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金钢



第一回 史更新死而复生 赵连荣舍身成仁




  当“五一”反“扫荡”打得最紧张最激烈的时候,在滹沱河的下游桥 头镇上,发生了一次地裂山崩的战斗。天上是飞机,地下是大炮坦克车,把 整个镇子里里外外围了个风雨不透。杀声、喊声、枪声、炮声响成了一锅, 从拂晓打到黄昏,从黄昏又打到天明,直打得硝烟漫地,火光冲天。可是打 着打着,忽然间枪炮不响了,飞机也不来了,好象是停止了战斗。在麦子地 里藏着的人们都觉着奇怪,谁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眼巴巴地望着镇子里冲 天的大火,明明知道是烧自己的房子,也不敢回家抢救。离镇子近一点儿的 人们,连身子也不敢站起来,一个一个的在麦垄里蹲着坐着,还有的趴着, 使劲地拔着脖子,一声不响,大气不出,直瞪着眼睛看着街口。正在这个劲 头儿上,冷古丁的站起一个人来。
  这人看样子约摸有六十多岁,满脑袋花白的头发,下巴底下长着一绺 山羊胡子,高身材,长瘦脸,两只眼睛象是有些不带劲,未曾看事儿,先要 用手指头揉一揉擦一擦。他的胳肢窝里夹着一根榆木锹把,有一把多粗,有 齐胸口那么高,这就是他的武器。这个老汉向镇子里望了望,听了听,禁不 住心神慌乱了,只见他把锹把往右手里一提,猫下腰,呼呼呼呼顺着麦垄就 往前跑。跑出麦子地去,他脚步没有停就又哗啦哗啦的进了高粱地。这时候 的小高粱,长得还没有麦子高,他得把腰弯得更低,可是他的脚步也更加紧 了。出了高粱地,离镇子已经不远,他跳下道沟,拚命地往街口跑去。这人 到底是谁呢?正是赵连荣。
  赵连荣这个老头子,为什么象疯了似地往镇子里跑呢?其中有个缘故: 这场战斗就是他的儿子赵保中领着人和鬼子打的。
赵保中是个老红军战士,现在是八路军冀中军区主力兵团的一个营长,
他带着三个连的兵力,从反“扫荡”以来,就连天连夜地跟敌人周旋着。多 少个昼夜他们没有能够睡觉,没有得到过休息,也没有吃上过一回痛快饭, 本来就疲劳得够呛了,可是当他们向外线转移的时候,又在桥头镇被两千多 名日本军队给包围住,这才造成了这次惊人的突围战。
  诸位:三个连的八路军只不过是三百多人,要跟两千多日本兵比起来, 不要说兵力相差几倍以上,就拿武器来说,也比人家差得远哪?八路军的营 连里边,主要的武器就是步枪、刺刀、手榴弹,机关枪是很少的。日本兵可 有的是坦克、大炮、机关枪,更不要说他们还有飞机、有毒瓦斯哩!再说, 赵保中他们的弹药已经剩得不多。叫谁说这三个连也是九死一生,万分危险 哪!在这种情形之下,赵连荣怎么能不提心吊胆、情急神慌呢?
  赵连荣一口气跑到了街外的场边。他看见场里模模糊糊的一大片,这 是些什么东西呢?他用手指头揉了揉眼睛,走到跟前儿这么一看:哎呀,满 地都是死尸!他的心立时就咚咚咚地敲起鼓来了。他又仔细这么一瞧,哎哟! 这些死尸个个都没有脑袋。老头子明白了:噢!
这些都是日本兵的尸体。 因为他知道,到中国来的日本兵,在最初的时候,被打死以后,都是
装到麻袋里,用汽车运走,这样好掩盖群众的耳目。
可是后来他们越死越多,用麻袋装尸体装不完了,这才改变了办法—

—把脑袋切下来,装到麻袋里运走。赵连荣又看了看,这些没有脑袋的尸体, 穿的都是黄军装,大皮鞋,每个尸体的旁边,还都有一顶钢盔。没有疑问, 准都是日本兵的尸体。一定是敌人往街里冲的时候,叫俺保中他们给揍死的。
他狠狠地“啐!啐!” 啐了两口唾沫。又一想:俺保中他们怎么着了?敌人死了这么多,他
们的伤亡还小的了吗!想到这儿,他又急忙往街里跑。 赵连荣刚走进街口,就又看见一堆尸首。哎呀,这可都是我们的八路
军!立时刻儿就把个老头子给吓呆了:“保中啊!
  同志们啊!你们叫我老头子还怎么活下去哟!”他这几句话,不象说出 来的,简直就是哭出来的。他以为赵保中这一个营都牺牲了。你看他:眼里 流着泪水,颤抖着两只老手,一个一个地扒拉着,找他的儿子赵保中。
  他找来找去,找了两个过儿,看看都挺面熟,好象都认识,可就是连 一个名字也叫不上来,更找不见他的赵保中。他很纳闷儿,心里话:想是俺
保中没有死?于是他把这些尸首点了点数,一共是三十一个。他这才清醒起 来:“呃,保中他们一定是冲出去了。咱八路军多会儿也没有叫敌人全部消 灭过。”他这两句话刚刚说完,正想走回家去看看,猛然间,尸首里边站起 一个人来。
“啊!”这一家伙,把个老头子给吓得倒退了三步。
  赵连荣使劲儿揉了揉眼,仔细这么一看:喝!好大的个头儿,足有一 冒手高,赵连荣要看他,都得仰着脖儿。只见他膀扇儿有门扇这么宽,胳膊 有小檩条儿那么粗,四方脸盘儿又红又黑,两只眼睛又圆又大。浓眉毛,高 颧骨,高鼻梁,宽下巴,看样子也就是二十七八岁,可是长了有半寸多长的
稀稀拉拉的连鬓胡髭。
  他满脸都是灰尘,就象刚打砖窑里钻出来一样。在他的左眼窝儿下边 有一个小洞,一条紫红的血线从里边流出来,顺着鼻窝儿流到嘴角儿,又流 到脖子下头去。身上的衣服满是血浆泥土,已经看不清他穿的军装是什么颜 色了。他手里没了武器,紧紧地攥着两只象油锤一般大小的拳头,怒目横眉,
咬牙切齿,全身都带着杀气。他笔直地站着,动也不动,活象个铁打的金刚。
老头子心里想:这是个人哪还是个什么? 莫非我眼离了吗?可这明明是个人啊! 可人死了怎么还能站起来呢?
  赵连荣正在心神疑惧的时候,就听站起来的这个人说话了:“老大伯, 别害怕。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我受了伤,渴得要命。”赵连荣一听他说话,
这才把疑心定下来,又听着他这声音耳熟,只是想不起是谁。于是他往前凑 了两步:“怎么,你还没死?你是谁?为什么在死人堆里藏着?”他这一问, 那人往前挪动了挪动:“老大伯,我真没有死,这不是我还会走道会说话吗? 你看看:
还认得我不?我叫史更新,我就是在你儿子赵保中领导下的史排长,
我跟着赵营长来看过你老人家,我在你那上房屋西头住过。不是有一天,我 帮你铡草,还替你磨过铡刀吗?”
  赵连荣一听这话,心里全明白了,赶紧又上前凑了几步,使劲地睁着 老眼瞅了瞅:“你是史排长,大伙儿都跟你叫史大个儿。”史更新点点头:“是
啊。”“怎么我看着你不象啊?”
“这你老人家还用问吗?这些日子就象过了多少年哪!别说是见了我,

就是跟赵营长见了面,恐怕你也认不清了。”赵连荣一想:“对呀。可是你知 道保中他们怎么样了?”
史更新本来不愿意再多说话,但是赵连荣这么一问,他不得不把情况
告诉给他,这才说道:“赵营长带着队伍已经冲过河去了,过了河就算是脱 离了敌人的‘铁壁合围’圈儿。你老人家放心吧,他们这就要过京汉铁路到 太行山里头去了,那里是咱们的巩固根据地,晋察冀军区司令部、边区政府 都在那里。他们到了那边,整顿整顿、准备准备,还要打回来。”
赵连荣听到这儿,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这才落了地。老头
儿一高兴,他的话可就又来了:“不是说咱们的聂司令就在那里吗?他一定 得派队伍打过来。可是,你怎么不跟保中他们一块儿冲过河去呢?”“因为 敌人太多,咱们的兵力太小。俺们这才决定迷惑敌人——我带着一个排在这 儿作假突围,把敌人的兵力吸引过来,赵营长他们才能冲过河去。
要不是这样,就得全军覆没!我们这个排本来都决心牺牲在这儿,没
有想到,我被打死之后,又还醒过来了。因为弄不清敌情,没有敢动,刚才 看着是你老人家,我这才敢站起来。
  大伯,咱别在这儿多说话了,恐怕敌人还要来,你快点把我领到别处 去,我歇一会儿,你给我烧点水喝,我好去追赶队伍。”
赵连荣一听史更新还要追队伍去,不由得就吸了一口气:
 “哎呀!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追队伍?”“不,老大伯,只要我死不 了,我就要追队伍。”赵连荣上前一看他这伤:脑袋上被打了一枪,这一枪, 是从左眼窝儿下头打进出,从后脑勺子下边出来的。看了之后,连说:“不 行啊!不行啊!你走不了。”他可不知道史更新这人意志坚决:“大伯,我觉 着不要紧,脑袋上这一枪,并没有伤着脑子,这是六五子弹,弹丸小,要是 七九子弹,可就完了。你放心,我相信我死不了,我不会走不动。”赵连荣 听着可还是摇头:“现在到处都有敌人,你一个人又没有武器了,我看??” 史更新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就微微一笑:
 “大伯,我不会被敌人打死,别的不用说了。”赵连荣一看,史更新这么 坚决,知道再说也没有用:
 “好吧,既然这样,那就快走,到我家去,烧水做饭还方便,吃了喝了, 把你这伤好好地包扎包扎,你就赶快去追队伍。可是我背不动你,我扶着你 走吧。”史更新说:“用不着扶,我能走。”说着俩人就往家里走。
  史更新心里着急,恨不能一步走进家去,他的路又熟,不知不觉就走 到赵连荣的前头。
  赵连荣一看他这股子劲头儿,心里话:真是好样的!受了这么重的伤, 走起路来还这么有劲儿,气势还这样的勇猛。他在后边跟着,止不住的点头 称赞:
好小伙子,真行!这样的战士,鬼子兵八个绑到一块儿也比不了他。 说话之间,俩人进了家门。到了院里一看:可不好了!三间正房和两
陪房都烧塌了架,火头虽然熄灭,可是死火还在着,烧得什么东西还吱吱的 直响。院子里还有一个深坑,看得出这是炸弹炸的。一所整整齐齐的院落, 连炸带烧,弄得破烂不堪,只有西南角上剩下了半间厕所,一间牛棚。史更 新一看这个情景,不由得又是一阵难过。他发着狠地咬了一咬牙。
这一咬牙可不要紧,就感着伤口火辣辣的酸疼,疼得钻心,眼睛流泪,
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滚落下来,两腿一软就倒在地下。

  这时候的赵连荣怎么样了呢?他没有注意史更新。因为他一进家门, 心里就又气又恨。
他的脸色变成了铁青,浑身发抖,使劲睁着两只老眼,看看这也完了,
那也毁了,这个祖祖辈辈的老家,被糟蹋成了这个样子,真是心如刀搅,呆 若木鸡!呆了好久,他把大腿一拍,“咳!”使劲地咳了一声,这才吐出一口 怒气。只见他捶着胸膛,跺着双脚,大声喊着:
 “保中啊,这个仇你可要报啊!??”这工夫史更新在地下躺着哼了一 声。老头子这才回过头来,一看,知道他是因受伤过重,再加上又饥又渴,
才跌倒在地。他慌忙上前把他扶了起来。房子全烧光了,只剩下厕所和牛棚 没有烧,这可让他到哪儿去休息呢?只好把史更新扶进了牛棚,让他躺在草 上休息。
  赵连荣回身出来,想要给史更新弄吃弄喝。做饭是没有办法了,想法 给他烧点儿水吧,可是铁锅已经炸碎了;水瓮也炸得光剩了个底儿,里边只
有一点水,还掉进去了许多灰土。 咳!没有别的办法,他在地下拾起一块破锅片子来,放在火上,把水
瓮底子上那点泥汤子倒进去,就这样烧起来了。 这时候老头子已经顾不得别的,他在旁边一蹲,直瞪着眼看着,恨不
能一时把水烧开,赶快给史更新喝了,好让他去追赶队伍,替他杀敌雪恨。
好不容易才把水烧开了,他用衣裳袖子捂着,把水端进了牛棚,又想起自己 腰里还带着两个剩窝头,急忙掏出来,掰碎了,在水里一泡,放在史更新的 面前:“史排长,对不起你啊!你将就着吃了吧。”史更新知道赵连荣的脾气, 他叫你吃你就得吃,所以一句客气话也没说,他就连吃带喝吃起来了。
史更新因为受了伤,吃喝自然是挺费劲。赵连荣一看他这个情形,就
又问他:
“史排长,你觉着怎么样?还能走吗? 要是不能走,我就扶着你先到外边麦子地里藏一藏,然后再想办法。”
史更新说:
 “不用,别看我的伤重,我心里挺明白,把这点东西吃了,我就去追赶 队伍。我告诉你,大伯!这一次的反‘扫荡’跟过去不同,上级早就指示了, 是长期的,是最艰苦的,敌人一定要把这个镇子作为长占的据点儿,你老人 家应该早作打算。不过,几个月以后我们就打回来,咱们这是有计划地撤退, 还要有计划地把敌人赶走。”赵连荣一听这话,心里可发起愁来了??。
说话之间,史更新就把这点东西吃完了。可是他倒觉着浑身无力,伤
口疼痛,脑袋发沉,眼睛也懒得睁,连话也不愿多说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赵连荣明白:受伤过重和劳累过了火以后,就会发生这种现象,让他睡点觉 才好。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外边不远的地方“乓勾儿”响了一枪。史更新 一听是“三八式”步枪响,知道是敌人又来了。就觉着浑身一紧,腾的一下
子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他又一想:这时候往外走不行啊!可是又怕敌人来搜
查,连累了赵连荣。于是就说:“老大伯,敌人来了,你赶快躲出去。”赵连 荣说:“我躲出去,你怎么办?”
  史更新说:“我就在这儿藏着,他不来拉倒,来了再说。”赵连荣一听 就说:“这怎么行呢?我老头子能这么办事吗?要走咱一块儿走,要死咱也
死在一块儿。”
史更新又问:“要走往哪里去呢?”赵连荣说:“钻过‘通墙’上西邻。”

史更新又说:“西邻也不保险哪,咱知道敌人往哪儿去呢?” 说话之间,又听见更近的地方“乓乓”连响了两声盒子炮,紧接着有
人咕咚咕咚跑的声音,又有人追着喊:“站住!
站住!再跑打死你!” 接着又是一连好几枪。在枪声中间,“咭哩哇啦”的有日本人在说话。
很明显,这是敌人来到近前了。史更新一听着了急:“大伯,你赶快躲到别 处去吧,别管我了。”说着,他就往外推赵连荣。赵连荣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史更新真急了:“大伯啊,咱可是一家人哪!用不着说别的,咱们应该
聪明点——能逃就逃,能走就走,你甭管我,我有办法对付他们。”赵连荣 也着急地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办,你依着我,赶快钻到草里头去。他 们要是来了,叫他看看这个家糟蹋成了这个样,他还搜查什么?”史更新还 想再说话,可是一看老头子真有倔强劲儿,又觉着情况不允许迟疑了,这才
依了他。还没有等史更新自己动作,赵连荣就连推带搡,把史更新推到了草
堆里头,外面又用草把他盖起来,他就一动不动了。 赵连荣走出了牛棚,想仔细地听一听外面的动静。他刚一出来,就听
大门外边有脚步声,他知道是敌人来到了。刚想回身再躲避起来,早就有一 个特务领着一个日本兵闯进了院里来。
进院里来的这个特务年纪不大,身子不高,长得猴头猴脑,手里提着
一支合子炮,进来就用枪指着赵连荣尖声尖气地喊:“站住!哪儿跑?再跑 就撂死你!”后边跟着的那个日本兵,两手端着“三八式”步枪,带着明晃 晃的刺刀。他咧着嘴,瞪着眼,凶狠得就象个恶鬼。他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 问着:“你的,什么的干活?老头子,哼?”赵连荣知道走不脱了,竭力沉
着镇静:
 “我是老百姓,房子都给烧了,还不许家来看看吗?”他的话刚说完, 这个特务窜上来,“啪!啪!”
就打了老头子两个嘴巴:“你当我不知道你是抗属?你的儿子叫赵保
中,他是八路军的营长。你说是不是?”这两个嘴巴,打得赵连荣心里火烧 火燎的难受,他真想还给他两巴掌,可是想了想,他忍耐住了,使劲地压着 怒气:“先生,你认错了。”
  这个特务“嘿嘿”冷笑了一声:“我认错了?你敢说你不是抗属吗?你 敢说你不是赵连荣吗?”
  赵连荣想把敌人顶回去,可是又不愿意否认这个光荣的称呼,让敌人 以为你是胆小害怕了!怎么回答才好呢?一时想不出话来。特务又是一声冷
笑:“老东西,你的骨头烧成灰儿,我也能认出你来! 你那房上长着几棵草我都知道。今儿在这儿被皇军包围住的,就有你
的儿子赵保中。好鬼啊!他们打死了皇军一千多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跑了。 可是,他们有一些伤号走不了,他们现在在哪儿藏着你一定知道,要不,你
跑进村来干什么?趁早儿说出来,饶你的老命,要是敢不说,你瞧见了没有:
我这二拇手指头一动,就要了你的命!” 赵连荣一听,特务对他知道得这么清楚,他不想再多说话了,只是说:
“伤号,我一个也不知道。”特务一听他说不知道,就又上来打。这一回老 头儿有了准备,把身子一扭,没有让特务打着。他知道特务还得打他,他就
倒退了几步,一眼看到了他的榆木锹把,心里一动,暗暗想着:这个狗娘养
的!你要再打我,我就抄起这家伙来跟你拚一拚。不想叫特务看破了他的主

意,还没有等他靠近锹把,特务早走过去把那家伙抓起来了:“哈哈!你也 有武器啊!好,我先使唤使唤它。”说着就把盒子炮往腰里一插,举起锹把 照着赵连荣的脑袋就要打。
  这时候,那个日本兵上来用枪一挡,他对着特务“哇啦”了一声:“慢 慢的,打死就不能说了。叫他说的。”特务一看,就没有敢打,可是他的锹 把也不好意思放下来,于是就举着锹把,逼着问:
 “你说出来不打你,八路军的伤号藏在谁家了?”赵连荣还是说:“不知 道。”“不知道我可打啦!”
“打也是不知道。”“你再说个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特务火儿了:“我叫你不知道。”搂头盖顶就是一家伙,赵连荣把脑袋
一闪,正打在他的肩膀上。他“哼”了一声,就坐在地下了。特务刚想打第 二下,日本兵又上来拦住了。
为什么这个日本兵又拦住不让打呢?因为他听到牛棚里边有动静,他
以为里边有人,可是他不敢进去,用枪指着,叫特务进去。他对着特务努了 努嘴,低声说:“里边的看看。”这个特务也不敢进去,分明是害怕,可是他 还假装着胆子大,就听他怪声地惊叫着:“八路!出来,出来,知道你在里 边藏着了。出来缴枪不杀,你要不出来,等着进去把你抓出来,可就别说对
不起你了。”
  喊了半天,里边也没有动静。这工夫,日本兵又逼着他进去,特务还 是不敢进,又喊叫:“你出来不出来?不出来可放火烧房啦!出来,出来。” 他是光诈唬不敢往前迈腿。
说到这儿,大家一定想知道史更新在牛棚里怎么样了。 史更新是八路军正规兵团的一个排长,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勇士。他不
光是有战斗技术,有战斗经验,越是到了紧急危险的关头,他越沉着。当敌 人在院子里折腾的时候,史更新就在牛棚里轻轻地把草拨拉开,悄悄地找寻 武器。他想:牛棚里最好的武器是铡草的铡刀。他对赵家这把铡刀是很熟悉 的,没有费事儿就把它找到手了。他拿起这把铡刀来,心里有了主意,暗暗
地说:
  兔崽子!只要你敢进来,我就先劈了你!劈一个夺过一支枪来,我就 有了办法。于是他手提着铡刀就在门旮旯后头一站,单等着敌人进来。当特 务打赵连荣的时候,他试了好几试,想出去跟敌人干一干。可是,他听着敌 人距离屋门口有七八步远,又觉着这样出去,恐怕不行:
我一刀只能劈一个,敌人要开枪打死我倒不要紧,可就怕的是赵大伯
也活不成。想到这儿,他就又耐着性子等着。这工夫特务喊叫起来了。怎么 办呢?他怀疑被敌人发觉了,又冷静地听了听:特务是瞎诈唬哩。他知道: 凡是这么瞎诈唬的就是胆小鬼,可是诈唬诈唬要没有动静,他一定进来看看。 对,还是等他进来。
再说这个特务。他在牛棚外边诈唬了半天,听不见里边有什么动静,
以为里边没有人。 于是他就要往里边走。他往里边这么一走可不要紧,赵连荣老头子沉
不住气了,他猛然站起来,拦住特务:“先生,里边没有八路军,这是个牛 棚,里头什么也藏不住。”
他这一来可闹糟了,特务是很狡猾的啊!
一看老头子这个表现,心里明白了:里边一定有人!这就又吓得急忙

把身子缩回来,又逼着赵连荣进去:“好你个老东西! 你说没有八路军,我要进去你为什么拦住我?你不让我进去,好,你
进去,走,走,给我走。”这个特务是想:让赵连荣在头里走,他在后边跟
着,想利用老头子作掩体。 赵连荣能够领特务进去吗?当然不能。他觉着:要是领着特务去找八
路军的伤号,这成了什么人呢?就是把脑袋割下来,也不能这么办。 可是特务逼着他进去,怎么应付好呢?
想了想就说:“我不领着你进去。”这个特务一听,就又战兢兢地问:“你
为什么不进去?”老头子说:“我领着你进去,要是什么也找不着,你不打 我啊!”“不打你,你快进去吧,走,快走。”这时候的赵连荣可真是为起难 来了:进去吧?不能够;不进去吧?特务逼着;跟敌人拚了吧?自己赤手空 拳??。这工夫特务已经把锹把扔掉,用盒子炮逼着赵连荣,他越逼越紧,
赵连荣不由得就用眼瞅一瞅牛棚门口。为什么他要瞅着牛棚门口呢?连他自
己也不知道,可是他这一来,把个特务给吓毛了脚,他也直看牛棚的门口, 光怕从里边出来人打死他,只见他惊惊乍乍地看着牛棚门口直往后退。
  他这么一来,日本兵也害了怕,不过他没有往后退,他把枪攥得更紧, 用刺刀逼着特务跟赵连荣:“走的,走的,统通进去。”这个特务一看,日本
兵的刺刀逼在身边,就不敢再往后退,可是也不敢进牛棚,就象钉住一样不
敢动了。日本兵急了:“八格牙路! 死了死了的有!”他骂着就把刺刀在特务和赵连荣的面前一晃,吓得个
特务“啊”的一声,往旁边一闪。他一看不进去是不行了,上来把赵连荣的
衣领抓住,象狼嚎一样地叫喊着:“走!给我进去!不进去,就崩了你!” 特务这么一来,可把个老头子给逼急了,他一股子怒火往上一窜,两
只象干柴棒似的老手,拚命地一扑,大声喊着:
 “拚了命吧!我掐死你个狗娘养的!”好松的特务,被赵连荣给掐住了脖 子,就象兔子被老鹰抓住一样,叫都叫不出来了。
  这一家伙,把个日本兵也给吓坏了,他端着步枪:“呀——呀——老头 子大大的厉害!
  呀——”对着赵连荣的肚子就是一刺刀。赵连荣一看刺刀来了,急忙 把特务松开,两手上去就抓日本兵的枪。枪也抓住了,可是刺刀刺进了他的 肚子,前后都扎通了!一阵疼痛,倒在地下,大叫了一声“史排长”就再也 说不出话来,可是他的两只手还紧紧地攥着敌人的枪头。
史更新在牛棚里听得真真切切,一步窜了出来,手举着大铡刀,猛喝
了一声“住手!”特务一看:史更新就象个天王一般!吓得他浑身颤抖,手 忙脚乱,还没有来得及举枪打,史更新情急气壮,眼快心灵,手起刀落,只 听“喀嚓”的一声,把个特务给劈了两半。
  这一家伙,这个日本兵可更吓毛了脚,他想赶快夺回枪来,刺杀史更 新,可是他的枪被赵连荣给抓了个结结实实,他连夺了三下也没有夺回来。
要说这个日本兵可也真不简单:他一看不妙,赶紧把枪丢开,一扭身子,把 史更新面对面的抱住了。他这一抱,史更新这把大铡刀再也使用不上了。日 本兵都讲究摔跤,他想把史更新摔倒,可是他哪里知道:在这一带滹沱河岸 的人,差不多都会两下子武术,不会别的,也会个“三角毛儿”“四门斗儿”。
史更新不光是会武术,他身高力大,又有战斗经验,又有熟练的战斗技术,
一个普通的日本兵哪里是他的对手?他索性也把铡刀扔掉,来和日本兵徒手

干。
  当日本兵想要把史更新抱起来的时候,他就使了个“千斤坠儿”,这个 日本兵把吃奶的劲头儿都使出来了,就听他“哼!哼!”象牛憋气一样,可 是史更新亚赛个生铁铸成的罗汉,纹丝儿也没有动。
  正在这个劲头儿上,史更新的双手把日本兵的脖子一掐,用力向前一 推,这个日本兵不得不放开手。他放开了手,可是史更新还掐着他的脖子哩! 史更新的个子高胳膊长,日本兵个儿矮胳膊短,他的两只手只是乱抓乱挠, 脑袋瓜子拚命地往后曳。这时候,史更新把右腿往上一提,就着日本兵往后 曳的劲儿,照着他的胸膛猛力一踹,说了声“去你娘的吧!”
  这一脚把个日本兵踹出去了有一丈远,就听“咕咚”的一声,给摔在 了地下。他“哇啦、啦哇”地连声怪叫着,还想滚起来反抗,早被史更新上 去给扼住了。史更新抡起那油锤般的拳头,对准他的软肋砰砰两拳,把个日 本兵打折了三根肋条,立时就伸腿瞪眼完了!史更新就手把他拖起来,给扔 到了火里去。这个敌人就这样地在这儿“火葬”了!
  史更新把这两个敌人解决了之后,赶紧来看赵连荣。来到跟前儿一看: 赵连荣的两只手攥着这支枪还没松开,人在地下躺着,枪在肚子上插着,枪 把还朝着天戳着。史更新知道人是不行了,可是他不忍把枪拔下来,他在赵 连荣的身旁“老大伯,老大伯啊!”
  连声痛唤,可是老人已经不能说话,只见他紧绷着嘴唇,使劲地拧着 花白的眉毛,听到史更新的声音之后,一阵剧烈的抽动,老人把眼睁开了。 下巴底下的胡子一动,把嘴张开,想要说话没有说出来,两只老干手把插在 肚子里头的刺刀拔出来,一松手,啪啦一声,枪倒在史更新的怀里,赵连荣 就又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史更新的心里,真是一阵似火烧,又一阵觉着冰凉!可是他没 有流出泪来,只觉着象有个什么东西压住他的腿。他跪在老人的脚下,恭恭 敬敬地连着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把枪举在空中,用低沉的声音叫着:“大 伯,您老人家放心吧,我一定要让赵营长和更多的人知道您是怎么牺牲的! 大伯,您老人家放心吧,史更新一定要对得起您——我是个共产党员,是毛 泽东的战士,我向您宣誓:我一定要革命到底!
只要敌人存在一天,我就战斗一天,直到所有敌人断根绝种!” 史更新刚刚把话说完,又听见街上“乓勾儿”一声枪响。这明明又是
敌人来到了! 史更新急忙手持着步枪,又准备进行决死的战斗。
正是: 热血写成无畏字 壮志坚定永恒心


第二回 白手夺枪排长奋勇 仰面喷血鬼子丧魂




  上一回说到史更新刚刚站起身来,又听见外面枪响,这明明是敌人又 来继续搜查八路军的伤号。史更新知道自己的处境仍然是非常危险,应当赶 快离开此地躲避起来,可是他不忍让赵连荣的尸首现天现地,也不愿叫特务
  
的死尸在这儿招引敌人。于是他把赵连荣抱进牛棚,稳稳妥妥地放在牛槽上 面,然后抱起两抱干草,把老人的尸首掩盖起来,悲恸地说了声:“大伯啊! 原谅我吧,现在我没有办法安葬你老人家,只好用我的行动来报答你吧!”
  说完之后,他转身出了牛棚,又把牛棚的门扣好,听了听外面倒没有 什么动静了。他又过来拉起特务的两条腿,就象拉死狗一样,想把他扔到火 里去。刚要扔,他忽然想起特务的身上还有枪哩。有人要问:特务身上的枪 史更新为什么看不见呢?这是因为特务穿的是便衣,枪和子弹都在里边带 着,他的枪缰绳也是从外衣里边套在脖子上的。所以他虽然死了,他的枪和 子弹还被衣服掩盖着。史更新在特务身上把盒子炮摘下来,把子弹也掏出来, 这才把他扔到火里去。他转身往回一走,又发现地下散着几排步枪子弹,他 弯腰拾起,又从旁边捡起两个四十八瓣儿的手榴弹来。这是因为刚才他一脚 把日本兵踹了一丈多远,摔在地下的时候,日本兵的子弹从皮盒子里边倒出 来了,连他在皮带钩子上挂着的两个手榴弹也滑落在地下。
  史更新把这些武器拾到手之后,他这股子高兴劲儿,就别提了。常说: “武器是战士的第二生命!”这话有理。史更新得到这些武器,真象老虎添 了翅膀,立时觉得浑身都是力量,把自己的伤都忘在了脖子后头。你看他: 把盒子炮顶上子弹,关上保险机斜插在腰间,又把步枪推上子弹,两只手这 么一端,骄傲地朝前走去。这真是:“只要枪在手,哪怕敌人凶!”史更新往 前走了不多几步,就听见街上有呼噜呼噜的许多人走动的声音,仔细一听, 远处还有人在叫骂,说话的声音也很杂乱。他知道外边的敌人来了不少,心 里想:我上哪儿去呢?往外走是走不脱的;这个院子里又藏不住。先钻过“通 墙”去,跟敌人捉捉迷藏,混到天黑就好办了。于是他就钻过了东边的“通
墙”。
  也许有人不知道这“通墙”是怎么回事。这是冀中的群众为了让子弟 兵便于进行村落战斗,把家家户户的院墙都打开一个小洞口,他们起了个名 字就叫“通墙”。凭着这些“通墙”,子弟兵在战斗中院连院,户通户,通行 无阻,隐蔽潜行,掌握了主动,打击了敌人。
史更新一连串了五六道“通墙”,来到了一家离两边街巷都比较远的院
子里。这所宅院里边有一个宽大的碾房,他就在这儿停下来了。他看了看这 个碾房的地形很好,前后有门,左右有窗,窗户外头有一架囤梯,可以登着 上房,两边院墙都有洞口,可以左右通行,这真是个进可以攻,战可以据, 退可以防的机动阵地,只要敌人不是四面八方一起围来,就可以从容地行动。
于是他在碾盘上坐下来,镇静地听了听四周没有什么动静,这才趁着这个机
会,要把自己的伤口包扎包扎。 他把一条裹腿解下来,一看这裹腿满是血浆泥土,脏得看不见布丝儿。
嗨,这时候哪里还顾得脏不脏呢?包上再说吧。于是他用这条裹腿把脑袋上 的伤口包扎起来。这一包扎他倒觉着轻松了一些,并不觉得怎样疼痛,可是
肚子里又咕儿咕儿的叫起来了,因为刚才没有吃饱,又觉着饿得难受。饿,
这儿能有东西吃吗?他把裤腰带紧了紧,就又坐下来。听了听周围还是没有 动静,又把盒子炮拉出来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端详,一看:是个二把盒子,烧 蓝全没有了,叫土吃得连牌号都看不清楚,用子弹头儿试了试已经老得没了 口。他心里腻歪了。
不过,还有四十多粒一色“六○三”的子弹,他想:
这还不错,遇事也可以叮当一气。他又看了看这支步枪,可还是八成

新的:刺刀白得耀眼,枪身蓝得发亮,木托也很光滑,又数了数子弹,共有 二十三发。他感到这件武器倒是挺得心应手,不由得他就作了一个瞄准的姿 势。
  正在这个时候,从西边的“通墙”口悄悄儿地钻过一个日本兵来。史 更新抬头一看,你说怪不怪:这个日本兵抽头又缩回去了。他这一回去,史 更新可就犯起了疑惑来:为什么这个家伙刚钻过来就又回去呢?莫非他一 看,就知道这个院内没有藏着人?不对,日本兵在战场上从来不这样马虎; 莫非他怕这儿藏着八路军,不敢进来搜?更不对。他们的任务不就是来搜查 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赶快走,也许是我被他发现了?可是发现了 我,为什么不来抓我他又回去呢?嗯,敌人一定是摸不清情况,看见我在这 儿,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再说,他又看见我有上着刺刀的步枪,还有盒子炮, 以为是发现了八路军的正规部队,急忙回去报告。哼,可能是这么回事。史 更新真是判断对了。原来,日本兵对八路军正规兵团的战士叫“虎子的”, 因为老是打得他们昏头转向,他们也真有点害怕。再说,这个日本兵可也真 是弄不清这儿究竟有多少八路军,所以他才悄悄儿地回去报告,这一来,史 更新可就又危险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史更新怎么办呢?他一面作着战斗准备,同时判断 着敌情,向着东面的“通墙”口走去,没有想到,刚刚要过去的时候,又听 到那边不远处也有唏哩哗啦的响动。他断定也是敌人。这可怎么好呢?他没 有犹豫,回身往南,打算登上囤梯,翻墙过南邻去。正在这个当口儿,三个 日本兵一起从西边的“通墙”口钻了过来。史更新一看不好,他当机立断, 旋转身来,在墙角下面一蹲,两只手紧握着步枪,就象将要扑耗子的猫一样, 在等待着敌人。
  这工夫三个日本兵,个个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左右后边三面来 包围史更新。史更新回头一看:啊!和敌人对面了!头一个日本兵,一见史 更新,就“呀——”的一声,冲到了史更新的面前,对着他的左肋就是一刺 刀。史更新猛然站起,用力防左反刺一枪,喀嚓一声,把敌人刺来的枪给磕 出去了。史更新紧接着一个前进直刺,只听“呀——嘿!”一喊,刺刀穿透 了敌人的前后心胸。这个日本兵噗通的一下子,倒在地下了。
  他刚刚把枪抽回来,两边的两个日本兵都靠拢来了。他们一看史更新 厉害,不敢轻视,这才摆出刺杀的架势,一边一个“呀他——呀他——”向 史更新一齐进攻。其实,这两个日本兵也不是史更新的对手,可是史更新知 道后边还有敌人,他不肯多费时间,照准左边的一个敌人一搂火儿乒的一枪, 这个敌人又应声倒在地下。这时候第三个日本兵急了:
“呀??呀??呀??” 他的刺刀一下比一下有力地照史更新刺来。光剩下这一个敌人,史更
新当然是更不怕他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又一个鬼子窜过“通墙”,“哇啦啦”大叫了一声,
冲到了史更新的背后。史更新一看不好,赶紧往旁边一闪,来了个刺花枪的 动作:当前边这个日本兵的刺刀又刺到他胸前的时候,他用枪托乓的一声往 外一磕,紧接着掉转枪身,一个前进挑刺,刺刀刺进了敌人的胸部,把敌人 挑了个脑袋冲下屁股朝天。
史更新急忙抽枪来对付身后边这个敌人,可不好了!他的刺刀挑弯了。
他后悔自己不该着急,使这么大的劲儿,这一家伙可怎么办?刺刀弯了,再

进行白刃战斗,当然是很不利。 不过他觉着只有一个敌人还不要紧,这才转身过来,用弯了的刺刀,
和新来的这个敌人对战。他一看,这个敌人和前头的几个可大不一样:气势
凶猛,刺杀术也精练得多,他”呀呀呀”一个劲儿地猛刺史更新,他的刺刀 总是不离史更新的两肋和心口窝儿。史更新的刺刀弯了,不能反刺,只能招 架,无法还手。想开枪打吧,枪膛里的子弹已经打出去了;再顶子弹,又来 不及;回头跑吧,身边有这样一个凶猛的敌人,又怎能跑得脱呢?史更新虽
然是身经百战的勇士,遇到这样情况,可也真难免有些着慌。他心中暗暗地
警告自己: 不要慌,心慌无智!要沉着,要想办法。当他把心定下来之后,他发
现这个敌人很面熟,哪儿见过他呢???想起来了: 啊!冤家路窄,又碰上这个老对头了。
诸位:这个敌人到底是谁?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个敌人是日本兵的一个曹长,有三十多岁,长得 个子虽然不高,可是他的肩膀挺宽,力量挺大,善于摔跤。这个家伙是行伍 出身,战斗技术熟练,善于刺杀,打起仗来很猛,打死打伤过好几个八路军 的战士,经他手杀的老百姓就不知道有多少了。有人认得他,他的名字叫那
撒卡瓦,可是一般人不知道,光是看着他长得难看:他的额头上有三道又深
又长的皱纹,好象砍了三刀的伤痕,他的鼻子往上翻着,嘴唇撅出老长,嘴 挺大,他要一叫喊,两边的嘴角子就要咧到耳朵根子上去。要是光看他的脑 袋,真是三分象人,七分象猪。因此,认得他的人,都跟他叫猪头曹长;不 知道他是曹长的人,就管他叫猪头鬼子。昨天他的小队长被八路军打死了,
他才代理了小队长。这样说来,他现在应该叫猪头小队长了。
  史更新早就跟这个家伙交过手。那还是在抗日战争刚一开始,国民党 反动派的好几十万大军,从河北、山西南逃,日本军队顺着铁路河流追赶。 当时,猪头曹长所在的一路军队,在滹沱河岸遇到了吕正操将军的抵抗。日 寇吃了亏,他们到处烧杀起来,在猪头曹长他们围住的一群老百姓中就有史
更新。那是在滹沱河的水边上,他们要把这群遇难的老百姓,一个一个全都
用刺刀挑死再推到水里去。史更新从小儿就身高力大,性子刚强,见义勇为, 还会两下子拳脚。正当猪头曹长杀人的时候,史更新冷不防地抓住了他的枪, 想一下子把枪给夺过来,跟敌人拚一拚,可是他夺了好几下子,猪头曹长也 没有松手,于是他俩连枪带人搂在一块儿,摔起跤来,俩人在地下滚了半天,
谁也不肯丢开谁,旁边的老百姓就一窝蜂似地炸了!另外的十多个日本兵,
慌忙地追打老百姓,有的想要用枪打史更新,可是因为他俩老在地下不停地 滚,所以也不好下手。史更新一看不好,他使了使劲儿,紧紧地搂住猪头曹 长,滚到了水里去。当时正是河水暴涨,汹涌澎湃,波浪滚滚。史更新是在 滹沱河沿儿上长大的,他的水性很强,他以为到了水里,猪头曹长就一定不
行了,没有想到:这个猪头曹长也会水,他的水性还很强。俩人这就又在水
里干起来:他扼他的脑袋,他搬他的脖子,他把他压下去,他又把他拖到水 底,翻上来又折腾,折腾了半天,把枪也丢到水里头了。俩人都弄得精疲力 尽,史更新喝了好几口水,猪头曹长也被水灌红了眼睛,直到又有一个日本 兵抖着胆子跳下水去,史更新才把猪头曹长丢开,一个“没儿”顺水扎了有
二百多米,从水里出来,赶紧钻高粱地跑了。第二天,史更新又在河底捞上
这支枪来,拿上他的枪就参加了吕正操将军的武装部队。从那以后,猪头曹

长就随着他的部队南下了。 武汉失守后,日本的主力回师华北,来进攻八路军,猪头曹长又回到
冀中,偏偏凑巧,在一次战斗中,史更新和他又碰了头。那是贺龙将军指挥
着八路军一二○师的部队在有名的河间战斗中歼灭敌人的时候,猪头曹长的 部队增援,史更新他们的部队打援,两方面进行了白刃肉搏,史更新的小腹 被猪头曹长扎了一刺刀,可是猪头曹长被赵保中打了一盒子炮,两方面都抢 下了自己的伤号,史更新的肚子上现在还有个大伤疤;可是猪头曹长不知道
怎么也没有死,偏偏今天又碰到一块儿,说句迷信话——这就叫“冤家路窄!
是对头分不开!” 这一回的遭遇,一定要见个高低,较个长短。不过是:猪头曹长昨天
才当了小队长,杀人的劲头鼓得挺大,他是逞凶而来,精力十足;史更新则 是身带重伤,精疲力尽。叫谁说史更新也是危险的!况且,史更新的刺刀已
经挑弯,他只能被动地应付,不能主动地进攻。在这样情形之下,他能不心
慌吗?
  这时候的猪头鬼子是越杀越凶,越刺越猛,你看他把个大嘴一咧,眼 睛一瞪:
 “呀呀呀——呀——”一枪一枪地往前逼。他的两只脚擦得地皮嗤嗤响。 史更新这支枪就成了个棍子,两边拨拉着且战且退,围着这个院子转圈儿。
他想:非下绝招儿不行了。只见他在猪头鬼子的刺刀又刺到胸前的时候,突 然转身向右边一个大跨步,急忙掉转枪身,抡起枪把,喀嚓一下子,把猪头 鬼子的枪打了个稀烂,落在了地下:可是,史更新自己的枪也打成了两段。 这一下子可真是好不厉害!震得个猪头鬼子两膀酸麻,吓得他心胆乱颤!他
“哇哇”地连叫数声,倒退了好几步,正退在一个日本兵的尸体上,差头儿
没有把他绊个跟斗。史更新急忙追上前去,抡起半截儿枪来,刚要砸他的脑 袋,哪料想:这个家伙急中生智——他顺手抓起了死尸身旁的步枪“呀他—
—”的一声,往起一窜,照着史更新就又猛力地刺过来。这一回,这个猪头
鬼子就更加凶猛得多了。本来,他看到三个日本兵被一个受了重伤的八路军 都给打死,心里就很窝火,自己的枪又被打在地下,这对“赫赫威名”的大 日本皇军,实在太不体面!于是他那武士道的精神冲天地发作起来,他使出 全身的力量,恨不能一枪把史更新刺死。
  史更新一看:糟了!这一个绝招儿还不如不用,可我怎么这样笨呢? 在地下明明摆着三支死鬼子的枪,我就想不起退到那儿抄起来,反而便宜了 这个猪头鬼子。这一来可怎么办?好,我也想法捡起一支来,只要我有了枪, 我就能把他打死。想到这,史更新拿着半截枪,且战且退,绕着弯儿地往另 一个死尸旁边移动。可是他这个打算被敌人看破了,就见猪头小队长“呀呀” 地一枪紧接一枪,一步也不放松地往前追杀。这一来,把史更新闹得 可就更被动了,心里一着急,脑袋直发热,一个眼睛看事本来就不得劲儿, 这会儿视线更模糊起来了,眼珠了上就象长了云彩,又觉着两条腿也一阵一 阵的发沉,脚底下也不利索了。猪头小队长也看出了他的慌乱来,他趁着这 个有利的时机,一枪紧接一枪、一步紧接一步,绝不让史更新还手。要说这 个家伙是够厉害的:他一连刺了史更新七八十枪,不但没有疲劳手钝的表现, 反而一枪比一枪有力。你看他:昂着猪头,挺着宽胸,直瞪着一对充满血丝 的眼睛,大嘴咧到耳根子上来,他真想一口把史更新给吞下去!到了这时候 的史更新,真是浑身无力,脚下无根,一阵一阵的心神恍惚,眼前直冒火花
  
儿。
  可是,史更新的心里明白,他暗暗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史更新哪,史 更新!拿着你一个八路军正规兵团的排长,从入伍拿起枪来那一天起,打过 多少次大大小小的战斗;攻下过多少堡垒、阵地;打死、打伤、俘虏过多少 日、伪军?什么样的敌人没有见过?什么样的仗没有打过?从来也没有想到
过失败!难道说,今天要死在这个猪头鬼子的枪下?这不太窝囊了吗?不能! 绝不能够!我要战胜他!我要打死他!可是,你慌什么?你乱什么?莫非你 忘了:机动、灵活,沉着、勇敢、胆大、心细、坚决、果断了吗?为什么今 天作不上来了呢?武器坏了就不能战胜敌人吗?你赤手空拳的时候,不是也 跟敌人干过吗?你小的时候学武术,不是学过“白手夺枪”吗?对呀!对呀!
夺他的枪吧。史更新拿定了主意—— 要“白手夺枪”。说也破怪:有了主意就有了精神,他立时觉得头脑清
醒,眼睛明亮,手脚也灵活了,身上也有了劲儿。
史更新正要“白手夺枪”,只听见“通墙”的那边呼噜?? 有许多人奔来,史更新一想:又要坏!大批的敌人要是一过来,“白手
夺枪”也不行了,这时他感觉到了孤身作战的艰危困难,要是有一个战友在 身旁也不至于这个样。想到这里,他的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大声喊道:
“二排长,四班长,快来啊!从东西两边包围!在房上架机关枪!别让敌人
跑了!”
  他这一喊,可真起了作用:对面房顶真爬上一个人来,这个人也是被 敌人追着逃跑的,他一看史更新这个危险情况,本想下来帮助他,可是手里 没有武器,后边还有敌人追着,怎么办呢?这个小伙子也是急中生智:伸手 揭下来了一块半头砖,喊了声“着手榴弹吧!”飕——的一家伙,把半头砖
就投下来了,吭的一声,正打在猪头小队长的后腰上,这一家伙打得个猪头 鬼子连声怪叫,他的枪法混乱了,刺刀尖儿都带出了慌张,真是沉不住气了! 猪头小队长恨不得一下把史更新刺死。史更新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手中的半截枪,被猪头小队长的刺刀一拨,乓啦一声响,掉在了地下。史更 新趔趔趄趄地直往后退,眼看着就要栽倒,连眼睛也睁不开了。这一来把个 猪头鬼子高兴得不得了,他急急忙忙地追着史更新,史更新向右一歪,他就
往右边一刺,史更新向左一扭,他就往左边一刺,可是还没有刺着。 这时的史更新忽然站住了,眼睛也睁开了,用手往猪头小队长的身后
一指,大喝一声:“来啦!”猪头小队长惊慌地用力刺来一枪,刺刀尖儿眼看 就扎着史更新的衣服,就见史更新那丁字步的后脚向后一撤,上身往右后方
一扭,刺刀嗤溜一下子,贴着史更新的皮带穿到身子后头去了。史更新手急 眼快,两手把枪身抓住,左手在后,右手在前,把左腿一挺,右腿一抬,飞 起一脚,只听“嘿”的一声,把个猪头小队长给踢出去了七八尺远,一个仰 面朝天“啊——”的一声大叫,躺在地下不能动弹,只是把枪丢在了史更新
的手里。这工夫“通墙”那边呼啦??钻过来好几个日本兵!史更新没有来
得及把猪头小队长打死,一看不好,扭头就钻过另一面的“通墙”跑走了。 说到这儿,也许有人要发生疑问:这么多的敌人端着枪冲过来,史更 新怎么能跑走呢?人家的刺刀够不上他,难道人家不会开枪打他?他能跑
脱?我不相信。 诸位:我们知道,日本兵受的是法西斯机械式的训练,平常在操场在
野外练习的时候,他们都是按照书本的死教条来做,在进行白刃战斗上刺刀

之前,都要把枪膛里的子弹退出来,即便是在战场上不退子弹,也要关上保 险机,进行白刃肉搏,无论如何也不许开枪。这是为了防止走火儿打伤自己 人,也是为了不破坏他们的战斗条令。这样看来,他们的战术是非常严格的, 可是未免也太机械了。八路军的战士们都明白敌人这个弱点,所以史更新才 敢转身跑走。
  再说冲过来的日本兵,一共有六个,一看史更新把他们的小队长打倒 之后逃跑了,这就“呀——呀——”地端着枪追赶。可是一连追赶了几个宅 院,也没有看见史更新的影子。
  他们这就留下三个人继续搜寻,另外三个人赶快回来,照看他们伤亡 的人。一看:
  三个日本兵因受伤过重,已经死停当了;他们的小队长仰面朝天在地 下躺着,从鼻子里、嘴里不住地往外喷血,“咈——咈”的一喷老远,真是
怕人。
这个猪头小队长他为什么从鼻子里、从嘴里往外喷血呢? 原来他是被史更新一脚给踢在腮帮子上了,把下巴骨给踢摘了环儿,
腮帮子、牙床子、舌头根子连耳根台子都给踢破了,嘴张不开了,头也昏了, 半边脸都肿了,肿得就象个酱饼子,又黑又紫,又糟又烂,不但这样,连他
的气嗓管子都受了伤,这个家伙气性又大,所以才在地下躺着,“吭——吭”
地直憋气,“咈——咈”地直喷血。日本兵见此情形个个害怕,这才背着他 走出镇去,见了他的长官——毛利大队长。
毛利是日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九一八”事变日本帝国主义进攻东北
的时候他就参加了。这个家伙心很毒辣,双手沾满了中国人民的鲜血。可是, 他有个特点儿:表面看来,并不象猪头小队长那样凶狠残暴,比起一般的日 本军官来也“文明”得多,看年纪也不过四十上下,中等身材,脸儿挺白, 上嘴唇留着一小块儿墨黑的卫生胡儿,就是脸形太长,上宽下窄,老百姓管
这样的脸形就叫驴脸。伪军们都称他毛利太君,可是群众都说他是毛驴太君。 他的脸要是往下一搭拉,不用问,他就要编着法儿地杀人。这一次到 桥头镇来打扫战场,搜捕八路军的伤号就是他指挥的。猪头曹长代理小队长 就是他的命令。他总觉得猪头小队长不会吃败仗,可是当他一看见猪头小队 长被打成这个蒜样子,不由得他就大吃一惊,八路军的伤号如此厉害,打死 了三个日本兵,还打伤了他的小队长。他怀疑这不是伤号,也许镇里还有八
路军的武装部队! 于是,他赶快又派了许多便衣特务进街侦察,同时叫随军的医官给猪
头小队长检查伤情。 经过医官的检查,说小队长的伤并不严重,可是有点儿破怪,弄不清
他是什么伤。本来嘛,在战场上这样情况是不多见的,所以这位医官说不上 他这是中了什么伤。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让猪头小队长说出话来。这位毛驴
太君问他是怎样受的伤?他这一问,猪头小队长可就作起难来了:照实话说
吧,他不敢。因为他要说:是被一个受了伤的八路军一连打死了三个日本兵, 又把他踢了个仰面朝天,把枪夺跑了。这不光是大大地丢了皇军的脸,恐怕 毛驴太君也轻饶不了他!至少也得撤了他小队长的职务。不说实话吧,可又 怎么说呢?想来想去,他想起了史更新喊二排长、四班长,又觉着自己的后
腰还疼,好象是被房上打下来的手榴弹砸了一家伙,想到这里他就说:“八
路大大有!班的有,排的有。”当问到他受伤的情形,他又说:“八路手榴弹

的干活。”可是手榴弹为什么没有把他炸死呢?他又说:“八路手榴弹的统通 哑巴了。”那么,哑巴了又怎么能炸伤呢?他又用拳头对着脸比划着:“嘿!
嘿!蒜锤的一个样。”
  你听:这多么有意思!这位猪头小队长,把他的伤说成是:成排成班 的八路军,用铁蒜锤子把他给捣成了这个样。
  这位毛驴太君听了这个情况之后,他就信以为真了。这儿出现了成班 成排的八路军,这是一个新的情况。因为据他们原来的了解,八路军已经突
围走了,没有走的只有重伤号,重伤号怎么能打死打伤他的官兵呢?有成班
成排的八路军这是可以肯定了,不过这只是他的小队长一个人的报告,说不 定里边的八路军也许不只是班排,还有更多哩!他又一想:这股子八路军是 哪儿来的呢?他怎么也判断不出来。这八路军可真是神的一样,难以捉摸。 不管怎样,反正这是个新的情况。因为他的上级在这次战役一开始,就有命
令:无论何人,在何时何地发现了八路军就坚决地围住消灭;发现了新的军
事情况可以立刻越级上报。于是毛利大队长,就急忙指挥他的队伍,又把桥 头镇四面包围,下命令不准一个八路军冲出来。同时打电报给他的长官,报 告他发现的这一新情况,要求火速派兵增援。他又要和八路军在这儿决一死 战!
看来:
丑恶强盗这般蠢 英武勇士如此精


第三回 史更新一弹突围 独眼龙两次逃命




  还接着碴儿说:毛利大队长,给他的长官打电报,报告他发现的这一 新情况,要求火速派兵增援。
他的长官究竟是谁呢?
这就是人人痛恨的猫眼司令。 提起猫眼司令来,这一带的老百姓对他真是恨之入骨!这个家伙今年
六十多岁,瘦长个子,骷髅脑袋,留着板刷式的黄胡髭,两个黄眼珠子挺大。
传说他夜间看事和白日看事一样,他的眼珠子跟猫的眼珠子一样——按照子 午卯酉起变化。
  这只是传说,不过他这一对眼睛真象猫眼的样子,所以群众都叫他猫 眼司令。
  这位猫眼司令是日本皇军的一个少将,曾在陆军大学毕业,参加侵略 战争真是大有年矣,更不用问他在中国杀了多少人了!这次在冀中实行“三
光”政策他是最坚决的一个。他是进攻滹沱河的指挥官。怎么说他是进攻滹
沱河的指挥官呢? 这是因为:在这次战役中,日本军队的兵力是从四面八方围攻冀中这
块大平原的。 哪四面呢?从保定、北京到天津,这是北面;从天津到德州,这是东
面;从德州到石家庄,这是南面;从石家庄到保定,这是西面。这八方是:
北京、天津、沧县、德州、石家庄、定县、保定、涿州。日本军阀是从这八

个方面派出重兵,把住了京汉铁路、津浦铁路、石德公路,疯狂地进攻滹沱 河、子牙河、潴龙河,还有大清河。他们是想把冀中抗日根据地,划分成几 块儿,消灭抗日的武装力量。
  猫眼司令是滹沱河沿岸的总指挥官,凡是这一带地区的日伪军,统一 归他指挥调动。他和毛驴大队长,本来中间还隔着联队长。前边已经交代过: 发现了新的情况可以越级上报。
  所以毛驴太君的电报才打给他。这样做,是为了要实现他们的快速作 战的战术。不过他接到电报之后,并没有立刻派兵,因为他由于望风捕影而
扑空的时候太多,受的损失太重!他似乎是要接受经验教训,所以对这一次 的情况他有些怀疑,他估计着在这个时间内,桥头镇不可能还有大批的八路 军。于是给他的毛利大队长回电报:要他把情况侦察确实,详细报告。
  毛驴太君不得不照令而行,于是又派了一些特务、伪军、日本兵,在 镇子里挨门挨户地进行便衣打探、武装侦察。这一来,当然史更新还得被发
现。
  史更新现在怎么样了呢?他自从战败了猪头小队长,又摆脱了追来的 敌人之后,就觉得自己暴露得十分明显,敌人绝不会把他放松,看看太阳刚 刚过晌,以为自己还很危险,他就不停地串“通墙”,想找个严密地方藏起 来,藏到天黑就可以摸出去。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是看看这儿也不严密,
那儿也不保险,可是这工夫听不见敌人有什么动静,他心里想: 这是怎么一回事?敌人走了吗?绝不能够啊!哼,他们准是闹不清情
况,也许他们认为这里还有许多的八路军哩!真是这样的话,他们一定还要
调兵来。好,来吧,来的越多越热闹,来的越多我越好往外走。不过自己疲 劳得真够呛了,饿得也不行了,得想法找点儿吃喝。于是他又钻进一个小院, 一看,大门开看,院里只有三间土房,窗户纸都破了,他刚要走进屋去,这 时外面又有枪响,好象很多人向这儿走来。史更新一听就又着了急,正转身
要走,忽然从屋里窜出一个人来,一看这人面熟,原来是在十年前就认识的 周老华。没有容得史更新说话,他一把拉住史更新的胳膊:“同志,快进屋 藏起来。”史更新没有来得及多考虑,跟老华进了屋,看见在炕上躺着一个 老人,靠墙放着一个大躺柜,老华把柜掀开,连推带搡让史更新进去。
  史更新知道外面敌人很多,自己疲劳得快顶不住了,所以就藏到了柜 里。周老华刚把柜盖好,这时候有三个伪军进了院,他急忙走出屋门,迎头 对伪军们说道:“哎呀!你们早来一会就好啦!刚才有两个受伤的八路钻‘通 墙’往北去了。”
伪军一听就说:“走,你领着我们去找。” 话没有说完,拉着老华就走了。
  周老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原来他在本镇上德顺饭馆当伙计,这个饭 馆最初是伪警备队长高凤岐的,后来被抗日政府没收,几年来这个镇子就是
八路军和敌人夺过来夺过去,饭馆一直存在着,老华也一直当着伙计,八路
军拿他作了地下关系;敌人也拿他作了密探,可是他给八路军作事是真的, 给敌人干就是假的。八路军为了让敌人相信他,所以常常主动地让他去报告 给敌人一些真实情况,当然结果还是敌人上当。
  伪军们对他很熟,所以就相信了他的话。他领着伪军上哪儿去了?暂 且不说。
再说史更新:他怕敌人再来搜他,所以呆得工夫不大他就从柜里又出

来了。他认得炕上的人是老华的父亲,这人的病是半身不遂,也不能说话, 见他出来就用手指了指炕上的茶壶和房顶吊着的篮子,意思是让史更新喝水 吃东西。史更新提过茶壶来一摸,里边有多半壶温水,高兴得他差点把心跳 出来。于是他嘴对着壶嘴一口气就喝干了。他又伸手把篮子摘下来,一看里 边有七个棒子面的大饼子,他抄起一个来就吃。哎呀!一咬饼子伤口就疼。 疼也得吃啊,还得快吃。他一面吃着一面注意外边的动静,不大一会儿就吃 下去了两个,这一回差不多算是饱了。听着外面没有什么动静,他因为不知 道周老华的底细,害怕伪军们逼着他找人,找不着再回来一搜可就都危险! 不行,还是得走出去争取主动。于是,他又在怀里揣上了两个大饼子,一摸 兜里还有一块钱,悄悄放在篮子里头,对着炕上的老人说了声“大伯啊!你 救了我,我要多杀敌人报答你老人家。”老头听着点了点头,还把手向外一 指,让他快点逃跑。
  史更新提起枪来就往外走。往哪儿去呢?向着没有动静的地方钻吧, 他又串起“通墙”来。
  不大一会儿,他进了一个大院子,一看:啊!这是德兴涌烧锅,史更 新十几岁的时候在这儿当磨工,当然熟悉了。这个院子是前后三进,左右两 门,大门开着,院子里破烂不堪,房子虽然没有起火,可是被炮弹炸了个乱
七八糟,只有靠左边的一排粮仓还没有塌倒,于是他登着破墙,上了房顶。
这是平顶砖房。房顶的四周都有大腿高的花墙,就象城墙上的垛口差不多。 史更新上房一看:镇子里一处一处的烟火还挺大,阻挡着四外的视野,可是 透过烟尘的薄层,还可以影影绰绰的看到周围的景象:看见滹沱河里的半槽 水从西南往东北滚滚地流去,太阳照得波浪闪动着金光。在一个河湾处,有
两只被炸沉了的木船还露着桅杆,露着船头;河堤上的一行弯弯曲曲的柳树
在轻轻地摇晃;河的两边,遍地都是金黄色的小麦和葱绿色的高粱,随着南 风一齐一伏,看也看不到边儿。啊!我的家乡,我的大平原啊!怎能让那些 禽兽任意践踏!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他并不大注意这些,单单到了这个时 候,他感到家乡是这样可爱。可是他又看到,一处一处的村庄都冒着冲天的
烟火,他就象刀子搅心一般!近看:北街口的高地上不断有人来往,象是敌
人在部署兵力;回头又见到大桥的两旁尘土飞腾,不用问,也是敌人在活动; 东西两边都有骑马骑车的行走,那一定是敌人的通讯兵。他知道这都是为他 布置的。好兔崽子,真坚决啊!看看谁坚决吧!要赶不跑你们除非是把我们 杀绝!
史更新想到这里,把他自己的一切都忘了,浑身都觉得有劲儿,连身
上的汗毛都象立起来一样,看了看快要接近黄昏,他忍不住了,检点了检点 枪支子弹,又沿着破墙走下房来,想要串“通墙”往镇子的边缘移动,等天 一黑下来就摸出去。他还没有离开破墙,就听见旁边院里有动静,他马上蹲 在破墙的下边,静静地观察。果然,一个人从“通墙”的洞口露出了头来,
史更新一看,就把身子缩得更低,光露着半个脑袋看他。这时候“通墙”洞
口钻过来的那个脑袋,两面甩达了甩达,把整个身子就钻过来了。史更新一 看,进来的这个人有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的“软梢儿”,歪戴着一顶小 礼帽儿,鼻梁上架着一副墨晶眼镜,一只右手插到腰里去,显然是藏着手枪。 他惊惊乍乍地向着史更新这边走来,走得近了一点看他就更清楚了:
他的嘴和鼻子都有点儿歪斜。史更新一想:他不是侯俊杰吗?对,是他,这
是我从小的仇人来了!啊,这个院子是他老丈人家的,这个小子从小儿就坏

得不拉人屎儿,现在他干什么呢?弄不清,看这个来头,不是个便衣特务也 是伪军化装。跟他面对面地碰上可怎么处理呢?开枪打死他?准得把敌人引 来,追过去挑了他?一追他能不跑吗?他一跑,我又得暴露了;趁早儿,我 躲开他。刚一转身又想到:我躲他干什么呢?等他来到跟前,我活捉了他不 好吗?我正弄不清外边的敌情,要把他捉住,了解了情况,我不是更好突围 了吗?对,就这么办。想到这儿,史更新就把脚底下的碎砖用脚拨拉了拨拉, 把枪又往回里抽了抽,恐怕被他看见发亮的刺刀,可是没有想到:他这样一 转动就被侯俊杰发现了。
  侯俊杰悸冷一下子,两腿站住,嗤楞把盒子炮掏出来了,大声地问道: “什么人?别动!”可是他也站着没有动。原来他已经看见了史更新的刺刀, 也看见了史更新的脑袋,他也怕往回里跑被对方开枪打死,所以他才一动不 动地举着枪大声逼问。史更新一看:
这个事儿又不好办了,打不能打,跑不能跑,不答话,他还得大声地
喊叫,答话吧,可说什么呢? 他知道这个家伙比兔子胆儿还小,不能吓唬他,一吓唬他准得跑。想
法把他稳住了才好。于是史更新轻轻地叫了声:“侯俊杰,你别害怕。”侯俊 杰一听:这不是史更新吗?怎么碰上了他呢?立时吓得变毛变色,想着拔脚
逃跑。又一想:也不一定是他吧?再说,我来干什么来了?怎么能跑呢?看
看他到底是谁,弄清是什么情况,他要站起来,我就先开枪打死他。你看: 他的左手把脑袋上的小礼帽儿往后一推,右手的盒子炮攥得更紧,更大声地 喝道:“你是谁?站起来!把枪交给我!我保证给你弄分儿差使。要不然, 你看见了没有?我的盒子炮可不认人儿!”
史更新一看:这小子倒硬起来了,我得叫他软了。于是他光露着半个
脑袋,把一只大拳头举起来,又轻声地说道:“侯俊杰,莫非你听不出我的 声音来吗?看看我这只拳头你应该认得吧!”侯俊杰一看:不是史更新是谁 呢?
  开枪打他吧,可是离着好几十米远,他露着半个脑袋,一定打不准。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史更新把步枪也拿起来了。侯俊杰一看不好,就哆哆嗦
嗦地端着盒子炮,慢慢地向后撤步,嘴里可是还喊着:“我认得你是史更新, 你别动,我也不怎么样你,都是中国人,咱们两便着点儿吧。”史更新一看 他软下来了,又要逃走。心里想:不能把他放走,再唬他一家伙:
 “既然你知道咱们都是中国人,这就好说了,你不怎么样我,我也可以 不怎么样你,可是你别走,咱俩谈谈。”他越这样说,侯俊杰越害怕,他向
后撤得越快。史更新又心生一计,说道: “你走不了,你进了这个院儿就出不去了!张队长,截住他!” 史更新这几句话,把个侯俊杰吓得连头发梢儿都哆嗦起来了! 只听乓乓乓,连打了史更新三枪,侯俊杰撒丫子就钻过“通墙”洞子
去,跑了。
  大家一定要担心着史更新被侯俊杰打死。其实,他这三枪连史更新的 一根汗毛儿也没沾着。为什么他的枪这样没有准儿呢?他又为什么这样地害 怕史更新呢?这里需要交代一下。
  侯俊杰从小儿就是个地主秧子,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在“七七”事 变以前,他老丈人家在这儿开烧锅,他经常到这儿来游逛,有一天他调戏一
个小姑娘,被史更新碰见,史更新那时候才十八九岁,在这个烧锅上当磨工。

小小的磨工,对东家的贵客当然是不敢冒犯的,可是因为他对侯俊杰的丑恶 行为实在看不下去,他仗义救人打抱不平,一拳头把侯俊杰的左眼给打坏了。 侯俊杰后来落了个斜眼儿。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个斜眼把他的鼻子、嘴巴也 给扯歪了。从此,侯俊杰无冬离夏老带着个墨晶眼镜。大伙儿都跟他叫起独 眼龙来,侯俊杰这个名字再也没人叫了。在当时,史更新知道这一拳头打出 了大祸来,他就连夜逃走,下了关东,在北平煤矿里挖了一年煤,又因为受 了把头的欺辱,他又用铁镐砸死了一个把头,这才又逃回关里,在天津的海 河码头上,又扛了一年“大个儿”。所以史更新的出身是个磨工也是个矿工, 又是个码头工人。这时候“七七”事变了,日本军队占了天津,在天津抓起 码头工人来,史更新才又偷着回了老家。刚到了家,就遇见猪头曹长杀人, 才有了和猪头曹长的一段战斗故事??后来,史更新在八路军里当了班长; 独眼龙参加了土匪队儿。有一次,独眼龙带着人打抢老百姓,被史更新的一 个班打了个落花流水,差点没有把他给捉住活的,吓得他屁滚尿流着跑了。 从那时候他对史更新就更加害怕起来。
  今天独眼龙到这儿来侦察八路军,因为他知道已经死了一个特务和四 个日本兵,猪头小队长还受了重伤,他就有点胆怯,可是干的是特务差使, 不来不行。进了门来,他一发现了史更新,就浑身哆嗦起来,又听史更新一 喊“张队长,截住他!”这一家伙把他更吓毛了脚,心神一乱,扭头就跑, 倒背着手儿打了三枪。再说,史更新只露着半个脑袋,他怎么能打得准呢? 就连他自己也知道打不准,他光害怕张队长截住他,史更新追上他,他这就 一边跑着一边喊:“哎呀!有啦!
有——八路啦!快、快来人哪!开枪打呀!开、开炮轰啊!
…… ”他喊的这个声音哪,简直就象狗“转节子”的声音一样。 诸位:独眼龙这一叫喊可不要紧,把进到街里来的伪军、特务们都给
惊动了,他们也是弄不清情况,本来就心虚胆怯,听独眼龙这样一喊,又见
他这样慌张地往外跑,有的也跟着喊起来。一个喊,两个喊,越喊声音越多。 不过,他们跟独眼龙可不是一样的喊法,他们是这样喊:“打哎,追呀,捉 活的呀,跑不了啦!截住他,堵住口子,围住了啊,八路缴枪吧,缴枪不杀??” 他们也是边喊边跑,有的还开起枪来。这一家伙可就热闹了!在外边包围着
的日伪军都弄不清是什么馅儿,也不知道是伪军特务喊哪还是八路军喊?也 弄不清是哪一方面的人打枪。于是,当兵的乱抢阵地,准备开枪;当官的也 不晓得怎样指挥才好,真是人惊马乍,乱作一团。
到底还是毛驴太君稍为镇静一点:他虽然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
是他断定是又发现了八路军,他们自己要是这么乱腾,八路军往外一冲,如 何抵挡得住呢?于是他拔出指挥刀来,站在高处,下命令说:“各守阵地, 不准乱动,没有命令,不准开枪。哪个不听指挥,死了死了的有!”他的命 令这么一下,阵地上立时就安静下来了。这功夫,独眼龙已经跑到街口,他
一看见毛驴太君就不敢再喊。回头看看,没有八路军追来,他也就不再跑了。
他先到他的特务队长跟前报告了侦察情况;特务队长一听这情况重要,就紧 忙着报告毛驴太君。
  毛驴太君倒是挺仔细的,他把独眼龙叫到跟前,要亲自询问。独眼龙 来到毛驴太君的跟前,还得得得得地上牙直打下牙哩。这位毛驴太君,倒是
挺心平气和:“你的不要害怕,慢慢说,慢慢说,你的看见了什么?”独眼
龙说:“我看见了史更新”。“史更新什么的干活?”“史更新是八路警卫队的

班长。”
那位说:史更新不是排长吗?怎么独眼龙说他是班长呢? 原来,一年多以前,史更新在冀中军区司令部的警卫部队里真的当过
班长。可是后来史更新在干部教导团受了三个月的训练,出来之后到了野战 兵团当上排长,这个情况他就不知道了。不过,他知道冀中军区司令员就是 吕正操将军,所以他接着就说:“警卫队是吕正操的警卫队。”毛驴太君一听 是围住了吕正操的警卫队,他立时就高兴得把他上嘴唇上那块儿乌黑的小卫
生胡儿撅了两撅,连说道:“好的!好的!你的还看见什么?”独眼龙一听
问他还看见了什么,他立时没有说上来。因为他另外什么也没有看见嘛。不 过,这家伙说话的胆子倒是挺大,他想:史更新喊张队长,就一定有个张队 长。他就又说:“还看见了张队长。”“张队长什么的干活?”
 “张队长是警卫队的大队长。”毛驴太君一听就笑着说:“大大的好!大 大的好!你的还看见什么?”独眼龙说:“再也没有看见别的,不敢乱说。”
  毛驴太君高兴地对着独眼龙点了点头儿:“顶好顶好,你的顶好。”独 眼龙给他鞠了个躬就退回去了。
  这位毛驴太君,听到独眼龙的报告为什么这样高兴呢?他以为既然发 现了吕正操的警卫队并且有大队长,这里边十有八九有吕正操。从大“扫荡”
开始到现在,在冀中到处找他到处扑空,原来他在这儿想要过河,竟出乎意
外地被我们给围住了。要是把他活捉,这一战功该有多大呢!?你看他:急 急忙忙又给他的长官猫眼司令打电报,火急的报告这个重大情况。
这位猫眼司令看到了毛驴大队长这第三次的报告,他也大吃一惊,可
也真是喜出望外,找了多少日子,找吕正操找不到,今天到这儿来了。好哇! 三个小时之内,你就得作我的阶下之囚!不惜任何重大的代价,也得把你抓 住,看你哪儿跑?于是他下了紧急的命令:调动了一个日军联队,一个伪警 备大队,伪治安军的一个营、两个骑兵中队、两个摩托小队,配备了重机关
枪、轻迫击炮、放毒瓦斯的化学兵,还有两辆小型的坦克车。 因为太阳快落山了,所以没有派飞机,可是带上了探照灯、信号弹,
还有照明弹,他是准备着夜间战斗。他命令这些部队用急行军的速度飞奔,
他自己也骑上高头的大洋马,亲自率领指挥,一路上浩浩荡荡,烟尘滚滚, 直奔桥头镇而来,眼睁睁桥头镇又要惊天动地地大战一场。这真是:“老狐 狸闻声狂奔,傻麃子自作聪明。”
  简单捷说:猫眼司令亲自率领着这大队人马,一阵急行军,在掌灯之 前来到了桥头镇。
  真是快速作战啊?可是把这些家伙也真是累了个马流鼻涕人出水,实 在是好不狼狈。来到之后,猫眼司令见了毛驴大队长,又亲自问了问独眼龙, 独眼龙当然不敢和以前说得两样了。
你看:这位猫眼司令亲自指挥,亲自部署兵力。 他的指挥位置是在北街口的小高地上,从这儿派一个伪军大队,由独
眼龙作向导正面进攻;派三个日军中队,分东西南三面包围;把迫击炮布置 在西边的坟地里;重机关枪分别布置在各个街口和桥头上;在大桥上架上了 好几道铁丝网;把坦克车布置在大桥的两旁;骑兵和摩托队在四周巡逻;探 照灯、化学兵和预备队都放在北街口外,他亲自掌握。这一下把桥头镇可真
是堵了个严严实实,围得个风雨不透,就是猛虎也无法闯出,燕子也难以飞
过。布置完了之后,他们就分头执行任务,独眼龙领着一个伪军大队,从北
烈火金钢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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