁当汉奸?你凭什么证据??”“哼哼,还装佯吗?” 他冷笑着,加重语气说,“偷汉子是要活埋的,可你们倒这样舒服!想一想, 王柬芝是傻瓜,能这样轻轻饶过你们吗?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王长锁假 装走亲戚到鬼子据点给王竹送信,这是假的吗?!”这几句话确实打中要害, 她立刻觉得浑身瘫软下来,眼里直冒金星。宫少尼见她软下来,就上前搂抱
她。
杏莉母亲再没有反击的力量了。她心里千头万绪,象乱麻一样纠缠着。 她懊悔,不该上了王柬芝的当,死就死个干净,可是谁叫自己贪生,又落上 当汉奸的罪名。她现在才感到,这汉奸的罪名是多末可怕!王柬芝就是为着 这个才饶了她和王长锁的啊!她恨死了他们。她决不能再屈服。她不能给他
——这条狗来糟蹋!她又振作起来,把向她伸来的手狠狠摔开。
“好啊,好啊!瞧着吧,我马上报告民兵,抓起你们这些汉奸!你看到 王唯一是怎么死的??”他说着就要向外走。
啊,天哪!生死就在这一关,再晚一点,生命线就要断了。那末王长
锁和她,还有孩子,不都完了吗?!可怕呀,和王唯一一样!不,不能啊! 为他,为孩子!她,她顾不得自己了。她流着苦泪,哆嗦着无力的身子,上 前拉住他的胳膊,拚尽全力从牙缝中挤出来:
“表弟,可不能啊!我求求你??” 他淫猥地笑了:“是嘛,只要表嫂看得起我,我还能看着叫表嫂完了?
我宫少尼才不是那样狠心的人??” 他象老鹰抓小鸡似的,把她抱上炕?? 柔弱的女人,已失去知觉,变得象根木头一样麻木了??
第四章
敌人打来的消息传得一天紧似一天,象敲破锣一样难听的飞机声,也 时常出现在天空。
今年冬天特别冷,雪下的有两尺多厚。早晨起来,风门都推不开。而 天上大块大块的乌云,象瓦一样,堆叠在一起。鹅毛大雪还在继续下着,看 起来老天爷真要把天地间的空间填满。那山上地下全盖上一层厚厚的白被 子,天地连在一起,白茫茫地看起来怪美的。唉,若是老天爷下这末多白面
有多好哇!
真的,据说很早以前就是下白面的,人们就吃它。有一天,天上派下 一个特使,要看看老百姓怎么过的日子。这使官变成一个讨饭的病人,走到 一个老太婆家里。这婆子真是个吝啬鬼,讨饭的向她要块饼吃她都不给;她 却把雪白雪白的面饼给小孩子当尿布铺。这下可气坏了天使,回去禀告给天
老爷,再不下白面而是下雪了。从此,大人小孩都咒骂这个自私自利贪而无
厌的坏老太婆。
起先人们不耐烦听干部们说什么:鬼子杀人放火呀,东西要埋藏好呀, 人要准备跑上山哪!??我的天,这末冷的天,跑出去娃娃不要冻死吗?经 过干部们磨破嘴唇的劝说,大会小会的开,积极分子民兵的带头,总算说动 了大多数人,把粮食藏起来,人准备着逃上山去。
母亲的南屋里,炕上地下挤满了人,正在开干部会。 人们用力地吱——吱——抽烟,屋里满是灰蓬蓬的浓沉烟雾。娟子、
兰子被烟呛得睁不开眼睛,直淌清泪。不顾冷了,娟子把北窗打开一扇,一 股西北风冲进来,她长长喘口大气,觉得清凉的多了。
区农救会长姜永泉刚从区上回来,他询问着每个部门的情况,时而点 头,时而摇头,接着说出自己的意见。众人再讨论一回,一般的事情商量个 差不多了,然后他又提出王柬芝的问题:
“从表现来看,他还很开明,咱们是欢迎开明士绅参加抗日的。上级说, 知识分子往往很明理,有些气节,咱们应当好好团结他们抗日。团结一切力
量嘛,只要是中国人,他不当汉奸,咱们都应当团结他们打日本。不过有团 结也要有斗争,他在外面多年,说是教书,可也很难实信。他哥被打死,王 竹、王流子还在外当伪军,说不定他安的什么心,咱们要防备些才是。德松, 你再到他家看看,藏东西的人手不够咱们可以帮忙。”
“前儿我就到他家去过了。”德松答道,“王柬芝说他已挖好地洞,东西
也都藏了。”
“对有些人实在不愿走,咱们也不能强迫。”姜永泉说,“就象秀娟她四 大爷吧,也是老实人,就是想不开,也没法子。
唉,这样的人不见血是不落泪的。”
“姜同志,我看再叫俺妈去说说吧。他生她的气呢。我妈向他赔点不是, 再劝一顿,也许能行。”娟子恳切地说。她从不叫他老姜,为什么,她也说 不上。
“对啦,这倒是个法子。说转这个老人,能影响一些人。”姜永泉很同意
娟子的意见,可又担心地说:“就不知大娘肯去不?”
“嗳呀!俺大婶好说话,咱们一动员,她准去!”兰子充满信心地说道。 大家都说这个法子可以试试。接着又详细研究了民兵怎样掩护群众转
移??。最后姜永泉又对大家叮嘱道:
“就这样吧。大家分头去做。这几天要好好加强岗哨。我去看看七子哥 怎么样啦??”
姜永泉从狭窄的胡同转到大街。他习惯地向四周扫视一眼。街上冷清
清的,看不见行人的痕迹,就是有人走过,脚印也马上被雪埋没了。西面街 口上,一个民兵背着枪在放哨,象个雪人一样。民兵不去打掉身上的雪,因 为一打掉又下上了,反倒容易化,还不如任凭雪一层层披在身上好些。这时 村外走来一个人,走到民兵前停住一刹,马上又朝前走了。
姜永泉好奇地站着等那人走过来。渐渐看出那人背着个白包袱,只顾
埋头走路,没发现有人在注意自己。走到跟前,姜永泉认出是王柬芝的长工: “这不是长锁叔吗?上哪去啦?” “哦!是你。”王长锁略有些吃惊,接着笑笑说:“唉,好冷啊!走亲戚
才回来哩。” 王长锁拐弯向南走了。姜永泉看着他的背影朦朦胧胧地消失在大雪里,
就向七子家走去。
七子的家是在街北一个很别扭的深胡同里。姜永泉非常熟悉这条路, 很快就走到门口。
一个瘦弱的女人出来开门,一见来人,忙亲热地招呼道:
“嗳呀!真稀罕,多日没见着啦!快里面坐吧!”她忙拿起一把条帚给他 扫掉身上的雪。
“谁来啦?”七子问道。
“是老姜啊!”她快乐地回答。
“快上炕来吧!”
七子起身让地方,姜永泉忙捺住他: “快别起来,我坐这就行啦。”说着坐在炕沿上。 这屋子太小了。一条能睡两人的炕,铺着一张用布补过几块的破席。
七子靠墙躺着,身旁放着一辆纺花车。显然,姜永泉没来时,七子的妻子正 在纺线。
“好点吗?”姜永泉亲切地问七子。
“唉!还不行。又化了脓。昨黑夜一宿没睡着,身上烧的烫人!”妻子叹 口气,痛苦地说。仿佛伤口是在她身上似的。
“也不怎么样。天冷了,就重些。”七子岔开话题。关切地问:“老姜, 工作都安置好了吗?情况怎么样啦?”
“工作都安排好了,情况是很紧。你别惦记这些,安心养着吧。”他安慰 着,又向前凑凑:
“来,我看看伤口。”
“算了吧,怪脏的。”七子说。
“哎,我怕什么?来,嫂子!帮帮忙。”
姜永泉同她掀开被子,七子的大腿根底下,有个碗口大小的疙瘩,肿 的象饽饽一样。在包着的白布边上,还流着黄水。姜永泉用手轻轻按了按, 皱起眉头说:
“肿的真不轻。区上也找不到药。我和交通①说了,叫他务必到军队上 要点来。”
①交通——负责联络传递信件的人,类似通讯员。 盖上被子后, 七子不过意地说:
“就算了吧,还叫人家操心。”他又烦恼起来:“唉,起不来炕真急死人,
鬼子又要来了,什么也干不成!”
“你安心养着吧,别犯愁,”姜永泉说,“敌人来了,用担架抬着你跑。” “这倒不用啦,她给我挖好一个洞。” “洞,洞怕不保险吧?被坏人看到??”姜永泉疑虑地望着七嫂子。 “没关系,”她笑着说,“谁也不会知道。是德强兄弟和秀子妹夜里帮我
挖的??”她凑在姜永泉耳朵旁,告诉他洞的地点,然后又大声说:
“到时我背他到洞里去。这大冷天,出去也不行。” 姜永泉看着他两口子,心里很感动。 他两人在外表看来很不一样。七子是个又粗又高的汉子,方圆的大脸
上长满麻子,一对土黄色的眼睛,两边镶着深密的皱纹。女人恰恰相反,又 细又矮,干黄的脸,样子象有病,其实是从小营养不足的缘故。她比丈夫小
七八岁,是前年跟父亲从莱阳逃难来到山区的。已经三十多岁的七子,还没
找到媳妇,大家说合着,她就跟了他。第二年,她父亲就回莱阳老家去了。
从他们结合的那天到现在,两个人从没吵过一次嘴,红过一次脸。七 子虽力大如牛,性子刚直,可是对待好人,却软绵绵的象个老妈妈。他俩都 是在苦难里长大的人,互相体贴;都是一样的心肠,互相疼爱。可就是她不 生育,因为她有病,是从小饿坏的。为此她哭过,觉得对不起他。但七子从 不怨她,总是叹口气,安慰她说:“唉,要孩子做什么?家里盛不开,也养 活不起,这样倒松快些??”其实他何尝不想有个孩子呢!
七子的父亲是烧炭窑的,他自小就跟着喝炭灰。有年春天大地震,窑 塌了,父亲和一些工友都砸死在里面。窑东家是王唯一,人死了一个钱不赔。 七子娘俩把破柜腿砍去当棺材,把父亲埋了。后来王唯一做出一副慈善相, 说是可怜孤儿寡妇,把七子母亲弄来当做饭的佣人,住了半年,王唯一就把 她卖给了东海的人贩子。七子十二岁给王唯一放羊,大一点又回到窑里做工。 他是姜永泉来王官庄最先发展的一个共产党员。
姜永泉这时看着他,想起他入党时的情景。 一个夏天的中午,太阳炙烈地晒着。姜永泉把牛赶进深草洼里,同七
子坐在背荫的岩石上。 “你不怕刀抹脖子吗?”姜永泉问道。 七子瞪大血丝的眼睛,坚决地说:
“咱不怕!过刀山走火海跟着党。松包不是穷人的骨头!”
七子把手中一只野鸡的头,格吱一声扭下来,鲜红的血,喷在他那赤 着膀子的黑疙瘩肉上。他把鸡向深山沟用力一摔:
“我七麻子要有三心两意,就和这野鸡一样!??”
姜永泉从回忆中醒转来,又安慰七子一番,才站起身说:
“七子哥,我走啦!有什么事,叫嫂子找我们吧。” 七子拉着他的手,忽然说: “老姜,你留几个手榴弹给我吧。” “你要它做什么?” “不做什么。急着要用的时候,用用。”
“那好,回去我叫人送几个来。??好好躺着,别起来啦。
…… 嫂子,再见啦!”姜永泉告辞着向外走。
“老姜,再来啊!”七嫂子留恋不舍地亲切地说着,直等他走出胡同拐了 弯,才轻轻关上门。
吃过早饭,母亲抱着孩子,手里提着一包鸡蛋,走出家门。嫚子被凛 冽的西北风吹得直往妈怀里钻。母亲走进四大爷家里。
屋里象没有人在里面似的那样沉寂。儿媳妇和出嫁后回到娘家的女儿 花子,一见母亲来了,都忙下炕亲热地招呼,让母亲上炕坐。
花子接过母亲递给她的鸡蛋,说:
“哎,大嫂!你怎么又送这个来啦!留给俺侄和嫚子吃吧。”
“噢,这是什么稀罕的东西?送给他四大爷,看看老人家的病。”母亲微
笑着答道。 花子瘪着嘴向西房间一噘,鼻子一哼,意思说:他有个什么病呀?
这老头子,自那天开会被门里媳妇顶撞以后,真是又气又恼。要去管 教她吧,一看世道不对头,她家有干部和刀枪,他害怕。不管吧,可实在憋
不下这口气,也没有脸面上街了。
无奈何,只好躺在炕上发气。起初他连饭都不吃,后来饿慌了才吃。
整天不是骂儿子就是骂闺女,咒骂母亲和娟子,口口声声要等着仁义回来出 这口气。敌人要来,村干部叫他埋东西,准备跑,说什么他也不听。娟子来 劝他,他几乎要动手揍她。象绵羊一样驯服的儿子任凭他吩咐,女儿媳妇哪 还敢出声!
这时,听到母亲同闺女媳妇在东房间说话,他厌恶地嗤了一下鼻子, 用被紧包着头。
母亲走进西房间来,嫚子一看见放在炕角前的那根弯弯曲曲的枣木拐 棍,想起在会场上差点挨它的打,吓得噢了一声,往母亲肩膀上一扑,把小
脸紧藏在妈妈脖颈后面。这下把老头子吓了一大跳,加上闷在被里透不出气, 出了一身虚汗。他掀开被头,愤怒地嚷道:
“你,你来干什么?快给我出去!我算没有这个近门!” 母亲并不惊异,她温和地说:
“四叔,别生那末大气啦。有话慢慢说嘛!”
“哼!慢慢说,赶快说你都当耳旁风!你快走吧,快走!” 说完,他把身子朝里一翻。
花子赶过来,气急地说:
“爹!你是怎么啦!大嫂好意来看你,你可这个脾气??” 母亲示意不让她说下去,把孩子递给她,要她抱出去。 花子抱起嫚子走后,母亲深深叹口气,紧闭着嘴唇,两边又出现那深
细的纹路。她苦楚地笑了一下。这笑象吞下一块黄连以后,虽苦的不行,但 还是用力忍受着吞下去,并向人表示自己并不感到苦味,而特意发出的一个 微笑。可是知道的人,倒是更会体味到,她的心是多末不好受啊!
母亲轻轻坐到炕沿上,把老头子的被边压了压,免得透进风去。她的
眼光,停滞在陈旧的被面上那朵蓝白色的菊花上。她心里在想:“为着什么 受这些闲气呢?人家不怕受害,干我个老婆子什么事呢?”可是这委屈的念 头在她心里只是瞬息闪过,一想到日本鬼子和王竹他们来了一定要祸害人, 她马上又可怜这个守在家里等死的老人,她要劝他逃出火坑,何况又是女儿
和姜永泉叫她来劝的呢?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她怎么能拒绝他们要她作的事
情呢?
“四叔,好点吗?”母亲关切地问道。 “嗯!没有病。”他粗声粗气地说,可软和了些。 停了一会,母亲看着屋里的粮食和东西,说: “四叔,鬼子快来了,东西也不藏一藏?” “我不藏。反正咱也没要人家的。” 母亲懂得他话里的意思。他指的是他没有要王唯一的粮食,没收王唯
一的那些粮食,除去一部分交公粮,其余的分给了缺吃的穷人。这老头子也 是分粮的对象,可是他不要。他说,不是正道来的食,宁肯饿死也不吃。
母亲这时也不去同他分辩,只是说:
“鬼子可不管你的我的,它都抢。” “哼!我就不信。” “四叔,你就没听说鬼子做的坏事?” “我没见着,我不信。” “王唯一和那帮二鬼子在时,你也不是不知道。”
“哼,大队伍比不上那些,人家找八路,关乎咱百姓什么事。你们是干
部,你们跑。 跑,这个天还不是冻死。闹不好叫人家抓住了,那可更倒血霉啦!” 母亲抑制不住心里冲上来的愤怒,她的手有点发颤了。这个执拗顽固
的老头子,净讲一些气人的话,她把准备向他陪不是的话,全忘掉了。但她 为完不成女儿和干部们的期望、说不动对方的心,心里也很难过。
“四叔!”母亲有些愤懑了,“大伙都走了,剩下你一家,出了事后悔可 就晚了!”
这下老头子也气炸了。他一翻身坐起来,脖子上的青筋跳起好高,大
口地喘着气,颤抖着白花花的胡须,怒吼道:
“我,我后悔??我情愿!你,你管得着?啊!走,快给我出去!滚! 快滚!”
母亲气愤地下了炕,全身哆嗦着,嘴唇都发紫了。但她没说什么,又 把嘴紧紧地闭上。
花子跑进来,边哭边说:
“爹!大嫂说的都是好话,叫咱好。你可骂人家!鬼子是杀人不眨眼的, 你不走,俺可要走??”
啊?连女儿都信不着自己啦!他象火上浇油似的更气坏了,怒骂道:
“你走?我打断你的腿!没有家法啦?小兔崽子,不跟好人学??” 母亲从花子手里接过孩子。花子哭着送母亲出来,抽泣着说: “大嫂,我可害怕。你走时,一准带着我呀!” 母亲怜悯地看着花子那被眼泪浸湿的脸,握着她冰凉的手,苦楚地叹
了口气。 夜幕沉沉地拉下来。要不是有雪光反射,什么东西也不会看到。风吹
着压满冰雪的枯树枝,枯树挣扎着,发出象用力敲打根根扯紧的细钢丝那样 刺耳寒心的颤声。那狂风无情地横扫着雪野,把高处的雪刮到凹处去,把屋 顶上的白被子掀掉,茅草不结实的部分,就被大把大把地撕下来,摔撒到空 中去。低狭的茅草屋,在寒风中颤栗着。家家户户的窗口,都射出昏黄的灯
光。很寂静,没有了惯常的狗叫声,这是为着八路军和游击队活动的方便,
人们早把狗打死干净了。 母亲正在拾掇逃难用的干粮。她把留着过年的一点麦面,掺上煮熟后
稀软的地瓜,烙了一些甜烙饼,给姜永泉当干粮。准备自家吃的是粗面馍馍
和地瓜干儿。母亲收拾完后,见秀子在逗她妹妹玩;德刚在喂他的小狸猫, 一面喂一面象对好朋友似的向它友爱地告别:“快吃呀,吃饱了自己跑吧。 唔,你不高兴?不行啊,妈妈不让我带着你,出去冷啊!哈,对啦。同意啦。” 说完,抱着它,跳着亲着它转圈圈。母亲看孩子那副认真亲切的神气,禁不
住微微一笑。 德强从外面走进来,脚步是那样缓慢,就和腿上带着两百斤东西似的,
几乎抬不动了。
他一腚坐在已经揭去锅的灶台上。母亲有些诧异儿子这种异常的举动。 仔细一看,啊!德强沮丧着脸,眼泪快掉下来了。母亲懵怔一下,又领会到 什么似的笑笑,对他说:
“不去就算了吧。人家是要去打仗,也不是闹着玩的,掉了队怎么办? 跟着我跑还不是一样?帮我拿拿东西也好啊。”
“你不知道,别说啦!”德强把身子一扭,几乎是向母亲发火了,寻思了
一刹,又转过身软和下来说:
“妈,打日本鬼子,不分男女老少都有份,我又是儿童团长,怎么能和 老百姓一起,叫鬼子辇着跑,那太没出息啦!”
母亲忍不住笑了: “呀!俺德强已不是老百姓啦??” 还没等她的话落音,只听秀子插上道:
“俺也不是老百姓,是儿童团员,也不跟老百姓跑!” 那德刚也抱着小猫跟着叫唤:
“俺不是儿童团,也不是老百姓。哥,我跟你去。” 母亲憋住笑,瞅着德强,那意思说:你可来答复答复吧! 德强的脸有些红,生气地瞪了妹妹一眼,好大口气地说: “你嚷嚷什么!才多大一点,又是女孩子??”
秀子却不服气,把妹妹向母亲怀里一放,挺着胸昂着头走到哥哥面前,
理直气壮地说:
“哼!你是团长看不起俺团员啦!女孩子,女孩子就不行吗?刚才你还 说不分男女老少??”
德强一手把又要叫嚷的德刚推到一边,站起来,脸更红了。自知被妹 妹抓住理,可又不好认输,就大声朝秀子嚷道:
“你逞什么英雄???反正人家不会要你。我可是团长,怎么也能行。 不信,咱们比比谁劲大。”
秀子把脑后的小辫一甩,话已涌到嘴边:“真不害羞,人家已经不要你
了,还说不要俺呢。”可被母亲制止了。嫚子见哥姐在吵嘴,就“妈妈”“妈 妈”地叫起来,母亲抱着她,笑着说:
“怎么啦,你也不是老百姓了,也不跟妈走啦?” “不,跟妈妈,跟你。”嫚子紧抱着母亲的脖子喃喃着。 “对啦,就是俺嫚听话,等大了俺闺女再去。”她又对德强说: “行啦,别再吵吵啦。人家干部不答应你,来家向俺娘们发什么火呀?
俺们有什么法子呢?哦,你姐呐?”
德强憋了一肚子气,秀子还在用手指摸脸腮羞他,加上母亲这一说, 就没好气地回答:
“我不知道??”没说完,就委屈得掉眼泪了。
母亲轻轻拍一下秀子的头,瞅她一眼,把孩子给她抱着。 母亲的心被儿子的难过打动了,她走到他身边安慰说:
“德强,快把泪擦干!你弟、妹看着笑你啦。你这孩子,平常就是泪少, 这时怎么就多啦?别哭啦,等过几年你长大了,再去还不是一样?”
德强抽搐着嘴唇,说:
“妈,等我长大了,还有鬼子打吗?那时鬼子早死光啦!” 这话可把母亲问住了:“真的,鬼子能待那末久吗?”她心里想。接着
对儿子说: “好吧,去包点干粮拿着。我去跟姜同志说说,一定叫你去。” “妈,真的?!”
母亲注视着儿子还挂着泪珠的惊喜笑脸,她微微地可是断然地点了点 头。
母亲走到南屋门口,被里面的说话声止住了脚。她没感到自己是站在
及腿肚子深的雪地里,没理会那风雪掀扯着她的衣服,吹打她的脸,撕揪她 的头发。
“…… 不,秀娟!你该好好想想。就算你能行,可是大娘谁照顾呢?这
末多的孩子,她身子又不好,冰天雪地的,怎么能行呢?”这是姜永泉那低 沉恳切的声音。在母亲听来,是那末亲切和动心。
“姜同志,你也该为俺想想,我是共产党员,能落后吗?不该拿枪杆子 去打鬼子吗?”是娟子那激动的带点男音的声音。母亲听着心里一热一酸。
“这不算落后。打敌人不光是拿枪杆子,你可以帮助村里工作呀!”
“村里有德顺爷和玉秋、兰子他们就行了。姜同志,我不是不疼俺妈, 她是需要帮忙。
可是他们也可以照顾些呀!再说,还有俺大兄弟呢。” 沉默了一会,显然姜永泉有些被说动了:
“大娘她愿意不呢?”
“我想,她??”
“我愿意。去吧!”母亲一面说着走进门来。 母亲见女儿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在抚弄着从肩上弯过来的那根又
粗又黑又长的辫子上的红头绳。姜永泉在地上来回地溜达着,一只手习惯地 撂起黑灰色的棉袍子,插在口袋里。
母亲的突然到来和果断的话语,使他们吃了一惊。姜永泉忙迎上去, 很激动地说:
“大娘!”
娟子蓦地抬起头来,把辫子向身后一甩,一见母亲,不知怎的,象害 羞又象受了委屈似的红了脸,她那双明媚黑亮的大眼睛,湿漉漉水汪汪的象
两池澄清的沙底小湖。她趴在母亲的跟前,两臂搂着母亲的臂膀,急促地叫 道:
“妈!你??”
母亲在门外听着他们的对话,埋在雪里的双脚冻麻了,身上被风吹得 没有一点热气了,头发象堆乱草,——这些她都没觉得。听着姜永泉对她体
贴照顾的话,很是感激,而更使她兴奋的是自己的女儿是个共产党员。过去 她是猜疑,现在明确了。就为这一点,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落在别人后头。 但对他们担心她会阻止女儿的行动这一点,她心里很不好受,她想:“做妈 妈的哪一点妨碍了你们呢?”她最生气别人不信任她,把她当成累赘。母亲
想转回去,叫他们来求吧,但她马上收回了这种自尊心。她不忍使他们再为
难下去,为她担心。 她的母性的慈悲,对儿女无限的宽宥,加上她的好胜心,为儿子的请
战,使她不再计较一切,就走进屋来,同时发出有力地回答。?? 母亲用手轻轻地把女儿脸上的几缕乱发理到头上去,嘱咐道:
“去吧。放心去吧,别管我。”
“妈,你能行?”娟子这时倒真有些舍不得母亲了,也非常爱护地替母 亲整理着头发。
母亲嗯了一声,转向姜永泉,她第一次自然不觉地称呼他:
“永泉,叫她去吧。还有,德强叫我来求你,让他也跟你们去吧。他哭 了呢。”
姜永泉惊愕地忙阻止道:
“大娘,这不行啊!他们都走了,家怎么办?再说,他还小啊!”
“家,家里有我呢。他不小了,跟着你,我就放心啦!”母亲的话声渐渐 缓下来,她用温爱的目光,看看女儿,又看看姜永泉。在她心目中,隐约地
出现了一种新鲜又模糊的感情。 半夜里,姜永泉接到情报:敌人离此不远了。立刻,村庄沸腾起来。
人们象潮水般地涌出来。出了村,上了山?? 一幢僻静的小屋,夹在深宅大院的很多房子中间,显得格外隐蔽。这
原先是王柬芝他父亲的静神室,老头子死后,把他的遗像和用过的贵重遗物,
象拐杖、烟具、奇特的宝珠和其他一些精细的玩艺,陈列在这里。家里的人, 通常谁也不到这里来。
房子后面有个不大的长方形小花园,现在已失修而荒芜了。园内贴墙 有几株四季常青的柏松树。其中一棵大树上,人爬上去才能发现在那密层层
的枝叶掩盖着的树干上,用铜线绑着一个长圆形瓷质的蛋子:瓷蛋子的另一
端,穿着一根同力士鞋带差不多粗的铜线,这根铜线直直地扯到几十步远的 另一棵大树上,接法同前一棵一样。在这根悬在空中成为水平面的铜线的大 约中间,又接着同样粗的一根铜线,顺着一棵树的身干,垂直地拉下来。内 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便是无线电台的天线。
顺着拉下来的这条线看去,它经过后窗伸进小屋,接在一个灰绿色正
方形的箱子上,这箱子的正面有着很多古古怪怪的黑亮旋扭,旋扭上还镌印 着银色的英文。这是一部美国式的小型无线电台,专供固定的特务使用。
从外面看这屋子,黑糊糊静悄悄的,就象什么也没有一样。其实里面
却是明灯亮烛,并有三个人。原来窗上门上都用几层黑幔帘遮得严严实实的。 王柬芝那长长的秃脑袋瓜上夹着耳机,白煞煞的脸上收得挺紧。他左 手熟练地调整着机器上的旋扭;右手在控制发报机讯号的电键上上下跳动,
一会又拿起铅笔在纸上迅速地写着什么:他是在通报。 宫少尼和吕锡铅偎在他身后。宫少尼翻查着一个小本子,看着王柬芝
给他的写满一组织四个数码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对着。他每念一个字, 吕锡铅就应声记下来。
王柬芝的右手最后跳动几下,发出“good— bye”①,就关上机器摘下耳 机,喘了口气。一会,宫少尼和吕锡铅把电报翻译出来。王柬芝接过来看, 上面写着:
柬芝弟: 秘扎收悉。电台之故,乃敝处报务员失职,已重责。
此次扫荡,旨在摧残共党根据地,兼筹粮抓伕,望弟尽力协助。惟据 上峰钧示,此山区系胶东重地,共党赖以图存,势在必争,吾弟慎勿暴露, 必获全胜而后已。吾弟明达,当不负重托。功成之日,飞黄之时,幸勿遗我 碌碌也,尊宠无恙,顺告。
愚兄郑威平。
①good— bye—— 英语,再会之意。 “哈哈!专员还这末客气哪。” 吕锡铅兴奋地摇晃着大驴头。
“哼,他算个球!他是杂牌子出来的,柬芝兄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见 过汪总裁和蒋委员长??”宫少尼的谄媚被王柬芝打断了:
“哎,说这些蠢话干嘛。快收拾东西,好走了。”
“爹——爹呀!哎,上哪去了?真急死人!”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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