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选集 第二卷
创 造
一 靠着南窗的小书桌,铺了墨绿色的桌布,两朵半开的红玫瑰从书桌右角
的淡青色小瓷瓶口边探出来,宛然是淘气的女郎的笑脸,带了几分“你奈我 何”的神气,冷笑着对角的一叠正襟危坐的洋装书、它们那种道学先生的态 度,简直使你以为一定不是脱不掉男女关系的小说。赛银墨水盒横躺在桌子 的中上部,和整洁的吸墨纸版倒成了很合式的一对。纸版的一只皮套角里含 着一封旧信。那边西窗下也有个小书桌。几本卷皱了封面的什么杂志,乱丢 在桌面,把一座茶绿色玻璃三稄形的小寒暑表也推倒了;金杆自来水笔的笔 尖吻在一张美术明信片的女子的雪颊上。其处凝结了一大点墨水,像是它的 黑泪,在悲伤它的笔帽的不知去向;一只刻镂得很精致的象牙的兔子,斜起 了红眼睛,怨艾地瞅着旁边的展开一半的小纸扇,自然为的是纸扇太无礼, 把它挤倒了,——现在它撒娇似的横躺着,露出白肚皮上的一行细绿字:“娴 娴三八初度纪念。她的亲爱的丈夫君实赠”。然而“丈夫”二字像是用刀刮 过的。
织金绸面的沙发榻蹲在东壁正中的一对窗下,左右各有同式的沙发椅做
它的侍卫。更左,直挺挺贴着墙壁的,是一口两层的木橱,上半层较狭,有 一对玻璃门,但仍旧在玻片后衬了紫色绸。和这木橱对立的,在右首的沙发 椅之右,是一个衣架,擎着雨衣斗篷帽子之类。再过去,便是东壁的右窗; 当窗的小方桌摆着茶壶茶杯香烟盒等什物。更过去,到了壁角,便是照例的 梳妆台了。这里有一扇小门,似乎是通到浴室的。椭圆大镜门的衣橱,背倚 北壁,映出西壁正中一对窗前的大抽木床,和那珠络纱帐子,和睡在床上的 两个人。和衣橱成西斜角的,是房门,现在严密的关着。
沙发榻上乱堆着一些女衣。天蓝色沙丁绸的旗袍,玄色绸的旗马甲,白
棉线织的胸褡,还有绯色的裤管口和裤腰都用宽紧带的短裤:都卷作一团, 极像是洗衣作内正待落漂白缸,想见主人脱下时的如何匆忙了。榻下露出镂 花灰色细羊女皮鞋的发光的尖头;可是它的同伴却远远地躲在梳妆台的矮脚 边,须得主人耐烦的去找。床右,近门处,是一个停火几,琉珀色绸罩的台 灯庄严地坐着,旁边有的是:角上绣花的小手帕,香水纸,粉纸,小镜子, 用过的电车票,小银元,百货公司的发票,寸半大的皮面金头怀中记事册, 宝石别针,小名片,——凡是少妇手袋里找得出来的小物件,都在这里了。 一本展开的杂志,靠了台灯的支撑,又牺牲了灯罩的正确的姿势,异样地直 立着。台灯的古铜座上,有一对小小的展翅作势的鸽子,侧着头,似乎在猜 详杂志封面的一行题字:《妇女与政治》。
太阳光透过了东窗上的薄纱,洒射到桌上椅上床上。这些木器,本来是 漆的奶油色,现在都镀上了太阳的斑剥的黄金了。突然一辆急驰的汽车的啵 啵的声音——响得作怪,似乎就在楼下,——惊醒了床上人中间的一个。他 睁开倦眼,身体微微一动。浓郁的发香,冲入他的鼻孔;他本能的转过头去, 看见夫人还没醒,两颊绯红,像要喷出血来。身上的夹被,早已撩在一边。 这位少妇现在是侧着身子;只穿了一件羊毛织的长及膝弯的贴身背心
(vest),所以臂和腿都裸浴在晨气中了,珠络纱筛碎了的太阳光落在她的 白腿上就像是些跳动的水珠。
——太阳光已经到了床里,大概是不早了呵。 君实想,又打了个呵欠。昨晚他睡得很早。夫人回来,他竟完全不知道;
然而此时他还觉得很倦,无非因为今晨三点钟醒过来后,忽然不能再睡,直 到看见窗上泛出鱼肚白色,才又矇矇的像是睡着了。而且就在这半睡状态中, 他做了许多短短的不连续的梦;其中有一个,此时还记得个大概,似乎不是 好兆。他重复闭了眼,回想那些梦,同时轻轻地握住了夫人的一只手。
梦,有人说是日间的焦虑的再现,又有人说是下意识的活动;但君实以 为都不是。他自说,十五岁以后没有梦;他的夫人就不很相信这句话:
“梦是不会没有的,大概是醒后再睡时遗忘了。”她常常这样说。 “你是多梦的;不但睡时有梦,开了眼你还会做梦呵!”君实也常常这
么反驳她。 现在君实居然有了梦,他自觉是意外;并且又证明了往常确是无梦,不
是遗忘。所以他努力要回忆起那些梦来,以便对夫人讲。即使是这样的小事 情,他也不肯轻轻放过;他不肯让夫人在心底里疑惑他的话是撒谎;他是要 人时时刻刻信仰他看着他听着他,摊出全灵魂来受他的拥抱。
他轻快地吐了口气,再睁开眼来,凝视窗纱上跳舞的太阳光;然后,沙 发榻上的那团衣服吸引了他的视线,然后,迅速的在满房间掠视一周,终于 落在夫人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熟睡的少妇,现在眉尖半蹙,小嘴唇 也闭合得紧紧的,正是昨天和君实呕气时的那副面目了。近来他们俩常有意 见上的不合;娴娴对于丈夫的议论常常提出反驳,而君实也更多的批评夫人 的行动,有许多批评,在娴娴看来,简直是故意立异。娴娴的女友李小姐, 以为这是娴娴近来思想进步,而君实反倒退步之故。这个论断,娴娴颇以为 然;君实却绝对不承认,他心里暗恨李小姐,以为自己的一个好好的夫人完 全被她教唆坏了,昨天便借端发泄,很犀利的把李小姐批评了一番,最使娴 娴不快的,是这几句:
“??李小姐的行为,实在太像滑头的女政客了。她天天忙着所谓政治
活动,究竟她明白什么是政治?娴娴,我并不反对女子留心政治,从前我是 很热心劝诱你留心政治的,你现在总算是知道几分什么是政治了。但要做实 际活动——嘿!主观上能力不够,客观上条件未备。况且李小姐还不是把政 治活动当作电影跳舞一样,只是新式少奶奶的时髦玩意罢了。又说女子要独 立,要社会地位,咳,少说些门面话罢!李小姐独立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社 会地位?我知道她有的地位是在卡尔登,在月宫跳舞场!现在又说不满于现 状,要革命;咳,革命,这一向看厌了革命,却不道还有翻新花样的在影戏 院跳舞场里叫革命!??”
君实说话时的那种神气——看定了别人是永远没出息的神气,比他的保 守思想和指桑骂槐,更使娴娴难受;她那时的确动了真气。虽然君实随后又 温语抚慰,可是娴娴整整有半天纳闷。
现在君实看见夫人睡中犹作此态,昨日的事便兜上心头;他觉得夫人是 精神上一天一天的离开他,觉得自己再不能独占了夫人的全灵魂。这位长久 拥抱在他思想内精神内的少妇,现在已经跳了出去,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 见解了。这在自负很深的君实,是难受的。他爱他的夫人,现在也还是爱; 然而他最爱的是以他的思想为思想以他的行动为行动的夫人。不幸这样的黄 金时代已成过去,娴娴非复两年前的娴娴了。
想到这里,君实忍不住微微唱了口气。他又闭了眼,冥想夫人思想变迁
的经过。他记得前年夏天在莫干山避暑的时候,娴娴曾就女子在社会中应尽 的职务一点发表了独立的意见;难道这就是今日趋向各异的起点么?似乎不 是的,那时娴娴还没认识李小姐;似乎又像是的,此后娴娴确是一天一天的 不对了。最近的半年来,她不但思想变化,甚至举动也失去了优美细腻的常 态,衣服什物都到处乱丢,居然是”成大事者不修边幅”的气派了。君实本 能的开眼向房中一瞥,看见他自己的世界缩小到仅存南窗下的书桌;除了这 一片“干净土”,全房到处是杂乱的痕迹,是娴娴的世界了。
在沉郁的心绪中,君实又回忆起娴娴和他的一切琐屑的龃龉来。莫干山 避暑是两心最融洽的时代,是幸福的顶点,但命运的黑丝,似乎也便在那时 走进了他们的生活;似乎娴娴的变态,最初是在趣味方面发动的,她渐渐的 厌倦了静的优雅的,要求强烈的刺激,因此在起居服用上常常和君实意见相 反了。买一件衣料,看一次影戏,上一回菜馆,都成为他们俩争执的题材; 常常君实喜欢甲,娴娴偏喜欢乙,而又不肯各行其是,各人要求自己的主张 完全胜利。结果总是牺牲了一方面。因为他们都觉得“各行其是”的办法徒 然使两人都感不快,倒不如轮替着都有失败都有胜利,那时,胜利者固然很 满意,失败者亦未始没有相当的报偿,事过后的求谅解的甜蜜的一吻便是失 败者的愉快。这样的争执,当第一二次发生时,两人的确都曾认真的烦恼过, 但后来发现了和解时的彻骨的美趣,他们又默认这也是爱的生活中不可少的 波澜。所以在习惯了以后,君实常常对娴娴说:
“这回又是你得了胜利了。但是,漂亮的少奶奶,娇养的小姐,你不要
以为你的胜利是合理的,是久长的。” 于是在软颤的笑声中,娴娴偎在君实的怀中,给他一个长时间的吻。这
是她的胜利的代价,也是她对于丈夫为爱而让步的热忱的感谢。
但是不久这种爱的戏谑的神秘性也就磨钝了。当给与者方面成为机械的 照例的动作时,受者方面便觉得嘴唇是冷的,笑是假的,而主张失败的隐痛 却在心里跳动了,况且娴娴对于自己的主张渐渐更坚持,差不多每次非她胜 利不可,于是本不愿意的“各行其是”也只好实行了。这便是现在君实在卧 室中的势力范围只剩了一个书桌的原因之一。
思想上的不同,也慢慢的来了。这是个无声的痛苦的斗争。君实曾经用
尽能力,企图恢复他在夫人心窝里的独占的优势,然而徒然。娴娴的心里已 经有一道坚固的壁垒,顽抗他的攻击;并且娴娴心里的新势力又是一天一天 扩张,驱逼旧有者出来。在最近一月中,君实几次感到了自己的失败。他承 认自己在娴娴心中的统治快要推翻,可是他始终不很明白,为什么两年前他 那样容易的取得了夫人的心,占有了她的全灵魂,而现在却失之于不知不觉, 并且恢复又像是无望的。两年前夫人的心,好比是一块海绵,他的每一滴思 想,碰上就被吸收了去,现在这同一的心,却不知怎的已经变成一块铁,虽 然他用了热情的火来锻炼,也软化不了它。“神秘的女子的心呵!”君实纳 闷时常常这样想。他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讽刺;希望讽刺的酸味或者可以溶解 了娴娴心里的铁。于是李小姐成了讽刺的目标。君买认定夫人的心质的变化, 完全是李小姐从中作怪。有时他也觉得讽刺不是正法,许会使娴娴更离他远 些。但是,除了这条路更没有别的方法了。“呵,神秘的女子的心!”他只 能叹着气这么想。
君实陡然烦躁起来了。他抖开了身上的羊毛毯,向床沿翻过身去;他竟 忘记了自己的左手还握住了夫人的一只手。娴娴也惊醒了。她定了下神,把
身子挪近丈夫身边,又轻轻的翘起头来,从丈夫的肩头瞧他的脸。 君实闭了眼不动。他觉得有一只柔软的臂膊放到胸口来了。他又觉得耳
根边被毛茸茸的细发拂着作痒了。他还是闭着眼不动,却聚集了全身的注意 力,在暗中伺察。俄而,竟有暖烘烘的一个身体压上来,另一个心的跳声也 清晰地听得;君实再忍不住了,睁开眼来,看见娴娴用两臂支起了上半身, 面对面的瞧着他的脸,像一匹猫侦伺一只诈死的老鼠。君实不禁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是假睡咧。” 娴娴微笑地说,同时两臂一松,全身落在君实的怀中了。女性的肉的活
力,从长背心后透出来,沦浃了君实的肌骨;他委实有些摇摇不能自持了。 但随即一个作痛的思想抓往了他的心:这温软的胸脯,这可爱的面庞,这善 蹙的长眉,这媚眼,这诱人的熟透樱桃似的嘴唇——一切,这迷人的一切, 都是属于他的,确确实实属于他的,然而在这一切以内,隐藏得根深的,有 一颗心,现在还感得它的跳动的心,却不能算是属于他的了!他能够接触这 名为娴娴的美丽的形骸,但在这有形的娴娴之外,还有一个无形的娴娴—— 她的灵魂,已经不是他现在所能接触了!这便是所谓恋爱的悲剧么?在恋爱 生活中,这也算是失恋么?
他无法排遣似的忍痛地想着,不理会娴娴的疑问的注视。突然一只手掩 在他的眼上;细而长的手指映着阳光,仿佛是几枝通明的珊瑚梗。而在那柔 腴的手腕上,细珍珠穿成的手串很熨贴的围绕着,凡三匝。这是他们在莫干 山消夏的纪念品,前几天断了线,新近才换好的。君实轻轻的拉下了娴娴的 手。细珍珠给他的手指一种冷而滑的感觉。他的心灵突然一震。呵,可纪念 的珠串!可纪念的已失的莫干山的快乐!祝福这再不能回来的快乐!
君实的眼光惘惘然在这些细珠上徘徊了半晌,然后,像感触了什么似的,
倏地移到娴娴的脸上。这位少妇的微带惺忪的眼睛却也正在有所思的对他 看。
“我们过去的生活,哪些日子你觉得顶快活?”
君实慢慢的说,像是每个字都经过深长的咀嚼的。 “我觉得现在顶快活。” 娴娴笑着回答,把她的身体更贴紧些。
“你不要随口乱说哟。娴娴,想一想罢——仔细的想一想。”
“那么,我们结婚的第一年——半年,正确的说,是第一个月,最快活。” “为什么?”
娴娴又笑了。她觉得这样的考试太古怪。
“为什么?不为什么。只因为那时候我的经验全是新的。我以前的生活, 好像是一页空白,到那时方才填上了色彩。以前的生活,现在回想起来,并 不感到特别兴味,而且也很模糊了。只有结婚后的生活——唔,应该说是结 婚后第一个月,即使是顶琐细的一衣一饭,我似乎都记得明明白白。”
君实微笑着点头,过去的事也再现在他眼前了。然而接踵来了感伤。难 道过去的欢乐就这么永远过去,永远唤不回来么?
“那么,你呢?你觉得——哪些日子顶快活?” 娴娴反问了。她把左手抚摩君实前额的头发,让珍珠手串的短尾巴在君
实眉间晃荡。 “我不反对你的话,但是也不能赞成。在我,新结婚的第一年——或照
你说,第一月,只是快乐的起点,不是顶点。我想把你造成为一个理想的女
子,那时正是我实现我的理想的开端,有很大的希望鼓舞着,但并未达到真 正的快乐。”
“我听你说过这些话好几次了。” 娴娴淡淡的插进来说。虽然从前听得了这些话,也是“有很大的希望鼓
舞着”,但现在却不乐意听说自己被按照了理想而创造。 “可是你从来没问过我的理想究竟是成功呢抑是失败。娴娴,我的理想
是成功的,但是也失败了。莫干山避暑的时候,你的创造刚好成功。娴娴, 你记得我们在银铃山瀑布旁边大光石头上的事么?你本来是颇有些拘束的, 但那时,我们坐在瀑布旁边,你只穿了件 vest,正和你现在一样。自然这是 一件小事,但很可以证明你的创造是完成了,我的理想是实现了。”
君实突然停止,握住了娴娴的臂膊,定着眼睛对她瞧。这位少妇现在脸 上热烘烘了;她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她转又自怪为什么那时对于此等新奇的 刺激并不感得十分的需要。如果在现今呀??
但是君实早又继续说下去了: “我的理想是实现了,但又立即破碎了!我已经引满了幸福之杯。以前,
我们的生活路上,是一片光明,以后是光明和黑暗交织着了。莫干山成了我 们生活上的分水岭。从山里回来,你就渐渐改变了。娴娴,你是从那时起, 一点一点的改变了。你变成了你自己,不是我所按照理想创造成的你了。我 引导你所读的书,在你心里形成了和我各别的见解;我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 事,我不相信书里的真理会有两个。娴娴,你是在书本子以外——在我所引 导的思想以外,又受了别的影响,可是你破坏了你自己!也把我的理想破坏 了!”
君实的脸色变了,又闭了眼;理想的破灭使他十分痛苦,如梦的往事又
加重了他的悒闷。
二 君实在二十岁时,满脑子装着未来生活的憧憬。他常常自说,二十岁是
他的大纪念日;父亲死在这一年,遗给他一份不算小的财产,和全部的生活 的自由。虽然只有二十岁,却没有半点浪漫的气味;父亲在日的谆谆不倦的 “庭训”,早把他的青春情绪剥完,成为有计划的实事求是的人。在父亲的 灵床边,他就计划如何安排未来的生活;他含了哭父的眼泪,凝视未来的梦。 像旅行者计划明日的行程似的,他详详细细的算定了如何实现未来的梦;他 要研究各种学问,他要找一个理想的女子做生活中的伴侣,他要游历国内外 考察风土人情,他要锻炼遗大投艰的气魄。他要动心忍性,他要在三十五六 年富力强意志坚定的时候生一子一女,然后,过了四十岁为祖国为社会为人 类服务。
这些理想,虽说是君实自己的,但也不能不感谢他父亲的启示。自从戊 戌政变那年落职后,老人家就无意仕进,做了“海上寓公”;专心整理产业, 管教儿子。他把满肚子救国强种的经纶都传授了儿子,也把这大担子付托了 儿子。他老了,少壮时奔走衣食,不曾定下安身立命的大方针,想起来是很 后悔的,所以时常教儿子先须“立身”。他也计划好了儿子将来的路,他也 要照自己的理想来创造他的儿子。他只创造了一半,就放手去了。
君实之禀有父亲的创造欲的遗传,也是显然的。当他选择终身的伴侣时,
很费了些时间和精神;他本有个“理想的夫人”的图案,他将这图案去校对 所有碰在他生活路上的具有候补夫人资格的女子,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不对
——社会还没替他准备好了“理想的夫人”。蹉跎了五六年工夫,亲戚们为 他焦虑,朋友们为他搜寻,但是他总不肯决定。后来他的“苛择”成了朋友 间的谭助,他们见了君实时,总问他有没有选定,但答案总是摇头。一天, 他的一个旧同学又和他谈起了这件事:
“君实,你选择夫人,总也有这么六七年了罢;单就我介绍给你的女子, 少说也有两打以上了,难道竟没有一个中意么?”
“中意的是尽有,但合于理想的却没有一个。” “中意不就是合于理想么?有分别么?倒要听听你的界说了。” “自然有分别的。”君实微微笑的回答,“中意,不过是也还过得去而
已,和理想的,差得很远哪!如果我仅求中意,何至七年而不成。” “那么,你所谓理想的——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罢?” 旧同学很有兴味的问;他燃着了一支烟卷,架起了腿,等待着君实的高
论。
“我所谓理想的,是指她的性情见解在各方面都和我一样。” 君实还是微微笑的说。 “没有别的条件——咳,别的说明了么?” “没有。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
旧同学很失望似的看着君实,想不到君实所谓“理想的”,竟是如此简
单而且很像不通的。但他转了话头又问: “性情见解相同的,似乎也不至于竟没有罢;我看来,张女士就和你很
配,王女士也不至于和你说不来。为什么你都拒绝了呢?”
“在学问方面讲,张女士很不错;在性情方面讲,王女士是好的。但即 使她们俩合而为一,也还不是我的理想。她们都有若干的成见——是的,成 见,在学问上在事物上都有的。”
旧同学不得要领似的睁大了惊异的眼。
“我所谓成见,是指她们的偏激的头脑。是的,新女子大都有这毛病。 譬如说,行动解放些也是必要的,但她们就流于轻浮放浪了;心胸原要阔大 些,但她们又成为专门骛外,不屑注意家庭中为妻为母的责任;旧传统思想 自然要不得的,不幸她们大都又新到不知所云。”
“哦——这就难了;但是,也不至于竟没有罢?”
旧同学沉吟地说;他心里却想道:原来理想的,只是这么一个半新不旧 的女子!
“可是你不要误会我是宁愿半新不旧的女子。”君实再加以说明,似乎 他看见了旧同学的思想。“不是的。我是要全新的,但是不偏不激,不带危 险性。”
“那就难了。混乱矛盾的社会,决产生不出这样的女子。” 君实同意地点着头。 “你不如娶一个外国女子罢。”旧同学像发见了新理论似的高声说,“英
国女子,大都是合于你的想像的。得了,君实,你可以留意英国女子。你不 是想游历欧洲么,就先到伦敦去找去。”
“这原是一条路,然而也不行。没有中国民族性做背景,没有中国五千 年文化做遗传的外国女子,也不是我的理想的夫人。”
“呵!君实!你大概只好终身不娶了!或者是等到十年二十年后,那时 中国社会或者会清明些,能够产生你的理想的夫人。”
旧同学慨叹似的作结论,意要收束了本问题的讨论;但君实却还收不住, 他竖起大拇指霍地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形,郑重的说:
“也不然。我现在有了新计划了。我打算找一块璞玉——是的,一块璞 玉,由我亲手雕琢而成器。是的,社会既然不替我准备好了理想的夫人,我 就来创造一个!”
君实眼中闪着踌躇满志的光,但旧同学却微笑了;创造一个夫人?未免 近于笑话罢?然而君实确是这么下了决心了。他早已盘算过:只要一个混沌 未凿的女子,只要是生长在不新不旧的家庭中,即使不曾读过书,但得天资 聪明,总该可以造就的,即使有些传统的性习,也该容易转化的罢。
又过了一年多,君买居然找得了想像中的璞玉了,就是娴娴,原是他的 姨表妹;他的理想的第一步果然实现了。
娴娴是聪明而豪爽,像她的父亲;温和而精细,像她的母亲。她从父亲 学通了中文,从母亲学会了管理家务。她有很大的学习能力;无论什么事, 一上了手,立刻就学会了。她很能感受环境的影响。她实在是君实所见的一 块上好的“璞玉”。在短短的两年内,她就读完了君实所指定的书,对于自 然科学,历史,文学,哲学,现代思潮,都有了常识以上的了解。当她和君 实游莫干山的时候,在那些避暑的“高等华人”的太太小姐队中,她是个出 色的人儿:她的优雅的举止,有教育的谈吐,广阔的知识,清晰的头脑,活 泼的性情,都证明她是君实的卓绝的创造品。
虽则如此,在创造的过程中,君实也煞费了苦心。
娴娴最初不喜欢政治,连报纸也不愿意看;自然因为她父亲是风流名士, 以政治为浊物,所以娴娴是没有政治头脑的遗传的。君实却素来留心政治, 相信人是政治的动物,以为不懂政治的女子便不是理想的完全无缺的女子。 他自己读过各家的政治理论,从柏拉图以至浩布士,罗素,甚至于克鲁泡特 金,马克思,列宁;然而他的政治观念是中正健全的,合法的。他要在娴娴 的头脑里也创造出这么一个政治观念。他对于女子的政治运动的见解,是美 国总统罗斯福的:“如果大多数女子自己来要求参政权,我就给她们。”英 国的已颇激烈的“蓝袜子”①的参政权运动,在君实看来是不足取的。
他抱了严父望子成名那样的热心,诱导娴娴读各家的政治理论;他要娴
娴留心国际大势,用苦心去记人名地名年月日;他要娴娴每天批评国内的时 事,而他加以纠正。经过了三个月的奋斗,他果然把娴娴引上了政治的路。 第二件事使君实极感困难的,是娴娴的乐天达观的性格;不用说,这是 名士的父亲的遗传了。并且也是君实所不及料的。娴娴这种性格,直到结婚 半年后一个明媚的四月的下午,第一次被君实发见。那一天,他们夫妇俩游 龙华,坐在泥路旁的一簇桃树下歇息。娴娴仰起了面孔,接受那些悠悠然飘 下来的桃花瓣。那浅红的小圆片落在她的眉间,她的嘴唇旁,她的颈际,—
—又从衣领的微开处直滑下去,粘在她的乳峰的上端。娴娴觉得这些花瓣的 每一个轻妙的接触都像初夜时君实的抚摸,使她心灵震撼,感着甜美的奇趣, 似乎大自然的春气已经电化了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纤维,每一 枝极细极细的血管,以至于她能够感到最轻的拂触,最弱的声浪,使她记忆
① 蓝袜子—原指英国妇女之有学问者。后引申为自炫博学之女。
起尘封在脑角的每一件最琐屑的事。同时一种神秘的活力在她脑海里翻腾 了;有无数的感想滔滔滚滚的涌上来,有一种似甜又似酸的味儿灌满了她的 心;她觉得有无数的话要说,但一个字也没有。她只抓住了君实的手,紧紧 地握着,似乎这便是她的无声的话语。
从路那边,来了个衣衫褴楼的醉汉,映着配红的酒脸,耳槽里横捎着一 小枝桃花,他踉跄地高歌而来,他楞起了血红的眼睛,对娴娴他们瞥了一眼, 然后更提高了嗓子唱着,转向路的西头去了。
“哈,哈,哈哈!” 醉汉狂笑着眼视路角的木偶似的挺立着的哨兵。似乎他说了几句什么
话。然后,他的簸荡的身形没入桃林里不见了。 “哈哈,哈,哈,哈??”
远远的还传来了渐曳渐细的笑声,像扯细了的糖丝,袅袅地在空中回旋。 娴娴松了口气,把遥瞩的目光从泥路的转角收回来,注在君实的脸上。她的 嘴角上浮出一个神秘的忘我的笑形。
“醉汉!神游乎六台之外的醉汉!”娴娴赞颂似的说,“这就是庄子所 说的刖足的王骀,没有脚指头的叔山无趾,生大瘤的瓮瓮大瘿,那一类的人 罢!??君实,你看见他的眼光么?他的对于一切都感得满足的眼光呀!在 他眼前,一切我们所崇拜的,富贵,名誉,威权,美丽,都失了光彩呢。因 为他是藐视这一切的,因为他是把贫富,贵贱,智愚,贤不肖,是非,大小, 都一律等量齐观的,所以他对于一切都感得那样的满足罢!爸爸常说:醉中 始有‘全人’,始有‘真人’,今天我才深切的体认出来了。我们,自以为 聪明美丽,真是井蛙之见,我们的精神真是可笑的贫乏而且破碎呵!”
君实惊讶地看着他的夫人,没有回答。
“记得十八岁的时候,爸爸给我讲《庄子》,我听到‘藐姑射仙子’那 一段,我神往了;我想起人家称赞我的美丽聪明那些话,我惭愧得什么似的; 我是个不堪的浊物罢哩。后来爸爸说,藐姑射仙子不过是庄生的比喻,大概 是指‘超乎物外’的元神;可是我仍旧觉得我自己是不堪的浊物。我常常设 想,我们对于一切事物的看法,应该像是站在云端里俯瞩下面的景物,一切 都是平的,分不出高下来。我曾经试着要持续这个心情,有时竟觉得我确已 超出了人间世,夷然忘了我的存在,也忘了人的存在。”
娴娴好眸望着天空,似乎她看见那象征的藐姑射仙子泠泠然御风而行就
在天的那一头。 君实此时正也忙乱地思索着,他此时方才知道娴娴的思想里竟隐伏着乐
天达观出世主义的毒。他回想不久以前,娴娴看了西洋哲学上的一元二元的 辩论,曾在书眉上写了这么几句:“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 视之,万物皆一也。万物毕同毕异。”这不是庄子的话么?他又记得娴娴看 了各派政论家对于“国家机能”的驳难时,曾经笑着对他说:“此一是非, 彼亦一是非:都是的,也都不是的。”当时以为她是说笑,现在看来,她是 有庄子思想作了底子的;她是以站在云端看“蛮触之争”的心情来看世界的 哲学问题政治争论的。君实认定非先扫除娴娴的达观思想不可了。
从那一天起,君实就苦心的诱导娴娴看进化论,看尼采,看唯物派各大 家的理论。他鉴于从前把两方面的学说给她看所得的不好的结果,所以只把 一方面给她了。虽然唯物主义应用在社会学上是君实自己所反对的,可是为 的要医治娴娴的唯心的虚无主义的病,他竟不顾一切的投了唯物论的猛剂
了。
这一度改造,君实终于又奏了凯旋。 然而还有一点小节须得君实去完工。不知道为什么,娴娴虽则落落有名
士气,然而羞于流露热情。当他们第一次在街上走,娴娴总在离开君实的身 体有半尺光景。当在许多人前她的手被君实握着,她总是一阵面红,于是在 几分钟之后便借故洒脱了君实的手。她这种旧式女子的娇羞的态度,常常为 君实所笑。经过了多方的陶冶,后来娴娴胆大些了,然而君实总还嫌她的举 动不甚活泼。并且在闺房之内,她常常是被动的,也使君实感到平淡无味。 他是信仰遗传学的,他深恐娴娴的腼腆的性格将来会在子女身上种下了怯弱 的根性,所以也用了十二分的热心在娴娴身上做功夫。自然也是有志者事竟 成呵,当他们游莫干山时,娴娴已经出落得又活泼又大方,知道了如何在人 前对丈夫表示细腻的昵爱了。
现在娴娴是“青出于蓝”。有时反使君实不好意思,以为未免太肉感些, 以为她太需要强烈的刺激了。
三 这么着在刹那间追溯了两年来的往事,君实懒懒地倚在床栏上,闷闷的
赶不去那两句可悲的话:“你破坏了你自己,也把我的理想破坏了!”二十
岁时的美妙的憧憬,现在是隔了浓雾似的愈看愈模糊了。娴娴却先已起身, 像小雀儿似的在满房间跳来跳去、嘴里哼着一些什么歌曲。
太阳光已经退到沙发榻的靠背上。和风送来了远远的市嚣声,说明此时
至少有九点钟了。两杯牛奶静静的候在方桌上,幽幽然喷出微笑似的热气。 衣橱门的大镜子,精神饱满地照出女主人的活泼的倩影。梳妆台的三连镜却 似乎有妒意,它以为照映女主人的雪肤应该是属于它的职权范围的。
房内的一切什物,侵浴在五月的晨气中,都是活力弥满的一排一排的肃
静地站着,等候主人的命令。它们似乎也暗暗纳罕着今天男主人的例外的晏 起。
床发出低低的叹声,抱怨它的服务时间已经太长久。
然而坠入了幻灭的君实却依旧惘惘然望着帐顶,毫无起身的表示。 “君实,你很倦罢?你想什么?” 娴娴很温柔的问;此时她已经坐在靠左的一只沙发椅里拉一只长统丝袜
到她腿上;羊毛的贴身长背心的下端微微张开,荡漾出肉的热香。
君实苦笑着摇头,没有回答。 “你还在咀嚼我刚才说的话么?是不是我的一句‘是你自己的手破坏了
你的理想’使你不高兴么?是不是我的一句‘你召来了魔鬼,但是不能降服 他’,使你伤心么?我只随便说了这两句话,想不到更使你烦闷了。喂,傻 孩子,不用胡思乱想了!你原来是成功的。我并没走到你的反对方向。我现 在走的方向,不就是你所引导的么?也许我确是比你走先了一步了,但我们 还是同一方向。”
没有回答。 “我是驯顺的依着你的指示做的。我的思想行动,全受了你的影响。然
而你说我又受了别的影响。我自然知道你是指着李小姐。但是,君实,你何 必把一切成绩都推在别人身上;你应该骄傲你自己的引导是不错的呀!你剥
落了我的乐天达观思想,你引起了我的政治热,我成了现在的我了,但是你 倒自己又看出不对来了。哈,君实,傻孩子,你真真的玩了黄道士召鬼的把 戏了。黄道士烧符念咒的时候,惟恐鬼不来,等到鬼当真来了,他又怕得什 么似的,心里抱怨那鬼太狞恶,不是他的理想的鬼了。”
娴娴噗嗤地笑了;虽然看见君实皱起了眉头,已经像是很生气,但她只 顾格格地笑着。她把第二只丝袜的长统也拉上了大腿,随即走到床前,捧往 了君买的面孔,很妩媚的说:
“那些话都不用再提了。谁知道明天又会变出什么来呀!君实,明天—
—不,我应该说下一点钟,下一分钟,下一刹那,也许你变了思想,也许我 变了思想,也许你和我都变了,也许我们更离远些,但也许我们倒又接近了。 谁知道呢!昨天是那么一会事,今天是另一会事,明天又是一会事,后天怎 样?自己还不曾梦到;这就是现在光荣的流行病了。只有,君实,你,还抱 住了二十岁时的理想,以为推之四海而皆准,俟之百世而不惑;君实,你简 直的有些傻气了。好了,再不要呆头呆脑的痴想罢。过去的,让它过去,永 远不要回顾;未来的,等来了时再说,不要空想;我们只抓住了现在,用我 们现在的理解,做我们所应该做。君实,好孩子,娴娴和你亲热,和你玩玩 罢!”
用了紧急处置的手腕,娴娴又压在君实的身上了。她的绵软而健壮的肉
体在他身上揉砑,笑声从她的喉间汩汩地泛出来,散在满房,似乎南窗前书 桌角的那一叠正襟危坐的书籍也忍不住有些心跳了。
君实却觉得那笑声里含着勉强——含着隐痛,是嗥,是叹,是咒诅。可
不是么?一对泪珠忽然从娴娴的美目里迸出来,落在君实的鼻囱边,又顺势 淌下,钻进他的口吻。君实像触电似的全身一震,紧紧的抱住了娴娴的腰肢, 把嘴巴埋在刚刚侧过去的娴娴的颈脖里了。他感得了又甜又酸又辣的奇味, 又爱又恨又怜惜的混合的心情,那只有严父看见败子回头来投到他脚下时的 心情,有些相像。
然而这个情绪只现了一刹那,随即另一感想抓往了君实的心:
——这便是女子的所以为神秘么?这便是女子的灵魂所以毕竟成其力脆 弱的么?这便是女子之所以成其力 sentimental-ist①么?这便是女子的所 以不能发展中正健全的思想而往往流于过或不及么?这便是近代思想给与的 所谓兴奋紧张和彷徨苦闷么?这便是现代人的迷乱和矛盾么?这便是动的热 的刺激的现代人生下面所隐伏的疲倦,惊悸,和沉闷么?
于是君实更加确信自己的思想是健全正确,而娴娴毁坏了她自己了!为
了爱护自己的理想,为了爱娴娴,他必须继续奋斗,在娴娴心灵中奋斗,和 那些危险思想,那些徒然给社会以骚动给个人以苦闷的思想争最后之胜利。 希望的火花,突又在幻灭的冷灰里爆出来。君实又觉得勇气百倍,如同十年 前站在父亲灵床前的时候了。
他本能的斜过眼去看娴娴的脸,娴娴也正在偷偷的看他。 “嘻,嘻??嘻!” 娴娴又软声的笑起来了。她的颊上泛出淡淡的红晕,她的半闭的眼皮边
的淡而细,媚而含嗔的笑纹,就如摄魂的符箓,她的肉感的热力简直要使君 实软化。呵,魅人的怪东西!近代主义的象征!即使是君实,也不免摇摇的
① Sentimentalist 英语。意即感伤主义者。
有些把握不定了。可是理性逼迫他离开这个娇冶的诱惑,经验又告诉他这是 娴娴躲避他的唠叨的惯技。要这样容易的就蒙过了他是不可能的。他在那喷 红的嫩颊上印了个吻,就镇定地说:
“娴娴,你的话,正像你的思想和行动: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我们鼓 励小孩子活泼,但并不希望他们爬到大人的头发梢。小孩子玩着一件事,非 到哭散场不休;他们是没有忖量的,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娴娴,可是 你的性格近来愈加小孩子化了。我导引你留心政治,但并不以为当即可以钻 进实际政治——而况又是不健全不合法的政治运动。比如现在大家都说‘全 民政治’,但何尝当真想把政治立即全民化呢,无非使大家先知道有这么一 句话而已。听的人如果认真就要起来,那便是胡闹了。娴娴,可是你近来就 有点近于那样的胡闹。你不知道你是多么的幼稚,你不知道你已经身临险地 了。今天早上我就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关于你的梦??”
君实不得不停止了;娴娴的忍俊不住的连续的小声的笑,使他说不下去, 他疑问地又有几分不快地,看着娴娴的眼睛。
“你讲下去哪。” 娴娴忍住了笑说:但从她的乳房的细微的颤动,可以知道她还在无声的
笑着。 “我先要晓得你为什么笑?”
“没有什么哟!关于小孩子的——既然你认真要听,说说也不妨。我听
了你的话,就连想到满足小孩子的欲望的方法了。对八岁大的孩子说‘好孩 子,等你到了十岁,一定买那东西来给你。’可是对十岁大的孩子又说是须 得到十一岁了。永久是预约,永久是明年,直到孩子大了,不再要了,也就 没有事了。君实,——对不对?”
君实不很愿意似的点了点头。他仿佛觉得夫人的话里有刺。
“你的梦一定是很好听的,但一定也是很长的,和你的生活一般长。留 着罢,今晚上细细讲罢。你看,钟上已经是九点二十分。我还没洗脸呢。十 点钟又有事。”
不等君实开口,像一阵风似的,这位活泼的少妇从君实的拥抱中滑了出
来;她的长背心也倒卷上去了,露出神秘的肉红色,恰和霍地坐起来的君实 打了个照面。娴娴来不及扯平衣服,就同影子一般引了开去。君实看见她跑 进了梳妆台侧的小门,砰的一声,将门碰上。
君实嗒然走到娴娴的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弄那些纵横斜乱的杂志。娴娴
的兀突的举动,使他十分难受。他猜不透娴娴究竟存了什么心。说她是不顾 一切的要实行她目前的主张罢,似乎不很像,她还不能摆脱旧习惯,她究竟 还是奢侈娇贵的少奶奶;说她是心安理得的乐于她的所谓活动罢,也似乎不 像,她在动定后的刹那间时常流露了中心的彷徨和焦灼,例如刚才她虽则很 洒脱的说:“过去的,让它过去罢;未来的,不要空想;我们只抓往了现在, 用我们现在的理解,做我们所应该做。”然而她狂笑时有隐痛,并且无端的 滴了眼泪了。他更猜不透娴娴对于他的态度。说她是有些异样罢,她仍旧和 他很亲热很温婉;说她是没有异样罢,她至少是已经不愿意君实去过问她的 事,并且不耐烦听君实的批评了。甚至于刚才不愿意听君实讲关于她的梦。
——呵,神秘的女子的心!君实不自觉地又这么想。 神秘?他想来是不错的,女子是神秘的、而娴娴尤甚:她的构成,本来
是复杂的。他于是细细分析现在的娴娴,再考察娴娴被创造的过程。
久被尘封的记忆,一件一件浮现出来;散乱的不连续的观念,一点一点 凝结起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所谓创造,只是破坏。并且他所用以破 坏的手段却就在娴娴的脑子里生了根。他破坏了娴娴的乐天达观思想,可是 唯物主义代替着进去了;他破坏了娴娴的厌恶政治的名士气味,可是偏激的 政治思想又立即盘踞着不肯出来;他破坏了娴娴的娇羞娴静的习惯,可是肉 感的,要求强烈刺激的习惯又同时养成了。至于他自己的思想却似乎始终不 曾和娴娴的脑筋发生过关系。娴娴的确善于感受外来的影响,但是他自己的 思想对于娴娴却是一丝一毫的影响都没有。往常他自以为创造成功,原来只 骗了自己!他自始就失败了,何曾有过成功的一瞬。他还以为莫干山避暑时 代是创造娴娴的成功期,咳,简直是梦话而已!几年来他的劳力都是白费的! 他又想起刚才娴娴说的“你自己的手破坏了自己的理想”那句话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是对的。他觉得实在错怪了李小姐。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样糊涂!他,自以为有计划去实现他的憧憬的,而今
却发现出来他实在是有计划去破坏自己的憧憬;他煞费苦心自以为按照了自 己的理想而创造的,而今却发现出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迷乱矛盾的社会,断乎产生不出那样的人。 旧同学的这句话闪上他的心头了。他恨这社会!就是这迷乱矛盾的社会
破坏了他的理想的!可不是么?在迷乱矛盾的空气中,什么事都做不好的。
他真真的绝望了! 霍浪霍浪的水声从梳妆台侧的小门后传出来,说明那漂亮聪明的少妇正
在那里洗俗了。
君实下意识地转过脸去望着那个小门,水声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忽然 衣橱门的大镜子里探出一个人头来。君实急转眼看房门时,见那门推开了一 条缝,王妈的头正退出一半:她看见房里只有君实不衫不履呆呆地坐着,心 下明白现在还不是她进来的时候。
突然一个新理想撞上君实的心了。
为什么他要绝望呢?虽说是迷乱矛盾的社会产生不出中正健全思想的 人、但是他自己,岂不是也住在这社会么?他为什么竟产生了呢?可知社会 对于个人的势力,不是绝对的。
为什么他要丧失自信心呢!虽说是两年来他的苦心是白费,但反过来看,
岂不是因为他一向只在娴娴身上做破坏工作,却忽略了把自己的思想灌输给 她,所以娴娴成其为现在的娴娴么?只要他从此以后专力于介绍自己所认为 健全的思想,难道不能第二次改变娴娴,把她赢回来么?一定的!从前为要 扫除娴娴的乐天达观名士气派的积滞,所以冒险用了破坏性极强的大黄巴 豆,弄成了娴娴现在的昏瞀邪乱的神气,目下正好用温和健全的思想来扶养 她的元气。希望呀!人生是到处充满着希望的哪!只要能够认明已往的过误, “希望”是不骗人的!
现在君实的乐观,是最近半个月来少有的了;而且这乐观的心绪,也使 他能够平心静气地检查自己近来对于娴娴的态度,他觉得自己的冷讽办法很 不对,徒然增加娴娴的反感;他又觉得自己近来似乎有激而然的过于保守的 思想也不大好,徒然使娴娴认为丈夫是当真一天一天退步,他又觉得一向因 为负气,故意拒绝参加娴娴所去的地方,也是错误的,他应该和她同去,然 后冷静公正地下批评;促起娴娴的反省。
愈想愈觉得有把握似的,君实不时望着浴室的小门;新计划已经审慎周
详,只待娴娴出来,立即可以开始实验了。他像考生等候题纸似的,很焦灼, 但又很鼓舞。
房门又轻轻的被推开了。王妈慢慢的探进头来,乌溜溜的眼睛在房里打 了个圈子。然后,她轻轻地走进来,抱了沙发榻上的一团女衣,又轻轻的去 了。
君实还在继续他的有味的沉思。娴娴刚才说过的话,也被他唤起来从新 估定价值了。当时被忽略的两句,现在跳出来要求注意:
——我现在走的方向,不就是你所引导的么?也许是我先走了一步,但 我们还是同一方向。
君实推敲那句“走先了一步”。他以为从这一句看来,似乎娴娴自己倒 承认确是受过他的影响,跟着他走,仅仅是现在轶出他的范围罢了。他猛然 又记起谁——大概是李小姐罢——也说过同样意义的话,仿佛说他本是娴娴 的引导,但现在他觉得乏了,在半路上停息下来,而被引导的娴娴便自己上 前了。当真是这般的么?自信很深的君实不肯承认。他绝对自信他不是中道 而废的软背脊的人儿。他想:如果自己的思想而确可以算作执中之道呢,那 也无非因为他曾经到过道的极端,看着觉得有点不对,所以又回来了;然而 无论如何,娴娴的受过他的影响,却又像是可信了,她自己和她的密友都承 认了。可是他方才的推论,反倒以为全然没有呢,反倒以为从前是用了别人 的虎狼之药来破坏了固有的娴娴,而现在须得他从头做起了。
他实实在在迷住了:他觉得自己的推论很对,但也没有理由推翻娴娴的
自白。虽则刚才的乐观心绪尚在支撑他,但不免有点彷徨了。他自己策励自 己说:“这个谜,总得先揭破;不然,以后的工作,无从下手。”然而他的 苦思已久的发胀的头脑已不能给他一些新的烟士披里纯①了。
房门又开了。王妈第二次进来,怪模怪样的在房里张望了一会;后来走
到梳妆台边,抽开一个小抽屉。拿了娴娴的一双黄皮鞋出去了。 君实下意识的看着王妈进来,又看着她出去;他的眼光定定地落在房门
上半晌,然后又收回来。在娴娴的书桌上徘徊。终于那象牙小兔子邀住了君
实的眼光。他随手拿起那兔子来,发见了“丈夫”二字被刀刮过的秘密了。 但是他倒也不以为奇。他记得娴娴发过议论,以为”丈夫”二字太富于传统 思想的臭味,提到“丈夫”,总不免令人联想到“夫者天也”等等话头,所 以应该改称“爱人”——却不料这里的两个字也在避讳之列!他不禁微笑了, 以为娴娴太稚气。于是他想起娴娴为什么还不出来。他觉得已经过了不少时 候,并且似乎好久不听得霍浪霍浪的水声了。他注意听,果然没有;异常寂 静。竟像是娴娴已经睡着在浴室里了。
君实走到梳妆台旁的时候,愈加确定娴娴准是睡着在浴盆里了。他刚要 旋转那小门的瓷柄,门忽然自己开了。一个人捧了一大堆毛巾浴衣走出来。
不是娴娴,却是王妈! “是你??呀!”
君实惊呼了出来。但他立即明白了:浴室通到外房的门也开得直荡荡, 娴娴从这里下楼去了。她,夫人——就是爱人也罢,却像暴徒逃避了侦探的 尾随一般,竟通过浴室躲开了!他这才明白王妈两次进来取娴娴的衣服和皮 鞋的背景了。他觉得娴娴太会和他开玩笑!
① 烟士披里纯英语 inspiration 的音译。意即灵感。
“少奶奶早已洗好了。叫我收拾浴盆。” 王妈看着君实的不快意的面孔,加以说明。 君实只觉得耳朵里的血管轰轰地跳。王妈的话,他是听而不闻。他想起
早晨不祥之梦里的情形。他嗅得了恶运的气味。他的泛泡沫的情热,突然冷 了;他的尊严的自许,受伤了;而他的跳得更快的心,在敲着警钟。
“少奶奶在楼下么!” 便是王妈也听得出这问句的不自然的音调了。
“出去了。她叫我对少爷悦:她先走了一步了,请少爷赶上去罢。—— 少奶奶还说,倘使少爷不赶上去,她也不等候了。”
“哦——” 这是一分多钟后,君实喉间发出来的滞涩的声浪。小小的象牙兔子又闯
入他的意识界,一点一点放大了,直到成为人形;傲慢地斜起了红眼睛对他 瞧。他恍惚以为就是娴娴。终于连红眼睛也没有了,只有白肚皮上“丈夫” 的刀刮痕更清晰地在他面前摇晃。
1928 年 2 月 23 日。
诗与散文
一 青年丙再向桌上的鲜花瞬了一眼,嘴边浮出个满意的微笑。继续在房中
踱着。他的眼光注在自己的脚尖,跟住那黄皮靴的狭长的亮头忽起忽落。他 仿佛看见靴尖的每一翘送,便飘起了一朵彩霞,一朵粉红色的鲜花,正是表 妹送来的现在搁在书桌上的那样的鲜花。
他忍不住又醉醺醺地微笑了,因为他看见脚尖上飘浮出来的花朵现在也 幻出迷人的笑靥来;他立刻辨认得这可爱的笑靥就是占据了他的全心灵的表 妹的容貌。占据了他的全心灵?“全”——心灵么?青年丙此时是毫无愧作 地自信着。当两星期前初次遇见表妹的时候,他便在心里对自己说:“到底 来了,一个抓得住我的心灵的女子!”那时,他像烦渴到眼中冒火星的人骤 然畅饮了清泉,像溺水的人抓得了一块木板。“灵魂洗了个澡!”他用这句 话来形容自己心境上的甜美清快。而冰雪聪明的表妹也似乎早已窥见他的隐 衷;所以今天送来鲜花的时候,她那微风振幽篁似的可爱的声音对他说:
“丙哥,你喜欢这些白玫瑰么?希望你只看见洁白芬芳的花朵,莫想起 花柄上的尖利的刺罢!人生的路上,有洁白芬芳的花,也有尖利的刺,但是 自爱爱人的人儿会忘记了有刺只想着有花!”
那时他的眼睛也湿了,他的心里膨胀着铭感,他的喉头被快乐挤满,竟
说不出一句话。如果不是这样端丽温柔的表妹,他一定要直前拥抱了,用无 数的亲吻来代替回答;然而在天女样的表妹跟前,他只能噙着眼泪遥送感谢 的热忱。他时时觉得在表妹前他便变成了高尚圣洁些,似乎他的隐秘的罪眚 也减轻了压迫了。
这刹那的闪电似的回忆,使他止步在书桌前;他惘然低下头去在那束白
玫瑰上轻轻地印了一个吻,然后转身对一面大衣镜看着。 在镜子里对他展笑的,是一个修短合度,丰韵潇洒的少年;一对不大不
小的眼睛,凝睇时荡漾出幽波,瞬动时燃炽着情热;玲珑的口辅,便是不语
的时候也像有温柔絮语在低低倾诉。 青年丙忍不住独自笑出声来。像他这样的俊伟的人物该算是不辱没了表
妹罢?并且亦惟有像他这样的人物才能懂得什么是女性的精神美罢?他自己
真难自信曾有一时竟会颠倒于一个徒有肉体的女子!他想来那该是一个梦。 清醒的他是决不会那样庸劣卑污的罢!
突然他看见镜子里的他的身后探出个人头来了。黑而多的头发,长的眉 毛和长的眼睛,眉目之间的红晕,半开的笑口,都像电流似的通过他全身, 使他震了一下。他本能地退后一步,同时心里说:“自然只是幻觉而已。难 道会是真的她又来了么?”然而镜子里的人头亦引前一步,半嗔半怨的目光 从镜子里射定了他。这宛如一道烈火,烧毁了他的空想的网,又引燃了他的 愤怒。他霍地转过身来,便和一位身材苗条的妇人面对面了;他皱了眉,睁 大了眼睛,似乎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二 “我知道你的心已经变了,我知道你十分讨厌我——十分,正好像你从
前的十分爱我;可是我不肯放松你。你们那些新名词,我全不懂;我没有学 问,没有思想,没有你们那些新的思想,我是被你们所谓绅士教育弄坏了的 人;可是我知道有我自己。如果我是不乐意,从前你休想近我的身体;如果 我还是乐意你,现在你也休想一脚踢开我,我不能让你睡在别个女人的怀 里!”
这是从玫瑰一般可爱的嘴唇里吐出来的尖针似的话语。青年丙禁不住心 头发抖。他的挑衅的眼光现在萎缩了,偷偷地从长眉毛间滑下去,经过了虽 嗔犹媚的小口,弯弯的下颏,半袒露的白缎子似的胸颈,终于停留在薄纱衫 下轻轻地跳动的一对小阜的尖顶。于是有别一滋味的颤抖蓦地兜上了心头。
“哎,何必多说这些废话呢?” 青年丙希求和解似的说,同时在心里打了个寒噤。他自恨这一次又被抓
住了。他无论如何挣不脱身。他近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脆弱:即使是已经彻骨 地恨着眼前这个迷人的女子,却没有能力抵御他的魅惑。在背后时,他几次 决意要丢开她,甚至不惜演悲剧;但是一见了面,他就只剩得“但愿她莫再 来惹我”的苟安而惶恐的心情了。再经过几分钟,他又将无助地倒在她脚下, 像一个可怜的俘虏。他现在唯一的遁路是不看见她。又有个渺茫的希望则是 想从表妹那里得些力量;“该是表妹的圣洁的灵魂来将我拔出这可怖的烦恼 罢?”他常常这么想。
“废话,我想来我应该多使用我的舌头才好呢。可是不许你多说话!我
不是空话喂得饱的。我要实实在在的事儿!就是你第一次要求我的时候所说 的实实在在的事儿。”
这尖媚的声浪打断了青年丙的怅惘的思索。女子一面说,一面微微笑着,
用左手揽住了青年丙的肩胛,随即伸过猩红的小口去,在他颊上啄了几下。 大衣镜映出这一对偎倚着的人儿的面容是:男子脸上有“没奈何”的神
气,女子嘴角浮着胜利的微笑。
“怎么你总是这几句话?”丙软弱地企图抗议了。“桂,这些话从你的 嘴里说出来,多少总有点不相宜罢?”他慢慢地抚弄桂的头发,接下去说, “你怨我变了心,你怨我没有从前那样的待你亲热,你甚至说我已经十分讨 厌你;桂,你这些猜测究竟对不对、我不愿意多分辩,但是桂,你也得自己 知道你近来确已变了,大大的变了。你是一天一天的肉感化,一天一天的现 实化,一天一天的粗浅化,哎,桂,你是太快地进了平凡丑恶的散文时代了。”
回答是长声的荡人心魂的冶笑。
“男女间的关系应该是‘诗样’的——‘诗意’的;永久是空灵,神秘, 合乎旋律,无伤风雅。这种细腻缠绵,诗样的感情,本来是女性的特有品。 可是桂,不知你怎地丧失了这些美点了;你说你要‘实实在在的事儿’,你 这句话,把你自己装扮成十足的现实,丑恶,散文一样;——用正面字眼来 说,就是淫荡??”
丙的议论不得不中途停止了。小小的清脆的“拍”的一声,报告桂的肥 手掌正落在丙的嘴巴上,而且乘势握着那两片红唇,不让它们再鼓动了。丙 似乎突然一惊,但随即坦然自若地把眼光斜到右边,看一下书桌上的玫瑰花; 他心里盼望有一场恶闹——一场可使他们俩不能再晤见,不好意思再晤见的 恶闹,同时却亦未始不感得温软的胸脯的熨贴又是难以割舍,徘徊在这矛盾 的情绪间,他不敢正视桂,只偷偷地向大衣镜瞥了一眼。然而大衣镜中映出 来桂的面容,并没生气;她反而得意地笑着,更紧紧地抱住了丙。她很妩媚
然而又威严地说: “不许你再开口了!为的你太会说谎。”
“什么谎?可是你也不能不承认你近来自己的变相!” “你说的什么变相,我不承认。我只知道心里要什么,口里就说什么。
你呢,嘴里歌颂什么诗样的男女关系,什么空灵,什么神秘,什么精神的爱, 然而实际上你见了肉就醉,你颠狂于肉体,你喘息垂涎,像一条狗!我还记 得,就同昨天的事一样,你曾经怎样崇拜我的乳房,大腿,我的肚皮!你的 斯文,清高,优秀,都是你的假面具;你没有胆量显露你的本来面目,你还 想教训我,你真不怕羞!”
又意外地笑了几声,桂突然将丙推在近旁的沙发上,自己就跨坐在他膝 头。她的眉梢泛起了两片红晕,她的眼睛有些潮湿。这在平时往往会引起丙 的兴奋,但现在则桂的一番话似乎很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身受着这样肉 感的女性的爱抚,并不觉得愉快,反像是被侮辱了似的。他很想发作一下, 然而没有足够的勇气;他只好委屈地忍受。
这种神情,自然躲不过桂的锐眼;她胜利地笑了起来,又轻声说: “你们男子,把娇羞,幽娴,柔媚,诸如此类一派的话,奉承了女子,
说这是妇人的美德,然而实在这是你们用的香饵;我们女子,天生的弱点是 喜欢恭维,不知不觉吞了你们的香饵,便甘心受你们的宰割。在学校的时候, 老师们也教导我们要知道娇羞,幽娴,柔媚,我崇拜这三座偶像,少说也有 十年,直到两个月前才被你打破了!你??”
“我?我打破了你的?”
青年丙急口插进来分辩。他真心确信并没做过这样的事。桂俯下头去在 丙的嘴唇上轻轻地咬了一口,同时长眉毛一挺,格格地艳笑着说:
“还不是你么?如果我那时不打破那三座偶像,我,一个体面人家的寡
媳,怎么会倒在你——一个寄住在家里的少年的怀抱呀?你,聪明的人儿, 引诱我的时候,惟恐我不淫荡,惟恐我怕羞,惟恐我有一些你们男子所称为 妇人的美德;但是你,既然厌倦了我的时候,你又惟恐我不怕羞,不幽娴柔 媚,惟恐我缠住了你不放手,你,刚才竟说我是淫荡了!不差,淫荡,我也 承认,我也毫没羞怯;这都是你教给我的!你教我知道青春快乐的权利是神 圣的,我已经遵从了你的教训;这已成为我的新偶像。在这新偶像还没破坏 以前,我一定缠住了你、我永不放手!”
更没有回答了。和她的宣言一致,桂现在是取了更热烈的旋风似的动作,
使青年丙完全软化,完全屈伏。 黑暗渐渐从房子的四角爬出来,大衣镜却还明晃晃地蹲着,照出桂的酡
红的双颊耀着胜利之光,也照出丙的力疾喘气的微现苍白的嘴角。
三 电灯亮时,青年丙颓然躺在床上,光着眼看帐顶。苗条身材的女子已经
去了,然而书桌角上,和玫瑰花并排地,还留有一方代绿色的印花手帕,很 骄蹇地躺在那里,似乎就是女主人的代表,又橡是监视青年丙的坐探。
多色的轻烟和飘浮无定的金星,尚挂在青年丙眼前,像东洋式的烟火。 他觉得身下的床架还是在渐渐地渐渐地向上浮;他又觉得软瘫无力的四肢还 是沉浸在一种所谓晕眩的奇趣里。同时也有个半自觉的意念在他的甜醉的脑
膜上掠过:比从前何如?近来他每次和桂有了沾染时,总忍不住要发生这个 感想——妥当些说,是追问。他在晕眩的奇趣中也常常半意识地这样自问。 然而每次都使他出惊的,是永不曾有过否定的消极的答案。他委实找不出理 由来说今不如故;他不能不承认每次的经验都和第一度同样地酣美,同样地 使他酥软,使他沉醉。所不同者,第一度时还有些新鲜的惊喜的探险的意味, 因而增加了说不明白的神秘的美感。这在第二度时已经褪落至于几乎没有, 现在则自然完全消失了。每次追想到这一点,他总不免有些惆怅;他称这第 一度为“灵之颤动”,称以后的为“肉的享宴”。
“再给我一次灵之颤动罢,——如果能够再有那样一次,够多么好!” 这样的话,青年丙也曾对桂说过。现在他已经企图要在表妹处觅取所谓 “灵之颤动”了,但是间或想起了桂不无歉然的时候,他仍旧自以为假使桂 能够给他“灵之颤动”像第一度那样,或者他未必“多此一举”,再舍近而
求远罢。 青年丙的眼光落在书桌角的玫瑰花上;一阵惶恐的情绪蓦地兜上心来
了。玫瑰的蓓蕾好像就是表妹的笑靥;而花柄上的刺,也仿佛就是表妹笑中 的讥讪。他赶快转过脸去,暗暗噫了口气。“我的行为是不道德的么?”他 忍不住自问。他的在此等时的第一念大都是属于桂,他觉得既然已经全心灵 爱着表妹,就不应该再和桂有往来;仍旧接受桂,便是欺骗了桂。“以前的 事,自可不论;但现在还和她沾染,至少是太欺负了她罢?”青年丙十分真 诚地忏悔。此时他不但没有憎恨桂的意思,反倒可怜她了;他痛骂自己是堕 落到极顶的懦夫,他承认自己的态度是两面欺骗。
他自暴自弃似的翻过身去,把脸孔对着墙壁。他的心头像是压着一块铅,
他的眼眶有些红了。他痛苦地承认,像他这样的人,果然不配爱表妹,也不 配被桂所爱。他认识了自己是如何的脆弱,没有向善的决心,也没有作恶的 勇气。他直觉到自己将来的不可避免的失败;他恍惚看见表妹冷冷地掉头自 去,他又看见桂怒容戟指向着他。
青年丙瞿然一跳.两眼睁得大大地,什么幻象都没有了。他慢慢地用手背
来拭去了额上的几滴冷汗,较为镇静地反省着。暂时怔了半晌,空荡荡地毫 无感念,然后他拾起了愁思的端绪。他从桂的“怒容戟指”想到了桂近来的 情意以及他自己对于桂的态度。他在心里分辩说:“从前爱她,现在不爱她, 这在道德上成问题么?说是现在既不爱她,就不应该再和她有沾染么?不 错!然而她自己要来苦苦地缠住我,又有什么办法?说我拥抱她的时候却在 想念别人,便是欺骗的行为么?但是她却赖有此欺骗而感到快乐呢!如果能 使人幸福,便是欺骗也该不算坏事罢?而况不是我居心要欺骗她。这是她迫 得我不能不欺骗呀!”于是青年丙觉得眼前一亮,心头也轻松了许多。他翻 过身去,突然那艳丽照眼的玫瑰花束又引起了他的不安;一大串问题像乱箭 似的攒在他心头了:“可是这岂非成了欺骗表妹么?这该不会使表妹也感到 快乐罢?欺骗在桂那方面,即使不算是坏事,但在表妹这方面,至少不能算 是好事罢?”于是他觉得已经损害了表妹的什么权利;似乎他从表妹那里偷 了什么东西转给了桂了。
他反复自问,又自己作答;他刚以为自己的一切行动并没损害了谁,但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实在是主观的自解嘲,别人家决不会如此存想的。再过一 会儿,他又勇敢地确信自己的不错,并且以为别人家的如何看法是大可不管 了。他迷惘地机械地想着,尽绕着一正一反的圈子;直到后来不再能思索,
只有“正”“反”两个观念在脑膜上霍霍地闪烁。 忽然弹指声轻轻地从门上来了;轻轻地,然而像地震似的撼动人心。青
年丙赶快跳起来开了门。门外是一片黑暗。对照着房里的光亮,使这门口宛 如个无底的深洞。颀长的一个白的人形,直立在黑侗中央,凝然不动。青年 内惊愕了几秒钟,便悄悄地上前一步,牵引那白的人形从黑洞口到光线下。 他的全身细胞都在快活地发跳,然而他的舌头蜷伏着不敢摇动;他疑惑只是 一个快意的好梦。
默然相对了半晌,还是他先挣扎出一句话: “桂奶奶!听候您的吩咐!” 回答是幽然的一声低叹;可是长眉毛梢也淡淡地引起了红晕了。
这都像电流那样快,那样有力,通过了青年丙的全躯壳,从脑海以至最 渺小的脑神经纤维,都在发胀,都在戛戛地跳跃。他伸出左手去轻轻地围绕 了她的腰:他畏怯地企图要使那软绵绵高突的只有一层轻纱罩护着的胸脯贴 到他自己的心头;他的被醉意醺朦胧了的眼睛看见无数小金星从她的眉目 间,鼻孔里,口辅边,乃至颈际发梢,泡沫似的浮出来,飞满了全房子。他 又看见同样的泡沫在他自己身上迸射出来,也耀着金光。然后他又听得袅袅 的管弦和锽锽的金鼓在不知什么地方响出来,也充满了全房子。
“生命的舞蹈呀!灵魂的舞蹈呀!”
在陶醉中,他这样想。然而他也没有忘却问一句要紧话: “白天我已经失望了!你是那样的峻拒?” “你怨不怨?”
“但现在是感多于怨了。”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表示他的感激,他的愉快,他的兴奋:他发狂似的汲 取感官的快乐。然后,在旋风样的官能刺激的顶点,他忽然像跌入了无底的 深坑??
他惊跳着醒过来,第一眼便看见并排地蹲在书桌角的绿手帕和玫瑰花。
他呆呆地望了半晌,然后低声嘘一口气。他想:“便是好梦,也去得太匆匆! 不可再得的灵之颤动只能在梦中再现了;然而梦亦去的太匆匆呀!”
梦中的诗样的情趣,金色的泡沫,全都消散了,只有灰暗沉重的现实,
压在他心灵。
四 玫瑰花束已经萎了,绿手帕依旧并排地蹲在旁边。再过去是一封已经撕
开了口的信,很局促沮丧地斜躺在左侧,似乎不曾受到任何样的欢迎。 房里没有人。太阳从西窗里进来,独自在花褥单上跳舞。 忽然房门轻轻地开了。青年丙昂起了头进来,颇有些自得的神气。他刚
从一个朋友那边来,带的半天欢喜在心里。朋友是旧同学,现在正当“裘马 轻肥”,对青年丙说了许多“借重”的话。论到用世的才调,青年丙是当仁 不让的;现在他向大衣镜立正,对镜中人微微颔首一笑,便宛然是纵横捭阖, 手挥目送的风云儿的姿势。他看着镜中人的挺得直直的胸膛,便想到朋友身 上的斜皮带。他扭转身子向左向右顾盼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那踌躇满志的微 笑浮上眉梢。
然而他的眉头倏地皱紧了。他看见那影子似的苗条女子的面容又出现在
镜子里了。她,她又跟着钉着来了!青年丙盛气转过身去,斜眼腔了一下, 摹仿他的朋友看勤务兵时的神气。
“爱,何必生气呢?也犯不着生气呀!” 意外地俏媚温柔的口吻使他脸上的皮不得不放松了一些。虽然此时他有
老朋友的一番“借重长才”的话头在心窝支撑,因而也就出奇地镇定些,但 是惯了的惟恐又被抓住的畏怯,又已经像薄雾似的展布开来了。
“我是来请罪的。我今天想明白了。丙少爷,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呢!” 接着是极妩媚地一笑。青年丙茫无头绪地看着她。 “昨天我说了些什么话呢?我真是发疯罢?那些话,都不是我应该说
的。现在我明白过来了。我是个‘未亡人’,没有什么活人的快乐幸福可说 的;可是,丙少爷,你给了我一个月光景的快乐。这大概已经是太多了。再 不知足,再要钉住你,就是太不自量了罢?今天我是明白过来了。”
现在青年丙的脸纹完全展平了。一丝的惭愧,从他心深处摇曳而上,渐 渐到了脑膜,可是未及在两颊上表白出来,就被老朋友的“借重”格住了, 并且慢慢地被压了下去。
“哦,哦;那个——” 他只能含糊地回答;看着桂的发粉光的圆脸和乌溜溜的俏眼睛,便觉得
更其迷惘,难置答词。同时,那种意外遇赦的惊喜交并的情绪,确也压住了
他的舌头。 “所以今天我是来请罪。今天是最后一次到这房里。今天,再让我最后
一次叫你丙;以后是——仍然是丙少爷了。我也希望最后一次听你叫我桂。”
声音是简直有点迷人了。过去的最珍贵的时间,突又复活在青年丙心上 了。他又看见金色的泡沫从桂身上翻腾着飞出来,他又觉得自己全身的细胞 都在跳动了。他蓦地绕住了桂的细腰,把嘴凑上她的。
“不,不;不能再这样了。已经太多了!”
桂扭转头去说,同时拔开了腰间的丙的手臂。 “这也是最后一次都不行么?” 青年丙颤着声问,依旧把手缠到那熟习的腰间去。他心里的感想很复杂,
但没有一个浮现到他意识上,所以他只是单纯的跟着血的冲动。
“自然不行!” “一次也不能再多么?”
“已经嫌太多时,便是半次也不行!况且,你如果想着了桌子上的玫瑰
花是什么人的,那就知道半次的半次也不能再有了。你看,玫瑰花已经焦了; 你不应该让它们枯死的呀!”
很敏捷地脱离了丙的扭缠,桂斜倚在门楣,把右手托住了下颏。她的胸 脯微微波动,她的眼睛有些红,她的小嘴唇却变了白。这一切,青年丙都没 注意到。他的眼光正跟着桂的话声转到书桌角,于是那个怪可怜相地躺着的 信封映进了他的眼帘。他立刻认出这是表妹的信!他攫了过来时,看见封口 已破、便不自觉地举眼望着桂一瞧。
“丙少爷,再会了。” 桂异样的笑了一笑,就和影子似的退出房外,随手将门带上。 一个感想霍霍地在丙心上闪动。他恍然于桂今天的态度转变的原因了;
他断定是桂先拆开了他的信,他又断定是信中的消息使桂不得不放弃了死缠 住的妄想。对于桂的竟去,他原有几分不舍,然而亦未始不感到释去重荷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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