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雪原



其余的纷纷跪下求饶。 少剑波命令三个人看了俘虏,把警官、叛徒紧紧地绑了,自己率领七
个人大摇大摆地来到一四八号炮台。
“口令?”
 “东亚!”答声未落,刘勋苍、董中松早已到了跟前。用枪指着那个看守 喝道:“开门!”看守被这突然的事情吓得呆了,拿着一大把钥匙瑟瑟发抖。
队员董中松一把夺过,喀喇! 喀喇!开了三斤重的大铁锁。当啷啷!铁门开了,一股扑鼻的血腥味
扑来。
  进碉堡一看,下层空空的,少剑波急忙上了二层。原来被捕的同志全 押在这里,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得紧紧的。有的在呻吟着,有的已昏昏入 睡,发出微弱的喘息。少剑波兴奋地压低了声音:“同志们!武工队来啦! 别慌别怕,一切都很顺利,快起来走!”
  只听得嗷的一声,二十几个同志,忍受着无限的痛苦,欢腾若狂地跳 了起来,哗啦啦,镣铐乱响。少剑波急忙两手往下一按:“同志们小声,守 备队还没有解决。”马上命令捉来的那个看守拿钥匙开了镣铐。二十几个同 志手脚自由了,把镣铐拿在手里,准备必要时用它来当武器厮打。
少剑波为了迅速解决守备队,便下了碉堡——一四八号炮台,刚一出
门,迎面跑来王孝忠,左手持枪,右手拿把大战刀,伪军帽子也掉了,低声 向少剑波报告:“我们十个人,答上了口令,走到近前刺死了两个门岗,直 奔东南守备队驻房。里面睡得呼呼的。我们从枪架上收了枪。敌人一点没发 觉。我刚要回来报告,一回头,妈的,正碰上他们的带班的来了,这小子一
看大喊了一声,往外就跑,被我用刚得的这把战刀一刀劈死,现在全部解决。”
 “好!全部胜利!”少剑波兴奋地微笑了一下,接着眉头一皱,心中默默 核计:“武工队三十人,救出的同志二十二人,叛徒和大汉奸又是六人,再 加上俘虏的伪军守备队四十多人,合共有近一百人,被救同志又不能走。人 多了目标大,容易被外围碉堡的敌人发觉而出不去,必须在拂晓前迅速撤 出。”
  于是他决定,把守备队俘虏及看守全押上一四八号炮台,放上一大堆 宣传品,锁上三斤重的大锁。被救的同志丢了镣铐,拿了刚缴来的枪支,忍 着棒伤的疼痛,押了叛徒和警官先走出秦皇庙,武工队断后掩护。
  一群人刚溜出敌人的外围碉堡群,突然背后一阵枪声,子弹掠空而过, 行列中的七个汉奸眼里射出了一线希望的残光;被救的同志有点慌。少剑波
瞧着七个汉奸冷笑了一下,回头向二十几个同志安慰道:“放心,同志们!” 话刚完,轰隆隆!
  一连串的巨响,敌人碉堡跟前腾起了数十根烟柱,然后汇成一片黑烟, 冲天而起,制止了敌人的枪声。少剑波喊道:“同志们成功了!”队员们一起
欢跳喊道:“鬼子吃西瓜了!”
  原来是武工队政治指导员巴本春同志,按着计划星夜大摆地雷阵。天 亮敌人追来,巴本春同志的地雷大显神威??这就是年轻的少剑波惊破敌胆 的一段故事。就因为这,他被军区司令部传令嘉奖,并得到了作为奖品的两 件珍贵的战利品——笔和金壳表。
一想起了这些往事,他就精神焕发信心百倍了。



第四回 杨子荣智识小炉匠




 “差两分十点。”王团长看了看表,亲切地看着再过一点零两分就要出发 的少剑波,他们已经谈了两个钟头,所谈的内容全部是小分队在森林地带活 动的战术问题。
“报告!”警卫员高波走进来,“田副司令到!” 王团长和少剑波立即离开座位,刚要出去迎接,田副司令已经跨进门
来,他和少剑波握了手,玩笑地问道:
“怎么样?远征司令同志?”
“一切都准备好了,离出发还有一点钟。”
 “一切!嗯?一切?”田副司令不慌不忙地坐在一个凳子上,“好吧,那 你就汇报一下你的一切吧!”
少剑波立在田副司令的对面,像在操场上背报告词一样:
 “小分队的组成,有侦察英雄杨子荣,战斗英雄刘勋苍,攀登能手栾超 家,长腿孙达得??”
  他从人员说到装备,说到他所想定的战术,他所准备的一切。他显然 有些满意自己的准备工作,不觉流露出了一点骄傲的情绪。
“这就是你的一切吗?嗯?”田副司令的脸上现出了少剑波没有想到的
严肃的表情。 少剑波知道首长已经听出了漏子,又知道他向来对部下战前的准备工
作要求很严,不放松任何一点微小的破绽,所以少剑波脸上一红,没有回答。
“嗯?怎么样?一切都报告完了吗?” “都完了!” “我问你,发生了伤号怎么办?”
“这个已经准备了!”少剑波微笑着松了一口气,“每人带了三个救急
包。”
“三个救急包能解决伤病员的一切问题吗?”
“轻伤是可以的!”
“要是重伤呢?”
“我相信战士们的全身本领和忍耐力??”
 “荒唐!”田副司令更加严肃地把眼盯着他,“如果那伤势超过了战士的 忍耐力呢?嗯?那只有让战士牺牲生命吗?”
 “不!绝不是这个意思。”少剑波又有点着慌了,“我们要集中所有的智 慧,用极少的伤亡换取大的胜利。”
“那只是你的主观愿望。要知道,茫茫无边的林海,不是你当年的烟台
街;酷寒的北满严冬,不是你胶东半岛上的春天;现在你是满山捉恶狼,不 是烟台市的瓮中捉老鳖;你的战斗全程至少是半年,而不是你烟台街上的一 宿。时间地点条件都不同了,懂吗?”
 “是的!”少剑波心服口服地承认,“我只想让小分队更精干,尽量不让 它有什么累赘??”
田副司令看到这个心爱的年轻的部下已经有些难为情,脸上便现出了

笑容,走到剑波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我先给你记上这笔账,开始就主观潦草。你在日记本上也写上,你就 写:‘老田这家伙真厉害,没出发就把我克了一通’,还可以加上个破折号,
‘不吉之兆’!” 三个人都笑了。
  田副司令为了看看即将出发的小分队和不耽误少剑波的准备,便戴上 军帽,说了声“快准备你的卫生兵”,便走出门去了。
王团长和少剑波对笑了一下,一伸舌头:“好厉害!”王团长转回身向
卫生队打电话,让卫生队长立即派一个身强体壮、政治坚定的卫生员来,要 带足防冻、急救、止痛的药品。
  不多时,进来一个经常坐大车的患气管炎的卫生员,王团长一看生了 气:“真乱弹琴,快回去叫你们队长来,回去!”
那个卫生员揉着他还没睡醒的眼睛回去了。
  当卫生队长走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了。他听了王团长的申斥后, 提出了他的困难:
 “体格强壮的卫生员都下连队了,卫生队所剩下的两个男卫生员都是身 体最差的老病号,要不是这样他俩也早就到连里去了。那一个是脚鸡眼病,
还不如这个害气管炎的呢!早也没通知准备,现抓??”
 “好啦!好啦!”王团长不耐烦地走近电话机,向一营挂电话,“总机?? 总机??要一营??要??”
“报告!”一个清脆的少女的声音,使王团长转回头来,“用不着向营里
调,我去!”白茹——卫生队的护士长,十八岁的女兵,已全副武装,精神 是那样的饱满,瞪着美丽的大眼睛,直盯着还没挂通电话的王团长。
  少剑波在一边不耐烦地把手一摇:“乱弹琴!你们卫生队好不好不来开 这个玩笑?”他把头一低,喘了口粗气,嘟哝道:
“除了‘病号蛋子’,就是‘丫头片子’!”
“别轻视女同志!”白茹不服气地一歪头,“哪一次战斗没完成任务?” 少剑波朝她一瞪眼,不耐烦地说了声“小分队不要女同志”,就走向电
话机去。 王团长因为没挂通电话,把耳机向架上一搁,生气地说: “值班员又睡觉了,普遍的麻痹??”
  白茹走上前去说:“团长,没必要再调连上的卫生员,我去!我的一般 治疗技术比他们高,保证完成任务!”她又笑嘻嘻地向前走了一步,“你调也
调不来,各连的卫生员全到军区卫生处学防冻去了,他们的训练班设在宁安 县城。”
  王团长朝她一笑:“不行,山林里,严冬的季节里,不是普通的战场, 小白鸽!你吃不消!”
“不是普通战场,它也是战场。”白茹因为王团长常和她开玩笑,她平常
也像对长辈一样对待他,所以说话也就随便些,不像对少剑波那样拘束。“斯 大林同志说过,共产党员不是普通人,而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我是共产党员, 什么特殊困难我也不怕。看看,”她从肩上摘下了肥大的药包,边说边摊,“什 么我全准备好了,防冻的,急救的,润擦的,注射的,治疗的,什么都全,
首长检查检查,哪一点我没想到?我没有病,体格好,觉悟也不低,意志也
坚定,自愿自觉!”她的话越说越急,清脆得像鸟噪一样,谁也别想插进半

句话。“你们首长们也常教育我们说:‘战斗的胜利是建筑在战士们高度的政 治觉悟,钢铁般意志和高超的战斗技术的基础上。’现在你们不让我去,是 违背这条原则的,打击情绪,扑冷水,妨碍战斗积极性??”
“好了!好了!小白鸽,”王团长笑着一挥手,“别给俺戴帽子啦!” “谁呀?这么厉害!”田副司令走进来,向白茹一打量。 “好厉害的嘴!”
“小山子战斗的抢救模范小白鸽。”王团长咧嘴笑道。
“好!她有资格参加小分队,让她去,给少剑波加上点累赘。”田副司令
一面吸烟一面说,“不过需要带上匹马。”
 “报告司令,别给我增加马的累赘,我绝累赘不了小分队和二○三首长。 我相信我会是小分队最有用的战士之一。”
  少剑波还是不耐烦:“别啦!别啦!看她的身轻得像只鸽子,全身的力 气也没有刘勋苍一只手的力气大。女同志不成!”
“什么不成,”白茹理直气壮地一歪头,“这是司令和团长的命令。”
 “对!”王团长笑着,“是司令和团长的命令,现在我命令你,马上去小 分队,准备出发!”
 “是,马上去小分队,准备出发!”白茹行了军礼,乐得一蹦一跳地跑出 去了。
  少剑波对小分队增加这样一个小女兵实在不满意,内心又怨自己事先 没准备好,可是他为了小分队的坚强精干,还是决心向王团长再次请求,“团 长,白茹不成,还是??”
 “没法子!”王团长两手一张,肩膀一耸。“连里的卫生员全受防冻训练 去了!”他马上凑前一步,拍着剑波的肩膀,“白茹有很多优点,小分队战士
都很壮实,是可以带了她的,特别是她的技术高于一般卫生员。” 的确,白茹在人的心目中确是一个不平常的女兵,她曾因为在小山子
战斗中从火线上一连抢救了十三个伤员而荣获抢救模范,并升任护士长,她
今年刚刚十八岁。 她很漂亮,脸腮绯红,像月季花瓣。一对深深的酒窝随着那从不歇止
的笑容闪闪跳动。 一对美丽明亮的大眼睛像能说话似的闪着快乐的光亮。两条不长的小
辫子垂挂在耳旁。
前额和鬓角上漂浮着毛茸茸的短发,活像随风浮动的芙蓉花。 她的身体长得精巧玲珑,但很结实。还有一个十分清脆而圆润的嗓子,
善歌又善舞,舞起来体轻似鸟,唱起来委婉如琴。她到了哪里,哪里便是一 片歌声一片笑。她走起路来轻爽而灵巧。她真是人们心目中的一朵花。因为 她姓白,又身穿白护士服,性格又是那样明快乐观,每天又总是不知多少遍 地哼着她最喜爱的和她那性格一样的“飞飞飞”的歌子,所以人们都叫她小
白鸽。
  田副司令看了看表,差两分十一点,“好啦!我不改变你的计划。你第 一箭,射什么靶子?”
  少剑波很干脆地答道:“还是那只胶皮鞋,到现在为止,那是唯一有痕 迹的目标。”
天阴地黑,疾风呼啸,飞沙扑面,北国的严冬降临了!小分队向山涛
林海无边无际的老爷岭出发了。

  奇峰险恶犹如乱石穿天,林涛汹涌恰似巨海狂啸。林密仰面不见天, 草深俯首不见地。
谁知这老爷岭到底巍峨有多高?
究竟连绵有多广?人说:
 “老爷岭,老爷岭,三千八百顶。”小分队几天的行军,才翻过了十几个 山岭。第三天的晚上,他们宿营在牡丹峰山半腰的一块吊悬着巨石的石洞里。 这块巨石和牡丹峰比起来,只不过像人体上一片小指甲那样大。可是少剑波 三十六人的小分队,只占了这洞的一个小角角。战士们立在这个难得的营房 里,借着傍晚夕阳的余辉,眺望着森林的奇景。在他们对面的一棵大树杈上, 有一个碾盘大的大树洞,一只大黑熊爬呀,爬呀,爬上去了,钻进了树洞。 小分队现在每天和野兽作邻居。
  一个寒风刺骨的早上,小分队到达九龙汇。这是在五万分之一的军用 地图上标记着老爷岭心脏地带的一个小屯落。
它距林边最近的屯落也有二百余里。 这个屯落是因地势而得名的。屯的四周有九条大岭,向中心伸来,巍
峨险峻,形似九条巨龙。九条岭之间有九条山涧,涧中的激流冲向屯的南边, 把一块交汇点上的老大老大的大青石,冲成一个深潭,人们管这个潭就叫九
龙潭。旱天涧无激流,潭中水平如镜,呈天蓝色,映出九龙山岭的倒影,活
像九条巨龙盘踞深潭。夜间,满天星斗映入潭中,恰似潭底又有天空。雨天, 涧中激流冲下,在九条激流的汇冲点,泛起一朵数十丈高的大水花,像一座 蘑菇形的棉花山。
  屯人对这个奇险的深潭敬之如神,每逢农历二月二日,老百姓说是龙 抬头的一天,又说是山神爷的生日,家家户户到潭边焚香烧纸,摆供磕头。
  全屯共有三十六户人家,在这山根涧边的黑土地上种粮食种菜,旱天 不旱,涝天不涝,年年丰收。农闲时,就挖参打猎采蘑菇,住的房子全是圆 木搭成的大马架,或是靠山挖成的窑窖。使用的家具器皿,很少有陶瓷器, 大多是自己种的葫芦,大的当饭盆,小的当饭碗。
每家供奉着两个神龛,一是山神,一是龙王。
  只是因为在上次大部队搜山时,杨子荣在这屯东南三十多里的地方捡 到一只白色的胶皮鞋,所以才把少剑波的小分队引到这里。可是匪徒在哪里 呢?破胶皮鞋上是找不到任何答案的。屯的周围也再没发现别的任何痕迹。 茫茫无际的林海,和为数很少的小分队,在探索匪徒的踪迹上碰到了
难题。调查老百姓时,他们只是说:“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还打仗?”或者
说:
 “这里三年前有日本军队来过,以后再没看到什么队伍。”一连八天,事 情毫无头绪。
热情活泼的少剑波,在人们的印象中还是第一次没了笑容,没了歌声。 少剑波坐在一所马架木屋里,想念着单独出去执行任务的杨子荣和孙
达得。他俩是在小分队进九龙汇的头天晚上,就扮成收买山货的商人,奔向 捡胶皮鞋的地点去了,到今天已整整去了八天了,毫无信息!他俩为什么扮 成收买山货的商人呢?因为这里除了本地的猎手之外,外来的人只有低价收 买山货的投机商,而且是几年内才可能来一个两个的,来时用一些粗布、农
具和家具,交换群众珍贵的人参鹿茸和原皮等——极不等价的交换,使这里
的群众恨透了这类投机商。

  杨子荣和孙达得来到捡鞋的地点后,在这密不见天日的大森林里,在 这密不露地皮的烂草丛中,像旷野里找针一样,寻遍了周围所有的山头,所 有的小沟,可是几天中毫无所获。
虽然已是初冬天气,但他们俩每天都是满身汗。 “没啥希望了!还是另找别的线索吧!”孙达得十分疲倦地要求杨子荣。 “不!达得。”杨子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摸胡髭,“这只破胶鞋必有个
来龙去脉。鞋是人穿的,人不到这里,鞋自己绝不会到这里,对吗?”杨子 荣为了鼓励孙达得的情绪,还是装得信心百倍的样子。
 “也许是猎手扔在这里的,或者猎手被野兽吃了,只剩下一只鞋。要不 四外为什么一点其他的征候也没有呢?”
 “这倒有可能。”杨子荣咧嘴一笑,从腰里掏出那只破胶鞋,仔细打量着。 “达得你看,鞋上没有血,我捡鞋的周围既没血也没人骨头,所以不可能是
野兽把人吃了。另外,据我了解,猎手们没有穿胶鞋的,村里的普通人更不
可能穿这种鞋。你是个老山林通,是这样吗?”
 “是的,是这样!”孙达得两只眼睛直僵僵的盯着远方,“不过也有特殊 情况??”忽然,他的眼神一转,“特殊??特殊??”一面说着,一面爬 起来向对面的一个地方跑去。
杨子荣莫名其妙地跟在他后面跑。
  孙达得腿长跑得快,跑到一棵大树下,突然跳了一跳,双手一拍屁股, 回头狂喜地大声喊道:“杨子荣,哈哈,特殊,特殊,特殊发现!”
他回过身来,把杨子荣拉到一棵大树下边,指着大树上人头高的地方,
一块被刀子刮掉了树皮而留下来手掌大的一片白茬。“特殊发现!” 杨子荣喜欢得满身紧张,迅速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兴奋地嚷道:“达得!
是刀砍的痕迹,没错!没错!”可是他马上犹豫起来,心想:“这一刀痕能说 明什么呢?”他凝思了一会,突然又兴奋地拍了一下孙达得的肩膀:“达得, 这是咱俩三天来的第一个发现,常言道:‘人过留踪,雁过留声。’难道匪徒 在走过的地方什么也不留?没那事!达得,耐点性子,再找!”
杨子荣顺大树绕了几个圈子,没有发现第二个白楂。他又凝想起来:“这
一刀??是猎手在试验他的刀锋呢,还是有人无意中随手削掉的?它与胶鞋 有没有联系呢?它与匪徒究竟有没有关系呢?”一连串的问号从他脑中掠 过。
  他靠在大树上,朝着白茬相背的方向,仔细地观察着前面的每一棵树。 从树枝到树干,从树干到树根,他一节一节一棵一棵地观察着。
 “好!又一处!”他突然一声欢叫起来,“达得!来!又一处!”说着他跑 向前去,在离第一棵树四十几步远的又一棵树上,在人头高的地方,又是一 片同样刀削的白茬。杨子荣回头打量了一下,从胶鞋点到第一棵刀削的白茬 树,再到他发现的第二棵,在这百米的距离中,排成从东南到西北的一条直
线。于是,他俩再向西北方向寻去,接着又发现了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
    杨子荣搓了搓胡髭,向孙达得笑道:“达得,这一下可找着线头了。这肯定 是一个什么人,怕在森林里迷失了路而弄的路标,你说对不对?” “对!”孙达得来了神气,“一定,一定!不过是猎手弄的?
  还是采蘑菇的人弄的?还是挖参的人弄的?还是土匪弄的?这可不敢 保。”
“不管是谁的,先得猜透这个谜,先查他个山穷水尽再说!”

 “对!干起来!”孙达得满身是劲,蹽开了长腿,和杨子荣在茂密的大森 林里,查迹前进。??杨子荣——这个老有经验的侦察能手,是雇工出身, 是山东省胶东半岛上牙山地区的抗日老战士,现在是团的侦察排长,已经四 十一岁了。他虽然从小受苦,没念过一句书,却绝顶聪明,能讲古道今,《三 国》、《水浒》、《岳飞传》,讲起来滔滔不绝,句句不漏,来龙去脉,交代得 非常清楚,真是一个天才的评书演员。在他为农的时候,阴天下雨,冬季农 闲,总是有许多人围着他,邀他讲古,他冬天像盆火,夏天像个大凉棚,谁 都喜欢他。正是这股聪明劲儿,再加上勇敢和精细,他才在侦察工作中完成 过无数的惊人的业绩。
但是,这一次他将怎样完成任务呢? 他俩又查寻了三天。干粮用尽了,为了不暴露自己,又不能猎取野兽,
因此他俩唯一的食品就是清水煮蘑菇。 这天傍晚,他们登上一个陡立的山头,刚一喘息,忽然看见脚下的山
洼里有一缕炊烟。 两人立时忘了疲倦,张大了眼睛向炊烟看去,影影绰绰发现了十几所
小木屋。杨子荣掏出指北针,判断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计算着三天来走的方 向和距离,又回想着所走的套形路线,又判断他们小分队大本营所在地九龙
汇的位置。当他得到了肯定的结果时,便向孙达得说:“达得,又是一个新
发现,这个屯地图上没有,上次搜山时我侦察过这里,没有发现土匪,它在 九龙汇的北边,不超过三十里。”
“嗯!我弄不清楚,我相信你的判断。”孙达得只顾张着警惕的眼睛紧盯
着那群小房。
“上次是大兵团来,土匪可能吓跑了。怎么办?也可能是土匪窝。” 杨子荣微笑了一下,“不一定。 我们找了六七天,要真是匪窝,那该多好呀!” 这时突然从屯里传来几声狗叫和鸡叫,杨子荣顿时脸上现出了败兴的
表情,很懊丧地说:
“坏了,达得,土匪窝里怎么会有鸡有狗呢?” 孙达得哎的一声,也泄了劲,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了。 杨子荣勉强地笑了笑说:“达得,下去,吃顿饱饭再说,别放松警惕。
现在我的身分是山货商,你的身分是脚夫。别粗鲁,小心注意,少说话,多
看事。懂吗?” 孙达得点了点头,两个人互相检查了一下化装,就顺坡下山,步向脚
下的无名山屯。 进了屯,天已昏黑,屯中十几户人家。已是家家灯火,这灯全是大松
树明子。杨子荣叩开屯西头一个小马架房,灯影里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头, 一个老婆,在灯下吃饭。一见新来的客人,惊得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们是山货商,牡丹江德成山货庄的老客。别害怕。”杨子荣鞠了一个
躬,“我们刚到,求大爷大娘留个宿,方便方便。” 老夫妇这才稳住了神,“老客从哪来?” “九龙汇。”
老头突然一愣神,“唔!听说九龙汇来了兵,不知是真是假?” 杨子荣被这一问问得愣住了,因为,小分队住在九龙汇,一定要封锁
消息,保守秘密,为什么这里会知道呢?可是他马上一转念,“老大爷,他

来他的兵,咱做咱的买卖,管那些干啥?”为了少说话,他就把话头努力拉 到收买山货的生意经上,只是有两点他非问明不可,就是这里到九龙汇的距 离,和他怎么知道九龙汇有兵。幸亏这老夫妇年纪大了,不太注意这些事, 因此杨子荣得知,这里离九龙汇只有二十里路,翻过大岗就是;他们所以知 道小分队,是因为这屯的猎手在山上看到小分队在演习攀登。
  第二天,杨子荣一早就每家每户地跑了跑,打听人参、鹿茸、原皮的 价钱。可是这里老百姓一概不要现钱,非实物交换不可,因为他们被前三年 来的两个奸商骗怕了。
  晌午,杨子荣和孙达得坐在街头上休息,屯里的大人孩子围了几十个。 这大概是全屯的人了。杨子荣正在问长问短,突然孙达得一声喊:“杨?? 哎,哎,掌柜的!”
  杨子荣把眼一斜,孙达得把嘴一噘,杨子荣的眼光就盯在一个孩子的 脚上了。
  这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右脚穿一只木底鞋,左脚穿一只白色的破胶 鞋,那鞋比他的小脚要大一倍。
  杨子荣转弯抹角地七问八问,就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家里有一个父亲, 近三个月来有病,还有一个母亲,再就是前几天来了一个舅舅,年纪将近四
十岁,是个小炉匠,来看他姐夫、姐姐和小外甥,全身上下是山外人的打扮,
只有脚上的一双鞋却是山里猎人穿的蹚雪牛。 深夜,杨子荣命令孙达得严格监视这个住小炉匠的人家的周围,自己
便根据他询问到的道路,和指北针所指方向,悄悄地奔向九龙汇去了。
少剑波正在灯下写着日记,杨子荣闯进门来:“二○三首长,还没睡?” 少剑波一听杨子荣的声音,一下蹦下炕,两人紧紧地拉着手,“子荣,
子荣,太辛苦了,来!先喝水。” 杨子荣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下去了,把嘴一擦,像背书一样说了他俩
的经过,最后他说:“破胶鞋那一只找到了,小炉匠是一大疑点。怎么样?
可以捉住审他一下吗?”
 “对!”少剑波的眼眉一耸,可是马上又一皱。“不!这些匪徒不同于一 般的国民党俘虏,同时仅是可疑,这样作太轻率。”
“可是又不能等,”杨子荣擦了一下嘴巴,“因为咱们的秘密已经不成为
秘密了!”
 “是的!那是我故意不让它成为秘密,为的是看一下那个屯的人的行动。 我看这样,我们赶跑他,看看他跑向哪里,这比审讯更有效。怎样?”
杨子荣微笑着点了点头。
 “重要的是,子荣同志,这个可疑的家伙向哪里跑?如果是向山里匪巢 跑,那就让栾超家去对付他。不过这家伙不会那样傻,恐怕他还是往山外跑, 这样对他有利。如果是这样,那就要用更复杂的侦察手段,那还是你和他打 交道。”
“太好了!这样可能得的东西更多些。”
 “那好!”少剑波笑了笑,“子荣同志,你还回去,扮演你的角色,我天 亮就到!”
杨子荣别了剑波,星夜赶回去了。 天亮了。少剑波带着栾超家小队,奔向那个无名小屯,在屯东头的一
个小屋里,战士们捉来了一个山货商,一个脚夫,一个自称小炉匠的外乡人。

少剑波板着面孔,向那个山货商问道: “你是什么人?” “牡丹江市,德成山货庄的外柜。” “什么名字?”
“杨锡铭。” “看你这把大胡子,不像商人,说实话,干什么的?” “我是牡丹江有名的杨腮胡子。”
“快回去,再不准你们这些奸商来欺骗这山沟里的老百姓,我们政府会
组织他们下市,明白吗?” “明白!”那个自称杨锡铭的山货商连连鞠躬,“明白??” 少剑波又转向那个自称小炉匠的问道:“什么人?” “小炉匠!”那人一挤眼答道。
“这里又没有什么锅碗盘盆,你来这当什么小炉匠?分明是土匪!”
“不不,长官,我是在山外干活,来看看我姐姐。咱耍了半辈子手艺??” “你不知这有土匪吗?到这来送死?” 小炉匠歪了歪嘴,“哎哎!我就走!我就走!明天就走!” 少剑波正要再问,从外面来了个有病的男人,和一个女人,手里领着
个十几岁的小孩,一进门,连连的鞠躬,“老总!
  老总!他是俺内弟,不是外人,我们全家担保。”口里虽这样说,面孔 却十分冷淡,表现得特别慌张害怕。
“好吧,限你们明天快回去!”
  少剑波立起身来,等两个商人和小炉匠都走了以后,带着栾超家小队, 奔向正西杨子荣来时经过的山顶。
第二天,小炉匠向正东走去,杨子荣和孙达得跟在后头。 他们一路上竟成了朋友,大谈其各行各业的生意经。这小炉匠的举止
言谈是那样坦然,丝毫看不出什么破绽来。杨子荣心里反复地在想:“他真
的是个小炉匠?为什么他向山外走而不向山里走呢?如果是匪徒的联络人 员,为什么对我们毫不介意呢?是个好人呢?还是个很高明的匪徒呢?要是 好人他为什么又走那样一条鬼祟路呢?”杨子荣耽心着,怀疑着,可是他那 老侦察员经验使他的决心没有动摇,心想:“不能轻看了匪徒骨干的伎
俩??” 天色昏暗了,小炉匠走得越加快起来,虽然他的样子看来是十分疲倦
了,脚也一拐一拐的,可是他还是咬着牙根往前奔,像是要奔一个什么目的
地似的。尽管杨子荣和孙达得一再提出露宿下来,可是小炉匠总坚持说:“这 块地方林深野兽多,再走一程才安全些,越靠林外边越保险。”
  可是有时碰到树林子并不浓密的地方,小炉匠还是这样说,这倒引起 杨子荣新的怀疑,他暗暗触了孙达得一把,示意要他警惕。
夜深了,三星高悬在东南天上。
走到一座高大的石峰根下,小炉匠却坚持要在这里宿下了。 杨子荣和孙达得一看这座险恶的石峰,和周围漆黑的密林,心里有些
胆虚:“这里是不是会有匪伙?”又马上冷静下来,摸了摸插在裤带上的二 十响手枪,一壮胆,便宿下来了。
这样冷的天气,小炉匠竟不愿意和杨子荣两人靠在一起睡,却自己掠
了一大抱荒草,躺在一棵大树根下,距杨子荣两人十余步远。

  杨子荣的心老是跳个不止,虽然疲劳得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却总不 能睡着。只听得小炉匠躺下不久,便发出了呼呼的鼾声。杨子荣的怀疑,又 在随着他那似乎很安静的鼾声而逐渐消逝着。
  深夜的寒风彻透了他商人式的棉袍,连特别能睡觉的孙达得也被冻醒 了。可是小炉匠依然是呼呼地打鼾。杨子荣心中对这一现象,却又惊又喜, 惊的是恐怕这里有匪伙,自己只有两人两枪,力量是过于单薄了;喜的是这 个狡猾的家伙的破绽被进一步发现了。最明显的是小炉匠过多的翻身,和他 熟睡的鼾声不相称,他翻身时也呼呼地打着鼾。尽管杨子荣有些胆虚,却很 兴奋,暗暗一笑,“好!我就来一个‘投其所好’,‘施其所求’。”杨子荣触 了孙达得一下,自己便由小声到大声,打起鼾来,为了装得像,他努力忍受 着刺骨的寒冷,不翻身。他心想:“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我装得比你像得多。” “老客!老客!老客!”从小炉匠那里发出了低沉而胆怯的喊声。“杨掌
柜的! 杨??”
他又改换了一下称呼。 杨子荣扯了孙达得一下,一声没响,右手紧握着裤带上的枪把。 小炉匠见没有声音,便悄悄地从草窝里爬起来,轻手轻脚,绕过几棵
树,向石峰那边摸去了。
杨子荣一触孙达得:“你躺着别动,准备好,我跟上去。”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连他自己也听不见。 杨子荣那双久经黑夜锻炼过的眼睛,紧盯着小炉匠那条腰带上的白手
巾。他那轻静无声的脚步,再加上一棵棵大树的掩护,尽管小炉匠警惕得像 个惊了枪的狐狸,却没有发觉背后十五六步有人跟着。
  小炉匠走出了二百多步,好像非常宽心似的,蹽开了大步,向石峰根 快步走去,在石峰下边的几棵大树下停住了。只见他弯下腰又直起来,哼的 一声,仿佛在用力,接着就咕的一响,像石头敲击的声音,接着又是第二声, 第三声。那家伙靠在一棵大树上呆了一会,像是在观察周围的动静,然后就
大步走了几步,随着吱格一声响,他的影子不见了。
  杨子荣像一个捕鼠的狸猫,躲在一棵大树根下,两只眼透过黑暗,紧 盯着吱格响的地方。突然,那地方闪了一下火柴的光亮,接着便闪出了灯光, 杨子荣的心突然像火光一样地亮了。他从棉袍襟下抽出小分队每人特备的匕 首,轻轻地刮掉了一小片树皮,树上显出了一片白茬。他看了一下北极星,
判定了一下方向,然后又仔细看了一下险恶的山峰。当他相信自己在任何情
况下也可以找到这里时,他便轻迈着步子,走近了亮光。嘿!出现在他眼前 的是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他借着窗里照出来的微弱灯光,看清了这是一 个小石洞,洞口有一张用细圆木编排成的小门。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 小炉匠一个人在里面喘气。
杨子荣又轻脚走回来,躲在一棵大树后边,对这个秘密石洞注视着。
  约有一点钟的时间,洞里的灯一灭,小炉匠急步闯出来了。杨子荣没 来得及先走,那家伙已闯过去了,向原来宿下的地方走去。
  杨子荣心中一急:“坏了!这家伙回去一定先看我在不在,怎么办?” 他脑子里一阵激烈的思索,便蹽开大步,绕着小炉匠的影子向回转。可是小
炉匠走的是直线,他走了个大弯子,总是没能抢先。
小炉匠到了宿下的地方,又低声叫了两声:“老客,杨掌柜!”

“怎么,冷吗?”杨子荣高声而温和地从他背后问道。 “哎!”小炉匠的声音显然很慌张。“杨掌柜,你,你??” “哎呀,他妈的!把肚子冻了! 痛得厉害,拉稀了,我怕臭得你们俩睡不着,到北边解了解。怎么样?
这里闻不到味吧?” “哎,哎??”小炉匠虚假地笑了,“闻不着,闻不着,哎! 不客气。”
杨子荣躬着腰捂着肚子,装着肚子痛的样子,走回自己的铺上,给没
睡着的直挺挺躺着的孙达得盖了盖棉袄,自己就躺下去。 第二天下午,到了森林边缘一个百多户的屯落梨树沟。杨子荣和孙达
得为了不引起小炉匠的怀疑,便马上和他告别,向正西的呼家屯走去。 傍晚,他俩转回来,完全换了一套装束,成了两个解放军战士。在梨
树沟屯东小丘上的一个破房框里掩蔽下来,因为这里可以看见屯中的街道和
院落里的一切。 太阳落山了。
  村东一个大户,四合院,石灰墙。小炉匠挑着一担小炉匠挑子,贼头 贼脑地溜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胖胖的老头,把头探向门外,两面张望了两眼,然后当啷
一声关了大门,只听得哗啦啦上了闩。 孙达得急得不耐烦,要求道:“这下准了,这是家大地主,捉了算啦。” 杨子荣笑道:“忍耐些!要挖匪徒们的底,不要因小失大。 水越深咱们放的线越长,线越长,捉到的鱼越大。”
黑昏,起了山风,刮的呜呜乱响。
  杨子荣和孙达得下了山丘,来到这大院墙外,低声商量了两句,接着 就翻墙而入,走进院后。在大风响的掩护下,连他俩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脚 步声响。挨进东厢房的夹道,摸到正房的窗下。屋里静悄悄的,好像没人。 只有东间一个窗子透出微弱的灯光。突然,一股特别的味道气鼻而来,孙达
得拉了一下杨子荣的袄襟,用嗓子内的声气说:“大烟味。”
  杨子荣把手往下一压,头一摇,示意不叫孙达得再说话,然后他摸到 窗台下,用唾沫口水蘸在食指上,润开窗户纸。关东山的窗户纸是糊在外面 的,灯下润开是不易被发觉的。然后用一只眼对准这个杏核大的小孔向里看 去。
靠窗的大炕上,中间放一盏大烟灯,小炉匠和刚才关门那个胖老头,
一个炕头,一个炕尾,弯弯的像一对大虾,抽得正起劲。 小炉匠冲冲吸了一肚子,一口气忍了足有一分钟,然后噗地喷出一口
浓浓的青烟。 过足了瘾,两人坐起来。小炉匠鬼头蛤蟆眼地说:“三舅,今天带来二
百两。”说着他走下地来,从挑子里拿出黑忽忽的十大块。
  胖老头也下了炕,揭开正北壁窝上的一个佛龛,露出一个大肚子弥勒 佛。他端起了那个佛,小炉匠把十块大烟土放进佛位下的座箱里。
杨子荣一伸舌头,惊讶地想道:
 “这个家伙真够狡猾。带了这么多大烟咱还没发觉。”只见两人又回到炕 上,胖老头闭目合眼地问道:“怎么带这么少一点来?”
小炉匠低声答道:“三舅!你不知道,这趟没接上捻子。”

“怎么?”胖老头惊问一声,睁开了眼睛。
 “差一点叫共产党捉去。”小炉匠靠近胖老头,“共军进山了,九龙汇、 九龙后都住上了。
  要不是外甥我来得快,差一点叫他们看破。我三言五语把那伙小子给 打发走了。我也没敢再去接捻子,怕露了马脚,就回不来了。有两个自称是 牡丹江山货庄的人和我一块下山,他妈的!什么山货庄的,明明是共产党做 的扣子!奶奶个熊,他想让我栾平上套哇!我装得一点事没有,弄得那两个
老小子淡而无味地走了。哈哈!
…… ”他大笑了两声,“刁猴头这小子又该骂我了,他今天一定在馒头石 那儿等的发疯了。”
  胖老头哼哼的一声奸笑,对小炉匠夸奖道:“好样的!真能随机应变。” 又把话头一转,“这几天和尚屯也开始土改了,有的屯正煮他妈的什么‘夹
生饭’,还有的屯‘扫溏子’。这些穷光蛋花样多着呢!”说罢,咳的一声,
哭丧着脸,显出一副将死的架子。小炉匠也耷拉下脑袋,没精打采地问道: “老家安排得怎样?”
 “一切都好了。”胖老头哭丧中又好像很自负的样子,“你舅母和三个兄 弟媳妇到了牡丹江市你三姐家,你大兄弟假报了履历混进了铁路,贵重东西,
‘干货’,都搬走啦。叫他妈的穷棒子来吧!想在我身上拔根毛?哼!”
  两个又对笑了一会,虽然是在笑,但面带恐惧,声音凄哀。小炉匠说: “三舅有眼光,这样干净利索,看点子不对,向山上一蹽。山上粮足,肉足, 山神爷爷老把头保佑。就是缺咸盐和药,卖了黑货快买盐买药。”
  胖老头喘了口粗气,“黑货下得少了,和尚屯老姜被穷棒子贫农团活活 打死了,半砬屯冯老汕捉在监狱里,只剩两半屯张寡妇还不大上眼,能对付
卖点。”
  两人沉默了两分钟的光景。小炉匠无可奈何地说:“三舅不忙,从杉岚 站事发生以后,这几天风太紧,要躲躲这阵子风。我天亮回山,躲几天再说, 别处我先不去了。”
灯熄了,里面传出了鼾睡声。
杨子荣和孙达得跳墙出来。 孙达得低声细气地高兴地说:“这下可来菜了,捉吧!两个一块。” 杨子荣深思了片刻:“老家伙在军事上没有用,山里的详细情况他不一
定了解,交给工作队。同时如果带走了他,他那混入铁路的儿子和带走财宝 的三个媳妇一定惊觉,对我们工作不利,别弄跑了老百姓在土改当中应得的
财宝。”
  孙达得点头赞成,“对!不捉老家伙,捉那个小炉匠。”说着一跷腿要 翻墙进去,杨子荣拦住说道:“这样做,打了骡子马惊。没听见吗,天亮他 就要回山躲风,那时??”杨子荣两手一掐。
孙达得说道:“好!那就让他再睡半宿吧!”
“走!”杨子荣道,“进狼窝,捉回头狼。” 等小炉匠再回到他那个秘密洞府的时候,杨子荣和孙达得已经恭候他
大半天了,他们三人又走在回九龙汇的密林里。



第五回 刘勋苍猛擒刁占一




“分头干,怎么样?”刘勋苍和两个战士,坐在牛犊峰半山坡的一片大
青石上,大口嚼着高粱米饭团子,商讨着他们的下一步。 两个战士没做声,他们正为三天来没有侦察到一点头绪而焦急。 “别失望。”刘勋苍鼓动说,“捉虱子还得点工夫呢,别说捉土匪!杨子
荣在破胶皮鞋的地方转了三天,才找到了头绪。 现在他正跟踪侦察,并且向山外跟去,现在怎样,还不知道。”
  他立起身来,把刚抓过高粱米团子的手搓了两搓,把嘴一抹,“二○三 首长告诉得很清楚:‘人过留踪,雁过留声,土匪过去绝不能无影无踪。’只 要咱搜得彻底,不怕找不到。”
 “对!怎么干吧?”两个战士一面嚼着最后的一口饭,一面包着他们的 饭包,向刘勋苍问道。
 “我看这样。”刘勋苍两手把腰一插。“三个人一起看的面窄,六只眼只 顶两只用。要是咱们分头,看的面一定宽,听的声一定广,那样六只耳朵可 以顶十二只用。你们俩一路向近处的圈马崮搜索,我自己一路,再远一点干。 怎样?”
“行!就这样。”两个战士一起同意。
  刘勋苍又规定了,让他们俩人单独和二○三首长联系。他们便分头进 入深深的森林中。
刘勋苍这个力大无穷的人,人们向来没看到他有过什么疲倦。他一步
不停地跨涧登峰,翻沟越岭。饿了,从饭包里掏一把高粱米饭团,边吃边走。 渴了,用手捧点山涧里还没冻结的流水,呼喳呼喳喝一顿。 他的两只眼睛机灵灵地扫视着林中的一切,察寻对他有用的东西,活
像一只猛虎,在深林里猎取食物。 这天晚上,他宿营在分水岭后坡的一个大石缝里,以免野兽找他的麻
烦。他安全地睡了一夜,到天亮,他用涧水搓了两把脸,望着他放在地上的 全套装备,傻笑着,他心里是那样的自信和骄傲。他想:“大肚匣子,二百
多发子弹,四个手榴弹,外加一把入林来没用过的锋利大战刀??还有背在 身上的十三斤高粱米饭团,还有森林里到处都有的蘑菇,碰巧还能捉个狍子 烧烧吃。”想到这些,他噗哧一笑,自言自语道:“伙计们,就咱们这几位。 我是司令,你们是三军,咱非搞出点名堂不可,打遍天下也不怕。别
泄劲!看看谁是好汉?”
  说着从饭包里抓出一把高粱米饭团子,塞在嘴里,一面咀嚼,一面佩 上大肚匣子、战刀和手榴弹。一切都收拾好了,就爬上数十丈高的悬崖,向 一片茫茫的榆树林前进。
他这时忽然沉重地想到,已经四天了,现在还一无所得! 他那简单而暴躁的性子,又有点发作,眼里喷着火星,急急地往前进。
他想:“有我这身使不尽的力气,我搜遍你全山,看看你窝到哪里。”一直到 快晌午,还是一无所得。“妈的!我这样盲目地走,走到哪里能找到匪踪呢?” 他好像忽然觉察到了自己的错误,把脚一跺,站住了。“哎,明明二○三首 长指示我要细!要细!要细!我又犯了粗脾气,这不是自找麻烦么?”他想
着,把帽子一掀,把头一擦,“妈的!侦察不如打仗痛快。打仗像剃光头一
样,三下五去二,一根毛不剩。干这份侦察比烫发还难。奶奶!老刘多咱也

没干过这样不痛快的事。” 的确,刘勋苍确是一个勇猛过人的战士,心急胆大,是一个战斗技术
上的全才。他所领导的英雄排,被他训练得都具有他的胆魄和勇猛。他本来
是个学生,功课特别不好,从小学到中学,考试向来没超过六十分。可是有 一条特别出色,那就是体育运动。篮球、足球、单双杠、铅球、铁饼、滑冰、 游泳,他几乎是无所不精。锻炼出一身好体格,力大过人,人们都称他“坦
克”。
  是在抗战时期,有一次鬼子突然袭击边缘区的一个村庄,两个武工队 员被俘。他在执行通讯员的任务中,碰到了这件事。他便在黄昏时分独自一 个人混进村去,乘敌人驻扎未定,摸到鬼子卸下重机枪、迫击炮的场院附近, 点燃了周围的干草垛。鬼子们疲劳得像些死猪。
  他接连点了数处,不多时,干草垛一个连一个烧起来。等鬼子起来救 火时,火势已经弥漫了全村。鬼子的弹药驮子被火烧炸了,弹片横飞,炸得
敌人乱成一团。他趁机救出了武工队的两个同志,破坏了敌人的“扫荡”计 划。
  又有一次,他被十几个“清剿队”堵在一个屋子里。他的子弹打完了, 在绝望中,他拿起老百姓家里的一根大棒子,一声不响地避在门后,等候着
最后的一拚,等到敌人围拢到门口时,他蓦地大吼一声,扑出去,抡动木棒,
迎头盖脑地打倒了两个。十几个“清剿队” 在他的威力下吓得乱叫乱跑。
他乘机摘下被打倒的敌人的枪和一袋子弹,打了出去,脱了险。他在
身经百战的锻炼中,变成了一个铁一样的人。他天不怕地不怕,简直可以说 浑身是胆。
  他正检查着自己的粗躁,突然一群乌鸦呱呀呱呀地叫着,像是惊了枪 一样,沿着林梢掠过。刘勋苍抬头瞪了一眼,自语道:“懒家伙!什么东西 在冬天把你们哄起来?”
  说着,他想起了军事课上的一条侦察要领,“禽鸟飞鸣,必有人来惊 动”。他的烦躁马上消失了,全身一紧张,“嗯?来菜啦?我老刘要开斋?”
他便一抖劲,向着乌鸦飞来的方向走去。 走过一段密林,突然榆林稀少起来,现出大片的平坦坡,遍地生着地
毡一样毛茸茸的小草。因为这草都枯萎了,所以踩在脚下更感到柔软。他顺
着这坡下的小沟,直向正西走去。 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气味。 他止住了,向周围一看,“呀!”
  他像得了什么稀罕的东西一样,急急地跑上前去。原来前面有一具死 已多日的马的尸体,躺在一棵大树根下,满身被野兽和鸟类撕啄得稀烂。他 还没来得及分辩周围的其他痕迹,突然几个怪叫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他 唰地把枪抽出,向发出叫声的地方一看。“妈的!一群狼。”它们瞪着凶恶贪 婪的眼睛,怒视着他。他迅速地抽出战刀,向群狼挥了两挥。群狼乱嗷了一 阵,跑了。
  刘勋苍镇静下来,在草地上辩认这匹死马的来路。他终于找到了。可 是他又懊丧得很,马的来路是和他自己的来路并行的,相距不过二百米,至 于乘马人的踪迹哪里去了呢?他仔细地寻找了老半天,也没发现。他喘了一 口粗气,跳动的心又有点冷下来。他自语地骂道:“妈的!在森林里侦察太
  
难了!这么一点距离就看不到!” 接着他把刚才发现的情况做了个结论:“乌鸦惊飞,不是匪徒的驱赶,
而是野狼把它们赶飞了!”
 “不管怎样,”他想,“这是一件比胶皮鞋更大的发现。可是下一步怎么 办呢?”他在思索,思索了一刻钟还没头绪。这时他感到肚子饿了,刚伸手 掏饭团,突然又传来了嗷嗷的一阵狼叫声。他刚想举枪射击,忽然想起剑波 的嘱咐:“为了不暴露自己,对野兽对匪徒非不得已不要开枪。”
“现在还不是不得已,”他想,“这群狼是为死马来的,不是为我老刘来
的。用不着开火,让它们一步。” 于是他面向着群狼,后退了很长的一段距离,等群狼已经全神贯注地
在撕吃死马时,他才转回身,向正北的一个小山丘走去。刚走过一带灌木丛, 在小山丘的根下出现了一块奇特的大石头。这石头单独兀立在那里,有两人
多高,光溜溜的,很像一个巨大的馒头。他急走几步,到了馒头石跟前,发
现在这石根下草稀露地皮的地方,有两个人穿的不同鞋样的脚印,一个脚印 小一些,穿的是胶皮鞋,一个脚印大一些,穿的是布底鞋。往外再一寻踪, 脚印没有了,全被毛茸茸地毡一样的厚草淹没了。
  他迅速地绕着大石转了一圈,在石头的东南根下,又发现了一堆刚烧 过不久的火炭灰。
  这真使他心花开放了,他高兴地一拍大腿,“好!老刘可是要开斋了!” 他感到全身轻松极了,疲劳全被他的喜悦吞没了。摸了摸饭包还是鼓鼓的, 内心涌出一阵欢笑。他拍一拍饭包,“好朋友,有你我就能干!”
  这时他才感到肚子实在饿了。他决定找一个隐蔽地方,吃上一顿再说。 他四下一看,看到正北一百多米远处有一棵大树,他便走过去。一看,那棵
大树像是全空了,根上有一个大洞,洞口朝西南,有一簇灌木条长在洞口, 像门帘一样把洞口挡住。
“好地方!”他边咕哝边向树洞里钻去。刚一拨洞前的灌木枝,噗啦啦一
声响,有什么东西从灌木丛里奔跑出去,并发出咕喂咕喂的惊叫声,他一惊, 倒退了五六步,心脏一阵噗噗乱跳。他的视线转瞬间追上了奔跑者,原来是
几只兔子正在树根下吃蘑菇,被吓跑了。 他望着向远处奔跑的兔子,微笑着嘟噜一声:“对不气!侵占了你们的
领土。”接着便弯下腰去,掠了一把干草,铺在树洞里。进到洞里,坐下,
掏出了高粱米饭团,吃气来。吃着吃着,他突然噗哧一笑,饭从嘴里鼻孔里 喷出来。他这一笑,谁能知道是因为什么?原来他想起一个寓言:“守株待 兔”
  。他想:“我来个‘树洞等土匪’。不过可别学那个懒汉傻守着。吃饭 了还得搜哇!”
  树缝里透出一线阳光,像探照灯似的,正射进树洞,晒得刘勋苍全身 温和和的。在这冬天的森林中,这点阳光多么可贵呀。他嚼着嚼着,迷迷瞪
瞪地正要睡过去,突然梆梆梆一阵啄木鸟的啄木声惊醒了他,也警惕了他。 “不要因我的失职而误了任务,别胡闹!”他爬起来,把脸用劲地搓了两 把,走出树洞,攀上前面的一棵老榆树,剥下上面的猴头蘑菇,喀喳喀喳吃 气来,吃得是那样香甜。正吃得得味,猛听得一支酸溜溜的小调,断断续续
的音韵由西南山坡处传来:“提气了宋老三,两口子卖大烟,一辈子??”
最初刘勋苍还以为是听邪了耳朵,可是他向来也不会这个调子。

  他贴紧了树干,拨开树枝,从缝隙间向发音的方向望去,虽然没望见 什么,可是声音却愈来愈近:“这姑娘年方那个二八一十六哇,起了一个乳 名,就叫宋大莲哪!”
  唱声一落,榆林内现出一个人,肩着一支步枪,外穿一身日本军用黄 大衣,头上一顶破皮帽,掀在后脑上,帽扇没结带,扇忽扇忽,像一只老乌 鸦落在头上亮翅。拦肩背一个帆布包,看样子重甸甸的。他喃喃唧唧地唱着, 顺坡而下。
离馒头石坡八十步远,那人停住了脚,也不唱了,四下望了望,把两
只手捧在嘴的周围当传声筒,长腔地高喊:“栾警尉!”激起了周围大小山头 一连串的回声。可是没有人答应。
  他一连喊了三四声,还是没人回答。那人不耐烦地骂道:“这小子!又 来晚了。”说着跑到馒头石南边向阳背风的那堆火灰旁坐下,大枪靠在馒头
石旁,帆布包朝地上一扔,滚了两个滚。
  刘勋苍乐得浑身的细胞都在跳动,恨不能一把捉住他。心想:“刚才他 喊什么‘栾警尉’,等一会儿一定会有另一个匪徒走来。一块打两个不好办, 还是得各个击破,这是战斗要领,来个有把握点的。一定要捉活的,绝不要 死的。”想到这里,他将身一跳,从两丈多高的树上噗咚一声跳下来,一溜
下坡,朝那个人猛扑过去,大肚匣子翘着机头,提在手中。
  那人听得声响,毫没惊慌,扭身回头张望一下,没看清楚,便站气身 来。一见向他飞奔猛扑过来的是个解放军,这才知道坏了事,慌了手脚,但 是他还想沉住气,高声喊:“哪里溜子?老大贵姓?”
  刘勋苍哪懂这些鬼鬼道道的黑话,只管冲来。那人看事不好,刚要拿 枪,刘勋苍已经靠近了,只二十步远,扬起大肚匣子一指,高喊一声:“别
动!”那人手握了枪也不示弱。向刘勋苍一扬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刚 要射击,却被刘勋苍狠狠的一石头,正打中他的右手,大枪掉在地上,他哎 哟一声,回头就跑。
  刘勋苍见他手里没了武器,心中一乐,“我要像捏小鸡一样的捏你的脖 子!”自己更不要打枪了,他牢记剑波的指示:
“要活的,问情况。”他把枪插进皮带,撒腿撵起来。 那人是跑惯山道的,跑得飞快,嗖嗖!像只猴子。而刘勋苍一步不让,
喝道:“别跑!
再跑我开枪了。” 那人吓急了眼,回头喊道:“你后面来人了!”刘勋苍听他喊过栾警尉,
信以为真,急忙回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知道被他欺骗。就在回过头来的 这一点时间里,那人已跑出几十步远,刘勋苍性起力勇,加足了劲,猛追直 下。
那人看看迫近了,又边跑喊道:
 “来人哪!来人哪!”刘勋苍心想:“来人老子也不怕,非捉住你不可。” 又追了一程,并不见来人,刘勋苍知他是虚张声势,心更宽胆子更大,晃开 了膀子,像赛跑一样的猛撵。
  眼看就要追上,只差三十多步远,那人突然又回过头来威吓说:“好小 子有种你再追!
我们前山有人,再来要你的命。”
刘勋苍叫道:“我就不怕要命,来吧小子!”说着大步迫上。那人见诡

计不成,回头拚命地跑。 只离二十步远,刘勋苍抓起一块石头,猛掷过去。正击中那人的脚后
跟,他歪了两歪,倒下了。刘勋苍抢上去,刚要伸手,那人从腰中抽出一把
匕首——这是土匪最后一着,每个匪徒都备有一把——准备最后挣扎厮杀。 那人咬牙瞪眼,握着匕首,朝刘勋苍的胸上刺来。
  刘勋苍向旁边一闪,躲过匕首,飞起一脚,向匪徒还没收回的右手踢 去,正中匪徒的右腕。那把匕首发出铮铮的哨声,向一旁飞去,正刺在一棵
树上。
  刘勋苍掐住那匪徒的脖子一甩,那匪徒滚了两三个滚。待他就势顺坡 爬气来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央求:“老大饶命! 三老四少,孩子不知好歹!”那副可怜相真叫人恶心。
 “这里还有什么人?”刘勋苍瞪着凶猛的眼睛,大肚匣子直对着匪徒的 脑门。
“只有我一个,我专干接捻的活计。”
“胡说!” “有一点胡说,叫枪子专打我的脑盖。”那匪徒用食指往自己脑袋上一指。 “你刚招呼的那栾警尉在什么地方?嗯???”刘勋苍唰地抽出了大战
刀,向匪徒头上一晃,吓的那匪徒又一连磕了几个头。口口声声:“饶命!??
饶命??我说??是这样??栾平在九龙汇后屯。每十天,我们俩接一次捻 子,今天他还没??没来到。”
刘勋苍心想:“现在二○三首长最需要的是舌头。这家伙是匪徒的联络
人员,正合用。 还是先送回去,摸一下全面情况,那时再行动,更减少了盲目性。”他
果断地决定了自己的做法,便马上把战刀入鞘。 “起来!”刘勋苍厉声说道,“好好跟我走,栾警尉从哪来? 领我迎他去,你要是调皮,我就劈了你。” 那匪徒连称:“是!是!小子效劳。”一说三鞠躬。
刘勋苍这时才细看了这个匪徒的长相,真是好笑,长得像猴子一样。
雷公嘴,罗圈腿,瞪着机溜溜两个恐怖的猴眼。 脸上一脸灰气,看看就知是个大烟鬼。 刘勋苍为了多获点“战利品”,多捉个舌头,所以一面带着这人往馒头
石跟前走,一面盘问他:
“再说一遍,那个栾警尉到底从哪来?” “九龙汇!九龙汇后屯!绝不说谎,扯谎您毙了我。” 刘勋苍嘟噜了一句:“王八日的,送上嘴来了。”接着命令那家伙:“背
上包,给我走!”
“是!是!”那家伙乖乖地背上那帆布包,瘸呀瘸呀走在前面。 刘勋苍背着缴来的“九九”式步枪,手提着大肚匣子走在后面。在这
个猴子样的小干干人面前,刘勋苍显得更加魁梧健壮。



第六回 夜审

深夜,冷月孤灯,犬吠寒星。 一间小屋,少剑波在审问杨子荣捉来的小炉匠,这屋里的气氛非常紧
张,少剑波要情况,要匪徒的巢穴,心急如火。
小炉匠却狡猾多端,一字不说。 高波和李鸿义急得怒目切齿,恨不能撕开这个匪徒的肚子,从里面扒
出情况来。 少剑波从耐心的审讯中,已认识了这个匪骨头的坚决和狡猾,也看到
了他确实有些老练的伎俩,怪不得连老练而富有侦察经验的杨子荣,在侦察
中对他的判断也曾动摇过。现在审讯他是第二次了。少剑波已经有些焦躁。 两只威严的眼睛向这家伙一瞟:“现在你再说一遍,什么职业?”
“告诉你多少遍了,小炉匠。” 他倒装出不耐烦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地方人?什么名字?”
“和尚屯。名叫王安。” “九龙后的王因田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姐夫,姐姐。”
“许大马棒在哪里?”少剑波对这狡猾的家伙提高了嗓音。
“一字不知,一字不晓。我是手艺人,不过为了生活,犯了点法,捣卖
点大烟土,怎知他的下落?你们不要硬逼我个国民党、土匪。” 少剑波不耐烦了,厉声道:“告诉你,宽大是有条件的,不说实话对你
是不利的。这一点你要放明白。你三舅舅,还有其他??”
  小炉匠对他三舅舅这个怕死鬼却在担心。加上少剑波问的严厉,他显 然在开始不安。他的眼中露出了又恐慌又犹豫的神情,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的 内心是在激烈的斗争中。可是他的眼一翻:“如果你们一定逼我说,那我就 说,不过对我说的,我不能负责。”
少剑波差一点就要拍桌子,但他努力镇静下来。 外面狗咬,杨子荣和白茹气喘面红地闯了进来。 白茹这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兵,一迈进门坎,就合着手,眼睛笑得像月
牙,腮上的酒窝愈显得深,脚一跳一跳地嚷道:
“成功!成功!大功告成!” 杨子荣笑嘻嘻地咧着嘴,进门就想报告什么,但一看见那个他捉来的
小炉匠,话又收回去了。 少剑波的眼睛一瞅白茹:“看你??别把灯忽弄灭了。”
  白茹脸一红,吐了一下舌头,头一歪,藏到高波后面的灯影里,坐在 炕沿上。
  少剑波已意会到杨子荣和白茹的意思,命高波和李鸿义把小炉匠押下 去。
少剑波向杨子荣微笑道:“谈谈吧,成功到什么样?”
  杨子荣刚要开口,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三人内心不约而同地都 有点紧张,便一起向门外走去。
一迈门坎,迎头碰上二小队副董中松,他高兴地嚷道:
“参谋长!参谋长!”
“又忘了,叫二○三,叫队长嘛!”白茹半开玩笑地纠正董中松,意思是
对剑波说的,因为他曾多次地纠正过她。

董中松嘿嘿一笑道:“急了!叫什么都行。”
“什么把你急的,小家伙快说!” 小董喘息未定,说道:“刘勋苍回来了,捉了一个宝贝,进门就磕头:
‘三老四少讲个情,孩子无知,饶命!??都是一家人??’”小董滑稽而 活泼地表演着那人的可怜相,逗的大家笑起来。白茹笑得都止不住了,推了 他一把说:“再演一回。”
笑声未定,刘勋苍满头大汗,几天也没洗脸的样子,闯了进来。
 “嘿!坦克!你可把人急坏了!”少剑波上前用力握着刘勋苍的手。大家 一面开玩笑说:
 “坦克回来了!”一面上前同他亲切地握手。轮到了白茹,刘勋苍那大而 有力的手,故意用力一握,握的白茹“哎呀哎呀”,痛得乱叫,脚下乱蹦, 手往外挣。刘勋苍好和她开玩笑,他一面同她握手,一面说:
“小白鸽!看看又跳起舞来了!
我在大山里就听见你笑。”说着,一大步跨上炕去。 白茹揉着被握痛了的小手,嘴一噘,头一歪:“你的耳朵有多长?” 刘勋苍蹲在炕上,一五一十地讲了他的经过。大家静静地听着,仿佛
觉得他的勇猛和力气已经传播到每个人的身上了,大家的精神都异常焕发。 愉快中,少剑波命令:“好!现在连夜审问,免得夜长梦多。日子长了,匪
徒必然警惕。而且容易暴露我们自己。我们要攻其不备。时间就是力量。” 马上回过头向刘勋苍问道:“这家伙有什么特点?”
“怕死!”刘勋苍很肯定地答道。
 “是的,侦察不能老一套,审讯也不能老一套。小炉匠就被我审讯夹生 了。他利用咱们的宽大,一意狡猾。对付这些匪徒中的骨干,要用不同的手
段,对死心塌地的反革命,要有镇压的威严。小董!把他带来!” 小董应声:“是!”迅速地跑出去。 刘勋苍拿起一把日本式的大战刀。白茹点上一块松树明子,火光闪耀,
非常明亮。在火光照射下,大家的英武明亮的眼睛,显得格外威风。 小董抓住刘勋苍那“战利品”的衣领,提进来。这匪徒缩着头,弯着
腰,两个猴眼吓的直瞪瞪地眨巴着。一进门坎,趴下就磕头。 “长官饶命!长官饶命!三老四少求情。” 小董扯着他的衣领,一把拉了起来,甩了他个踉跄,前晃后荡,浑身
乱抖。
  少剑波一声不响,眼中射出森严的光芒,一直瞅了他有两分钟。那家 伙越加颤抖的厉害,几乎站不住了。
“你愿死,还是愿活?嗯?”少剑波恶狠狠地张口就是直追急逼。 “愿活!愿活!??长官饶命! 饶命!”那家伙喉头干哑哑的,不住地点头弯腰。
“那么说实话!有一点假——”
  少剑波看了一下刘勋苍,刘勋苍早已会意,明晃晃的战刀一举,眼一 瞪喝道:“我马上割掉你的脑袋!”
吓得这个家伙妈的一声,手一握脖子,又要跪下,被小董一把扯起。 少剑波朝白茹一噘嘴:“记录!”回头瞅了一下这家伙,厉声道:“什么
名?”
“罪该万死,小人刁占一。”

  少剑波和杨子荣对视一笑。因为正碰对了,杨子荣侦察小炉匠时,听 到他对他三舅谈到“刁猴头”。
“刁猴头是谁?嗯?”少剑波问这一句,就是进一步给他个下马威,好
叫他少扯谎,或不敢扯谎。
 “正是我,正是小人。我每十天出来一次送大烟,是我们在山里种的。 我送给栾警尉,他再下山卖。他把买回的咸盐、药品和情报递给我,我带回 去。
我们俩接捻子的地点是分水岭下的河流点,石簸箕上面的馒头石。今
天我拿三十斤大烟土,栾警尉还没到,就被那位??”他眼撇着刘勋苍。 “你认识栾警尉?”少剑波插了一句。 “认识,认识,剥皮认识他的骨头。”
 “许大马棒的匪窝在哪里?”少剑波以最严厉的神气等他答复。内心期 待成功。
“奶头山!奶头山!” “你能领进去吗?”少剑波急追一句。 刁占一手足无措地答道:“这个,我可不能!” “什么?”刘勋苍眼一瞪,厉声喝道。
刁占一又慌又怕,连连哀求道:
 “唉!饶命??听我说,??是这样:从奶头山里到外边一共是三站, 第一站是卫队营长丁疤拉眼,他是许大马棒的亲信,专跑寨里;第二站是我, 因我能走能跑山,来回传递。
  一不让我进寨,二不让我出山,我要是没有这口累。”用手朝嘴边比划 了一下,“谁给他干这个?第三站是栾警尉,他是许大马棒的副官,管这一
路卖烟搜情报。许大马棒怕透了风,所以两头不让过线,过了线就对我不客 气。奶头山我没去过,所以不知怎样。这是实话。小人不敢扯谎。饶命?? 饶命。”
“他走的路标记号?”
“他的道我不识。”刁占一急忙打断剑波的问话。“我的道是树皮一刀。”
  少剑波看了看表,下一点了。心想:“这家伙身上的油水也就这些了!” 便在小董耳边低语几句。小董押着刁占一回身走出去。刁占一不知道带他出 去是什么意思,急得边走边喊:
“饶命!饶命??”直至走到门口,还听得他哼哼唧唧地哀告。 少剑波回头对杨子荣和白茹说道:“轮到你们的啦!现在初步可以断
定,这个自称王安的小炉匠,就是栾警尉。” 杨子荣答道:“一点不错,正是他!我们的成功也证明了这点。” 少剑波又跟问一句:“咱们叫他们对质,有十分把握吗?” 白茹插嘴抢上一句:“放心吧,队长同志!一点错不了。”
“好!马上对质!”少剑波一面决定,一面吩咐高波押小炉匠来。自己从
军用文件包里取出一张纸来,在印好的格式上写了几行字。写到半截停了笔, 若有所思。抬头对杨子荣和白茹道:“这家伙十分狡猾,又被我问夹生了。 我应该承认我对付这样的匪徒是没有经验的。现在你们俩用最后的几分钟再 对王因田夫妇作一下努力,以求更成熟,因为我们的目的是要出情况,不是
消灭他一个人。”
杨子荣和白茹满有信心地走出去了。

小炉匠押来了,他故意做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气。 少剑波目射愤怒,一声不响,紧盯了他三四分钟,努力施放他眼睛的
威严,以求打乱这个匪徒的心理。
刘勋苍坐在炕里边摆弄着他的大战刀。 小炉匠看着少剑波的表情,虽然有些畏怯,但还努力故作镇静,四外
瞅瞅,好像他还坚信治不了他。可是又看到刘勋苍这个陌生人的满脸杀气, 心绪又混乱起来。
“栾警尉!”少剑波突然这一声称呼,可把这小炉匠惊吓得失魂落魄。他
顿时脸色灰白,低下头去。可是这家伙真是狡猾多端,过了一两分钟,他又 恢复了镇静,但已是十分勉强了。他冷笑着摇摇头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少剑波从容地立起身来,以讽刺而鄙视的口吻道:“真不懂吗?”
“不懂!就是不懂。”小炉匠紧紧地咬住这一句。
“关门太早,对你一点好处没有。”少剑波冷冷地给了他一句,回头向窗
外喊道:“进来!” 杨子荣和白茹领着王因田夫妇走进来,叫他们坐在炕沿上。小炉匠看
到他们,先是一阵惊愕,紧接着就露出一副外现佯笑、内潜凶狠的面孔。“姐 夫,姐姐!兄弟我没啥!”
“呸!”王因田忽地站起来,显出一个老猎手的勇敢姿态,使人几乎看不
出他有病。他向着小炉匠吐了一口唾沫:“谁是你的姐夫?你这栾警尉,栾 副官,栾平??”
“唉!王因田,你别血口喷人!”栾警尉这个匪徒在绝望中还想狡赖。
  王因田走上前去,怒气冲冲地骂道:“闭上你的臭嘴!你们这些匪徒, 占了我的猎场,霸去我三十多副套子,抢去我三十多张皮子,三斤鹿胎膏,
使我今冬无猎可打,无山货可卖,一家三口,眼睁睁要饿死! 不是乡亲们你帮我一升,他帮我半瓢,早就饿死了??” 说到这里,王因田的老婆呜呜地哭气来,边哭边诉:“七月十五半夜三
更,他领着三个人要捉去我的孩子,让我拿五十张皮子、二斤鹿茸去赎。老 天爷!都叫你们抢去了,俺哪里去生,哪里去长啊!俺两口跪下磕拜,苦苦
哀告才饶了俺。 可是硬逼俺给当‘窝底’,要不就带走孩子。俺无可奈何,只得应允。
俺娘家是梨树沟,叫俺充他姐姐。”她说着呜呜地哭气来,白茹搀她坐到炕
沿上。
  王因田又接着道:“后来拿枪堵在俺的脑门上说:‘要是透了风,抄你 的满门,通通枪毙。要是做好了,等中央军来,按功行赏。’这些杀人精, 俺哪敢不依?”夫妻两人大哭气来。
  这位混充小炉匠的日本的栾警尉,国民党的栾副官,颤抖气来,脸上 冒出汗水,那种泰然自若的神气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少剑波看了看他那个样子,心想:“继续攻!”便向窗外喊道:“小董!”
  外面小董答应一声:“有!”就押着刁猴头进来。刁占一乖乖地不大害 怕了,原来小董奉剑波吩咐,到隔壁对刁占一专门进行了宽大政策的教育, 并照顾他洗脸吃饭。
刁占一进来向剑波行了个九十多度的鞠躬礼,连连唠念:
 “甘愿效劳!甘愿效劳!”回头一眯缝眼,照小炉匠的脸拍拍就是两个耳 光子,手点着他的脑门,颠颠扇扇、比比划划地说道:“就是这小子!就是
  
这小子!剥皮也认得你的骨头,当初‘满洲国’在苇河县当警尉,‘勒大脖 子’,‘砸孤顶’。八一五光复后,又当上许大马棒的副官,现在在林外,卖 大烟,弄情报,光我交给他的大烟也有三百斤。长官!不能轻饶这小子。” 刁占一显得格外地殷勤,又作证人,又提建议。
小炉匠大汗珠子直往下淌,眼也迷瞪了,腿也酸软而弯曲了。 少剑波从容而严厉地走到小炉匠跟前道:“栾警尉!懂了吗?” 小炉匠把眼一白瞪,不敢抬头正视。他朝着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两
个嘴巴子。“我该死!我该死!”
少剑波看白茹把王因田夫妇送走了,小董押下了刁占一。 他又走到小炉匠跟前说:“我前后和你谈过五六次,处处以宽大政策教
育你。谁知你是死不回头,狡猾诡诈来利用我们的宽大政策!”他马上严厉 起来,眼中射出了杀气。接着拿起刚才他写好的那纸张,向匪徒念道:“栾
平,伪满汉奸警尉,充当日本爪牙,为非作歹,屠杀百姓。光复后,参加国
民党,刺探军情,杀人放火,贩卖大烟,倾销毒品,毒害人民。”念完他开 始质问:“这就是你的原形!没有不合事实的吧?你看哪一条够不上死罪? 嗯?我可以代表人民政府判决你。”
小炉匠吓得涕泪俱下,扑倒在地,苦苦求饶。 少剑波冷淡地说道:“要死要活在你自己。要死,你就继续狡赖;要活,
你就说实话,做好事。人民政府可以按你的供词的真实程度以及你以后的表 现,来决定是宽大还是镇压。”
小炉匠捶胸顿足,口口声声:“我要活!我要活!长官宽恕!宽恕!”
 “那由你自己决定。”少剑波从容地坐在炕沿上。“两分钟,让你自己选 择是要死,还是求活。两分钟以外的时间,你就无权享受了。”
少剑波手持表。刘勋苍抽动了一下战刀。 “一分!”少剑波用眼瞪了一下小炉匠。 小炉匠喘着气:“我说!我说!” 白茹拿起笔来记录。
小炉匠从梨树沟他三舅胖老头说起,说出了和尚屯的大地主老姜,半
砬屯大地主冯老汕,两半屯张寡妇,海林站陈大个子,新安镇一贯道点传师 王甫海,牡丹江铁路扩路军刘队长等十八个匪徒的秘密据点和组织者。
“真是麻痹不得。”少剑波心里想,“好危险,匪徒都已经打进了部队,
有的还当上了我们的干部。” 刘勋苍在一边,性急火大,记起了杉岚站的血债,高声问道:“那么杉
岚站大屠杀是谁搞的?”杨子荣把头向刘勋苍一摇,止住他的粗率。刘勋苍 自己也知道失口,便吐了一下舌头。
小炉匠一听杉岚站,吓的心寒胆裂,连连辩护:“长官! 长官!杉岚站却不是我,是郑三炮管的。外部联络是我南他北。我负
责联络座山雕。至于侦察情报,迎接中央军,那全是侯专员、许旅长他们的
事,与我们这些当小兵的无关。” 少剑波急问:“再说一遍!”
 “我联络威虎山的座山雕,可是我都不知道地点,只是在林外接头。郑 三炮联络完颜岭的侯专员、谢司令。”
谈到许大马棒,他说他只知道在奶头山,他没进去过。他的理由和刁
占一一样。特别他自己又强调了一条原因,是他在外面落网的机会多,因此,

许大马棒根本就没让他进过奶头山,更不能让他知道山里的详细情况。不过 当他谈到许大马棒的力量时,却不知他怀的是一种什么心理,用似乎有些藐 视的眼光瞧着剑波等人。说道:“对付许大马棒手下的人,可不得不加谨慎。 他那里除了当官的,剩下的都是各山头有名的炮手。许大公子,那是擎手匣 子打飞麻雀,枪枪不漏。蝴蝶迷是有名的‘双枪姑姑’,手使两把匣子,三 十、五十人休想靠前。还有个出名的炮头郑三炮,从小当胡子,后来许大马 棒一千元现大洋买来当炮头,伪满时又是许大马棒的马弁,枪法指哪打哪, 指右眼准打右眼,指左眼准打左眼,许家父子都怕他三分。这还不说。他登 峰攀岭拉老林子,如走平地,日行百里开外。有徒弟十二个,枪法都和他不 差上下,现在都在他手下。可得小心点。特地效劳奉告!”说罢,向剑波斜 视一眼,显然是在向小分队恐吓。
公鸡叫开了。 少剑波看看表,已是五点。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传进门来,这声音带给人一种疲劳的感觉。原来是 高波,睡意未醒,进门就报告:“二○三!蘑菇老人,他??”
 “等一等??”少剑波撇了小炉匠一眼,制止了高波的报告。随后命小 炉匠在供词上盖了手押。临押出去时,少剑波又严厉地警告他一句:“你们
山下的窝底到底有多少?给我写出来。你要在这方面再狡猾,有朝一日查清
了,对你是不利的。” 等这个匪徒被押出去以后,高波又继续说:“蘑菇老人??” “知道了!”少剑波向高波愉快地一笑,立起身来道:“同志们!总算有
了头绪。从以往的了解,和这两个匪徒的供词,我们要踏踏奶头山。现在我 命令休息六小时,也许这六小时休息要为后几天的休息代劳。艰苦紧张的任
务即将到来。” 大家不但没有疲惫,倒反精神焕发起来。少剑波坚决地命令:“休息是
这六小时中唯一的任务。六小时以后,我们要访问一个山中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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