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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选集(三)



茅盾选集 第三卷

五月三十日的下午


  这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这是一个暴风雨的先驱的闷热的下午!我看见穿 着艳冶夏装的太太们,晃着满意的红喷喷大面孔的绅士们;我看见“太太们 的乐园”依旧大开着门欢迎它的主顾;我只看见街角上有不多几个短衣人在 那里切切议论。
一切都很自然,很满意,很平静,——除了那边切切议论的几个短衣人。 谁肯相信半小时前就在这高耸云霄的“太太们的乐园”旁曾演过空前的
悲壮热烈的活剧?有万千“争自由”的旗帜飞舞,有万千“打倒帝国主义” 的呼声震荡,有多少勇敢的青年洒他们的热血要把这块灰色的土地染红!谁 还记得在这里竟曾向密集的群众开放排枪!谁还记得先进的文明人曾卸下了 假面具露一露他们的狠毒丑恶的本相!忘了,一切都忘了;可爱的驯良的大
量的市民们绅士们体面商人们早把一切都忘了!


  那边路旁不知是什么商铺的门槛旁,斜躺着几块碎玻璃片带着枪伤。我 看见一个纤腰长裙金黄头发的妇人踹着那碎玻璃,姗姗地走过,嘴角上还浮 出一个浅笑。我又看见一个鬓戴粉红绢花的少女倚在大肚子绅士的臂膊上也 踹着那些碎玻璃走过,两人交换一个了解的微笑。
  呵!可怜的碎玻璃片呀!可敬的枪弹的牺牲品呀!我向你敬礼!你是今 天争自由而死的战士以外唯一的被牺牲者么?争自由的战士呀!你们为了他 们而牺牲的,许也只受到他们微微的一笑和这些碎玻璃片一样罢?微笑!” 恶意的微笑!卑怯的微笑!永不能忘却的微笑!我觉得我是站在荒凉的沙漠 里,只有这放大的微笑在我眼前晃;我惘惘然拾取了一片碎玻璃,我吻它, 迸出了一句话道:“既然一切医院都拒绝我去向受伤的死的战士敬礼,我就 对你——和死者伤者同命运的你,致敬礼罢!”我捧着这碎片狂吻。


  忽地有极漂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道:“他们简直疯了!他们想拚着头颅 撞开地狱的铁门么?”我陡的转过身去,我看见一位翘着八字须的先生(许 是什么博士罢)正斜着眼睛看我。他,好生面熟;我努力要记起他的姓名来。 他又冲着我的面孔说道:“我不是说地狱门不应该打开,我是觉得犯不着撞 碎头颅去打开——而况即使拚了头颅未必打得开。难道我们没有别的和平的 方法么?而况这很有过激化的嫌疑么?我们是爱和平的民族,总该用文明手 段呀。实在最好是祈祷上苍,转移人心于冥冥之中。再不然,我们有的是东 方精神文明,区区肉体上的屈辱何必计较——哈,你想不起我是谁么?”
  实在抱歉,我听了这一番话,更想不起他是谁了,我只有向他鞠躬,便 离开了他。

  然而他那番话,还在我耳旁作怪地嗡嗡地响;我又恍惚觉得他的身体放 大了,很顽强地站在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又看见他幻化为数千百,在人 丛里乱钻;终于我看见街上熙熙攘攘往来的,都是他的化身了,而张牙舞爪 的吃人的怪兽却高踞在他们头上狞笑!突然幻象全消,现出一片真景来:那 边站满“华人”的水泥行人道上,跳上一匹马,驮了一个黄发碧眼的武装的 人,提着木棍不分皂白乱打。棍子碰着皮肉的回音使我听去好像是:“难道 我们没有别的和平的方法么???我们有的是东方精神文明,区区肉体上的
  
屈辱何必计较!”和平方法呀!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名词。可惜对于无条件被 人打被人杀的人们不配!挨打挨杀的人们嘴里的和平方法有什么意义?人家 不来同你和平,你有什么办法呢?和平方法是势力相等的办交涉时的漂亮 话,出之于破打破杀者的嘴里是何等卑怯无耻呀!人家何尝把你当作平等的 人。爱谈和平方法的先生们呀,你们脸是黄的,发是黑的,鼻梁是平的,人 家看来你总是一个劣等民族,只有人家高兴给你和平,没有你开口要求的份 儿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信奉这条教义的谟罕默德的子孙们现在终 于又挺起身子了!这才有开口向人家讲和平办法的资格呵!像我们现在呢, 也只有一个办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甘心少,也不要多!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两句话不断地在我脑海里回旋;我在人丛 里忿怒地推挤,我想找几个人来讨论我的新信仰。忽然疏疏落落的下起雨来 了,暮色已经围抱着这都市,街上行人也渐渐稀少了。我转入一条小弄,雨 下得更密了。路灯在雨中放着安静的冷光。这还是一个闷热的黄昏,这使我 满载着郁怒的心更加烦躁。风挟着细雨吹到我脸上,稍感着些凉快;但是随 风送来的一种特别声浪忽地又使我的热血在颞颥部血管里乱跳;这是一阵歌 吹声,竹牌声,哗笑声!他们离流血的地点不过百步,距流血的时间不过一 小时,竟然歌吹作乐呵!我的心抖了,我开始诅咒这都市,这污秽无耻的都 市,这虎狼在上而豕鹿在下的都市!我祈求热血来洗刷这一切的强横暴虐, 同时也洗刷这卑贱无耻呀!
  雨点更粗更密了,风力也似乎劲了些:这许就是闷热后必然有的暴风雨 的先遣队罢?

1925 年 5 月 30 夜于上海。

“暴风雨”——五月三十一日


  昨晚延留到今晨的密雨,趁着晓风,打扑人脸越发有劲。C 和 S 一早起 来,已接到“十二点钟出发,齐集 N 马路”的命令。昨日下午的惨剧,昨夜 的噩梦,仅仅三小时许的睡眠,都不但不曾萎缩了他们的精神,反而使他们 加倍的坚决勇敢。不久,G 和 H 也来了,四人便开始了热烈的谈论。
  后来,话也说完了,时候也不早了,他们预备出去。G 说:“我们今天 都不带伞,也不穿雨衣;还要少穿衣服,准备着枪弹下热的难受。”
  “今天未必再吃枪弹了;倒须预备受自来水的注射,”S 微笑着说,“湿 透了的衣服是会发散血管里的热度的,所以还是穿了雨衣去的好。”
  S 的提议立刻被多数否决,大家还是不带伞也不穿雨衣,行无所事的出 发了;各人脸上有一种好奇的踊跃的喜气,眼光里射出坚决的意志。这是勇
敢的战士第一次临阵时所有的一种表情。


  他们四个到了 N 马路时,S 百货公司的大钟正指着十二点三十分。N 马 路两旁的行人道上已经攒聚着一堆一堆的青年学生和短衣的工人。那时雨下 得好大,他们都站在雨里直淋。G、H 等四人沿马路往东走了百余步,看见 二三小队的女学生正散开来到各店铺内演讲;G、H 他们也立刻加入这项工 作。
  他们刚要走进第十三家商铺去讲演的时候,忽然“吉令令??”的铃声 在马路中间乱响,四五辆脚踏车从西向东驰去,一路散放小传单,成百的在 湿风中飞舞。这是命令!这是聚集的向令!这是出发的命令!立刻攒聚在行 人道上的青年们都活动起来;从横街里小弄里出来一队一队的学生和工人部 分布在 N 马路;“援助工人”,“援救被捕学生”,“收回租界”,“取消 印刷附律”,“打倒帝国主义”??等的揭帖和小传单都开始散发并且粘贴 在沿马路商铺的玻璃窗上;每一个街角,每一家大商店前,都有人在那里演 讲,都有一群市民攒聚着听;口号的呼声,此起彼应,压倒了隆隆的电车声。 长且阔的 N 马路立刻塞满了演讲者,听众,和散传单人。


  有好几起的“三道头”和“印捕”拔出手枪擎起木棍来驱逐群众,撕去 揭帖;但是刚赶走了面前的一群,身后的空间早又填满了群众,刚撕去了一 张揭帖向前走了几步,第二张揭帖早又端端正正的贴在原处。冷酷的武力不 能浇灭群众的沸腾的热血!昨日的炮火已把市民的血烧到沸滚!
  自来水向密集的群众注射了!但是有什么用?“打倒帝国主义”的呼声 像春雷似的从四面起来,盖过了一切的声音。W 百货公司屋顶花园的高塔上 忽然撤下无数的传单来,趁风力送得很远;鼓掌声和欢呼声陡的起来欢迎。 沿马路每家商店楼上的窗洞里都有人头攒动,阳台上也挤满了人,都鼓掌, 高喊,和马路中的群众呼应。
  这个时候,将近三点钟,沿 N 马路商店的玻璃窗上早一色贴满了各种的 揭帖和传单,讲演亦已停止,满街飞舞的是传单,震荡远近的是“打倒帝国 主义”的呼声!C、S 等四人此时站在 S 公司的门前跟着狂呼。在一个呼声 过去之后,擎着手枪努目拟人的“三道头”,印捕,华捕,又冲到群众面前 示威;马路里暂时沉寂一下子,但是即有一个尖音破主而起,大家忽然看见 一位女学生站在马路中间——离刚刚过去的示威队不及一丈——高喊那些口
  
号,两旁的群众立刻齐声应和,那一种慷慨热烈的气概即使是铁汉见了也要 心抖。C 推着 S 道:“这是密司蒋,密司蒋!”

  脚踏车队又传布命令:“包围总商会!”于是 N 马路上的学生工人群众 都向北而去,让负有“维持治安”责任的巡捕执行他们的“职务”,布起防 线来。热烈的空气移到总商去去了!那里有总商会的先生们正在一个小阁内 静静的开会。
“持重老成”的先生们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可恼的探报一道一
道的传来:大队的学生像潮水似的涌进来了,总商会被他们占领了!他们在 戏台前开会演说了!女学生们把守一重一重的门户,只准进不准出去!他们 誓言“不宣布罢市,死也不出去”了!
  “老成持重”的先生们侧耳听:好威武的呼噪声呵!好热烈的鼓掌声呵! 忽然又寂静无声。这是个可怖的神秘的寂静!这是暗示将有大鼓噪的寂静!
果然呼声夹掌声轰然而起,似乎那小阁子也震动得岌岌颤抖。呼声的怒涛里 跳出浮出“请总商会会长出来答复!派代表去请!”的白沫来,在小阁子里 也隐约可以辨得清。
  热烈的空气终于冲进了冷静的高高的小阁子里。F 先生像受了“城下之 盟”似的对众宣布了“同意罢市”。在万众欢呼“明天罢市!”的呼声里,
女学生的防线撤了,群众也渐渐散去了,那已是又一个黄昏。多么可纪念的 一个黄昏!

严霜下的梦

  七八岁以至十一二,大概是最会做梦最多梦的时代罢?梦中得了久慕而 下得的玩具;梦中居然离开了大人们的注意的眼光,畅畅快快地弄水弄火; 梦中到了民间传说里的神仙之居,满攫了好玩的好吃的。当母亲铺好了温暖 的被窝,我们孩子勇敢地钻进了以后,嗅着那股奇特的旧绸的气味,刚合上 了眼皮,一些红的、绿的、紫的、橙黄的、金碧的、银灰的,圆体和三角体, 各自不歇地在颤动,在扩大,在收小,在漂浮的,便争先恐后地挤进我们孩 子的闭台的眼睑;这大概就是梦的接引使者罢?从这些活动的虹桥,我们孩 子便进了梦境;于是便真实地享受了梦国的自由的乐趣。
  大人们可就不能这么常有便宜的梦了。在大人们,夜是白天勤劳后的休 息;当四肢发酸,神经麻木,软倒在枕头上以后,总是无端的便失了知觉, 直到七八小时以后,苏生的精力再机械地唤醒他,方才揉了揉睡眼,再奔赴 生活的前程。大人们是没有梦的!即使有了梦,那也不过是白天忧劳苦闷的 利息,徒增醒后的惊悸,像一篇好的悲剧,夸大地描出了悲哀的组织,使你 更能意识到而已。即使有了可乐意的好梦,那又还不是睡谷的恶意的孩子们 来嘲笑你的现实生活里的失意?来给你一个强烈的对比,使你更能意识到生 活的愁苦?
能够真心地如实地享乐梦中的快活的,恐怕只有七八岁以 至十一二的孩子罢?在大人们,谁也没有这等廉价的享乐罢?说是尹氏
的役夫曾经真心地如实地享受过梦的快乐来,大概只不过是伪《列子》杂收
的一段古人的寓言罢哩。在我尖锐的理性,总不肯让我跌进了玄之又玄的国 境,让幻想的抚摸来安慰了现实的伤痕。我总觉得,梦,不是来挖深我的创 痛,就是来嘲笑我的失意;所以我是梦的仇人,我不愿意晚上再由梦来打搅 我的可怜的休息。
但是惯会揶揄人们的顽固的梦,终于光顾了;我连得了几个梦。
  ——步哨放的多么远!可爱的步哨呵:我们似曾相识。你们和风雨操场 周围的荷枪守卫者,许就是亲兄弟?是的,你们是。再看呀!那穿了整齐的 制服,紧捏着长木棍子的小英雄,够多么可爱!我看见许多认识的和不认识 的面孔,男的和女的,穿便衣的和穿军装的,短衣的和长褂的:脸上都耀着
十分的喜气,像许多小太阳。我听见许多方言的急口的说话,我不尽懂得, 可是我明白——真的,我从心底里明白他们的意义。
——可不是?我又听得悲壮的歌声,激昂的军乐、狂欢的呼喊,春雷似
的鼓掌,沉痛的演说。
  ——我看见了庄严,看见了美妙,看见了热烈;而且,该是一切好梦里 应有的事罢,我看见未来的憧憬凝结而成为现实。
  ——我的陶醉的心,猛击着我的胸膈。呀!这不客气的小东西,竟跳出 了咽喉关,即使我的两排白灿灿的牙齿是那么壁垒森严,也阻不住这猩红的
一团!它飞出去了,挂在空间。而且,这分明是荒唐的梦了,我看见许多心 都从各人的嘴唇边飞出来,都挂在空间,连结成为红的热的动的一片;而且, 我又见这一片上显出字迹来。
  ——我空着腔子,努力想看明白这些字迹;头是最先看见:“中国民族 革命的发展”。尾巴也映进了我的眼帘:“世界革命的三大柱石”。可是中
段,却很模糊了;我继续努力辨识,忽然,轰!屋梁凭空掉下来。好像我也

大叫了一声;可是,以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已消灭! 我的脸,像受人批了一掌;意识回到我身上;我听得了扑扑的翅膀声,
我知道又是那不名誉的蝙蝠把它的灰色的似是而非的翼子扇了我的脸。
  “呔!”我不自觉的喊出来。然后,静寂又回复了统治;我只听得那小 东西的翅膀在凝冻的空气中无目的地乱扑。窗缝中透进了寒光,我知道这是 肃杀的严霜的光,我翻了个身、又沉沉地负气似的睡着了。
  ——好血腥呀,天在雨血!这不是宋王皮囊里的牛羊狗血,是真正老牌 的人血。是男子颈间的血,女人的割破的乳房的血,小孩子心肝的血。血,
血!天开了窟窿似的在下血!青绿的原野,染成了绛赤。我撩起了衣据急走, 我想逃避这还是温热的血。
  ——然后,我又看见了火。这不是 Nero①烧罗马引起他的诗兴的火,这 是地狱的火;这是 Surtr②烧毁了空陆冥三界的火!轰轰的火往卷上天空,
太阳骇成了淡黄脸,苍穹涨红着无可奈何似的在那里挺捱。高高的山岩,熔
成了半固定质,像饧糖似的软摊开来,填平了地面上的一切坎坷。而我,我 也被胶结在这坦荡荡的硬壳下。
“呔!” 冷空气中震颤着我这一声喊。寒光从窗缝中透进来,我知道这还是别人
家瓦上的严霜的光亮,这不是天明的曙光;我不管事似的又翻了个身,又沉
沉的负气似的睡着了。
  ——玫瑰色的灯光,射在雪白的臂膊上;轻纱下面,颤动着温软的乳房, 嫩红的乳头像两粒诱人馋吻的樱桃。细白米一样的齿缝间淌出 sirens①的迷 魂的音乐。可爱的 Valkyrs②,刚从血泊里回来的 Valkyrs,依旧是那样美 妙!三四辈少年,围坐着谈论些什么;他们的眼睛闪出坚决的牺牲的光。像
一个旁观者,我完全迷乱了。我猜不透他们是准备赴结婚的礼堂呢,抑是赴 坟墓?可是他们都高兴地谈着我所不大明白的话。
——“到明天??”
——“到明天,我们不是死,就是跳舞了!”
  ——我突然明白了;同时,我的心房也突然缩紧了;死不是我的事,跳 舞有我的份儿么?像小孩子牵住了母亲的衣裙要求带赴一个宴会似的,我攀 住了一只臂膊。我祈求,我自讼。我哭泣了!但是,没有了热的活的臂膊, 却是焦黑的发散着烂肉臭味的什么了——我该说是一条从烈火里掣出来的断 腿罢?我觉得有一股铅浪,从我的心里滚到脑壳。我听见女子的歇司底里的
喊叫,我仿佛看见许多狼,张开了利锯样的尖嘴,在撕碎美丽的身体。我听
得愤怒的呻吟。我听得饱足了兽欲的灰色东西的狂笑。 我惊悸地抱着被窝一跳;又是什么都没有了。



① Nero 英语。即尼禄(NeroClaudiusCaesar37—68),古罗马皇帝。以暴虐、放荡闻名。公元六四年罗马
城大火,传说他有唆使纵火的嫌疑。
② Surtr 英语。即北欧神话中的火焰巨人苏尔体尔。冰雪是北欧人的大敌。传说苏尔体尔有一发亮的大刀, 常结北方来的冰山以致命的刺击。北欧神话中还说陆、海、冥三界分别为神奥定(Odin)、费利(Vili) 和凡(Ve)所主宰。
① Sirens 英语。古希腊传说中半身是人半身是鸟的海妖,常以美妙的歌声诱杀过路的海员。
② Valkvrs 英语。北欧神话中神的十二个侍女之一,其职责是飞临战场上空、选择那些应阵亡者和引导他 们的英灵赴奥定神的殿堂宴饮。

  呵,还是梦!恶意的揄揶人的梦呵!寒光更强烈的从窗缝里探进头来, 嘲笑似的落在我脸上;霜华一定是更浓重了,但是什么时候天才亮呀?什么 时候,Aurora①的可爱的手指来赶走凶残的噩梦的统治呀?

1928 年 1 月 12 日于荷叶地。





























































① Aurora 英语。古罗马神话中的曙光女神。

                       叩门


答,答,答! 我从梦中跳醒来。
  ——有谁在叩我的门?我迷惘地这么想。我侧耳静听,声音没有了。头 上的电灯洒一些淡黄的光在我的惺松的脸上。纸窗和帐子依然是那么沉静。 我翻了个身,朦胧地又将入梦,突然那声音又将我唤醒。在答,答的小
响外,这次我又听得了呼——呼——的巨声。是北风的怒吼罢?抑是“人”
的觉醒?我不能决定。但是我的血沸腾。我似乎已经飞出了房间,跨在北风 的颈上,砉然驱驰于长空!
  然而巨声却又模糊了,低微了,消失了;蜕化下来的只是一段寂寞的虚 空。
——只因为是虚空,所以才有那样的巨声呢!我哑然失笑,明白我是受
了哄。
  我睁大了眼,紧裹在沉思中。许多面孔,错落地在我眼前跳舞;许多人 声,嘈杂地在我耳边争讼。蓦地一切都寂灭了,依然是那答,答,答的小声 从窗边传来,像有人在叩门。
“是谁呢?有什么事?”
我不耐烦地呼喊了。但是没有回音。 我捻灭了电灯。窗外是青色的天空闪耀着几点寒星。这样的夜半,该不
会有什么人来叩门,我想;而且果真是有什么人呀,那也一定是妄人:这样
唤醒了人,却没有回音。 但是打断了我的感想,现在门外是殷殷然有些像雷鸣。自然不是蚊雷。
蚊子的确还有,可是躲在暗角里,早失却了成雷的气势。我也明知道不是真 雷,那在目前也还是太早。我在被窝内翻了个身,把左耳朵贴在枕头上,心 里疑惑这殷殷然的声音只是我的耳朵的自鸣。然而忽地,又是——
答,答,答! 这第三次的叩声,在冷空气中扩散开来,格外的响,颇带些凄厉的气氛。
我无论如何再耐不住了,我跳起身来,拉开了门往外望。 什么也没有。镰刀形的月亮在门前池中送出冷冷的微光,池畔的一排樱
树,裸露在凝冻了的空气中,轻轻地颤着。
  什么也没有,只一条黑狗爬在门口,侧着头,像是在那里偷听什么,现 在是很害羞似的垂了头,慢慢地挨到檐前的地板下,把嘴巴藏在毛茸茸的颈 间,缩做了一堆。
我暂时可怜这灰色的畜生,虽然一个忿忿的怒斥掠过我的脑膜: 是你这工于吠声吠影的东西,丑人作怪似的惊醒了人,却只给人们一个
空虚!

     卖豆腐的哨子


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得卖豆腐的哨子在窗外呜呜地吹。 每次这哨子声引起了我不少的怅惘。 并不是它那低叹暗泣似的声调在诱发我的漂泊者的乡愁;不是呢,像我
这样的 outcast①,没有了故乡,也没有了祖国,所谓“乡愁”之类的优雅 的情绪,轻易不会兜上我的心头。
也不是它那类乎军笳然而已颇小规模的悲壮的颤音,使我联想到另一方
面的烟云似的过去;也不是呢,过去的,只留下淡淡的一道痕,早已为现实 的严肃和未来的闪光所掩煞所销毁。
  所以我这怅惘是难言的。然而每次我听到这呜呜的声音,我总抑不住胸 间那股回荡起伏的怅惘的滋味。
昨夜我在夜市上,也感到了同样酸辣的滋味。
  每次我到夜市,看见那些用一张席片挡住了潮湿的泥土,就这么着货物 和人一同挤在上面,冒着寒风在嚷嚷然叫卖的衣衫褴褛的小贩子,我总是感 得了说不出的怅惘的心情。说是在怜悯他们么?我知道怜悯是亵渎的。那末, 说是在同情于他们罢?我又觉得太轻。我心底里钦佩他们那种求生存的忠实
的手段和态度,然而,亦未始不以为那是太拙笨。我从他们那雄辩似的“夸
卖”声中感得了他们的心的哀诉。我仿佛看见他们吁出的热气在天空中凝集 为一片灰色的云。
可是他们没有呜呜的哨子。没有这像是闷在瓮中,像是透过了重压而挣
扎出来的地下的声音,作为他们的生活的象征。 呜呜的声音震破了冻凝的空气在我窗前过主了。我倾耳静听,我似乎已
经从这单调的呜呜中读出了无数文字。 我猛然推开幛子,遥望屋后的天空。我看见了些什么呢?我只看见满天
白茫茫的愁雾。




























① outcast 英语。意即无家可归的人或漂流的人。

              雾


雾遮没了正对着后窗的一带山峰。 我还不知道这些山峰叫什么名儿。我来此的第一夜就看见那最高的一座
山的顶巅像钻石装成的宝冕似的灯火。那时我的房里还没有电灯,每晚上在 暗中默坐,凝望这半空的一片光明,使我记起了儿时所读的童话。实在的呢, 这排列得很整齐的依稀分为三层的火球,衬着黑魆魆的山峰的背景,无论如
何,是会引起非人间的缥缈的思想的。
  但在白天看来,却就平凡得很。并排的五六个山峰,差不多高低,就只 最西的一峰戴着一簇房子,其余的仅只有树;中间最大的一峰竟还有濯濯地 一大块,像是癞子头上的疮疤。
  现在那照例的晨雾把什么都遮没了;就是稍远的电线杆也躲得毫无影 踪。
  渐渐地太阳光从浓雾中钻出来了。那也是可怜的太阳呢!光是那样的淡 弱。随后它也躲开,让白茫茫的浓雾吞噬了一切,包围了大地。
我诅咒这抹煞一切的雾! 我自然也讨厌寒风和冰雪。但和雾比较起来,我是宁愿后者呵!寒风和
冰雪的天气能够杀人,但也刺激人们活动起来奋斗。雾,雾呀,只使你苦闷,
使你颓唐阑珊,像陷在烂泥淖中,满心想挣扎,可是无从着力呢! 傍午的时候,雾变成了牛毛雨,像帘子似的老是挂在窗前。两三丈以外,
便只见一片烟云——依然遮抹一切,只不是雾样的罢了。没有风。门前池中
的残荷梗时时忽然急剧地动摇起来,接着便有红鲤鱼的活泼泼的跳跃划破了 死一样平静的水面。
  我不知道红鲤鱼的轨外行动是不是为了不堪沉闷的压迫?在我呢,既然 没有杲杲的太阳,便宁愿有疾风大雨,很不耐这愁雾的后身的牛毛雨老是像 帘子一样挂在窗前。

1928 年 11 月 14 日。




  不知在什么时候,金红色的太阳光已经铺满了北面的一带山峰。但我的 窗前依然洒着绵绵的细雨。
  早先已经听人说过这里的天气不很好。敢就是指这样的一边耀着阳光, 一边却落着泥人的细雨?光景是多少像故乡的黄梅时节呀!出太阳,又下雨。
但前晚是有过浓霜的了。气温是华氏表四十度。 无论如何,太阳光是欢迎的。我坐在南窗下看 NEvréinoff①的剧本。看
这本书,已经是第三次了;可是对于那个象征了顾问和援助者,并且另有五 个人物代表他的多方面的人格的剧中主人公 Paraclete,我还是不知道应该 憎呢或是爱?
这不是也很像今天这出太阳又下雨的天气么? 我放下书,凝眸遥瞩东面的披着斜阳的金衣的山峰,我的思想跑得远远
的。我觉得这山顶的几簇白房屋就仿佛是中古时代的堡垒;那里面的主人应 该是全身裹着铁片的骑士和轻盈婀娜的美人。
  欧洲的骑士样的武士,岂不是曾在这里横行过一世?百余年前,这群山 环抱的故都,岂不是一定曾有些挥着十八贯的铁棒的壮士?岂不是余风流沫
尚像地下泉似的激荡着这个近代化的散文的都市?
低下头去,我浸入于缥缈的沉思中了。 当我再抬头时,咄!分明的一道彩虹划破了蔚蓝的晚空。什么时候它出
来,我不知道;但现在它像一座长桥,宛宛地从东面山顶的白房屋后面,跨
到北面的一个较高的青翠的山峰。呵,你虹!古代希腊人说你是渡了麦丘立 到冥国内索回春之女神,你是美丽的希望的象征!
但虹一样的希望也太使人伤心。 于是我又恍惚看见穿了锁子铠,戴着铁面具的骑士涌现在这半空的彩桥
上;他是要找他曾经发过誓矢忠不二的“贵夫人”呢?还是要扫除人间的不
平?抑或他就是狐假虎威的“鹰骑士”?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书桌上的电灯突然放光,我从幻想中抽身。 像中世纪骑士那样站在虹的桥上,高揭着什么怪好听的旗号,而实在只
是出风头,或竟是待价而沽,这样的新式的骑士,在“新黑暗时代”的今日, 大概是不会少有的罢?




















① N.Evréinoff 尼·叶夫列伊诺夫(H.EapeNHOB,1879—1953),俄国剧作家、戏剧理论家和史学家。

               红叶


朋友们说起看红叶,都很高兴。 红叶只是红了的枫叶,原来极平凡,但此间人当作珍奇,所以秋天看红
叶竟成为时髦的胜事。如果说春季是樱花的,那么,秋季便该是红叶的了。 你不到郊外,只在热闹的马路上走,也随处可以见到这“幸运儿”的红叶: 十月中,咖啡馆里早已装饰着人工的枫树,女侍者的粉颊正和蜡纸的透明的
假红叶掩映成趣;点心店的大玻璃窗橱中也总有一枝两枝的人造红时横卧在
鹅黄色或是翠绿色的糕饼上;那边如果有一家“秋季大卖出”的商铺,那么, 耀眼的红光更会使你的眼睛发花。“幸运儿”的红叶呵,你简直是秋季的时 令神。
在微雨的一天,我们十分高兴地到郊外的一处名胜去看红叶。 并不是怎样出奇的山,也不见得有多少高。青翠中点缀着一簇一簇的红
光,便是吸引游人的全部风景。山径颇陡峻,幸而有石级;一边是谷,缓缓 地流过一道浅涧;到了山顶俯视,这浅涧便像银带子一般晶明。
  山顶是一片平场。出奇的是并没有一棵枫树,却只有个卖假红叶的小摊 子。一排芦席棚分隔成二十多小间,便是某酒馆的”雅座”,这时差不多快
满座了。我们也占据了一间,并没有红叶看,光瞧着对面的绿丛丛的高山峰。
  两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游客,挽着臂在泥地上婆娑跳舞,另一个吹口琴, 呜呜地响着,听去是“悲哀”的调子。忽而他们都哈哈笑起来;是这样的响, 在我们这边也觉得震耳。
  芦席棚边有人摆着小摊子卖白泥烧的小圆片,形状很像二寸径的碟子; 游客们买来用力掷向天空,这白色的小圆片在青翠色的背景前飞了起来,到
不能再高时,便如白燕子似的斜掠下来(这是因为受了风),有时成为波纹, 成为弧形,似乎还是簌簌地颤动着,约莫有半分钟,然后失落在谷内的丰草 中;也有坠在浅涧里的,那就见银光一闪——你不妨说这便是水的欢迎。
  早就下着的雨,现在是渐渐大了。游客们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减少了许 多。山顶的广场(那就是游览的中心)便显得很寂静,芦棚下的“雅座”里
只有猩红的毡子很整齐地躺着,时间大概是午后三时左右。 我们下山时雨已经很大;路旁成堆的落叶此时经了雨濯,便洗出绛红的
颜色来,似乎要与那些尚留在枝头的同伴们比一比谁是更“赤”。
  “到山顶吃饭喝酒,掷白泥的小圆片,然后回去:这便叫做看红叶。谁 曾在都市的大街上看见人造红叶的盛况的,总不会料到看红叶原来只是如此 这般一回事!”
我在路旁拾起几片红叶的时候,忍不住这样想。

               速写一


沿浴池的水面,伸出五个人头。 因为浴池是圆的,所以差不多是等距离地排列着的五个人头便构成了半
规形的“步哨线”,正对着浴池的白石池壁一旁的冷水龙头。这是个擦得耀 眼的紫铜质的大家伙,虽然关着嘴,可是那转柄的节缝中却蚩蚩地飞迸出两 道银线一样的细水,斜射上去约有半尺高,然后乱纷纷地落下来,像是些极
细的珠子。
  五岁光景的一对女孩子就坐在这个冷水龙头旁边的白石池壁上,正对着 我们五个人头。水蒸气把她们俩的脸儿熏得红喷喷地,头上的水打湿了的短 发是墨黑黑地,肥胖的小身体又是白生生地。她们俩像是孪生的姊妹。坐在 左边的一个的肥白的小手里拿着个橙黄色透明体的肥皂盒子;她就用这小小
的东西舀水来浇自己的胸脯。右边的一个呢,捧了一条和她的身体差不多长
短的手巾,在她的两股中间揉摩。 虽是这么幼小的两个,却已有大人的风度,然而多么妩媚。 这样想着,我侧过脸夫看我左边的一个人头。这是满腮长着黑森森的胡
子根的中年汉子的强壮的头。他挺起了眼睛往上瞧,似乎颇有心事。 我再向右边看。最近的一个正把滴水的毛巾盖在脸上,很艰辛地喘气。
再过去是三角脸的青年,将后颈枕在浴池的石壁上,似乎已经入睡。更过去 是一张肥胖的圆脸,毫无表情地浮在水面,很像个足球。
忽然那边的矿泉水池里豁刺刺一片水响,冒出个黄脸大汉来,胸前有一
丛黑毛。他晃着头,似乎想出来却又蹲了下去。 大概是惊异着那边还有人,两个小女孩子都转过头去了。拿肥皂盒的一
个的小脸儿正受着冷水龙头逃出来的水珠。她似乎觉得有些痒罢,她慢慢地 举起手来搔了几下,便又很正经地舀起水来浇胸脯。

1929 年 2 月 6 日。

速写二


  水声很单调地响着,琅琅地似乎有回音。浓雾一般的水蒸气挂在白垩的 穹窿形屋顶下,又是入睡似的静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浴场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坐在池子边的木板上,我慢慢地用浸透了肥皂沫的手巾摩擦身体。离开
我的眼睛约莫有两尺远近,便是那靠着墙壁的长方形的温水槽,现在也明晃 晃地像一面大镜子。
  可是我不能看见我自己的影。我的三十度角投射的眼光却看见了那水槽 的通到隔壁浴场的同样大小的镜平的水面。
  这样在隔断了的两个浴场中间却依然有这地下泉似的贯通彼此的温水槽 呢!而现在,却又是映见两方的镜子。我想起故乡民间传说里的跨立在阴阳
界上的那面神秘的镜子来了。岂不是一半映出阴间的事而又一半映出阳间的
事,正仿佛等于这个温水槽的临时的明镜? 我赞美这个民间传说的奇瑰的想象,我悠悠然推索这个民间传说的现实
的张本。我下意识地更将头放低些,却翻起眼珠注视这沟通两世界的新的阴 阳镜。
蓦地一个人形印在我的眼里了。只是个后身。然而腰部的曲线却多么分
明地映写在这个水的明镜!如果我是有一个失去了的此世间的恋人的呀,我 怕要一定无疑地以为阳间的我此时正站在阴阳镜前面看见了在冥国的她的倩 影!
  一种热烈的异样的情绪抓往了我。那是痴妄的,然而同时也是圣洁的, 虔诚的。
  然后,正和传说中神秘的镜子同样地一闪,美丽的腰肢蓦地消失了;泼 剌一声,挽着个小木盆的美丽的白手臂在镜平的水面一沉,又缩了上去。温 水槽里起了晕状的波动。传说的梦幻的世界破灭了,依然是现实的俗场,依 然是浓雾一般的蒸气弥漫在四壁间入睡似的静定。

1929 年 2 月 17 日。

樱花


  往常只听人艳说樱花。但要从那些“艳说”中抽绎出樱花的面目,却始 终是失败。
  我们这一伙中间,只有一位 Y 君见过而且见惯樱花,但可惜他又不是善 于绘声影的李大嫂子,所以几次从他的嘴里也没听出樱花的色相。
  门前池畔有一徘树。在寒风冻雨中只剩着一身赤裸裸的枝条。它没有梧 桐那样的癞皮,也不是桃树的骨相,自然不是枫——因为枫叶照眼红的时候,
它已经零落了。它的一身皮,在风雪的严威下也还是光滑而且滋润,有一圈 一圈淡灰色的箍纹发亮。
因为记得从没见过这样的树,便假想它莫就是樱花树罢! 终于暖的春又来了。报纸上已有“岚山观花”的广告,马路上电车站旁
每见有市外电车的彩绘广告牌,也是以观花为号召。自然这花便是所谓樱花
了。天皇定于某日在某宫开“赏樱会”,赐宴多少外宾,多少贵族,多少买 业界巨子,多少国会议员,这样的新闻,也接连着登载了几天了。然而我始 终还没见到一朵的樱花。据说时间还没有到,报上消息,谓全日本只有东京 上野公园内一枝樱花树初初在那里“笑”。
在烟雾样的春雨里,忽然有一天抬头望窗外,蓦地看见池西畔的一枝树
开放着一些淡红的丛花了。我要说是“丛花”;因为是这样的密集,而且又 没有半张叶子。无疑地这就是樱花。
过了一二天,池畔的一排樱花树都蓓蕾了,首先开花的那一株已经称艳
得像一片云霞。到此时我方才构成了我的樱花概念是:比梅花要大,没有桃 花那样红,伞形的密集地一层一层缀满了枝条,并没有绿叶子在旁边衬映。 我似乎有些失望:原来不是怎样出奇的东西,只不过闹烘烘地惹眼罢了。 然而又想到如果在青山绿水间夹着一大片樱花林,那该有异样的景象罢!于
是又觉得岚山是不能不一去了。 李大嫂子在国内时听过她的朋友周先生夸说岚山如何如何的好。我们也
常听得几位说:“岚山是可以去去的。”于是在一个上好的晴天,我们都到
岚山夫了。新京阪急行车里的拥挤增加了我们几分幻想。有许多游客都背着 大瓶的酒,摇摇晃晃地在车子里就唱着很像是梦呓又像是悲呻的日本歌。
一片樱花林展开在眼前的时候、似乎也有些兴奋罢?游客是那么多!
他们是一堆堆地坐在花下喝酒,唱歌,笑。什么果子皮,空酒瓶,“辨当” 的木片盒,杂乱地丢在他们身旁。太阳光颇有些威力了,黄尘又使人窒息, 摩肩撞腿似的走路也不舒服,刚下车来远远地眺望时那一股兴奋就冷却下去 了。如果是借花来吸点野外新鲜空气呀,那么,这样满是尘土的空气,未必
有什么好处罢?——我忍不住这样想。 山边有宽阔的湖泊一样的水。大大小小的游船也不少。我们雇了一条大
的,在指定的水路中来回走了两趟。回程是挨着山脚走,看见有一条小船蜗
牛似的贴在山壁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下,船里人很悠闲地吹着口琴。烦渴中喝 了水那样的快感立刻凝成一句话,在我心头掠过:岚山毕竟还不差,只是何 必樱花节呵!
  归途中,我的结论是:这秾艳的云霞一片的樱花只宜远观,不堪谛视, 很特性地表示着不过是一种东洋货罢了。
  
1929 年 5 月 15 日。

冥屋


  小时候在家乡,常常喜欢看东邻的纸扎店糊“阴屋”以及“船,桥,库” 一类的东西。那纸扎店的老板戴了阔铜边的老花眼镜,一面工作一面和那些 靠在他柜台前捧着水烟袋的闲人谈天说地,那态度是非常潇洒。他用他那熟 练的手指头折一根蔑,捞一朵浆糊,或是裁一张纸,都是那样从容不迫,很 有艺术家的风度。
两天或三天,他糊成一座“阴屋”。那不过三尺见方,两尺高。但是有
正厅,有边厢,有楼,有庭园;庭园有花坛,有树木。一切都很精致,很完 备。厅里的字画,他都请教了镇上的画师和书家。这实在算得一件“艺术品” 了。手工业生产制度下的“艺术品”!
它的代价是一块几毛钱。 去年十月间,有一家亲戚的老太太“还寿经”①。我去“拜揖”,盘桓
了差不多一整天。我于是看见了大都市上海的纸扎店用了怎样的方法糊“阴 屋”以及“船,桥,库”了!亲戚家所定的这些“冥器”,共值洋四百余元; “那是多么繁重的工作!”——我心里这么想。可是这么大的工程还得当天 现做,当天现烧。并且离烧化前四小时,工程方才开始。女眷们惊讶那纸扎
店怎么赶得及,然而事实上恰恰赶及那预定的烧化时间。纸扎店老板的精密
估计很可以佩服。 我是看着这工程开始,看着它完成;用了和儿时同样的兴味看着。 这仍然是手工业,是手艺;毫不假用机械;可是那工程的进行,在组织
上,方法上,都是道地的现代工业化!结果,这是商品;四百余元的代价! 工程就在做佛事的那个大寺的院子里开始。动员了大小十来个人,作战
似的三小时的紧张!“船”是和我们镇上河里的船一样大,“桥”也和镇上 的小桥差不多,”阴屋”简直是上海式的三楼三底,不过没有那么高。这样 的大工程,从扎架到装璜,一气呵成,三小时的紧张!什么都是当场现做, 除了”阴屋”里的纸糊家具和摆设。十来个人的总动员有精密的分工,紧张
连系的动作,比起我在儿时所见那故乡的纸扎店老板捞一朵浆糊,谈一句闲
天,那种悠游从容的态度来,当真有天壤之差!“艺术制作”的兴趣,当然 没有了;这十几位上海式的“阴屋”工程师只是机械地制作着。一忽儿以后, 所有这些船,桥,库,阴屋,都烧化了;而曾以三小时的作战精神制成了它 们的“工程师”,仍旧用了同样的作战的紧张帮忙着烧化。
和这些同时烧化的,据说还有半张冥土的房契(留下的半张要到将来那
时候再烧)。 时代的印痕也烙在这些封建的迷信的仪式上。

1932 年 11 月 8 日。










① 作者原注:还寿经为了表示儿子的孝心,在父母寿辰时(大概是五十以后逢十的寿辰)请和尚念经,叫
做“还寿经”,这是嘉兴、湖州一带的风俗。

秋的公园


上海的秋的公园有它特殊的意义;它是都市式高速度恋爱的旧战场! 淡青色的天空。几抹白云,瓷砖似的发亮。洋梧桐雕叶了,草茵泛黄。
夏季里恋爱速成科的都市摩登男女双双来此凭吊他们那恋爱的旧战场。秋光 快老了,情人们的心田也染着这苍凉的秋光!他们仍然携手双双,然而已不 过是凭吊旧战场罢了!
春是萌芽,夏是蓬勃,秋是结实;然而也就是衰落!感情意识上颓废没
落的都市摩登男女跳不出这甜酸苦辣的天罗地网。 常试欲找出上海的公园在恋爱课堂以外的意义或价值来。不幸是屡次失
败。公园是卖门票的,而衣衫不整齐的人们且被拒绝”买”票。短衫朋友即 使持有长期游园券,也被拒绝进去,因为照章不能冒用。所以除了外国妇孺
(他们是需要呼吸新鲜的空气的)。中国人的游园长客便是摩登男女,公园
是他们恋爱课堂之一(或者可以说是他们的户外恋爱课堂,他们还有许多户 内恋爱课堂,例如电影院),正像“大世界”之类的游戏场是上海另一班男 女的恋爱课堂。
  一般的上海小市民似乎并不感到新鲜空气,绿草,树荫,鸟啼??等等 的自然界景物的需要。他们也有偶然去游公园的,这才是真正的“游园”;
匆匆地到处兜一个圈子,动物园去看一下,呀!连老虎狮子都没有,扫兴! 他们就匆匆地走了。每天午后可以看到的在草茵上款款散步,在树荫椅上绵 绵絮语的长客,我敢说什九是恋爱中的俊侣,几乎没有例外。
  春是萌芽,夏是蓬勃,秋是结实,也就是衰落的前奏曲;过了秋,公园 中将少见那些俊侣的游踪了,渐渐地渐渐地没有了。
然则明年春草再发的时候,夏绿再浓的时候呢? 自然摩登男女双双的情影又将平添公园的热闹,可已经不是(而且在某
一意义上几乎完全不是)去年的人儿了。去年的人儿或者已经情变,或者已
经生了孩子,公园对于他们失了意义了。经过了情变的男或女自然仍得来, 可已不是“旧”的继续而是“新”的开始;他们的心情又已不同。很美满而 生了孩子的,也许仍得来来,可已不是去年那个味儿了。
  只有一年之秋的公园是上海摩登男女值得徘徊依恋的地方。他们中间的 恋情也许有的已在低落,也许有的已到浓极而将老,可是他们携手双双这时 间,确是他们生活之波的惟一的激荡。他们是百分之百的凭吊恋爱的旧战场! 这是都市式高速度恋爱必然的过程,为恋爱而恋爱者必然的过程;感伤 主义诗人们的绝妙诗材!上海的摩登男女呀,祝福你们,珍重,珍重,珍重 这刹那千金的秋光!感伤主义的诗人们呀!努力,努力,努力歌咏这感情之
波动罢! 因为这样的诗材,将来就要没有;这样的风光不会久长!

1932 年 11 月 8 日。

光明到来的时候
              一 “朋友!这,这是什么哟!我好像看见一点什么了!红的,绿的,黄的,
小小的,圆圆的,尖角的,在那里跳!跳!”
“可是我并没有看见,你在那里做梦!” “不是梦!你说,怎么会是梦呢?我咬我的指头,我觉得痛!朋友,这
又来了:红的,绿的,小小的,在那里飘浮,在那里跳跃!” “那么,一定是你的眼花!我们小时候一闭了眼睛就会看见一些眼花;
五彩的光圈,五彩的线条,旋转,舞蹈!我们做了大人以后就没有这些眼花 了。你比我年青些,也许你还有——”
“年青些?哈哈!”
“笑什么!你还能够笑?” “呵呵,我笑了么?因为我又看见那些小小的活跃的东西了!红的,绿
的!这回比刚才更加乡了!一点也不含糊,更加多了!更加活跃!” “全是梦话,全是幻想!你还有心情说梦话,唉!”
“当真你一点也不见么?这是可怜的!朋友,你到我这边来,就看见了!
朋友,这是我的手。你扶着我的手过来罢!朋友,当心跌交!脚底下有坑! 朋友!这是我的手,我的臂膊!你的呢?你的呢?”
“你的手多么热呀!”
  “我全身的血都沸滚了哟!你想想,一向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坟墓一样, 而现在我看见了有一些活跃的东西,彩色的东西了!??喔唷唷!你踩了我 的脚!哎!这毛茸茸的就是你的头么?哈哈,你抱住了我么?我们紧紧地抱 着罢!??现在,你看,这不是么?红的,绿的!呵呵!”
“可是我眼前仍旧一片黑暗,黑暗!” “这就怪了!——哦,不要动!是我的手哟,你不要怕!这是你的脸么?
这么着,不要动!你朝前看呀!朝前看呀!”
“哈哈,我也看见了!当真!” “可不是红的,绿的,蚊子一样的,在那里飞舞么?” “是呀!像一支军队,它们跳跃着拥上前来呀!呵呵!它们像从天上来!
它们排成一直线来,没有一点弯曲!多么美丽!多么活跃!多么勇敢呀!” “而且它们不退缩!往前冲,往前冲!哈哈!二个碰在一处了!变成大
一些的一个了!又分开了!仍然往前冲,往前冲!喂,朋友,你猜来这是什 么???怎么你不说话?你睡着了么?嘿!你会在这些美丽的活跃的现象面 前睡觉!”
“胡说!我在这里想,我在这里想呀!” “又是想了!空想家!”
“不要吵!我在这里研究呀!” “又是研究了;研究系!”
  “不要吵,行么?这是一个现象,总得研究!我要研究它是不是我们那 视官的幻觉!是不是就像我们小时候那眼花,我要研究它!我们不能随便轻
信,随便盲动,随便上当!”
“你这怀疑派!难道你觉得那黑暗还不够久长么?”

“不要吵!研究出来了:这是一道光!” “一道光!嗳?”
“不错,一道光!穿破了这黑暗的一道光!外边天亮了,而我们这黑暗
的古老的建筑也有了裂缝了!” “有了裂缝么?”
  “是呀!这古老的坚牢的坟墓早已应该崩坍,早已有了裂缝,而现在, 外边的光明钻进这裂缝来了!”
“哈哈!”
“哈哈!你还讥笑研究的态度么?” “可是光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就会发生行动!智慧产生信仰,信仰产主力量!”
  “呵呵,那么我们来罢!我们打破这牢狱!打破这黑暗的笼!这是我的 手,我的拳头!你的呢,你的呢?哦——在这里了!我们打呀!我们冲呀!
好呀!蓬蓬!朋友,再用力!蓬蓬!呀!你怎么?” “我的手痛了!喔唷唷!腻忒忒的东西!我相信那就是血!我已经受伤!” “咄!你一说,当真我也觉得有点儿痛!我这也是血罢!然而朋友,不
要畏缩,不要灰心!你想想,外边已经天亮,而且光明像一支枪,像一支尖 头的橛,已经打进了我们这黑暗的笼!”
  “对呀!那么一条细光就已经很美丽,外边的全是光明的世界不知道美 丽到怎样了!呀呀!我想着了就快活到全身发抖!”
“可是我痛得全身发抖!一点力都没有了!这黑暗的笼还是很坚固!呀!
红的绿的更加多了!它们跳跃,跳跃!” “我也是一点力都没有了!可是我们的力量本不在拳头而在头脑!” “现在却需要拳头!” “可是我要休息一下。那裂缝总是愈裂愈大,我们且等待一下,到时机
成熟再动手罢!呀呀!多么美丽,这一道光!然而还只得指头粗细那么一道!” “哎!我手脚都软了!不知道是为的疲倦呢,还是为的快乐!我也只好 歇一下。朋友,你不想大声叫一下么?我们大声叫呀!多么美丽!光明在前
面不远了!朋友,我们拥抱罢!我们要唱一支歌,欢迎光明的来到!”
              二 “不知道又经过多少时候了。怎么还没听得外边有响动!
我闷得慌!” “可不是!我的心头就像有许多蚂蚁历历落落的在那里爬!
  想到外边的世界已经放光明,我就觉得这里的黑暗更加不可耐了!先前 怎么会忍耐得下去,想来真奇怪!”
“然而你不要性急,馒头已经吃到豆沙边了!你看!一道道的光,更加
多了!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了!哈哈,这光线的网! 多么美丽,是奇观呀!你看!这些光线都比刚才又粗了些了!喂喂,你
把你的脸放到那条顶粗的光线里让我看一看罢!我们好久没有看见你我的脸 了!也许我们彼此要不认得了!现在,再移近些!喔呵!我看见了,看清楚
了!你的脸多么苍白!就同死人一样!哎,你试笑一笑!多久我没有看见人
们的笑容了!呸!你这笑不自然,不美丽!可怜的孩子,你连怎样笑都忘记

了罢?你这怪丑恶的笑脸怎么好到外边那光明的世界!你用这样的笑脸去欢 迎光明,那是天大的罪过呀!”
“可是你呢?你也把脸放到这顶粗的光线里让我看一看罢!
你会比我好些么!来,来,来!这里!这里!这里??” “我相信我还不至于十分走样!” “咄!别吹牛!哈哈,你还像个人么!满脸的胡子了!还有,——你别
动!你不要逃,你有一对红镶边的眼睛!你简直像个猴子!” “胡说!”
“可惜没有一面镜子给你自己照一照!” “这也用得到大惊小怪么?经过了那么多的苦难,人总不免有点走样!
我比你年纪大些,经过的苦难比你多,可是我的经验也就比你丰富了!哎! 先前我们那一伙,最早的寻求光明的同志,现在只剩了我一个,怎么我能够
不老呀!”
  “就是我的一辈,也只剩了个我!前些时还听得他们在那边坑里呻吟, 现在好久没听到,想来都死了!咄,这杀人的黑暗!
可是也快完结了!” “对了!那个坑!那个杀人的坑!我比你早出世,那时候,这里还没有
现在那么黑暗,我看见过那坑的险恶!坑边是刀山,坑底是成万的毒蛇!—
—呵!你看呀!这一条光恰就射到那坑边上了!那白森森的就是枯骨,那一 闪一闪发着红光的就是毒蛇的眼睛罢!呵!你再跟着那一道光看过去哟!那 是什么?哦哦,那是吊人的木架子,那是砍头的大刀罢!呀呀,我现在又看 见了这一切,再要我多住一刻当真不行!”
“可不是!看见的危险比不看见的更加可怕!我的心实突地跳!我怕它
会一下里爆裂了!朋友,不要再朝下边看了。我们朝上面看罢!不要回忆那 些过去的,我们想想那未来的罢!朋友,你总该知道外边的光明世界是怎么 一个景象?”
“咳,可怜的孩子,你真是太幼稚了!” “可是也不能怪我!刚刚我懂一点事!黑暗就包围了我!况且书本子旱
就被他们烧光了,严密的文化封锁!” “哦哦,不错!那么,让我来想一想。哦,书本子上说——” “怎么!你也只是书本子上看来的么?” “咦!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孩子!除了书本子,我们还有什么
可以做根据呀!嗳!我记得书本子上说过——总而言之,是一个全善全美的
世界,乐园,天堂!” “说下去呀!我等着你再说下去呀!你说得具体一点儿,不要太抽象!” “真是麻烦的孩子!那么,你听着!嗳,从哪儿说起呢?一部二十四史!
呵,有了,你用心听着!大概是什么神话上说过。从前世界上有一个黄金时 代,那时候,人类不分你我,共同生活,没有贪鄙奸诈;面包生在树上,河
里就是牛奶;没有主人,也没有奴隶,平等,自由,幸福!处处是琼楼贝阙, 鸟语花香!这样的黄金时代,古已有之,而现在回来了,就是那外边的光明 世界。”
“啧啧!那才是人的生活!就在外边么?我不耐烦了!” “呵!你要耐烦点!不是已经试过了么,我们的拳头不中用!”
“可是我现在全都知道了,我就耐不住;我想我一定得闷出病来罢。”

  “唷唷,快了!你不看见这里纵横四射全是一道一道的光么?哈!又多 了几条了,五条,六条,七条!哈,这黑暗的老屋子全是些裂罅了!快了!”
“哈!不要响!那是什么声音?听得么?听得么!”
“呵,当真!那好像是风罢,呼——呼——的!” “而且那轰隆隆的,一定是雷!呵,风!雷!” “而且还有雨呢!你听!那一片擂鼓似的声音!” “这是少有的大风雷雨!我的耳朵也震聋了!”
“我们说话也听不清了!呵,这是翻天覆地的大风雷雨!等我想一想:
历史上说的洪水时期也许就是这么一个样子。” “喂!喂!你说的什么红,红?我一点也听不清楚!” “不好了!地在我们脚底下震动!我想这是火山爆发!呵!这一声!” “呵!地震!雷吼!我还看见了电火!”
“呵——喔——??”
  “怎么!你发疯?你扑在地下干什么?呀呀!看那边,那边!一派亮光! 一派火!我们右边没有那牢墙了!哈哈!自由!光明!可是,咦,怎么的, 我的眼睛——”
“让我来看!火,火,火!啊哟!哪里来的针刺了我的眼睛!” “天哪!怎么我睁不开眼睛!我要去欢迎光明呀,怎么我的眼睛——”
“而且我也是一样的病!” “你说,快说!什么病?啊哟!风吹得我全身发抖!有什么东西烫着我
的皮肤!而且我的眼睛还是痛,很痛!”
“呃??” “怎么!这是你么?你抱住了我干什么?你拖我走?你拉我到哪里去
呀?天哪!我的眼睛!我怕是盲了不成!??你拖我到哪里去呀?你,你, 你!??”
              三 “现在没有声音了。”
“那蓬蓬地响着的又是什么?”
“那光景就是大火!烧毁了一切的大火!” “也要烧到我们这里来罢?” “光景是要来的!”
“那么我要去看一看,我要离开这半黑暗的该诅咒的墙角!” “但是你不怕那边太强烈的光线刺痛了你的眼睛么?” “我不怕!就是瞎了眼睛,我也要去!为了寻求光明,即使瞎了眼睛也
值得!” “但是那边并不是真的光明!那边的是地狱里喷发出来的孽火!那边一
点也不像我从前所读的书本子上那些话!” “你难道能够断定你的书本子一定不错!书本子是死的,书本子不能预
言了一切变化!我一定要走了!你也一块儿去罢!” “你的眼睛就能够睁开来么?我的是不行!在这里,我还觉得眼皮上麻
辣辣地有点刺痛!”
“我也有一点儿。但是我想来那是一定不可免的过程。你想想我们在黑

暗中多久了,骤然跑到强烈的光明下,眼睛总要睁不开!总要觉得痛!忍过 这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我不愿意。并且我读过的书本子只许给我自由,快乐,没有说过
先得受痛苦!先要给人痛苦的,那就不是理想的极乐世界!” “那么我一个人走了!” “不行!你不能一个人走!你一定要年长的人给你引路!” “我不要谁来引路!我会走自己的路!”
“但是你丢我一个人在这里未免太残酷!”
“那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竟说没有别的办法?” “那有什么办法呢?”
“但是你最好再等一下。那边的大火会把你烧做灰!” “我就想到大火里去锻炼一下。”
“你这是不知高低的话!” “哈,哈,哈!??呵,雷又响了!这风!呀,呀,明友,快走,快走!
这墙也要倒下来了!我扶着你罢!呀——” “哼,哼,可是我当真不行了!??我的心好像已经爆破了,我的眼睛
也盲了!??这变动!天翻地覆的变动!我相信这一定不是好的正气的变
动!??书本上从没说过??我当真不行了!我不能动了!我快就要死了!” “但是朋友,你得努力,你得振作!我抱你起来罢?”
“不成!??”
  “呀呀!你的脸,你的嘴唇,全都冷下去了,冷下去了!让我来试一试 看,还有没有气息?呀——可是,这墙当真就要倒了!火,火也就要烧过来 了!哈!来罢!烧毁了旧世界的一切渣滓!来罢!我要在火里洗一个澡!”

1932 年 11 月 26 日。

老乡绅

“要是并没有所谓上帝,我们就得创造他一个!”
——福禄特尔


朋友!这是真桩实事,发生在×省×县×乡! 那一天早上,东方红日初升,空气清爽。夜来有过阵头雨,街上青石板
的凹陷处还是一个一个的水潭。积世老乡绅×老穿了件“结衫”,站在自己
家门前的石阶上。一手捋着胡子,仰脸看天空的浮云,悠然自得,便是上八 洞的神仙也不及他老人家清闲纳福。
  他老人家有一点古怪脾气;喜欢信口开河撒一点儿不伤脾胃的小谎。他 哄得人家相信了,自家躲在旁边暗笑;他说这是顶好的延年秘诀。他是一位
幽默家。
  这一天早上,他正在看天空的浮云,正正经经并没想到要撒谎的时候, 忽然迎面来了一位忘年交,恭恭敬敬拱着手喊道:
  “×老!早呵!听说昨夜那个响雷劈开了东乡外的一株老槐树,哎,就 是×桥边那株老槐树!”
×桥么?那是离镇有六里路的一座三洞大桥!突然×老的眼珠一翻,不
假思索地脱口回答道: “这就对了!原来那孽畜的老窠竟在×桥的大槐树底下!” 忘年交愕然看着×老的淡黄面孔.摸不着头脑。但是×老道貌岸然地自
言自语接下去了: “哦!×桥到螺蛳滩,少说也有三十里路,这孽畜遭了雷火。还能够窜
去那么远,厉害哟厉害!” 忘年交现在听出眉目来了,赶快问道: “×老!那老槐树底下躲着妖精么?”
  “可不是!昨夜雷雨过后,螺蛳滩那边从天上掉落一条大蟒蛇来,身体 比吊桶还粗,头像栲栳,死在田里,总有半亩地那么大;正不知道这孽畜从
哪里来,却原来×桥边的老槐树是它的老家!小儿是常到×桥去的,惭愧得 很,侥幸没有膏了它的馋吻。今儿它既然遭了天条,倒要走螺蛳帷一趟去看 看明白。”
“对呀,对呀!可是二十多里路,这样大热天,不是玩的!” 忘年交一边说,一边拱手,就走开了。×老直望到不见了这位朋友的影
子,这才回味过来似的独自哈哈笑着,也回进家内去了。 到了午后,×老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照例踱到茶馆去的时候,他听得
满茶馆纷纷谈论着螺蛳滩有一条极大的死蟒蛇。×老这才想起了今天早上弄 的小狡狯,就忍住了笑,在旁边听他们讲。可是他渐渐收住了笑容,正正经
经用心在听了。人家讲的多么细到!并且其中满头大汗的一位据说是刚去看
了来的呀! “原来是真的么?”×老捋着胡子肚里想。他疑惑自己早上对那忘年交
说的一番话确是有来历的了,他不相信自己会撒下那样一个谎了。 于是在听完了以后,×老第一个站起来说道:
“今天早上我也听说有这回事,我还以为是谣言哪!既然是真的,那倒
不能不去看一下。”

  许多茶客都哄然附和。一群人拥出了那茶馆,就向镇西螺蛳滩那条路走 去,×老是赶在前头的第一个。
  
“现代化”的话

  朋友,假如你不厌烦嚣,喜欢出来走走的话,有几处地方你不可不看。上 海的“东头”,杨树浦那一带,你喜欢么?想来你一定喜欢的!那边有许多 纱厂,——中国轻工业的要塞。没有熟人,你只好望那些巍峨的厂门而兴叹。 想来你总可以找到一个熟人罢?那么,中国棉纱大王的领土就许你进去了。 可是得先夫照你:你要忍耐,因为有几分钟的不舒服。因为那边的空气里全 是棉花的纤维,大一点像鹅毛样的飞絮有时竟会一片一片扑到你脸上身上, 粘住了不肯去;是的,那边的空气浓厚些,你一下里会觉得闷,怪胀似的。 但是不过几分钟罢了。你立刻会惯。并且想来你一念及每天十二小时在那样 空气中作工的,也和你一样是人,你自然会仰脸行一次深呼吸,一点也不觉 得什么了。
  你将被引进了弹松“花衣”的工场。许多黝黑晶亮,蹲着的巨人似的机 器,伸长了粗胳膊——直径二尺的粗铁管——就同手携手似的组成了工作的 一列;它们从下面的帘形滚板上(那你就说是“嘴”罢,为的那许多木条构 成的滚板实在太像了牙齿,)吞进了压得紧紧的“花衣”,于是通过了它们 的肚子,消化,——唷,该说是扯松罢,于是又通过了它们的胳膊,送到另
一位“巨人”的肚子里;这也于的同样工作——扯松,但一定是高级的工作,
因为后来就看见它的一个斗形嘴巴里吐出那些“花衣”来了,那已经松松的, 一看就叫你感得软绵绵,而且颜色也同雪一样白。
这些扯松了的“花衣”像雪块似的落下来,落进一个地洞去了。朋友,
也许你当真认作一个洞罢?然而不然。洞是洞,不过洞下又是黑铁管的粗胳 膊,“花衣”从这胳膊又运到另一个“巨人”的肚子里了。你要看个究竟, 你得走到下层的机器间。
  说来也许你不肯相信,下层机器间里的“巨人”们就好像专同上层机器 间里的伙伴“憋气”似的。好好儿弹得又松又白的“花衣”到它们肚子里不 知道怎样一来,就从官们屁股里拉下,早又压得紧紧的,而且变成了一张毡 似的,卷在一根铁棒上了。它们的扁屁股眼儿只管拉,拉,那铁棒只管卷, 卷,到后来就像大筒的卷筒纸似的肥得很了,于是走来了一位工人,截断了 那拉不完的“扁屎”,就那么连铁棒抱起来,搁到磅秤上过磅。
这时你的“熟人”也许会告诉你,这是“花衣”变成棉纱的第一步手续
(严格说,就是第二步),以后就要将这些卷筒纸样的棉毡拉成“棉条”了。 专拉”棉条”的钢巨人可就没有粗胳膊。个儿也小些。它们不很吵闹, 那卷筒形的棉毡装在上面,慢慢地展开来,就同卷筒纸在印刷机上相仿;可 是这专拉“棉条”的钢巨人有一把大钢梳,把那棉毡一梳一梳的又弄碎了,
弄碎了就经过它的肚子,消化做浓雾似的喷出来,——朋友,请你想像我用 的这个“雾”字;你用什么字好呢?实在可说是棉的瀑布,可是没有瀑布那 样势头和厚实;那是稀薄的松松的,恰像雾,——然后这“雾”又经过了或 者被吸进了一个巧妙的部分,变做了手指那么粗的又白又嫩的“棉条”。这 也是自动的拉出来,自动的装进了一个红漆的长圆铁筒。
  以后,这些“棉条”尚须经过又一组的机器(那是小得多,看样子就觉 得它们是前面所说的那班钢巨人的少爷),六根并一根,抽成了较细然而较 结实的一种“棉条”。于是再经过了吵闹得很利害的“小姐”式的一组机器, 纺成了“粗纱”,——这有普通麻绳那么粗。由粗纱再纺成细纱。担任这一
  
工作的机器,是十足的摩登小姐式了,顶会吵闹。它们一列车有四百个锭子; 这些小家伙本来声音不大,可是它们成千成万打伙儿闹起来,那声音就可怕; 你对面谈话,喊破了喉咙也听不见。粗纱间和细纱间里要许多女工伺候着; 她们是整天没厚坐的。她们要“接纱头”,她们要把“罗拉”①上的棉絮拭 去,她们管理锭子。前面说过的钢巨人却只要很少的几个人伺候,而且大都 是男工。
  朋友,也许你早就在什么洋行的样子间大玻璃窗前看见过那些成排的静 静地站着的纺车罢?这都是供给我们中国人来开发中国,建设中国的。并且 如果你到纱厂里看过,走出厂门来松一口气的时候,也许就幻想到中国是已 经走上了资本主义的路而且民族资本主义已经确立,——至少像印度似的。 一句话来包括你的感想,朋友,你是相信中国是在步步地“现代化”! 不错呀!十年前的上海和现在很不相同。现在上海被大烟囱包围着。假 使你从上海的“东头”转到“西头”,你就看见曹家渡一带也是纱厂林立, 不过那是日本人的资本罢了。你再到南市,到闸北,到浦东,你到处看见大 烟囱了。尤其是闸北.大大小小的丝厂一和大大小小的各部门的工业,例如 电料,洋伞,热水瓶,橡胶,搪瓷,几乎可说色色俱全,就像乡下的“露天 毛坑”一样,到处可见。你进了南京路的国货商场,就觉得日用品都有“国
产”的了。呵,阿,中国是在步步地“现代化”呵! 不错,中国在一步一步“现代化”,或是“工业化”,我也可以相信的;
因为不但中国人自家开工厂,外国人也来开。拿纱厂来说罢,全中国共有纱
厂一百二十八家,去年开工纱锭四百四十九万三千三百余枚,比前年增加了 二十六万五千余枚;在这总数中,属于中国资本家的纱锭,计三百五十二万 三千三百余,比前年增加了十四万一千七百多枚,属于日本资本家的,却也 有一百七十八万七千余锭,比前年也增加了十万多枚。然而出品呢,去年中
国纱厂对日商纱厂只成了一百四十二万七千包对八十万零五千包之比!再讲 到原料呢,朋友,你的“熟人”自会告诉你,灵宝花衣怎样不行,只能搀用, 因此他们是仰给于美棉的!新近成立的五千万美金大借款,据说就是专购美 国的棉麦,救济中国的纺织工业的。这也可见中国将更被“开发”,而且“利 用”了外资!
但是朋友,咱们是不“谈”政治的,咱们仍旧讲讲“上海景致”罢。要 是你觉得看了大烟囱还不够,我劝你上三马路,北京路,宁波路,还有外滩; 那边是中国的金融枢纽。你踱进了中央、中国或是交通,——这三家大银行, 也许你会看到一件事觉得奇怪;那就是在一处的铜栏杆后面有些办事人老拿 着一叠小小的不过半寸阔寸把长的花纸片很快的数着数着。你一定惊赞他们 手法的纯熟。而且你也许会看见(要是在月底)铜栏杆外挤着人手,又都是 拿了那些小小的花纸片,一束或者竟是一厚叠。朋友,这些小小的花纸片就 是公债库券的息票或本息票,因为政府发行的公债库券已经有十一万万了。 朋友,也许你因此会想到中国国民的储蓄能力毕竟不弱罢?那么,你最好再 去观光一次上海的公债市场,在那边,每天成交在千万以上;满脸流汗的投 机者,总在“百万翁”和“穷光蛋”这两者之间翻筋斗。在那边,“做交易” 的冲锋似的呐喊,“空头”的大胆,“多头”的魄力,操纵的奇妙,都叫乡 下土财主瞪大了眼睛莫名其妙。内地的金钱逃到上海来了,而在现代式的操



① “罗拉”英语 roller 的音译。意即滚轴、卷轴、卷筒。

纵下,不知道有多少乡下土财主压得粉碎,于是逃到上海来的金钱又这样“集 中”在少数人的手里了。不用说,资金集中,”财阀”造成,也是中国的“现 代化”的征象!
  朋友,你喜欢乐一下么?那就有现代化的各种娱乐随你去挑选。你要是 爱细腰粉腿,就有跳舞场。或是你只要看看电影。好呀,大大小小的电影院 都育!新开幕的“大光明”,据说是东亚第一的现代化。现代式的建筑,现 代式的装璜;一百多尺高的灯塔,远远地就领导你的路向;三个喷水泉喷射 五色的花雨;最新科学发明的冷气和热气的装置,最新式的发音机,没有回 声的软砖,二千个舒服的座位;而且开映的将是最近欧美现代生活的影片! 并且请你千万不要忘记“大光明”左近就有建筑中的二十二层的四行储
蓄会大厦。这是上海建筑现代化的代表。 所以谁说中国没有“进步”,不是盲目,就是丧心病狂。 朋友,再说内地农村罢。现在大家都嚷着农村经济破产。但是破产尽管
破产,现代化仍是步步地在进行呀!这个,你不到农村去看,也可以知道。 这几年来,公路建成了不少,乡下人也有眼福看见汽车了;跟着交通的发达, 向来鄙塞,洋货和钞票不大进得去的地方也就流通无阻了;生活程度也慢慢 跟着高了;生活程度高,又是“现代化”的显著征象。还有,跟着交通的发 达,大都市里的时髦风气也很快地灌进内地去了;剪发,长旗袍,女大衣, 廉价的人造丝织品,国产电影,一齐都来了。都市和乡镇现在正起了交流作 用,乡镇的金钱流到都市,而都市的“现代”风气的装饰和娱乐流到乡镇。 然而我的朋友,最好你到农村里住上几十月。那时你就知道农村之急速地“现 代化”,竟出乎你的意料。譬如从前乡下人的劳力还可以在就地零碎出卖: 大地主收了几百石的租米,需要很多短工来打白,现在则机器碾米厂到处有 的是,工作又快,工钱又便宜,乡下人的劳力就没有人请教。从前戽水用人 工,逢到大水年成,乡下人自己收成无望,也还可以出卖劳力给大地主,混 他个把月的食粮,现在则“洋水车”把他们排除了。这些还都不算什么。最 重要的,资本主义经营的大农场也在有些地方出现了!从前高利贷者的兼并 土地还不过是“蚕食”,现在农村资本主义的手腕则是“鲸吞”了。从前乡 下人就怕年成不好,现在则年成好了更恐慌,因为米价有大资本家操纵而一 切捐税都须折钱完纳呀!这加速了农村的土地集中,而土地集中就是最显著 的农村“现代化”’。
  所以,朋友,我再说一句:谁以为中国没有“进步”,不是盲目,就是 丧心病狂!
  
香市


“清明”过后,我们镇上照例有所谓“香市”,首尾大约半个月。 赶“香市”的群众,主要是农民。”香市”的地点,在社庙。从前农村
还是“桃源”的时候,这“香市”就是农村的“狂欢节”。因为从“清明” 到“谷雨”这二十天内,风暖日丽,正是“行乐”的时令,并且又是“蚕忙” 的前夜,所以到“香市”来的农民一半是祈神赐福(蚕花什四分),一半也
是预酬蚕节的辛苦劳作。所谓“借佛游春”是也。
  于是“香市”中主要的节目无非是“吃”和“玩”。临时的茶棚,戏法 场,弄缸弄甏,走绳索,三上吊的武技班,老虎,矮子,提线戏,髦儿戏, 西洋镜,——将社庙前五六十亩地的大广场挤得满满的。庙里的主人公是百 草梨膏糖,花纸,各式各样泥的纸的金属的玩具,灿如繁星的“烛山”,熏
得眼睛流泪的檀香烟,木拜垫上成排的磕头者。庙里庙外,人声和锣鼓声,
还有孩子们手里的小喇叭、哨子的声音,混合成一片骚音,三里路外也听得 见。
  我幼时所见的“香市”,就是这样热闹的。在这“香市”中,我不但赏 鉴了所谓“国技”,我还认识了老虎,豹,猴子,穿山甲。所以“香市”也
是儿童们的狂欢节。
  “革命”以后,据说为的要“破除迷信”,接连有两年不准举行“香市”。 社庙的左屋被“公安分局”借去做了衙门,而庙前广场的一角也筑了篱笆, 据说将造公园。社庙的左偏殿上又有什么“蚕种改良所”的招牌。
  然而从去年起,这“迷信”的香市忽又准许举行了。于是我又得机会重 温儿时的旧梦,我很高兴地同三位堂妹子(她们运气不好,出世以来没有见
过像样的热闹的香市),赶那香市去。 天气虽然很好,“市面”却很不好。社庙前虽然比平日多了许多人,但
那空气似乎很阴惨。居然有锣鼓的声音。可是那声音单调。庙前的乌尤潭一
泓清水依然如昔,可是潭后那座戏台却坍塌了,屋椽子像瘦人的肋骨似的暴 露在“光风化日”之下。一切都不像我儿时所见的香市了!
  那么姑且到惟一的锣鼓响的地方去看一看罢。我以为这锣鼓响的是什么 变把戏的,一定也是瘪三式的玩意了。然而出乎意料,这是“南洋武术班”, 上海的《良友画报》六十二期揭载的“卧钉床”的大力士就是其中的一员。 那不是无名的“江湖班”。然而他们只售票价十六枚铜元。
看客却也很少,不满二百(我进去的时候,大概只有五六十)。武术班
的人们好像有点失望,但仍认真地表演了预告中的五六套:马戏,穿剑门, 穿火门.走铅丝,大力士??他们说:“今天第一回,人少,可是把式不敢 马虎,——”他们三条船上男女老小总共有到三十个!
  在我看来,这所谓“南洋武术班”的几套把式比起从前“香市”里的打 拳头卖膏药的玩意来,委实是好看得多了。要是放在十多年前,怕不是挤得
满场没个空隙儿么?但是今天第一天也只得二百来看客。往常“香市”的主 角——农民,今天差不多看不见。
  后来我知道,镇上的小商人是重兴这“香市”的主动者;他们想借此吸 引游客“振兴”市面,他们打算从农民的干瘪的袋里榨出几文来。可是他们
这计划失败了!
茅盾选集(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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