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金钢



街口一直向德兴涌烧锅进攻,他们以为八路军不会完全离开这个有利的阵 地。
哎呀,史更新哪,史更新,看你这个独身孤胆的英雄是如何地走脱?
  再说史更新:自从把独眼龙吓跑,他知道又得把敌人引来,听见街上 敌伪军们惊惊乍乍地闹腾了一阵,就估计到了敌人正在蒙头转向莫名其妙 哩!待到掌灯之前,他刚想开始往外摸,忽听外边有坦克车、摩托车的声音, 他知道这是来了敌人的重兵。史更新这时候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心里笑起来
了!真是万也想不到我史更新这么重要!敌人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高明战
术呢?打了好几年仗,可真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战斗,也没有听说过有这样 的指挥员。有意思,这可真是“水多了什么虾蟹都有,山大了什么鸟兽都出。” 他越想越觉着有趣儿。可是又一转念:敌人可也真够坚决的!不放松任何征 候,任何情况。他们既然这样,恐怕我不好往外摸了!不好摸也得摸,还得
趁早儿,摸出去之后,还得想法在今天夜里过河去追队伍。他这就把怀里的
饼子掏出来全吃了,又绑了绑鞋上的带子,又紧了紧裤腰带,把盒子炮的子 弹压满,一拉栓顶上一颗,大敞着机头往皮带上一插,把雪亮的刺刀抹上一 层泥土。
  那位说:他在刺刀上抹泥土干什么呢?这是因为要盖住刺刀的光亮, 不让敌人发现。你看他:准备妥当之后,暗暗地说了声:是时候了,就往外
摸。他向哪里摸呢?当然他是要往南街口摸。因为出了南街口就是大桥,他 是想从大桥上摸出去;摸不过去,就顺着河沿儿溜到旁边再凫水过河。他刚 刚接近了南街口,就看见迎头来了大队的敌人。有好几个大手电筒一闪一闪 地直照,他看不清敌人有多少,赶紧往旁边一拐,进入胡同钻进“通墙”,
悄悄儿地爬到房上。他探头往南一看,坏了!大桥的上空,不断地升起照明
弹来,照得整个桥面就象白天似的,大桥上的铁丝网,左一道右一道的看得 清清楚楚。他知道从桥上过是没有办法了。他又往两边一看:好家伙!在河 堤上点起了一个连接一个的火堆,照得河堤、柳树,连河里的水都看得真切。 这火堆,沿着河堤弯弯曲曲无头无尾,在火堆的中间还有一些人穿梭地来往。
仔细一听,有乱乱杂杂的说话的声音。这明明是敌人把滹沱河给封锁住了。
  史更新一看不行,他没有犹豫,回身就又钻“通墙”串宅院,往北街 口走去。
他一路悄悄地走着,又发现各街道各胡同都有了敌人,照明弹一颗颗
地升起,大电筒一闪一闪地直晃。他好不容易才隐蔽着接近了北街口,在一 堵破墙的后面停下来,要观察北街口的动静。北街口上倒是看不见敌人的动 作,只是偶尔听到一两声“吐噜??”马喷鼻子的声音。
  他想:就从这儿往外摸吧,敌人有马在这儿闹腾着正好。他离开破墙 看好了前面的一个门口,紧忙着跨了几步,又隐蔽在门口的里边。他刚一进 门,忽然一道亮光照得街筒子都耀眼发亮。史更新身上一悸冷,想了想:这 是敌人从北街口射过来的探照灯,这一来可怎么好呢?莫非我摸不出去吗? 不能,无论如何也要往外摸。正在这时,又听见街里的声音乱起来了。这又 是为什么呢?这是前后左右的四路敌人在街里搜查碰了头,连个八路军的影 子也没有见到,纷纷回来向猫眼司令报告,所以他们的行动和说话的声音才 乱起来;这个情况史更新并不知道,他有点惊慌,赶快在门口里头隐蔽起来, 仔细地观察敌人的动静。
史更新呆了不大一会儿,就听咵咵咵??一阵整齐而沉重的声音从街

里走来,这是一队日本兵打门外边走过,接着又是一队、两队照样地走了过 去。这原来是三个中队的日本兵到北街口去见猫眼司令。头里的一队日本兵 刚到了猫眼司令的跟前,后边又来了一个大队的伪军。史更新一听这一队敌 人的脚步声乱乱腾腾,说话的声音争争吵吵,就知道是伪军了。史更新一想: 这是怎应回事呢?这么多的敌人到这儿来???嗨!我不往外摸了,干脆往 外冲一家伙吧!趁着他们这个乱腾劲儿,也许能冲出去。这时候探照灯又灭 了。他这才又摸了摸腰里的两个手榴弹,一切都准备好,紧握着步枪,就登 上门口。
  他还没走出去,看见在伪军队伍的后边不远处又走过两个人来,边走 边说话,一听是独眼龙的声音,就听他说:“我报告的情况半点也不假,我 明明看见了史更新,我打了他三枪。”另一个就说:“可是为什么搜查了这么 半天连个鬼也没有见着呢?你不是他妈的假报情况是什么?”“也许是我那 三枪把他打死了?”“打死也得有个尸首!”“这黑夜搜查怎么着也不好,等 天亮以后再说,要找不着他才怪哩!”
  史更新听到这儿,他就把刚才的情况弄清了一大半。他毫不犹豫地下 了决心往外冲。他看了看后边再也没有敌人,就跨出门口,垫着脚尖儿,紧 跟在独眼龙的身后。一看,独眼龙手里没有拿枪,原来他的枪叫另一个特务 给卸了,那个家伙手里提着盒子炮紧傍着独眼龙,似乎是怕他跑了。史更新 这时候出气儿都不敢使劲儿,在后头跟着走。也许是提盒子炮的这个敌人听 见了后边的动静,他回过头来了。史更新顾不得多想了,动手吧!
  他照着提盒子炮的这个家伙就一刺刀,这个家伙“哎哟”了一声,就 倒在了地下。
他这一倒,独眼龙悸凌凌凌打了一个冷战,回头一看:
“不好!史更新来了!” 他怪声怪气地叫着就往外跑:“哎呀!
八路来啦!??”他这一闹不要紧,又把前头这个大队的伪军给惊动
了。一个大队的伪军三百来人哪,在这个窄窄的街筒子里一乱就满都是人了。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判断情况,准备应付,史更新在后边已经把手榴弹拿在手 里。忽然探照灯又亮了,他毫不犹豫,唰——的一下子,把手榴弹甩到了伪 军队伍的头顶上空,只听嘎啦啦的一声,象霹雷一般地爆炸了。
  这群伪军真象雷击头顶,血肉横飞,四散奔逃,乱喊乱叫。北街口上 的敌人也跟着惊乱起来,“嗡!”的一阵,就象炸了一窝蜂。
史更新不敢稍停,急忙举起步枪,嘎勾儿一响,高地上的探照灯应声
而灭。这一家伙,整个的敌军阵地就乱成了一锅粥。好个英勇机智的史更新! 他抽出盒子炮来,甩开大步,花啦??一梭子子弹打了出去,踏着敌人的尸 体,在乱群之中,钻出北街口来。这时候,猫眼司令的指挥不灵了,鬼子军 也没有秩序了。整个的街口,整个的阵地,各种武器乱响起来,各处都是人
喊马叫,鬼哭狼嚎,震得地裂山崩。可是,史更新已经冲出了敌人的阵地,
不顾一切地往北跑。看看就要脱离这个危险的境界,忽然之间,彭??唰?? 一个接一个的照明弹射上天空,照得地下比白天还亮,史更新又要暴露在敌 人的眼前了。又听嘎??嗤??轻重机关枪的子弹就象无数的飞虻,从头顶 身边扑了过来??
啊!好个英雄的史更新:
单枪打开千军阵

独身冲破重兵围


第四回 释误会同志喜相逢 破包围敌酋惊马倒




  史更新冲出敌军阵地,拚命往前跑,眼看就要跑出这个危险的境界, 前边不远就是“交通沟”。就在这个当口儿,敌人的照明弹一个接一个地升 上了天空,照得地下比白天还亮,许多子弹打了过来。史更新立时就卧倒了。 他把枪在怀里一抱,一溜滚儿,滚到一棵大杨树底下。他躲在树后,回头一 看,只见许多敌人,活象打惊了的野兽崩了群一样!乱窜乱跑,四散奔逃, 有的钻进麦子地;有的跳下道沟;有的躲到树下;有的被枪打倒。
  他这才明白:敌人这枪并不是照他打的。原来是猫眼司令,命令他的 督战队开枪射击,打倒了好几十个日伪军,这才把这一场惊乱镇住。这老家 伙可真有股子邪劲儿,他马上下命令立刻反复搜查桥头镇。他还以为八路军 并没有冲出去,吕正操将军也还在镇子里边。所以他才这样决定。
再说:史更新趁着敌人乱腾,紧忙爬进了“交通沟”。 有人要问:这儿怎么会有这样现成的“交通沟”呢?
  诸位:这“交通沟”和我们前边所说的“通墙”的情形差不多:老百 姓为了自己的部队行动隐蔽,作战方便,才道连道,村串村挖成了半人多深 的“交通沟”。在这“交通沟”
  94里边弯着腰跑露不着头,立着打枪正得劲儿。所以史更新才能很 快地顺着道沟跑走。
  史更新顺着道沟一直向北,一气跑了有四五里地,来到一个十字路口。 他停止了脚步,回头看看,没有敌人追来,镇子的上空一片白光。他知道这 是敌人又大肆搜查哩。心里话:
  让这些个傻王八蛋们搜吧!哎唷,累得我可真够呛了!口渴得难受, 先在这儿歇歇腿儿,喘喘气儿再说。他拄着枪往下一蹲,就象瘫了一样躺在
地下了。 在地下躺了有抽袋烟的功夫,晕晕惚惚儿象驾了云。他猛然一想:不
好!我要在这儿睡过去,这多危险,赶快起来。
  他挺身一起,哎呀!浑身疼痛,四肢酸麻,伤口一剜一剜的疼痛,眼 前一黑,差点儿没有栽倒。他闭上了眼睛,定了定神,心里暗想:莫非我不 能走了吗?不能走也要走,刚想迈腿,啊,我奔哪条道呢?这个十字路口, 有点儿熟悉,什么时候打这儿走过呢?想起来了:前年秋天,我刚刚当了班
长,就是在这儿我跟连长请了假,回家去看娘,往东这条弓形的大道,经过 四个村,过了摆渡就到了我的老家——史家店。记得是傍黑天的时候,在村 西的枣树行子头上,碰上了新蕊。新蕊那姑娘真是招人喜欢!可是她跟我只 说了一句话,她的脸就红了,她给我塞了满满的一兜子红枣儿,再也没有敢 抬头看我一眼,当时把我也闹得脸上热呼呼的,不知道是怎么个缘故。到了 家,娘才对我说:有人给我提亲,说的就是新蕊。
  娘为了要给我成全这门子亲事,哭天抹泪儿地留我住两天。新蕊的娘 当天晚上就给我端过去了一大碗杂面饺子,她对我那股儿亲热劲儿啊!她的 意思还用问吗???可是,当时我怎么想来着?噢!我总觉着年龄还不算大,
  
再过二年,抗战胜利了,再家来成家立业就晚了吗???现在两年已经过去 了,这块大平原抗日根据地啊!东西南北我都打遍了??。
史更新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暗暗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史更新!你动摇
了吗?共产党员的骨头还能软了吗?无产阶级革命要打出个共产主义的新世 界来!要把侵略者、剥削压迫者打到永远不能翻身!走!过河!追队伍。这 时候,他毫不迟疑地转身走上了西边的大道。往前一走,还是浑身疼、腿发 软。你看他:发着狠地走一步说一声:“我叫你疼!我叫你软!??”他就
这样地往前走下去了。
  史更新走了有三四里地,过了一个村子,为了要过河,他转向了西南。 史更新又走了有三四里地,越过一个村头,抬头往南一看,河堤上的火堆又 出现了。啊!这儿河堤也封锁住了。还往西走,我看看这火有个头儿没有? 他往西又走了老半天,也不知道走了有多远,可是河堤上还是有那些火堆。
他想:这河可真是不好过了!嗳,不好过老子也要过!到火堆跟前儿
看一看。他就直冲着河堤走了下去。 史更新走了没有多远,大约离河堤还有个一里来路,隐隐约约地听见
有人吆喝叫骂,接着哒??打来一梭子机枪子弹。他知道这是敌人无目标地 瞎打枪,为了吓唬人。心里话:
这个吓住谁了?还往前走。走着走着可就接近了河堤,火堆旁边的情
况看得清清楚楚。 每个火堆旁边都有许多木柴,有人不断地往火里添,还有人拿着手电
筒不时的四下乱射。来往走动着的人,有拿着枪的,有拿着棍子的,也有空
着手的。 这时,又听见不远处的旁边堤上有人吆喝:“干什么的?站住!
  跑了,跑了,嗨!开枪打呀!向北边跑去了。”接着又是花啦??有好 几处的机关枪响。史更新听着这吆喝的都是中国人,机关枪可都是“歪把子”, 没有疑问是日本兵打的。
  他们这是向着哪儿打呢?莫名其妙。他知道敌人并没有发现他,所以 又往前摸着走,这工夫他来到了河堤下边的柳树底下,这个地方距离火堆也
不过有三十米远。他在树身子后头一蹲,脑袋顶和小高粱齐着,这正是火光 下边的黑暗处,是不容易被发现的,可是看河堤上面看得清楚多了。
史更新一看,上边烧火的是老百姓,拿木棍子的也是老百姓,吆喝的
人也是他们。他心里明白:这是敌人抓来的民伕,是给鬼子看守火堆的。民 伕们吆喝当然是为了应付敌人,为了耗费敌人的子弹。
  这功夫,民伕们又吆喝起来:“干什么的?站住!跑了,跑了,八路跑 了,开枪打呀!”这儿一嚷,别处也跟着嚷,到处都嚷嚷起来了。于是,各 处又有机关枪响。这机关枪从哪儿打来的呢?看不见,许是敌人有临时筑起 来的碉堡。
忽然,在他眼前的火堆旁边走过好几个伪军来,拿着手电乱照。一条
一条的光亮,从史更新的头顶上晃来晃去,晃了半天,有一个伪军骂道:“他 妈的瞎诈唬!哪儿有八路?”另一个伪军就说:“没有就没有吧,管他呢? 不诈唬着点,鬼子干哪?”史更新一听,心里挺高兴,暗想:我要从这儿摸 过去,看火的人发现了我也不要紧,看样子,我要先跟他们通个话儿也行。
好,等伪军走过去再说。不想这几个伪军在这儿坐下来了,看不清还拿出什
么东西来抢着吃。史更新一看,嗓子眼儿里干得发胀发痒,一发痒就直想咳

嗽。在这个劲头儿上咳嗽行吗?可是越痒越厉害,他竭力地抑止住,憋得眼 睛直胀,伤口酸疼。实在憋不住了,他用刺刀在地下挖了个小坑,趴下去, 用两只手把鼻子和腮帮子都捂起来,光剩下一个嘴对着小坑,听到河堤上又 有人一说话,他紧忙地咳嗽了两声。还好,河堤上边没有听见。可是,这几 个伪军老是不走,他们吃着吃着还吵骂起来。
  史更新想:趁这个机会我过去吧。于是他把仅有的一个手榴弹拿在手 里。心里话:我这一个手榴弹就能消灭了他们!
在炸弹的烟雾里头,我就跳河凫水过去了。可是他又一转念:
  我的手榴弹一炸,这些老百姓可怎么办呢?还能不把他们炸死?啊, 不能这么办。
  干脆,我摸上去,趁他们在争吃的这个机会,一个一个地拿刺刀挑了 他,挑上俩,那几个就得吓跑。史更新决心已定,他就要开始动作了。可是
偏偏事不随愿,旁边又走过一个伪军来。他来到吃东西的几个伪军身旁就骂
道:“妈个×!吵什么?妈个×!吵什么?八路来了怎么办?走开,隐蔽着 点儿。”
  史更新一听,这个小子的警惕性这么高?我摸上去先挑了你个兔崽子!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这时候忽然一道亮光,这是新过来的这个伪军的手电光,
射过史更新的头顶上空。史更新急忙蹲下不动,就见这道电光,左右直摆,
上下直晃。晃来晃去,晃到史更新的身上,就听那个伪军喊叫了一声“啊! 八路上来了!快散开,打!”史更新一听转身就跑。这功夫河堤上头的 盒子炮,步枪,机关枪就一齐响起来了,有好几个大电筒的光亮,不停地在
他顶上身边晃来晃去。他躲在大树后头一动也不敢动了。 可是,河堤上头这些伪军光打枪,干诈唬,一个也不敢下来,连看火
的老百姓都趴在“土牛子”的后边,不敢露头儿。枪声响了好大一阵子才停 下来,可是伪军们还不敢动。史更新知道在这儿过河是不行了,怎么办呢? 从别处过。于是他向后撤了有一百多米远,沿着河堤的方向往西南走。 这时候,他就觉着自己的两条腿笨多了,两只脚沉甸甸的简直就抬不
动,伤口也疼,脑袋也胀,嘴干得发涩,心神也有些恍惚,可是他还决心过
河往前走。这一段的道路他不熟,好容易走上了大道,看看河堤上头的火堆 还是看不见头,他真是有些急躁了,一着急,头一发懵,就觉着脑袋有麦斗 那么大。脚底下没有根,心里象一盆火。舌头根子干得发挺,眼前一阵一阵 的直冒花儿。心里话:只要我跳到河里还愁没有水喝?于是他又往前走。
这时,史更新忽然发现在他的后边,大约一百来米的地方有一个人,
看不清他拿着什么,只是看到一个灰黄色的影子跟着他走。说也奇怪,他走 那人也走,他站住那人就蹲下,他走得快那人也走得快,他走得慢那人也走 得慢。这一来,把史更新闹得莫名其妙了。他娘的!伪军追下来了吗?伪军 没有这个胆子啊!特务跟踪?不对,要是敌人发现了我,他还能这样地跟着?
这可是怎么回事呢?不管他,往前走。可是他走着走着心里总是嘀咕,走走
看看,那人还在后头跟着。史更新火儿了:我叫你跟着,成千上万的日本鬼 子我都没有怕过,还能怕你?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他把步枪在手里 一端,就觉着精神头儿又来了,回身冲着那个人走去。他往回里这么一走, 那人立时就蹲下了,看不清他举起个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也往回里走,可是
他把腰弯得挺低,几乎被小高粱影住看不见了。
往远处一看,也似乎有什么在动,但是又看不清楚。这时候,史更新

有点心虚,于是也把腰弯下,走了不远儿,那个人就不见了。 史更新看看四周没有任何征候,听听周围也没有什么动静,他以为那
个人可能是因为害怕他跑走了。去他的,管他是什么呢?我走我的。
  可是抬头一看:看见在东南方的天边儿上,露出了又细又弯的一个小 月亮边儿。啊,天快亮了!看这一勾勾儿残月,今儿不是旧历四月二十八就 是二十七。又仔细一看,东方已经发出白色,今天过河恐怕是没有希望了。 怎么办呢?幸好,这一带地形还不错,北边一大片是碱地,往远一望,
东、西、北三面有三座烧砖的大窑,碱地里边有一条条半人多高的土壕埝子,
遍地都是齐腰深的大碱蓬棵、臭蒿子和没头顶的红荆条子。史更新想:先钻 到这碱蓬棵里去再说吧。他走了几步就到了碱蓬棵边儿。刚刚走进去,突然, 呼的一家伙在身边窜起俩人来,一个把史更新拦腰一抱,另一个两手把他的 脖子一掐,史更新动也动不得,喊也喊不出来了,可是他还用力挣扎。这时
候,就听一个人说:“把他架到里边去。”另一个就说:“先把他的枪摘下来。”
说话之间,又从旁边来了十多个人。 大家一定要急着知道捉住史更新的这俩人是谁。 原来,这俩人一个是冀中军区骑兵团的班长,名字叫丁尚武。另一个
是个女区长,名字叫金月波。旁边又上来的那些人是谁呢?一个是本县的县 委书记,名字叫田耕。还有一个女卫生员,名字叫林丽。其余的都是县区干
部和两个小警卫员、通信员。这些人怎么会凑到一块的呢?林丽是因为田耕 有病才跟他一起行动;区长是因为人地都熟,了解情况,想保护着田耕一同 过河才一路同行;丁尚武是因为在突围的时候,他的马被飞机炸死,他掉了 队,遇上了这些干部才一块儿走。刚才史更新发现的那人就是丁尚武。这个
人身体壮,胆子大,性子彪悍,战斗勇猛。当他一看到史更新往回里走,就
想把他杀掉。可是这位女区长金月波是个机智心灵的人,她不光是身子骨儿 锻炼得坚实有力,能够战斗,并且遇到问题的时候又有勇有谋。她知道丁尚 武的脾气儿,又看到这个情况不象遇上敌人,因此她怕发生了误会,这才隐 蔽身形,来到丁尚武的身旁,决定和丁尚武把史更新捉住,闹清是怎么回事
再作处理。
  所以才有这么一招儿。要不然,史更新的脑袋恐怕早被丁尚武的战刀 给砍掉了。
史更新被她俩捉住之后,本来他还可以挣扎,但因为他跟金月波曾有
一面的认识,跟丁尚武是一个村的姥姥家,从小儿一块儿住姥姥家的时候就 打成疙瘩乱成肉,当然是熟悉。
  史更新听她俩一说话就认出来了,他知道这是发生了误会,再挣扎抵 抗没有好处,所以干脆倒下吧。他倒下之后,金月波就把掐着他脖子的手放 开来摘史更新的枪,史更新憋了个急,“啊”了一声吐出一口气来,急忙说 了一句:“松开我,我是史更新。”
金月波一听史更新这个名字想到是自己人,立时她的手可就停住了。
丁尚武一听说话的声音也就听出来了,这就急忙把史更新从地下拉了起来。 金月波说:“真是史更新。”丁尚武就说:“不是他是老几?你这家伙怎么跑 到这儿来了?”说着吭的一下子就亲热地给了史更新一拳,这一拳正打在他 的腰上。史更新本来就快要支持不住,被丁尚武这拳又给打倒了。金月波连
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楞?你没有看见他的脑袋受了伤吗?”丁尚武把嘴一
咧没有说什么,只是干咽了一口唾沫,才慌忙又把史更新拉起来。他这一冷

拳真把史更新打得够呛,史更新站起来说了声:“现在你还是象小时候那么 楞。”
你猜丁尚武说什么?“我楞?这还不便宜你?你的脑袋差点儿没有搬
了家!你知道吗?”说着就把他的战刀在史更新的眼前一晃。金月波用手一 推丁尚武:“什么时候你还闹这个?快扶着他走。”说这话的功夫,县委书记 田耕和其他的人们都来到跟前儿了。
  简单捷说:田耕问清了情况,就带着他们这些人走进碱蓬棵和红荆条 子的深处停下来了。这功夫天已经朦朦亮。他们决定:在这儿隐藏一天,等
到夜间再过河。于是大家都坐下来休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真有的人在说 在笑,特别是金区长,她总是关心地问问这个问问那个。可是史更新在地下 一躺就象瘫了一样。
  他没有精神再说话,只是伸着手向大家说了一句:“你们谁带着水了? 快给我一点儿。”他这么一问,十来多个人同声地说:“没有。”只有田耕的
警卫员,他身上带着的小水壶还剩了一点水根儿。他拿到史更新的嘴边,这 时候史更新的嘴已经不能张大,所以他费了很大的劲,才给史更新倒进嘴里 去。
  这点水根儿能顶什么事呢!史更新就象干透了的人一样,他把眼一闭 就躺着不动了。
  田耕和金区长都凑到史更新的身旁来,安慰他,史更新“哼哼”地回 答了几声就迷糊过去了。田耕一声不响地摸着他的脉窝儿,卫生员林丽过来 给他检查。你别看这是个卫生员,她曾在白求恩学校毕业,又有实际工作经 验,治伤治病,可还真有两下子。她来到史更新的身旁,在挎包里掏出听诊
器来,就给史更新检查了一番,检查完了,金区长问她:“怎么样?”她还
满有把握的说:“不要紧。”田耕这才点了点头,似乎对林丽很有信心。林丽 打开史更新的裹腿,仔细地看了看:
伤口肿得厉害,已经开始化脓,一个眼睛已经肿得比铃铛还大,用手
掰开都挺费劲。金区长直问她:“怎么办?”林丽叹着气说:“这有什么办法 呢?什么药也没有了。”田耕“哼”了一声,林丽这才说:“只剩了一支葡萄 糖,还得给你留着,再说也治不了化脓啊。”
田耕不高兴了:“有用,给他打上吧。” 林丽这才让金区长帮着手,把仅有的一支葡萄糖给史更新注射了,然
后又用裹腿给他把伤口儿包上。 这功夫河堤上的火熄灭了,远处听到有汽车的声音。人们都半蹲半立
地注视着汽车响的方向,再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躺着,只有史更新还在地 下半昏半睡。汽车声音越来越近,大家的心情都紧张起来了。田耕用手一挥, 大家都坐了下来,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看着田耕和金区长,只有丁尚武还 在摆弄他的马步枪和他那把战刀。金区长凑到田耕的耳边小声地问道:“你
估计情况怎么样?你的身体今天好点吗?”
  田耕没有回答。她又说:“根据刚才史更新说的桥头镇的情况,今天夜 里敌人又把河堤封锁得这样紧,我看敌人可能又来这一带‘拉网’。”田耕点 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金区长又说:“咱们今天要是再突围,得重 新组织一下力量,因为又多了个史更新,看样子他不一定跑得动了,必要的
时候,还要有人背上他。”田耕一声也没吭。金区长瞥了林丽一眼又说:
“你看林丽怎么样?前天咱们突围的时候,她就差点儿没有‘虚脱’了!”

田耕仍然没有言语。 有人要纳闷了:田耕为什么老不说话呢?
他这人是这么个性情,平常还不显,一遇到严重问题和危险情况的时
候,他不轻易说一句话,有人以为他是在“七七”事变前因为受国民党反动 派的酷刑坐国民党的监狱,把身体搞坏了,嘴也受了伤,说话吃力。其实他 不光是这个原因,有人知道他自幼儿就不大爱说,在给地主家扛小活儿的时 候,是有名的“大闺女”,他没有事儿了,总是拿着本三字经、百家姓,要
不就是千字文闷着头地念、写。他在参加“高蠡暴动”失败以后,被国民党
反动派抓去,在法庭上连着三天过堂拷问,他除了骂敌人之外,总共说了也 不过十来句话。现在,他要和爱说爱笑的金月波区长一对比,那就越显得他 不爱说话了。其实,金区长所想到的这些问题,他已经想到了,只不过是他 还没有说,别看他的外面纹丝儿不动,可是他的脑子已经象漩涡水似地搅个
不停——他在判断敌情,想办法应付。他还有一个习惯,他要集中精力想事
的时候,总是不停地吸烟,可是他现在把烟吸完了,剩下了一个空烟盒,他 还在手里拿着捻过来捻过去,眯缝着他那细长的眼睛,眼珠儿也在慢慢转着。 大伙儿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手和眼上,连金区长也不说话了。
  这时候汽车的声音不响了,就见田耕的手指也停住了,他把眯缝着的 眼睛睁大了,扭过头来对金区长低声地说了几句,看意思是和区长商量,不
过别人没有听清楚,只看见区长在点头。金区长敏捷地站起来,大声地说: “同志们,起来走,这儿呆不得了,咱们赶快上北边的大沙洼里去。”大伙 都准备着哩,一听她说,立时都站起来了。这时候林丽在旁边说:
“史同志恐怕走不动。” 金区长接着说:“老丁背上他行吗?”丁尚武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区长
一眼,背起史更新来就走。这时候史更新才有点清醒,说了两声:“我还能 走,我还能走。”
可是丁尚武再也不放下他,随着队伍往北走了下去。这功夫就有仨一
群五一伙的人走到碱地里来躲“情况”,金区长边走着边对他们说:“这儿呆 不得!快走,快走。”群众一听,就东的东西的西跑开了。
  他们要走的这一段路不过五里地,可是不好走,因为要直接地走,没 有道,要走出这片碱地去就很费劲,不光是大碱蓬棵、红荆条子挡腿绊脚, 地下还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还有一条一条的大壕埝子横拦竖挡。不过这 些人走孬路已经成了习惯。只见金区长走在前头,她手里提着盒子炮,在腰
间的皮带上还别着两颗木把手榴弹,别看她长的象是挺窈窕的,可是她的身
体非常健壮。据说,她在中学念书的时候赛跑尽跑第一,这会儿她那两条腿 练得更快了,她迈着小快步,沙沙沙??总是把后边的人拉下。后边有的同 志就说:“你看咱们区长这个‘帅’劲儿!”这人儿还有点儿急性子,走一段 就要回头看看,不管别人跟上没跟上,她总要说一句:“跟上走。”当她一回
头的时候,就看见她那黑忽忽儿的脸上津着一层薄汗,好似喷上的露水。如
果有人跟不上了,她就要轻轻地皱一皱眉头,显得她那两道剑形的眉毛和稍 微向上的眼角翘得更厉害,使人有三分怕意,不过一看到她那敏捷的行动和 关怀的热情又觉得她可敬可爱。
  田耕在金月波的身旁傍着走,这也许是为了商量事情方便,可是田耕 走路就显得吃力多了!别看他身大腿高,瘦得可成了皮包骨,他的腰本来就
有点儿弯,一走累了就更弯得厉害,他迈的步子挺大,可是慢腾腾,迈一步

就要使劲地往前纵一下腰。他的脸本来就白,这会儿白得有些发青,上眼皮 总是松搭拉的,才三十二岁的人就快成了老头儿。人们看着他吃力地走着不 由得就替他难过,他自己却不觉得怎样,好象他的精力还挺充足。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折了一棵红荆条儿,在手里拿着走一步摔一下, 无目的地抽打着地上长着的东西。人们一看他这副神情,就觉着自己身上在 长劲儿。
  在这些人当中,走路最感痛苦的可以说是林丽了。她是细高个儿,原 来就很瘦弱,最近才闹了一场回归热病,带着病弱的身子,又连天连夜地奔
跑突围,闹得心脏更加衰弱,一阵一阵的气短,脸儿煞白,只剩下嘴唇上还 有一点点微红,看来随时都有倒下的危险。一个区助理员在后头紧跟着她, 这人是个大个儿,身体也强壮。原来是区长分配给他的任务——
必要的时候,就背起林丽来跑。林丽这人儿可也真有个特性: 她弱成这样了,总也舍不得把挎包交给别人,跟着她的那个助理员要
了多少次她就是不松手,其实她的挎包里头只有听诊器、体温计和注射器, 还有两本书。挎包是日本的军用品,外面有勾子,上头挂着林丽的搪瓷茶缸。 在这些人当中,还真得数丁尚武身体壮。他背着史更新,一点也不显 得吃力。田耕两次来到他的身旁,看看史更新的精神怎么样;问问丁尚武累
不累;让别人替换着背一背。可是丁尚武不肯让给别人,他觉着要是说声累
或者让给别人背,那是耻辱!史更新再三地要求下来走,他就是不把他放下。 很快他们就走出了大碱地,可是才走了不到二里路。又往前走了一段,走进 了低洼地带,这是一道干河沟子。这里满地是高粱,长得都挺壮——
  差不多都起了胸口。再往前走地势更洼,地里种的都是大麻,长得比 高粱还深。地里挺潮湿,一走就陷脚,这一下丁尚武可真吃力了,别人陷脚
只不过陷到鞋邦儿,可是他把整个的脚都得陷下去。多亏他的鞋带子绑得紧, 要不然鞋早陷掉了,累得他呼嗤呼嗤直喘。
史更新说:“老丁,你让我下去走几步吧,过了这一段难走的道你再背
我。”说实在的,这么大的个头儿,让别人背着走,不光是于心不忍,可也 真有点儿不舒服。你猜丁尚武说什么?“少说废话,你不能走!”小通信员 在旁边还直作着鬼脸儿,说俏皮话:“你不能走,你能走也不能让你下来走, 要不老丁的劲儿没有地方使去!”丁尚武说了声“扯淡!”就见他的脚步更加
快了。要说丁尚武是真行!常说:“膀宽腰细必定有力。”他真是有这么一条 好身板儿。看身材,他真是健美无比,就是脸长得不大好看:一脸的壮疙瘩, 眼睛是两条细缝,平常看不见他的眼珠儿,如果要看到他的眼珠儿,除非是 在战场上或者是他着了急的时候。所以这功夫小通信员老是歪着头看他的眼 睛,看看他累着了没有。这时,丁尚武嘴上没有说累,可是他已经满脸大汗 了。史更新也看他累得难受,于是又要求说,“老丁啊!
我下去慢慢地走几步,你再背我吧。”丁尚武又说:
 “慢走一步也不行,你看不出行军的速度又加快了吗?”这功夫过来两 个人要换背,丁尚武还是不允许。史更新又说:“伙计,换换吧,你一个人 老背着不行啊!”
  通信员又插嘴说:“不行?老丁能背你俩!”丁尚武紧接着就说:“你算 说对了,再有你这么一个才好,我来个双挎,省得偏沉。”不知道是谁在旁
边说了一句:“这是什么时候?你们还打牙涮嘴!”
这时候听到了嗡嗡的响声,抬头看见太阳露出来了。人们知道是敌人

的飞机又要来。行军的速度更加紧了,前边地里有了芦苇,这是到了水边。 往东边上一个漫坡,就到了大沙洼的边沿。人们刚要上坡,敌人的两架飞机 飞来了,大家都卧倒,飞机唰唰地从头顶上低飞着掠过去,嘎??嘎??
  连着打了几阵机枪。人们都有些疑惑,怕敌人要在这一带“拉网”,所 以好几个人向区长和田耕提意见——不在这大沙洼里隐蔽。于是队伍暂时停 了下来,大家都在注视着飞机的动向。这两架飞机又飞到了碱地的西边打了 几阵机,然后又飞到碱地的东边去打,可就是不到那一片碱地里去。田耕一 看,对敌人的估计对了:敌人要包围的正是那片碱地。于是他对区长说:“咱 们还是进大沙洼。”金区长向大家解释了几句,带着队伍就往大沙洼里走。 这儿这个大沙洼并不洼,它的地势很高,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百姓一辈 传一辈都习惯地这样叫。这片大沙洼和冀中其他地方的沙洼不一样,传说: 这儿从前是滹沱河的一个水泊,后来因为淤沙太高,河水再也上不来,就成 了一片大沙荒,经过长年的风吹沙累,堆成了一个一个的大沙疙瘩,大的象 小山,农民们祖祖辈辈的跟风沙作着斗争,现在沙山上满是枣树,下边一片 一片一行一行的都是白桑条和绵柳条,在桑柳之间遍地都是没过腿肚子的茅 草、叶子草和榨蓬棵,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来的各种小花草儿。大沙洼的周 围有大小不同的十来个村庄,方圆有三十来里路;它的西边洼地长年积水, 人们叫它朱家河,水大的时候往南直通滹沱河堤,往北蜒伸出七八十里地远; 水小的时候只剩下三里多长二里来宽的水汪。它的东边是一道无名的小河沟 子,人们就跟它叫流水沟,这条沟短小水也少,今天田耕和金区长带着队伍 就是沿着这条沟来的,他们走到沙山脚下桑柳的深处停止下来,就隐蔽着休
息了。
  大家都很累,就在柳子下边草丛里一躺,觉得软软活活儿的那股子舒 坦劲儿就别提了。
这功夫太阳上来了有一竿子高,南边那片大碱地里可就热闹起来了:
嗡??飞机老是在上边转来转去,轰隆??炸弹也响,嘎??咕??机关枪 打个不停。人们都说:“田耕同志跟金区长对敌情的判断真是比不了!“大伙 儿一高兴就又说又笑起来,田耕还是不说什么,他在注视着情况的变化??。 林丽这时候不言不语,轻轻地走开了。呆了不大一会儿她又回来了,只见她
端着一茶缸子凉水来,给史更新喝了两口。田耕和金区长害怕他喝坏了,林 丽说:“按他现在的情形,少喝点儿总比干着强。”她看见有蝇子在史更新的 脸上落,就把自己的白手巾掏出来,蘸着水擦史更新那脸上和腿上的脏东西, 感动得史更新直流眼泪,大家伙在旁边看着也是赞叹不止,就连丁尚武都不 住的咂嘴儿,使劲地睁着眼睛看。
  大家在这儿休息了一会儿,史更新觉着精神好多了,他想起来活动活 动,可是没想到,刚一抬头眼就发黑,天转地转,直想吐。他没有敢让别人 看出来就又把脑袋低下去。他想:要再遇上敌人可怎么办呢?他偷偷儿地摸 了摸他那颗手榴弹,又闭上了眼睛??。其实,他刚才的动作和他的心情, 已经被田耕看出来了,不过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过来问他,他只是在暗暗地 作打算:
万一敌人到这儿来怎么办??? 到了中午,敌人真的又到这边来了,先是两架飞机在头顶上盘旋侦察,
飞得很低很慢,转了两圈儿就开始打枪,虽然没有发现他们这些人,可是大
家都预感着这儿很危险,不觉有些惊慌。这时候又来了一架飞机,这架飞机

跟别的飞机不一样:飞得特别稳当,声音也挺小,它也不打枪也不投弹,只 是慢慢地转游,人们闹不清这是个什么情况了。
说到这儿应该说明敌情了,闹腾了这么半天,这些敌人到底是哪儿来
的呢?
  原来,猫眼司令在史更新走后,指挥着他的全部人马,在桥头镇搜集 了个七进七出,连个八路军的影子也没有看见。日伪军的指挥官们都向他来 报告说:“八路统通没有了!吕正操也跑了!”这老家伙一听,火儿就大啦! 你就看他那股子邪性劲:他憋着气呆了老大的工夫,一动也没有动,就象楔
在地上的个大橛子一样。等他把一口气吐出来,一对猫眼珠子转了半个圈儿, 突然把指挥刀在空中一举,恨不能把嗓子撕破,连叫了两声:“八路的跑不 了!统通用‘网’的拿住!”他的话是这样说了,可是他这兵力到底是有限 的,他现在所能马上调动的也不过几千人,这么大的地方怎样布置呢?他还 是真估计到了:冲出来的八路军准得要过河,过河过不去,十有八九就要隐 蔽在大碱地里。所以他决定先把这几千兵力结成“人肉大网”,在碱地这一 带兜拉。可是结果他还是扑了个空,他的邪气不出,这才又包围了这片大沙 洼。刚才他的两架飞机在这儿一闹,这就表示着他的“人肉大网”又开始兜 拉了。
  另外的一架飞机是怎么回事呢?那是侵华的日本大战犯——冈村宁 次,坐着他的神鹰号飞机前来视察。本来他在夜间给猫眼司令打电报,要他 派兵去协助“友邻”包围区,因为在那里发现了吕正操。可是猫眼司令回他 电报说:在这儿发现了吕正操,需要立刻追剿,所以不能派兵。冈村宁次接 到电报后,弄不清到底是哪儿发现了吕正操。不过,他以为这一次总得有一
边是真的发现了。其实,哪儿他也没有发现。
可是他在“闻风不放” 的主张下,让两边都加紧追剿。于是他才坐着飞机,从这边飞到那边,
又从那边飞到这边,低空视察,盘旋不已。他这一来,也起了督战的作用,
你看猫眼司令在冈村宁次的飞机下边,骑着他那胭脂红的大洋马亲自督队包 围,向着沙山压缩。
  在这样严重的敌情之下,田耕真有点儿着急了。他把队伍集合到一起 对大家说:“情况严重了,咱们今天又得突围。
不过,这一带的地形于我有利,敌人的飞机、大炮、坦克、摩托、骑
兵和他所有的长处他都用不上,我们只要沉着、冷静、坚决、勇敢,用手榴 弹把他的‘人肉大网’给他崩开,跟他赛跑,谁跑得快,胜利就是谁的。” 他们又把力量配备了一下,分成三个小组,必要的时候,就采取“麻雀战术” 分开行动;又规定了集合地点和夜间过河的方向。
  别看情况严重,大伙儿还是挺有信心的,不好办的就是史更新。虽然 丁尚武还是大包大揽地背他突围,可是大伙儿都有点不大放心,史更新心里 的难过更不用说了:提出把自己丢在这儿吗?无论如何大伙儿也不能这样 办;让丁尚武背着跑吗?跑不脱事小,影响了整个队伍事大。想到这里,他 说了声“用不着再背我了,我能走。”你说真是有点怪!他说了声走就站起 来了,往前走了几步还挺有劲儿。这到底是什么原因?这就是“精神作用, 革命理智的功能”。大伙儿一看,别提多高兴了,于是他们开始突围,向着 桑柳草木最繁盛的北面移动。
走着走着史更新支撑不住了,他自己知道没有办法再突围,可是他当

时没有倒下来,他下了决心:避开别人的视线,藏在柳子底下,趴着不动。 他想:敌人搜不着就算万幸,搜到我,就同归于尽吧!
他又把那颗手榴弹拿在了手里。这功夫冈村宁次的飞机老是在这儿转,
转的圈子小多了,史更新知道是敌人已经临近,果然看见了猫眼司令的大洋 马,他虽然不认得他,可是看得出是个大官儿来。史更新想:这个老家伙就 是我的“对象”
  ,等着他。可是这个家伙没有奔史更新来,在那儿停住不动了。又一 留神:呀!日本兵向这边来了!
  这可怎么办呢?拿这几个日本兵作了“对象”吧?可是那个老家伙就 便宜了,把手榴弹向那老家伙投去?恐怕不一定扔得到。再等等看。
  日本兵又前进了,看见了十多个,个个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贼眉 溜眼地寻找,可是还没有找到他这儿来。他又想:敌人也许发现不了我?这
时候在他的左近处嘎??打起了机关枪来,史更新一愣,啊!这机枪一定是
打自己人哩! 骑洋马的老家伙开始向那边移动。在这个劲头儿上,我要把这颗手榴
弹扔出去,敌人的注意力一定要转到这边来,田耕他们再突围就会得到便 利??嗳!干了吧!就听轰隆,一声爆响,那匹胭脂红的大洋马准儿的一声,
跳了老高嘶叫着倒下去了!冈村宁次的神鹰也吓得一哆嗦,哼——的一声钻
上了半天空去。 这才是: 强敌尽管兵马众 英雄何惧野兽凶


第五回 孙大娘慈心救难 刘铁军毒计害人




诸位!你以为刚才那颗手榴弹是史更新投出去的吗?不是。 那颗手榴弹是女区长金月波投出去的。她这颗手榴弹的目标也是猫眼
司令,她投得还是真准,手榴弹正落在猫眼司令的马肚子底下。手榴弹一开
花,马还能不死吗?马一死当然猫眼司令也要从马上栽下来。这老家伙一个 倒栽葱,从马身上掉下来就闹了个狗吃屎——嘴啃着地就给趴下了。虽然没 有炸死他,把个老家伙可也真给吓蒙了!当时,他没有敢起来,在死马的身 旁掩藏着,拔着个细长的脖子,瞪着两只猫眼,在战兢兢地察看,但是,在
手榴弹炸起来的飞沙和崩开的烟雾之下,他什么也看不见。按说,他真得感 谢这飞沙和烟雾,要不然,丁尚武的战刀绝不能让他的脑袋瓜子还在脖子上 长着。
和金月波的手榴弹爆炸的同时,田耕照着他面前的一串鬼子,花啦??
就打了一梭子盒子炮。你可别看田耕那样瘦弱,打仗还是挺能打。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股子猛劲儿,眼睛也睁大了,
腿也跑得快了。 他的盒子炮一梭子弹,打倒了几个敌人之后,带领着队伍就从打开的
96这个缺口,向正北茂密的桑柳丛中跑下去,但是不幸他在这个时候受了
伤??。

  丁尚武是队伍中的最后一个,他冲出崩开的这个“人肉大网”的缺口, 踏着敌人的尸体,在烟雾中碰上了三个日本兵。他把那把战刀一抡,只听“嚓! 嚓!嚓!”几声把敌人的脑袋削掉,他就紧跑着追赶队伍。可是这功夫他发 觉史更新不见了,他真想再找一找他,就在这个劲头儿上,保护着林丽的那 个助理员牺牲了。丁尚武这才赶紧把林丽在胳肢窝里一夹,飞奔着追赶队伍。 要说这股子日本兵可也真有个凶野劲儿:虽然看到他们的最高指挥官
人仰马翻,躺倒在地,可是他们还是紧紧地追赶田耕他们这个队伍。 他们“呀呀”地叫着,趟着乱草,钻着桑柳,拚命地往前赶。刹那之
间,鬼子的喊声、马的叫声、枪声、飞机声,乱七八糟厮混在一起了。不过, 正象田耕所说的那样——他们这些军事上的优势这时用处并不大,只好凭着 两条腿跑看追。到底他们追上追不上,先不管他。回头来再看看史更新。
  史更新这一次的决心是没有能够实现的,敌人也没有发现他,他虽然 也没有能够在这次战斗中打死一个敌人,可是他高兴得甭提。他觉着,不管
给敌人的杀伤大小,这是给敌人的又一次打击,让这些两条腿的野兽不能毫 无顾忌地发疯。
  他看见敌人倒下去的时候就发着狠地说:“鬼子啊!你的肉网经得住手 榴弹吗?兔崽子!嗯??。”可是当他想到田耕、金月波、林丽、丁尚武这
些同志的时候,一个一个热情而勇敢的影子在他的心头浮动看。他们是冲出
去了,在这样情况之下不敢说没有伤亡,到底谁受了伤呢?到底哪个牺牲了 呢?敌人必然要穷追,追上追不上还不敢说,要是追上又将会怎样呢??? 他想得挺难过,想得头又晕起来了,他四下里听听看看,没有什么动静,忽 然感到自己孤单得可怕。本来嘛,刚才还是一伙同志,亲热地在一块儿,眨
眼之间又是孤零零的独身一人了!他觉着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从来没有这
样不舒服过啊!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头顶上有了一片一片黑白色的云彩,啊! 千万可别下雨。又一留神:见桑柳尖儿,草叶子沙儿沙儿地向东南方向摇晃, 这是起了西北风啊!真要下起大雨来,我可怎么办呢?还能在这儿呆着吗? 先挪动挪动吧,看看附近有没有自己的同志,就算是有个伤员俩人在一块儿
也好得多啊。他想站起来走,哪里知道,他这两条腿一动就觉着抽筋,腿肚
子也转。啊,我还走不了吗?他一着急,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咳嗽震得伤口 胀疼,疼得全身都在抖动,又觉着舌头根子发挺,上膛上干成了一个一个的 小坑儿,眼睛肿得也快睁不开了!
史更新想:怎么办呢? 我还能在这儿躺着不动吗?我还能等死吗?这个地方会有人来吗?要
是来个老乡看见我,把我弄到家去,把我掩护起来,管我几顿饱饭吃,我把 伤养好一点,再去找自己的队伍,那够多好。嗨!瞎想,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任何东西都不会等来,必须自己寻找。可是上哪儿找去呢?上村里找去,不 能走,爬!下了决心,他开始向南爬去。谁也会想到他往前爬是怎样的不容
易!可是他爬了一里多路,爬到了大沙洼的边沿,爬进一块禾子地,密丛丛
的禾子长了有大腿深,这时太阳剩了一竿子多高,西北风更大了,黑云更多 了,史更新爬不动了。他呆下来的这个地方正是一条人行小道的旁边,可是 他不知道,他在这儿又半昏半睡了。这时候,西北天角上咕隆隆响了一声沉 雷,震得他心里一惊,他又清醒了一些,听着有人说话。他想:真是有老乡
走来吗?抬起头来一瞧:是两个特务打扮的人骑着自行车走过去了。史更新
幸亏没有冒然地说话。可是,他知道这儿是一条人行道了。他以为既然是道,

就能有老乡来,于是他又躺下等着。 史更新呆了一会儿,又听见有人小声地说话,细听还有“咯儿咯儿”
的笑声,声音越来越近,史更新握紧了步枪,又抬起头来,使劲地睁着肿得
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啊,看见人了:一个小青年,身量不高,长得倒挺健壮, 穿着一身紫花色的土布裤褂儿,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小包,头上蒙着一条白羊 肚儿手巾,看这个来头儿不象坏人。青年的身后还有一位老大娘,她在怀里 还抱着一只鸡。大概这是娘儿俩。史更新觉着这可遇见亲人了。
这功夫两个人已经走到他的身旁,他使劲儿坐起来,叫了声:“老大娘
啊!”他这一叫,把两个人吓得“啊”的一声,倒退了两步呆住了。史更新 这才又急忙说:“老大娘,别害怕,我是咱冀中的子弟兵,我受了伤,你老 人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小青年急忙走上前来,细看了看,回头叫道: “娘,快来吧,是咱们的战士。”她这一说话,史更新才听出是个姑娘来。
老大娘听姑娘一说,紧着走过来:“哟!看你这同志,吓了我下子好的。你
哪儿受伤了? 不能走了吗?”史更新说:“走不动了。”没有等大娘再说话,姑娘忙
说:“走不动了,在这儿不行啊!”大娘接着说:“可不是,这是道边儿,要 是叫那些个狗特务们看见,那就了不得啦!”史更新一想:也是啊,可又怎
么办呢?娘儿俩一看他有点儿为难,大娘就说:
 “俺娘俩扶着你往里走一走吧,离这道远一点也好。”史更新说:“你们 扶不动我,我自己往里慢慢地挪一挪吧。”这功夫就见那位姑娘,把蓝布小 包往娘怀里一塞:“来,我背你。”
  说着就把史更新的胳膊架起来了。把史更新闹得真不知道怎么好,可 是姑娘也真背不起他来。于是就半背半架,把史更新挪到了地里边去,史更
新的腿肚子抽筋疼得直咧嘴,又勉强着坐下来。 大娘坐在史更新的身旁,把那只老母鸡放在他的腿上。她歪着头看史
更新的脸:
 “哎哟,我那老天爷!怎么你的脸肿成这样啦!这不是还流血哪!”姑娘 也歪着头看了看:娘,快给他擦擦洗洗吧。”娘说了声:“傻丫头,这儿哪有 水?先给他擦擦吧。”史更新连说:“别擦了,擦也擦不完,又怪脏的!”
  大娘象没有听见似的,要过姑娘头上的白羊肚儿手巾,就给史更新轻 轻地擦,她的老眼恨不能就长到史更新的鼻子尖儿上。史更新从心里一阵热 辣辣地激动,滚下来了几滴热泪。
这位老大娘服侍伤病还真不外行,手头儿挺俐索,登时把史更新的鼻
子、嘴、脸、眼睛都给擦干净了,她还要解开裹腿看史更新的伤口。史更新 没有允许,他掉着眼泪对大娘说:“我这伤并不算太重,我是又渴又饿又累, 腿肚子抽筋了!”
  老大娘听见史更新说肚子又饥又渴,这才忙说:“志如,我手脏,你快 把小包打开,咱不是还有剩下的东西吗?”志如姑她这才赶紧把小蓝布包打
开一看:里边还有三张很薄很软的小米面煎饼,一大块咸菜疙瘩,还有两个 生鸡蛋。志如就把这东西往史更新眼前一托:“你吃吧,同志。”史更新伸手 把煎饼拿起来就往嘴里塞,他虽然不敢用力嚼,可是嗓子眼儿里就象有一只 手,煎饼一进嘴就把它揣下去了。大娘见此光景,叹了口气:“同志啊!没
有别的啦,这是俺娘儿俩吃剩下的,看这样,这点儿东西不够你塞牙缝的啊!
又没有点水喝,你快把这俩鸡蛋喝了吧,这鸡蛋就是它下的,这个鸡可不亏

待我,就这么跟着我打游击它还老下蛋,我到哪儿去也不丢下它。”说着她 用手扑拉它那酱黄色的羽毛。你说也真有点儿怪:这只老母鸡似乎是也和这 位老大娘结下了不解之缘,有了深厚的感情;又好象是它也习惯了游击生活, 没有绑着它它也不飞不跑,用手摸它它也不叫。这功夫史更新是顾不得看这 些的,他把煎饼吃完了。母女二人又急切地叫他吃鸡蛋,他这才把两个鸡蛋 抓过来,连磕也没有磕,往牙上一碰,就喝起来了。
  老大娘看见史更新饿成这个样子,就叹了一口气说:“看把个人饿成什 么样子,咳!要不是鬼子汉奸们这么闹,可怎么会受这个罪?”说着她撩起 衣襟来擦眼泪。她这一说,史更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大娘一看史更新流泪,就连忙说:“同志啊!别难过,要是一哭,那伤 可更不好!”没有想到,她这一说,史更新的眼泪流得更多了,就象断了线 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说了声:“大娘啊!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大娘又说:“同志!千万可别这么说,咱们军民是一家。你们不是为了 俺们老百姓才这样的吗?”她的话说不下去了,不得不扭过头来捂上眼睛, 把个志如闹得也掉下泪来。再看史更新的泪水啊,流得就止不住了。这才是:
“热泪交流军民爱,血肉相连同志亲。” 话不多说。三个人在这儿流了阵子眼泪,呆的功夫已经不小了,看看
太阳就要点地。大娘又问了史更新的姓名、哪个部队和他的职务,又说了些
安慰他的话,临走之前再三嘱咐他说:“同志啊!这会儿我可没有办法把你 弄到家去,再说也不敢让你家去,因为这阵子这么乱腾,咱可不敢说谁是好 人谁是坏人,这些日子,鬼子的情况也没有准了,别看他们拉着走了,也许 一会儿还来,要是叫他们堵到家里可了不得。
俺娘儿俩先打听着回去,你在这儿等着,我叫俺家小子想法藏起你来,
俺小子叫孙定邦,你也许听说过,区里县里的可都知道他。俺就是南边这个 村,小李庄,村里要是没有敌人,情况要是好一些,你就上俺家去,我把你 掩护起来,把你的身子骨服待好了,你再去打那些个死王八羔子去!”史更 新一听心里可真高兴,嘴里连连地答应:“嗳嗳,大娘,你老人家快回去看
看吧,我在这儿等着。”这时候大娘抱起她那只老母鸡,领着姑娘走了。刚
一迈步,志如姑娘回过头来说:“你可别挪这个地方,看找不见了!”史更新 连连答应,眼看着娘儿俩走去。这时候他才留神到这个姑娘为什么总是象笑, 原来她的两腮上都长着酒坑儿和一对自来笑的眼睛。
  史更新看着大娘和姑娘走去,不由得连想起自己的娘来了,看年岁和 这位大娘差不多,也是这样的细高身量,脸上的皱纹也是这样慈祥,就是比
这位大娘的脸盘儿还宽些,眼睛显得比这位大娘还老些,白头发比这位大娘 还多些,最相仿的是说话都带着温暖,可就是不知道现在她老人家有没有这 位大娘这样进步,这位老大娘真是可亲可爱啊!就连这位姑娘也真是太好了! 看她娘儿俩这个样,孙定邦当然就更错不了,她家不用问也是个堡垒户。这
时候太阳落下去了,剩下了一带金黄色的余光,西北风似乎是小了一点,可
是头顶上掉下来了几个大雨点,一阵黑云过去了,西北方向还在响雷,说不 定,风再一大,也许把黑云吹过来,这儿要下暴雨呢。
  史更新等了半天,也不见孙定邦来,心里焦急得不行。于是他拄着枪 站起来了,腿抽筋好了许多,可是走动还不行。他拄着枪站着向南望去,离
此地有二里路的地方有一个村子,两旁也都有村庄,道路上一个、两个、仨
一群五一伙的人行动,也听见了牲畜的叫声,很明显,这是人们回村的行动。

他又转身向后一看,从庄稼地里走过一个人来,走得挺快,似乎是奔他走来, 他就又坐下,拔着脖子看着,越来越近,看清了:这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个 子,穿着一身灰色的干部制服,手里拿着一支柳条儿,又近一点,看见他是 个白瘦脸儿,一对小而圆的眼睛,眼珠子挺黑挺亮。啊!这不是刘铁军吗? 我们从前的文化教员啊!
  他现在干什么?啊,对了,他因为身体不好从部队转到地方,听说他 在这个县的教育科当科员,可是他来干什么呢?连武器也没有,是不是他就 在这一带工作?
要不就是因为突围掉了队?真是想不到碰上他,这可太好了。 他象是找什么,叫他一声吧。慢着,先别冒失!他从前是国民党员,
可是在“反磨擦”的群众大会上,他声明退出了国民党,还大骂国民党反动 派制造磨擦,还发誓永远跟着共产党。从那以后,人们都说他表现得挺积极,
教给我们文化也认真多了,看他这个来头,不会有什么不好。想到这儿,史
更新就问了一声:“那不是刘教员吗?” 刘铁军本来就是找伤病人员的,他听有人叫他,连忙答应着来到史更
新面前,一看:“啊!你是谁?我怎么认不得了?”
“我是史更新,你看不出来了吧?这些日子弄得不象个样啦。” “你是史更新同志,哎呀!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噢!受伤了!” 他说着走到史更新的身边,看伤看病,问长问短,别提多亲热了。于
是史更新对他说明了简单的经过,向他问起队伍的消息和政府的情况来。 他这一问,把刘铁军给问住了。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他也没心回答
这些,可是他不得不支支吾吾,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史更新对他起了怀疑, 注意一看他,就见他那两只滚圆的眼睛,恨不得把一对黑眼珠子瞪出来,射
出阴森的光芒,如同两把锥子,狠狠地盯住史更新身上的武器,史更新提起 了警觉,可是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只是习惯地摸了摸他的枪把。
史更新问:“刘教员,你不是在县政府当科员了吗?为什么不跟机关
走?”刘铁军忙说:“这,我是因为闹病请了几天假,回家休养来了。我就 是在这个村——他用手指着西边那个村子——大刘村。你上我家去吧,我给 你找医生看看,我家里挺方便,没有多少人,就是我的老婆,还有一个没有 结婚的妹妹。”史更新问道:“上你家去,被敌人发觉了怎么办呢?”刘铁军
忙说:“嗨,那不要紧,你放心,我可以保你的险!”史更新又追问一句:“你 怎么能保我的险呢?”刘铁军又说:“咱不怕日本人。”
“你怎么的个不怕法?”刘敌军这时候把得意的样子摆出来说:“嘿,遇
上这年头,就得凭着个人的手眼高低、能耐大小。” 史更新越听越不对头,连说:“我不上你家去,我要找队伍哩。”刘铁
军一听这话,“嘿??”冷笑了一阵:“老史啊! 你怎么还糊涂着哪?你简直就象在鼓里睡觉!找队伍?找谁的队伍?
八路军的主力全被消灭啦!什么军区啦,行署啦,连晋察冀边区政府、军区
司令部也早没有啦!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共产党算是不行了!现在的冀中, 除了日本军队就是国民党的地下军,不光是冀中,凡是八路军的抗日根据地 都完啦!日本人已经下了决心,非把共产党消灭干净不可。所以在这儿死剩 下的干部都到城里自首去啦。
听说,自首的人一个也没有被杀,要是带着武器去投降还有赏哩。实
话对你说吧,我是看你怪可怜的,咱们是老同事了,我叫你到我家去,是为

了救你,要不然,你就得死在这儿。这样死了多冤啊!你今年才二十多岁, 大概还没有结婚吧?说老话就是:一朵鲜花没有开放!说新话你是:出人头 地的有为青年!难道你不为‘远大前途’、‘幸福生活’着想?”
  史更新一听刘铁军说这个早就气得肚子鼓鼓的,大喝一声:“刘铁军! 你别胡诌!我把你当个人看,闹了半天你是一条狗!告诉你说:姓史的不能 象你这样地吃人饭拉狗屎!没有骨头的孬种!”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你 听听看看!我身上长着的是中国人的骨头,碰一下当当响,是打不烂砸不碎 的!你想拿圈儿套着我去当叛徒吗?瞎了你的狗眼!”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拿刺刀挑了他,这功夫刘铁军可着了急。他往后退了三步,嗤喽,从腰里掏 出手枪来,枪口冲着史更新的胸膛,喊了一声:“不许动!动,我就打死你! 把你的枪给我拿过来,饶你的活命;你要是敢说个不字儿,我就把你解决了!” 这一来,当时可真把史更新给闹愣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暗藏着手 枪,只知道他看见摆弄枪就眨眼,听见枪响就吓得打哆嗦,今天他却要拿枪 打人。他恨自己吃了粗心大意的亏。不过别看他的枪口对着史更新的胸膛, 可是史更新打心眼儿里不怕他。当下史更新没有言语也没有动弹,稍稍沉静 了一下。史更新抬起头来看了看:刘铁军用的是一支三号的“鸡腿儿”撸子; 别看他这副嘴脸有几分凶恶,可是露出几分惊惧。史更新一时还想不起怎样 对付他才好。这时候刘铁军又紧问:“怎么样?说话,你是要死要活?要死
容易,要活就把枪拿过来,跟我走,我刘某准对得起你。怎么样?说。” 史更新还是没吭声,也没动。刘铁军这时候真想搂火儿,可是他又一
转念,我搂火儿要是打不死他怎么办呢?这个史大个子这么厉害,要是容他
一还手可就没有我的命啦!我打枪又没有准儿,要是碰上一颗臭子弹那就更 他娘的糟了!可是他不缴枪怎么办呢?
  嗳,再拿话打一打地,实在不行的时候再开枪。想到这里他就象火烧 了屁股似地叫了一声:“啊!
史更新,你不怕死吗?
  我开枪啦!”哪里想到,史更新还是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他们俩就这 样地在这儿僵起来了。
要问: 生死祸福由谁定 荣辱屈尊各自寻


第六回 搜捕无踪伪军遭袭 寻找未见支书突围




  刚才的情形真叫人有点纳闷:史更新面对着刘铁军的手枪,刘铁军一 再的逼问他,还叫喊着要开枪,史更新为什么就不动不吭不表示态度呢?就 是因为史更新这人遇事沉着冷静。
  他这一沉着,刘铁军可焦急起来了,他把手枪点了两点,表示要开枪 的样子,更大声的问道:“史更新!怎么着你是?
你要再不表示态度,别怪我刘某对不起你,赶快把枪给我撂下!” 这时候史更新才又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用轻蔑的眼光看着刘铁军,骄
傲地撇了撇嘴说道:“刘铁军,你说我的枪能给你吗?”刘铁军听了一愣,

啊,我追问他,他倒反问起我来了。
 “少说废话,不给,我就开枪打死你这小子!”史更新又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的枪能够打人,我的枪你知道是打什么的?”
我先打死你!”“我后打死你!” 史更新这一句话,把刘铁军说得更害怕了,原来他光是顾虑打不准,
怕遇上臭子弹,这会儿听史更新一说“后打死你!”他觉着这比什么都可怕! 他想:即便我遇不上臭子弹,也打中了,把子弹打进他的胸膛去,他要是不
能立时闭气,还手给我一家伙,我也活不了。常听说:过去有的在敌对缴械
的时候,双方同归于尽,可能就是这种情形吧?想到这儿,他的手指头就更 不敢冒然地搂火儿了,可是在这个劲头子上无论如何也不能示弱啊。
  再唬他一家伙吧:“告诉你史更新,我刘铁军是不怕死的,怕死就不干 这个!”史更新又说:“哼,也许你真是那样,不过死的滋味儿是不大好受的!
我已经尝过几次了,不知道你尝到过没有?”“少罗嗦!我开枪啦!”“开吧,
我看你一枪能打几个眼儿!我的脑袋上已经有了一个眼儿,就凭你这支小老 婆儿耍着玩儿的‘鸡腿儿’撸子啊,再给我钻上八个眼儿也没有什么,可是 我这家伙——他用手轻轻地拍了两下步枪的枪身——给你来上一个眼儿,你 就吃不消!不服咱就试把试把。”他说着就用手握住了枪把。
刘铁军一看:史更新是真不怕啊,还要试把试把。这一来,他可真不
知道怎么办好了。 他真是万也没有想到史更新会这样。可是他也鬼瘴着哩!你看他:突
然转怒为笑:“啥??
  老史!你认真啦?跟你说实话吧,我是接受了领导上给我的收容任务, 专门收容你们这些伤病员的,不过因为现在的环境残酷,情况混乱,人心不 稳,变节投敌的分子很多,不敢说谁好谁坏,刚才我就是为了试探试探你。 你表示这样坚决,真不愧你好样儿的!我太高兴了。我跟你说:我家里是个
秘密堡垒,现在有两个县级干部在我家住着哩。天这就黑了,你在这儿先呆 会儿,我回去看看,如果情况没有什么变化,马上回来接你。”他说着把手 枪掖在腰里,转身就要走。
这个家伙可真是狡猾。 他想用谎言骗语,把史更新安在这个地方,看样子史更新也不可能走
远,他好去报告敌人,派兵来捉史更新。他哪里知道史更新已经看奇了他的
阴谋毒计,不过史更新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他不愿意打枪。一则是怕引敌人 注意;二则是怕惊动群众不安。再说,自己的眼睛看事不清,打枪也打不准 了。可是他又不能把这个投敌叛国的民族败类放走,于是他也装起傻来,很 温和地说道:“刘铁军,你既然是这样,咱俩就好好地谈谈吧,我的心里话
还没有对你说哩,来,你坐下,咱俩说道说道。”在说话的功夫,他把步枪 就两手握好了。他是想:刘铁军要往这儿一坐,他一刺刀就把他挑了。
可是刘铁军也看出了史更新的用意,他这才急忙应付着说:“你有什么
话,等到我家再说吧,我得赶快回家看看。”一面说着就退了好几步远。史 更新一看他要跑,忙说:“你先站住,我有点要紧的东西,得先交给你。”他 一边说着就拄着枪要站起来。刘铁军这时候已经退出去有十多步远,他一看 不好,趁他拄着枪还没站起来的时候,乓乓,打了他两枪,撒腿就往回里跑。
史更新一看他跑了,他的身子立起来还没有站稳当,急忙就顺过枪来,乓勾
儿一声打了他一下,就见刘铁军一个筋斗栽倒了。

史更新说了声:“叫你个兔崽子跑!”就想要挪动过去看看他。 可是一抬腿,脚面象压着一块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脚面上流出血来,
啊!他打伤了我。这才又拄着枪坐下来。心里话:这小子没有使过手枪啊,
一打就“磕了头”。正在史更新坐下看伤的这个当口儿,刘铁军就象个窝里 惊的兔子,往起一窜,一蹦“十八个垅儿”,漫洼野地里跑走了。
那位说:刚才不是一枪把刘铁军打倒啦?怎么这会儿他又起来跑了呢? 这是因为刘铁军这家伙鬼瘴,他怕史更新再给他一枪要了他的命,所
以他才倒下去。他抬起头来偷偷地看了看史更新的动作,他知道,离这么近
的距离,要再和史更新开枪战斗,没有便宜,于是趁着史更新不注意的这个 机会,赶快跑走。他一起跑出去了有一里多地,知道史更新追不上来,心里 平静了一些,这时候觉着脖子湿拉拉的,他以为是出了汗,用手一抹,啊? 不是汗,是血!又仔细一摸,耳朵痛,耳朵少了一块,这功夫他才出了一身
冷汗!
  好他妈的厉害家伙!他的眼肿成那样了,这枪还打这么准!我算倒了 邪霉!他娘的,碰上他。好小子,等着我的,非报这个仇不行。这时候天已 经黑了。他想:看史更新那个样,大概他是不能走了,我赶快叫人来抓他。 他这才一只手捂着耳朵,活象个夹着尾巴的狗跑走了。
刘铁军要往哪儿去呢?
他去找谁呢?他要到离这儿四里多路的高辛庄,去找高凤歧。 高凤歧是个什么人呢? “七七”事变前,他是这个区保卫团的队长,是反动政权的武装头儿,
还当过土匪,投降过一次日本,又拉出来当土匪,现在当了这个地区的伪警 备队的大队长。因为他是个死硬汉奸,人们说他是铁杆儿汉奸,所以送他个
外号叫高铁杆儿。 刘铁军跑到了高辛庄,一看高铁杆儿不在,听说上了桥头镇。原来是
猫眼司令命令高铁杆儿和毛驴大队长都在桥头镇驻扎。这功夫他们的队伍刚
刚到了桥头镇。这个小小的镇子,就成了敌伪的窝巢。 简单捷说:刘铁军紧踮紧跑来到了桥头镇,找到了高铁杆儿的住所,
进屋一看,他的妹妹小红儿正在炕上躺着,陪着高铁杆儿抽大烟。还没有等 他说话,小红儿一瞧他弄得半边脸连脖子都是血,就吓了一跳,慌忙起来让 他坐下,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还赶紧地张罗着找医生给他来治疗,真是忙个 不了。高铁杆儿在炕上躺着可是连身也没有欠,他把一个“泡儿”一起抽进
肚子去,又从鼻子嘴里吐出来,端起枕边的小茶壶儿,呷了一口茶水,又叭
咭了叭咭嘴,这才问了声:
 “你这是怎么弄得这个熊样儿?”然后又烧烟抽。刘铁军带着哭腔,从 头到尾把和史更新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他的话自然是要把史更新说得更厉 害可怕。听他说了之后,高铁杆儿一口大烟没有抽完,就把烟枪往灯盘子上 砰一摔,一下子坐起来了,他用手指头指着刘铁军的鼻子骂道:“你真是他 妈的废物蛋!杀肉吃的货!
  你手里拿着的那是什么?不是打人的家伙儿?是他妈的烧火棍哪?就 凭你这个熊样,还想在我这儿求差使?我高部队儿没有你这样的松包!”骂 完之后,他又躺下抽他的大烟。高铁杆儿这一顿臭骂,把个刘铁军骂了个鼓 嘴憋气,可是他不敢吱声。他的妹妹小红儿说话了:“算啦!
算啦!别说了,骂出八辈儿祖宗来亲戚还是亲戚。别老是松包熊样,

妈长妈短的了,他妈是你的什么?你妈是他的什么?” 诸位:小红儿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呢?他们这是什么关系呢?原来
高铁杆儿和刘铁军是两姨兄弟,高铁杆儿今年五十多岁了,刘铁军跟他叫姨
哥,但是小红儿今年才二十一岁,因为她长得特别漂亮,还念过几年书,高 铁杆儿硬霸占了她作三姨太太,这样他又成了刘铁军的妹夫。按说他俩算是 亲上加亲了。可是因为当初高铁杆儿霸占小红儿的时候,刘铁军反对。后来 高铁杆儿又曾拉过刘铁军当汉奸,刘铁军又赌这口气儿没有干,所以高铁杆
儿就对刘铁军心怀不满。这一回刘铁军自动找了高铁杆儿来,要求他给个差
使,高铁杆儿见他两手攥着空拳,又是从心眼儿里瞧不起他,于是他向刘铁 军提出了条件:要想求差使不难,得带着武器,还得做出点事儿来看看。刘 铁军接受了这个条件,可是自己没有枪,于是向高铁杆儿要求借一支枪,高 铁杆儿不借,小红几这才把高铁杆儿给了她的一支三号“鸡腿儿”撸子借给
了她的哥哥。刘铁军带着这支枪,本想得到点儿叛国投敌当汉奸的礼物来,
可是哪里想到,头一次就碰上了个史更新。他自己夹着尾巴跑回来不算,还 受了伤,高铁杆儿当然更加瞧不起他。
  这会儿这样地对待他,所以并不奇怪,可是小红儿对他到底还是要照 顾的,因此她才说出刚才的话来。经小红儿一说,高铁杆儿就不再言语了。
高铁杆儿怕小红儿吗?
  怕不怕的他倒是很听她的话。因为在最初高铁杆儿霸占了小红儿,小 红儿是整天价哭哭啼啼,叫骂不止,后来经过了三年多的时间,小红儿学会 吃喝抽赌,她所接近的都是汉奸、特务、流氓、地痞、酒鬼、恶棍、无赖、 赌徒、奇鞋、妓女,所以她也就一天比一天地坏起来,如今和高铁杆儿有了
共同生活的习惯,可是高铁杆儿也有了顺从小红儿的习惯,这个穷凶死硬的
铁杆儿汉奸,对小红儿倒是常常表现得很软。 小红儿这么一说话,刘铁军也似乎是壮了壮胆子,于是就跟着说:“凤
岐哥!
  今天这个事你不能就说我不行,你是不知道史更新这家伙有多厉害, 别说就是我一个人拿着这么一颗小撸子儿跟他干,就让是任何人——”他的 话还没有说完,高铁杆儿又一骨碌坐起来了,他用手势打断刘铁军的话:“任 何人怎么的?斗儿不了他吗?来!”他说了一声来,马上就应声进来了一个
挎盒子的,垂手直立,听候吩咐,这是高铁杆儿的内当差的。他们是高铁杆 儿的活机器,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高铁杆儿说一声来,马上就得来到。他进 来之后,高铁杆儿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紧接着就说:“去,到二中队叫刁世 贵小队长来。”当差的答应着跑出去了。
  刁世贵这家伙原来就是个色鬼赌棍,四十来岁,长得非常难看,瘦长 个子,伛偻着腰,两道眼眉和两只眼都往下搭拉着,长大疮长得把鼻子烂掉 了一块,伪军们都叫他吊死鬼。
你看他长了这个样子,光想着漂亮女人,一见高铁杆儿的内差来叫,
拔腿就来了。 高铁杆儿一见他来了,就说:“你去,带着你的小队,去办个差。这个
人叫史更新,八路军的排长,受了重伤,你把他给我抓来,详细情况,让刘 铁军告诉你。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抓来就行,你要抓住活的,回来给你
庆功!请我的三太太陪你打八圈儿,给你烧两个泡儿,然后咱们一块喝维斯
克酒。
烈火金钢的上一页 烈火金钢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