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完)
第六章
道静在杨庄当起小学教员来了。由于自己养活自己的理想实现了,她 的心情逐渐安静下来,并且对教书生活和孩子们也渐渐发生了兴趣。唯一使 她讨厌的是:还要时常看见余敬唐。他那窄瘦的黄脸和那不断眨动着的薄眼 皮带着狡猾的微笑在她面前一出现,她的身上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和厌 恶。
学生们告诉林道静:她表哥张文清就是因为不满意余敬唐干涉教员的 自由,而被余敬唐解雇走了的。他是村里的大地主兼绅士,又是县里的红人, 人们都管他叫“笑面虎”。不过,余敬唐见了林道静还是很客气,他照例地 哦哦两声,然后向道静笑着招呼:“林先生忙吧?敝校设备可是简陋呵,受 屈!受屈!”
道静冷淡地点点头,不愿跟他多说话。 可是余敬唐还是笑容满面。他一边眯着眼看着道静,一边点头“哦,
哦??”真不愧称为“笑面虎”。 一天,道静在学校外面的高台阶上又碰见了他。他向道静点头,鼻子
几乎碰到道静的脸上,笑着说:“林先生,恭喜呵!永泽媳妇刚刚死啦。您
可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
“什么?”道静猛地把身子向后一退,激愤地盯着余敬唐:“我不明白您 说的是什么话!”
“哦,哦,没什么,没什么。??永泽媳妇刚才死啦。碍道的破车搬走
啦。病媳妇没咽气,媒人就上门,这是敝县的风俗。哦,哦,没什么,没什 么。”
余敬唐说着,笑着,走掉了。
道静回到屋里,气得趴在桌子上半天没有动。 过了两天,下午下课之后,两三个教员正坐在教员休息室闭聊,余敬
唐捏着一叠子信,口里哼哼唧唧地走了进来。一看见道静正在翻着报纸,他
走到跟前喊了一声:“林先生,信!邮政局要搬到咱杨庄小学校里来啦,看, 好大的一搭子啊!”
没等道静站起身来,他把信高高地举到头顶上,冲着所有其他的教员 笑嘻嘻地说:“林先生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开个邮政局啦。一来信就是一大 搭子——全村的人也没有她一个人的信多呀!”说到这里,他脸色一变,眨 动着眼皮,板起面孔,一字一板地说:“林先生,我可不能不劝劝您,村子
里可早有人说了闲话。您明白么?为人师表必得注意风化,男女??”
道静猛地夺过余敬唐手里的信,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余校长!我是 来教书的,不是来听您讲烈女传的!我是教员,我有我的自由!”说完,她 头也不回径直回到自己的寝室里,立刻倒在床上蒙起了头。
掌灯以后,她才抑制住自己,点起灯来读那包信。一气接到的这十来 封信几乎全是余永泽一个人写来的。这个瘦瘦的青年大学生被爱情燃烧着,
每天每天他都要写一封甚至两三封热得烫人的信寄给她。因为乡村邮局好几
天才送一班信,所以邮差不来便罢,一来就有她一搭子信。这就叫余敬唐抓 住了把柄。他正因余永泽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他不仅打算拿道静给鲍县 长送礼,他自己也想沾一手呢——因此他对余永泽是不满意的。这正像一口 肥羊肉刚刚要入口,忽然叫一只敏捷的手轻轻抓了去。他不能不感到懊恼。 但是余永泽的父亲和余永泽本人是不可得罪的,大学生呀,这是村里的圣人, 知道他将来要做多大的官。于是只好迁怒于道静。这年轻的、流浪的女孩子 毕竟是手心里的物件,摆布摆布还不好说。
道静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封封读起那些热烈的、缠绵的信,渐渐脸 上有了笑容。她被信中洋溢着的温柔情意和热烈而又含蓄的告白深深感动 了,年轻的心沉浸在爱情的喜悦中,忘掉了一天的疲劳。看完信,她立刻提 笔给余永泽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信中说到的一段话可以看出她不像一个天 真的少女的、而仿佛是一个饱经忧患的老人的心情:
…… 永泽,我憎恶这个万恶的社会,我要撕碎它!可是我像蜘蛛网上
的小虫,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这灰色可怕的包围。??家庭压迫我,我逃到社 会;可是社会和家庭一样,依然到处发着腐朽霉烂的臭味,黑漆一团。这里, 你的堂兄和我父亲是一样的货色——满嘴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我真 像一只孤独的骆驼,背着沉重的负担,跋涉在无穷尽的苦难的沙漠中。??
永泽呀,何时才能看见绿洲?何时又才能看见那渴望的甘泉呢???
告诉你,你不是总嫌我对你不热烈甚至冷酷吗?不,从今天起,我爱 你了。而且十分的??你知道今天我心里是多么难过,我受不了这些污辱, 我又想逃——可是我逃到哪里去呀???所以我非常非常地爱你了。??
夜深了,她太疲倦了,睫毛调皮地打起架来。写完了,还没容得再看 一遍,她就穿着衣服倒在床上睡着了,这时她手里还紧紧捏住那一包信。
平淡的乡村,平淡的生活,甚至连瑰丽奇伟的大海,在道静暗淡的心 目中,也渐渐变得惨淡无光。在她给余永泽和王晓燕的信中充满了悲天悯人 和郁郁寡欢的情绪。余永泽和王晓燕虽然都写信劝她不要这样消沉,劝她快 活起来;她自己也有时惊异自己小小年纪怎么竟有了这种可怕的衰老的心
境。可是,人生——展示在她面前的人生,是那么阴惨灰暗,即使和余永泽
的初恋,也没有能够冲淡这种阴暗的感觉。于是,她依然陷在忧郁的情感中 而无力自拔。
突然,晴天一声霹雳,惊醒了麻木的乡村,也惊醒了林道静麻木、衰
颓的心。 一九三一年的九月二十四日,这是一个难忘的日子。
从山海关外开进关里的火车忽然一辆辆全装满了哭哭叫叫逃难的人, 靠近北戴河车站的杨庄群众,听说这个情况,已经有点儿惊奇了;接着又听 说日本海军占领了秦皇岛,杨庄村里就沸腾起来了;从秦皇岛和秦皇岛附近 村里逃到杨庄来的男男女女和小孩子再一拥塞在街头,杨庄的群众就更加人
心惶惶。学校停了课,家在附近的教员回了家,就是本村的教员也不到学校
来。关帝庙里冷清清地只剩下道静一个人。 午后,道静一人坐在教员休息室里。秋日的斜阳无力地照在东窗外面
的葫芦架上,给黯旧的窗纸投上斑驳的叶影。她拿着一本小说,心不在焉地 读着。她人虽在关帝庙里,心却不能不飞到乱糟糟的街上,飞到相离不过二
十里、被日本海军占领了的秦皇岛上。
工友拿着报纸进来了。这就是道静刚来那天把她关在庙门外的醉老头。
他蹒跚地哼唧着什么走进来,一见道静就喊道:“林先生,糟啦!日本人占 了东三省!”
道静吃惊地一把抢过报纸来。果然,赫然大字载着日军占领沈阳和东
北各地的消息。她读着,读着,最后她捏住报纸跌坐在凳子上。 关帝庙里静悄悄的,教员休息室里静悄悄的,世界好像突然静止了。 “林先生,啥消息呀?国家大事怎样啦?” 道静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醉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早就走了,站在她面
前的是四十多岁的本村教员李芝庭。他悄悄走进屋来见林道静一个人捏着一
叠报纸在发呆,不禁这样问了一声。 道静站起身把报纸递给李芝庭。她清澈的眼睛变红了。 李芝庭捧着《世界日报》,把头条消息看过几行,摇头叹气道:“不好!
不好!咱中国岂不眼看就要亡国了吗?唉,亡国!亡国!”
“李先生,您别这样说好不好?听着叫人怪难过!”平日很少讲话的林道 静这时打断李芝庭的话,含着眼泪说,“我想:中国怎么也不会亡国的!国 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能叫它亡吗???”
道静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高个青年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门来。他站 在门边随便向道静点点头微微一笑:“您说的很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您是这儿的教员吗?”
“是呀!”道静一边回答这人的问话,一边惊异地看着李芝庭,仿佛在问 他:这个坦率的青年人是干什么的?
“介绍介绍!”李芝庭笑着说,“这是我内弟卢嘉川,北京大学的学生。
因为我岳母病了,他回家探母顺便来看他姐姐。 一来到这里,他就闲不住,叫我领着他各处蹓蹓。这位是林道静先生,
本村教员,她也是北平的学生。” 那青年人笑着说:“很好,北平的学生在乡村教小学??请坐,这几天
形势很紧张呵!”
仿佛这青年身上带着一股魅力,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人吸在他身边。 果然,道静立刻被他那爽朗的谈吐和潇洒不羁的风姿吸引得一改平日的矜持 和沉默,她仿佛问熟朋友似的问他:“您从哪儿来?您知道日本占了东三省, 中国倒是打不打呀?”
青年人并没有急于回答。他用聪明、和悦的眼睛微笑着看着面前的两 个人,仿佛在考虑什么,又好像在等待什么。
李芝庭抽着纸烟,默默地望着他的内弟,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可是
没等客人说话,他却先向林道静做了一个简短的说明:“林先生,您不知道, 我这位内弟可是专爱研究国家大事,说起中外古今全是一套一套的??好, 嘉川,你就谈谈吧,看林先生为咱国家可愁的不行呢。”
“卢先生,那您给我们谈谈吧!”道静又催了一下。
“没有什么,报上全有了。”卢嘉川翻了一下桌上的报纸,抬起头来慢慢
地说,“只有一点:蒋介石打内战很‘勇敢’可是却指示东北的几十万军队 绝对不许对外抵抗。所以日本不费一枪一弹就把全国最大的沈阳兵工厂和沈 阳制炮厂、飞机场连同二百架飞机全一齐强占了。而且接着又向本溪、营口、 长春等地进攻;听说吉林已经被占领,咱们这边秦皇岛也完了。??可是国
民政府解决这奇耻大辱的办法只是给驻在日内瓦的施肇基打了个电报,要求
‘国联’替中国主持公道??”
说到这里,他突然把眼光盯着道静,严肃地问她道:“您认为这样的梦 想可以实现吗?中国自己要是不用武装斗争能够战胜日本吗?”
道静目不转睛地望着卢嘉川。在她被煽动起来的愤懑情绪中还隐隐含
着一种惊异的成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学生,他和余永泽可大不相同。 余永泽常谈的只是些美丽的艺术和动人的缠绵的故事;可是这位大学生却熟 悉国家的事情,侃侃谈出的都是一些道静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话。
“我不知道!”想了想,道静率直地回答,并且惭愧地红了脸。
“但是,您既然关心国家的事,那就应当知道啊!”卢嘉川笑笑说。
“可是,??”林道静笑了。她不知道怎样回答这陌生的青年才好。 “嘉川,别处看看去。你不是还要打听秦皇岛上的事吗? 走!”李芝庭是个好好先生,他见卢嘉川把初次见面的林道静问得怪窘
的,就赶快要把他拉走。 卢嘉川同李芝庭向门外走去时,道静也送出他们来。一边走,卢嘉川
还一边对两位教员说:“国事如此,咱们谁也不能袖手旁观呵!”
“那可有啥办法?咱们白面书生,手无寸铁。??”李芝庭小声咕哝着, 轻轻地摇头叹息。
“爱国不一定都拿枪打仗。进行宣传,唤起人心——像你们对学生们灌 输爱国思想,这也是拿起了武器。”
李芝庭没有言声。道静也没有答话。可是她心里承认了这个陌生青年 说的对。并且对这个人——奇怪的、不知哪一点和一般人不一样的人感到了 尊敬。只不过短短十多分钟的谈话,可是他好像使道静顿开茅塞似的,忽然 知道了好多事情。
过了两天,风暴过去,学校又照常上课。在三年级的课堂上,第一堂
道静没有讲功课。 激昂的爱国热情战胜了个人的伤感,她把“九一八”的惨痛消息和日
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罪恶,以及那陌生青年卢嘉川告诉她的国民党的不抵
抗政策,一气向小学生们讲了整整一堂。她讲的声音不高,并且时讲时停, 但是她那悲痛的声调,和她眼中不断涌出的泪花却把孩子们的感情慑住了。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
许多小眼睛闪着泪光,几个大些的女孩子甚至呜呜地哭出声来。 “老师,咱们为什么不打日本呵?”一个小男孩含着眼泪问。 “因为政府不爱国??”
“老师,打日本用什么呀?”
“用军队、枪炮。”
“那中国没有枪炮吗? ”“中国没有飞机吗? ”“中国没有军队 吗???”连珠炮似的问题似通不通地从孩子们天真的嘴里喊出来,道静应 接不暇地回答他们:“国民党只顾打内战,打中国人,可是不敢打日本。他
们怕??”
“我们不怕,我们打!”
“我们打,我会放枪!”
“我们打!”“我们打!”孩子们一片喊打的声音,把平日肃静的课堂嚷叫 得要抬起来了。道静感到沉痛然而又感到欢快。多么可爱的孩子呵!他们都
知道爱国,都知道打、打、打日本!
从此,道静经常给孩子们讲爱国故事,像文天祥、岳飞、史可法的故
事,外国的《二渔夫》、《最后一课》等故事。孩子们爱听,她也爱讲。她和 学生的关系,好像忽然亲密起来,她自己空虚的心灵也似乎充实起来了。
可是有一天却又发生了一场风波。
余敬唐走到教员休息室来。他照旧眨动着眼皮带着狡猾的笑容,先对 四个教员环视一周,然后看着林道静煞有介事地小声说:“哦,哦,你们听 说了吗?北平、天津的风声可紧呀!捣乱分子、学生,请愿罢课乱成一团, 有的还跑到南京去示威游行,什么玩艺!??名为抗日,其实还不是共产党
操纵!”
他突然把手一摆,神态庄严地大发议论,“哦,,那不是瞎胡闹吗?凭 这个就能救国打日本?哦,哦,请你们几位注意:蒋委员长已经下了命令—
—不许抵抗,一切他自有办法! 注意,我听说咱学堂里可有宣传抗日的啦!”他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冲着四个沉默不语的教员,用诡谲的眼光一个个扫了一眼,最后把眼光落到
林道静一个人的身上。“哦,林先生年轻,您可得注意呀!什么‘二渔夫’、
‘三渔夫’的,您跟学生们讲那干啥?要叫外边说咱学堂里有赤党分子煽动 宣传——那,那连我余敬唐的脑袋瓜可也要跟着长不住啦!”
别的教员还是默默无言。林道静沉默了一下,突然用愤怒的眼睛狠狠 地盯着余敬唐,说:“余校长,您的脑袋瓜长住长不住,与我毫不相干!国
家这样危急,我是中国人,怎么连个宣传抗日的自由都没有?宣传抗日就是 赤党,这是谁定的法律?”
别的教员惊呆了。李芝庭的脸都白了。平常那么腼腆不多说话的女教
员竟敢这么大胆地顶撞校长,这可是件少见的事! 余敬唐的瘦脸上一阵发乌,眼睛连眨也不眨了。他愣了几秒钟,然后
猛地扭身就走。到了屋门口,这才转回头来站住脚,把大肥袖子一甩,冲着 林道静连连眨动了几下眼皮子,颤声冷笑道:“这个么,我不知道!有不明 白的地方,请您自己去问蒋委员长!”
“您放心!北京大学的学生早替我上南京问去啦!”道静冲着余敬唐的脊 背又顶了一句。
在余永泽给她的来信中,她知道了北京大学的学生因为反对政府的不 抵抗主义,反对把锦州划为中立区,许多同学都到南京请愿示威去了。余永 泽说,他本来也想去,因为突然患感冒没有去成。他并且告诉她,他们示威 团的副总指挥就是李芝庭的小舅子卢嘉川。
“卢嘉川???”和余敬唐争吵之后,道静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愤然
默想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偶然邂逅的卢嘉川。想到他正率领着大批学 生奔向南京去找国民党算账的情景,她笑了。似乎这个小伙子替她出了口闷 气,她感激地低声地念起他的名字来。
(第六章完)
第七章
夜,寒冷而黑暗。惨淡的月光照着一列长长的列车,正疾迅地奔驰在 广阔的原野上。时过午夜,在车轮有节奏的飞转声中,车厢里的旅客多半都
东倒西歪地睡去了;可是也有一些人在谈论着、小声地激昂地争辩着;还有 的倚在车厢冰冷的板壁上低声唱起了歌子。
第一节车厢是这样,第二节还是这样。所有的车厢都载着不同寻常的
旅客——向国民政府请愿示威的北平大学生奔向南京去。 北京大学的二百多个学生,拥挤在列车后面的行李车里睡去了。只有
看守行李人的小车厢里,还有三个青年人伴着微弱的灯光挤在一起低声谈着 话。
“老卢,老罗,党交给咱们的担子可够重啊!南京政府一看咱们跑了几
千里路前来示威,那,他们红脸做不成,白脸恐怕就要上来啦。??”说话 的人名叫李孟瑜,是这次南下示威的总指挥。
“怕他!”身体粗壮、面孔红润的罗大方用拳头在小桌上轻轻擂了一下, 接着李孟瑜的话说,“咱们就算牺牲许多人——像‘三一八’那样,可是鲜
血是最能唤醒人心的。人民,沉睡的人,都会因我们的鲜血而觉醒起来。”
另一个青年就是曾经在北戴河出现过的卢嘉川。他把微合的眼睛一睁, 看着罗大方摇摇头说:“不,老罗,你的想法太天真啦!聪明人应当用最小 的牺牲换得最大的胜利。十一月三十号咱们虽然把反动的学生会战胜了,争 取了这么多的同学到南京来示威;可是,到了南京,怎么能取得更大的胜利
呢?反动统治者将怎样对付我们呢?这些可都值得好好想想啊!
”他沉思起来,停止了说话。 从“九一八”事变第二天起,上海、北平、天津、杭州、太原、西安??
许多城市的青年学生,立即展开了广泛的抗日救国运动——罢课、请愿、游
行,要求国民党政府出兵抗日。可是,抱定了不抵抗主义的南京政府,竟毫 不理会人民的要求;到了一九三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他们更打电报给驻 在“国联”的施肇基,叫他向“国联”提议划锦州为“中立区”,由国际共 管,而以中国军队退入山海关内为交换条件。这个拱手把东北让给帝国主义
的卖国计划,更加激怒了全国人民,于是,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并且纷纷 跑向南京去提出抗议。而这次北京大学更首先打起了示威的大旗,也奔向了 南京。
车身轻轻震荡着。原野里寒风怒吼,使得这没有暖气设备的车厢里更 加冷不可当。身材高大的李孟瑜把鸭舌帽向前戴了戴,卢嘉川也搓搓冻僵了 的双手,罗大方似乎忘了冷,他听了卢嘉川的话,低头陷入沉思中。半晌, 像刚醒来似的,他突然抬起头来说:“别的学校请愿,我们示威,当然要惹 恼南京的衮衮诸公。
所以,你就害怕了么?”他向卢嘉川尖锐地一瞥,不以为然地摇了摇 头。
“不,老罗,你想到哪儿去了!”卢嘉川微微一笑,拉住了罗大方的大手, “想到了坏的方面并不等于胆小。我们是马列主义者呀。”
“对!”李孟瑜说,“老卢考虑得对。我们绝不能轻视敌人。
现在谈谈具体问题。我想,我们再分分工:老卢机警、办法多,你这 次就专门和各方面的反动家伙们办交涉;我和老罗呢,气力足、嗓门大,我 们就掌握示威的群众。??”
他的话还没说完,车门外有人喊了一声“报告!”随着车门一开,跳进 了几个男女学生。
“报告!告民众书、传单、旗子、臂章都做好了!”一个健壮漂亮的小伙
子,抱着一大抱红绿宣传品,兴冲冲地走进小车厢说,“诸位指挥官,还有 什么吩咐吗?”
这活泼的小伙子名叫许宁,他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许宁,你们都够累啦!纸够用么?”卢嘉川赶快伸手接过这些东西, 仔细地把它们放在看车人的小铺上,然后回过身来把灵活的眼睛一眨,紧握 住许宁和另外一个男同学的手。
“这些,都是我们北大南下示威团的有力武器,你们把它制造出来啦! 谢谢你们!”他又转身对一个瘦小精干的女学生说,“徐辉,标语口号也拟出
来了么?”
“写好啦。你们看看行么?”徐辉刚要把一张纸递给卢嘉川,许宁一把 抢了过来。
“你们太累了,让我来念吧!”许宁还没有念,他又扭头对徐辉笑着说, “徐辉,您,北大有名的才女嘛,尊驾写的标语那还有错!来,我念着,大
家听:‘反对政府出卖东三省! 反对划分国际共管的中立区!反对投降帝国主义的外交政策! 反对政府压迫民众抗日运动!全国被压迫民众联合起来!打倒日本帝
国主义!??’”许宁越念声音越高,他的拳头也越举越高。念到后来,他 蓦地将身一纵,跳到凳子上,挥着拳头几乎大声呐喊起来。
“好,许宁,不要喊啦!叫同学们充分休息,留着精神到南京去斗争吧。” 李孟瑜的话刚刚说完,外面车厢的地上,突然爆发了一阵洪钟样的喊声:“打 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华民族解放万岁!”
这声音激昂、愤慨,而在这寒冷的深夜,在这囚笼似的没有窗子的黑 暗车厢里迸发出来,更显得苍凉、悲郁,激动人心。??
拂晓前,小车厢里的三个青年人,也挤在一起打起盹来了。由于和反 动的学生会以及和学校当局的阻拦作了激烈的斗争,这三个新学生会的领导 人,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
此时,疲倦征服了他们,他们中的两个刚刚熟睡去,没有睡着的李孟 瑜忽然推醒了他们:“嗳,想起点事,到了南京,我们通知卫戍司令部,叫
他们给我们的示威来个‘保护’好不好?”
“怎么?”罗大方惊疑地说,“保护?我们向卖国政府去示威,却要求这 个政府来‘保护’,这是什么意思?”
李孟瑜的态度是沉稳、安详的。此刻,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有 文有武,有软有硬,这就是策略嘛。”
“好,这也是一招!”卢嘉川拿起小铺上的一把小纸旗摇了摇,似乎在驱 逐难忍的瞌睡,“老李的话,给了我启发。辩证法嘛,什么事都是有反有正, 有利有弊。”
罗大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盯在两个战友的身上。他的眼睛似乎在说: “你们这两个老练的家伙是怎么回事?”
罗大方到别处去睡了,卢嘉川歪在小铺上又睡着了,只有李孟瑜靠着 小桌坐在小凳上。
多少事在他心里翻腾,他不能睡。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一回头 看见卢嘉川在睡梦里冷得紧缩着身子在呻吟,他就脱下自己的棉布大衣轻轻
地盖在他身上,随即走到小车厢外面去。
他迈过横躺竖卧在车厢地上的同学们,走到关着的两扇车门前。因为
头脑昏胀,身上虽然冷,可是脑子却想用凉风吹一吹。他紧靠在车门前,由 车门宽宽的缝隙中,他望见了一片灰蒙蒙的原野。天快亮了,天边显出了鱼 肚白,在那景物不断变化的广阔的原野中,却有几颗星星不变地在天边闪烁。 远处还有一抹群山朦胧地耸立在灰色的天边。“快到济南了吧?”他深深呼 吸了一下从缝隙透进来的寒冷的空气,又打了个哈欠。当他似乎听见了黎明 时远远的几声鸡叫和犬吠时,他的心骤然激动起来,仿佛这些景物随着火车 的奔驰将要永远逝去了似的,他贪婪地望着跳到眼前的一条明亮的小河和疾 驰而过的几棵小树,这时,这高大的冷静的青年,突然眼里盈满了激动的泪 水。??
十二月一号从北平动身,十二月三号北京大学南下示威团就到了南京。 繁华的、安谧的南京城随着这一批示威学生的到来,仿佛敌人出现在城头, 冲要的马路和街道忽然密布了荷枪实弹的武装岗哨;示威团借住的中央大学 体育馆,当示威学生们刚一到,门前的小汽车也不停地咩咩吼叫起来。南京 市党部的人和成群的新闻记者,不断地围上前来向示威团“打听消息”。接 着四号一早,首都卫戍司令部就把示威团印的几千份“告民众书”全部扣留 了;而且把印刷局的主人也捕走。五号一早,一封”哀的美顿书”又送到李 孟瑜的手中。
示威团的十来个代表赶快围着李孟瑜听他念道:??该所谓“北大南 下示威团”抵京以来,扬言示威,拒绝劝告,行动离奇,言词荒诞,昨竟印 刷传单,诬蔑政府“蹂躏拍卖中华民族”,??最后且有“我们非但不信任 他,而且要打倒他”之明显反动宣传及“命令政府”之妄语。与共产党之口 吻如出一辙??
“好啦,不要念下去啦!”卢嘉川轻轻地从李孟瑜的手中拿过这份卫戍司
令部的公函说,“底下的无非是我们是一伙暴徒,要图谋不轨;他们为国为 民将予制裁等。情况很紧急,我们赶快商量怎么办吧!”
代表们立刻开了紧急会议。会议决定,不管卫戍司令部如何恐吓,示
威团仍决定在五号上午十一点全团出发游行示威。同时派副总指挥卢嘉川到 卫戍司令部去找司令谷正伦解释,并请他们加以保护。
卢嘉川听了这个决定,半晌没有出声。他的眼睛忽然有点儿忧郁。和 同学们、和李孟瑜在一起,他毫无所惧,那轰轰烈烈响彻南京上空的口号声, 是这样有力地诱惑着他。可是,他却不能和大伙在一起了,而要单独去见什 么谷正伦!
“老卢,想什么哪?”代表们都迅速散开整理示威队伍去了,只剩下李
孟瑜和卢嘉川留在作为示威团办公室的一间狭小的房间里。 老卢忽然微微一笑,站起身,握着李孟瑜的手:“老李,你的主意是对
的。我现在就走。不过示威队伍的重担子就全搁在你们身上啦。”
“不,等一下!”李孟瑜想了想说,“你一个人去太孤单,万一有什么事 连个送信的也没有。叫许宁和你一起去吧,这家伙也还机灵。”
“好,祝你们成功!”卢嘉川仿佛要出远门,也仿佛不能再回来了似的, 再次紧紧握住了李孟瑜的手。
接着他和许宁佩戴上示威团的臂章,一起到了南京卫戍司令部。他们 拿着示威团的复函,要见谷司令。
在会客室里等了许久,不见谷司令出来,最后,一个西装革履、白净
面皮的中年人出来接见他们了。他含着微笑,点燃一根纸烟,拱手让让卢嘉
川和许宁,然后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下这两个学生,慢慢问道:“两位前来 有何贵干?”
“您大概不是谷司令。我们要见的是司令。”卢嘉川一字一句慢慢说着。
他比这位进来的先生显得更沉着、更儒雅。 进来的人皱皱眉,知道这位对手不是一个简单的家伙。吸了两口烟,
点点头说:“我是谷司令的参谋长,完全可以代表司令。有什么意见请说吧。”
“我们北大南下示威团今天上午十一点要出发示威。路经成贤街、中山 路、花牌楼,转夫子庙、中华路、中正街、司法部、外交部、中央党部等地。 请贵部加派军警保护。”卢嘉川双目炯炯地盯着这位参谋长,一口气说了这 一套。
参谋长的笑容蓦地收敛了,他用力丢掉烟蒂,严厉地说:“请问,许多 学校都是来京请愿,唯独贵校为什么却自称示威?为什么示威呢?向谁示威 呢?”
“请愿的时候过去了!”卢嘉川微微一笑,锋利地开了炮,“千百万群众 请了三个月的愿,可是你们依旧是一个‘不抵抗’!所以我们才来示威。向 谁示威吗?向压迫中华民族的日本帝国主义示威!向出卖中华民族利益的日 本帝国主义的走狗示威!”
“那么你们的‘威’将怎样的‘示’法?”
“刚才不是已经讲过了!”卢嘉川正颜厉色地说,“你们给我们来的公函, 说我们要图谋不轨,对我们要加以制裁,我们特来向谷司令声明:我们此行 纯为爱国而来,绝无越轨行动。请你们不要阻挠。”
“不对!”参谋长又笑了,“你们说是爱国,可是,你们的传单标语都很 反动。我们为了维持首都治安,必要时,当然要制止你们。”
许宁突然把拳头挥了挥,激忿地说:“你们的制止是无用的!如果你们 一定要用武力,同学们也绝不会屈服!要是发生不幸的事情,恐怕政府也将 无法借口。”
卢嘉川赞许地向许宁瞟了一眼,参谋长这时默默无言,只一个劲地狂 吸纸烟。
卢嘉川看看手表,十一点快到了。他站起身来说:“我们的大队此刻就 要出发了。请您马上向贵司令报告,要他命令军警不要阻挡。??”
话没完,进来一位马弁向卢嘉川递过一张条子说:“请你们两位写下名
字。”
卢嘉川毫不迟疑地把两个名字写上了。 “好吧。我代你们向司令去讲。”参谋长见他们写上了名字立刻走了进去。 阴暗的大房间里剩下了卢嘉川和许宁两个人。他们俩互相望望,都笑
着叹了一口气。
“出发了!”许宁用力捏住卢嘉川的手,他漂亮的大眼睛像有火在燃烧。
“出发了!”卢嘉川点点头。忽然,一股热泪使他扭过脸去。但很快他又
握住许宁的手笑了。 半点钟后,参谋长又回来了。这一回他可不像刚才那么和气了,一进
门,就气势汹汹地说:“胡闹!刚才接到报告,你们的队伍已经出发了!当 然,我们不得不派军队去照料。你们两位就在这里安置一下吧!”
一甩身参谋长又转了出去。
卢嘉川和许宁都没有出声。在他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浩浩荡荡的示威
人群,他们在呼号、肉搏、流血??
“走!我们找大队去!”卢嘉川拉住许宁就向门外走。但刚到门边,就有 个黑胖子拦住了他们:“出去?晚了。到里面去!我们优待。” “为什么逮捕我们?”卢嘉川和许宁同时厉声问。
“外面很乱,在这里面休息休息多好!”黑胖子笑笑走了。 立刻上来五六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把他们押了出去。 他们走进了相距不远的卫戍司令部看守所的甬道,这时,又上来七八
个拿着步枪的士兵,把他们两个从上到下搜了个遍。最后,连许宁的一根漂
亮的领带也都解走了。 卢嘉川对许宁笑笑说:“看,这是多么隆重的优待!”
许宁这时可没有老卢镇静了,他红涨着脸,在老卢耳边说:“他们要把 我们怎么样???”
老卢摇摇头,在许宁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鬼鬼祟祟做什么?走!”一个士兵凶狠地用枪把戳了卢嘉川一下子,就 把他们关进每个门上都有个方洞的小监房里。
确实是“优待”。监房里原来只有两个人,加上卢嘉川和许宁一共才四 个人,空气还不算恶浊,而且还有木板铺和嵌着铁条的窗户。
原来的两个人一见老卢他们进来了,还没等押送的士兵走掉,就一下
子跑到门边,仿佛迎接他们似的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原来的这两个人都是南京中央大学的同学,“九一八”后,因为奔走爱
国运动,被押在这卫戍司令部的监牢里已经两个多月了。
仿佛熟朋友碰到一起,四个青年人立刻交谈起来。有些沮丧的许宁又 眉飞色舞了。
“我们是北京大学南下示威团的,”许宁带着夸耀的口吻说,“卧了轨才 乘上火车到南京向卖国政府示威。现在呀,南京城里恐怕正展开着我们同反 动统治者的肉搏战呢。”
“啊!”原来的两个青年显得很兴奋,一齐说,“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 样?”
卢嘉川坐在木板床上,把北大南下示威的经过,和示威团到南京后的 遭遇向中大的两位同学说了一遍。这两位同学听完了,其中的一位立刻握住 老卢的手说:“我叫杨旭。他叫吴洪涛。现在,我们该把这里面的情况向你 们报告一下了,不,等会儿再说。都一点钟了,你们俩一定还没吃饭,我来
替你们叫点饭吃吧。”
杨旭在这监里很熟,过一会儿就有个犯人给他们送了饭来。卢嘉川和 许宁正吃着,忽然从门上的小方洞里有什么东西飞了进来,机警的卢嘉川猛 一回身,仿佛是一个拿着刺刀的卫兵一闪就过去了。杨旭拾起了一个小纸团, 他打开看了一下,就招呼卢嘉川、许宁、吴洪涛四个人一起看起来:
北大示威同学刚才在成贤街被捆绑走了许多。大概被押到孝陵卫去了。
卢嘉川默默无言;许宁举起拳头用力在铺板上击了一下,突然伏在铺 上哭了。杨旭和吴洪涛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个,半晌没出声。 “这消息可靠么?”过了一会儿,卢嘉川低声问杨旭。
杨旭向门外望望,点点头。卢嘉川的脸色突然变得有点苍白。 整个下午,许宁就倒在铺上睡去了;卢嘉川靠着墙坐在铺板上默默地
沉思着——他思考着整个示威团的命运和动向。同学们被捕了多少?有伤亡
么?李孟瑜、罗大方和其他负责同学的情况怎么样?难道,因为反动政府的 阻挡、破坏,这次千辛万苦的南下示威运动就此结束了吗???“不,不会!” 他闭着眼睛摇摇头。“中国人民都忍无可忍了!尤其青年们,这里倒下了, 那里会起来——起来的。??”他只顾想着示威团的问题,却忘了自身还处 在囹圄中,直到昏暗的监房突然有了一阵奇怪的响声,才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来。
“老杨,你听!外面在喊口号。”隔壁监房里突然有人敲着墙轻轻说话了。 这边屋里的四个人全霍地站起身来,竖起了耳朵。
“…………” “…………”
听不清!仿佛从遥远的地方刮过来一阵巨风,呜呜的,呼呼的。
“是军队散操回来?”杨旭疑问地说。
“也许我们北大的同学集合起来游行到这里?”许宁陡然长了精神,神
情又惊又喜。 “老杨!你听!”隔壁又有人在叩墙壁。 “打倒??”
“反对??” 远远地,真的传过来了口号声。
整个监狱顿时沉入死寂中。卢嘉川只觉得一阵心跳。?? 来了!也许真是北大示威的同学来了么??? 他们四个人一起伸着头,一起把头紧紧挤在铁窗子上。黄昏的天空,
灰暗而惨淡,可是在这一霎间,他们却觉得它变得异常明亮、异常美丽起来 了。
“反对政府出卖东三省!” “打倒刽子手谷正伦!??” “放出北大被捕同学来!”
声音完全听清楚了!像山洪、像裂帛,昂扬、悲壮,透过监牢层层的 铁壁,传到四个青年的耳朵里。
“一定有我们中大的同学!”年轻瘦小的吴洪涛欣喜地瞅了许宁一眼说。 “当然更有我们北大的!”许宁得意之色更不下于吴洪涛。 “统治者的丧钟响了!”卢嘉川和杨旭是四个人当中比较老练也比较年长
的两个。他们两个互相望望不知是谁说了这句话。可是,真是学生们来到这 里了么?他们的眼里仍然带着怀疑的神色。
呼喊的群众像是来到了卫戍司令部的大门外。愤怒的呼号、喊叫、喧 嚷之声不绝地传到了监狱里。
监狱里也突然混乱起来了。杨旭拉拉许宁,说:“看!蠢东西们把看守 所的牌子都摘下来啦!”
他们四个人同时向窗外望去:果然,监狱的甬道里,军官和士兵开始
忙乱地来来往往。 一个士兵扛着看守所的大木牌,慌忙地从他们的窗外走了过去。 “急急有如丧家之犬。”卢嘉川刚说完,突然,一阵惊人的喊声,使四个
人一下子愣住了。
“冲!冲进去!”
“冲呵!冲呵!”
“冲呵!救出北大同学呵!” 仿佛在遥远的异乡听到了亲人的召唤,卢嘉川和许宁一听见“救出北
大同学”这几个字,立刻眼睛潮湿了。他们忍住心跳,把脸紧紧贴住了铁栅
谛听下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 打倒卖国政府!??救出北大同学??”的喊声越来越猛。撞击 大门的声音,夹杂在喊声中也越来越响。猛地,轰然一声,喊声被淹没了, 群众竟然打进了卫戍司令部的第一重大门。
电灯突然熄灭。整个司令部和它的监狱陷入黑暗、恐怖中。
这时,呼喊声暂时沉寂下来。但是,士兵的枪栓声,大皮鞋来来往往 的奔跑声,沉重的沙包搬运声,却在监狱内连续不断地紧张地响起来了。监 狱内杀气腾腾,突然充满了火药气味。
四个青年互相望望,都用污脏的手擦着额上的汗水。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有了喊话声:“这几个条件非立刻答复不行!”
“呵!北大的同学为什么还不出来呀!还不出来呀???” “呵!不行!打进去!再打进去!??” 一阵攻击大门的沉重的响声,夹杂着高呼口号声又清晰地传到监狱里
面来了。接着屋顶上支架机关枪、搬运机关枪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到监房里来。 学生们和统治者短兵相接地斗争着。
“情况很紧张!反动家伙恐怕要动武了!”在黑暗中杨旭拉拉卢嘉川的袖 子,轻轻地说。
“啊???”许宁呻吟似的喊了一声。
“情况是严重。”卢嘉川说着,一个人离开了窗子,在牢房里走动起来。 他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激动,想冷静地分析一下这迫在眉睫的紧张情况。看样
子,群众如果继续向里面进攻,那么,和“三一八”同样的惨案,顷刻间很 可能就要发生了。??怎么办?他想到了党交给他带领的北大同学,一定也 有许多在这进攻卫戍司令部的队伍里面,在这个时候,让这些青年同学流血 牺牲呢?还是,??他的心纷扰着。怎么解决这紧张、复杂而又困难的问题
呢?他苦思起来了。
外面群众的呼喊声,愈来愈悲壮、愈愤怒地掠过了监狱的上空:“冲呵! 用力冲呵!救出北大同学呀!”
“我们的统治者呵,你们有的是枪弹,我们有的是热血!”
“冲呵!冲呵!??” 好像万马奔腾似的吼叫,随着再一次的轰隆一声门的巨响,人群潮水
一般涌到第二道门里来了。一片混乱的喊声,愈加清晰地逼近了黑暗的牢房。 “你看!”许宁慌忙拉过卢嘉川来到窗前向外望去:只见牢房对面看守兵 的房里,在忽明忽灭的电筒光下,许多士兵正在迅急地顶上子弹、拉起枪栓、
上上刺刀,然后把这全部武器杀气腾腾地对准了牢房。 他们四个脑袋紧靠着窗子上的铁栅,动也不动地望着。
忽然,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到了他们的耳朵边: “有命令:学生要打开了第三道门,立刻就开枪。”
卢嘉川迅速寻声望去:一个卫兵荷着亮亮的刺刀在旁边一闪又不见了。 老卢立刻问杨旭:“这是什么人?”
“是一个爱国的兵??”杨旭宽阔的圆脸,在手电筒一映之下显得异常
苍白。
“房顶上有几挺机枪正对准着第三道大门。”墙壁又敲响了,那边有人这 样轻轻地说。
“那么,”许宁用力拉着卢嘉川的臂膀说,“反动派也许先对监狱开枪
吧?”
“不!”卢嘉川甩开许宁的手,把杨旭拉到一边去。他又沉思了一会才说: “老杨,情况需要我们当机立断!你能想法给外面同学捎个信吗?我们已经 给反动统治者不小的打击了,为了避免过多的流血牺牲,我们建议他们暂时 收兵好不好?”
杨旭想了想说:“这不是妥协——虎头蛇尾么?要多想想!”
“不!”卢嘉川态度很坚决,“我们的斗争,也要有利有节。你给中大, 我给北大,我们每人写个条子送到外面去。那个爱国的卫兵可以帮这个忙 吧?”
靠在窗前的吴洪涛和许宁也围拢了他俩,四个人立着开了个简短的紧
急会议。最后通过了卢嘉川的提议——给二门外的同学写信去,建议暂时收 兵,以避免过多的流血牺牲。
杨旭从墙角里掏出了一截铅笔和一张纸条递给卢嘉川。 为了怕漏出亮光,吴洪涛和许宁用棉被支成一个小窝铺,杨旭划着洋
火,卢嘉川就急急地趴在窝铺里写了几个字。完了,卢嘉川划洋火,杨旭又
写。都写完了,杨旭一个人靠着铁窗轻轻咳嗽了三声,于是有一只手,立刻 敏捷地拿走了这两个小纸条。
这时在卫戍司令部的第三道铁门外,群众的吼声更高亢了:“白色的统
治者呵!你们开枪吧!你们有的是枪弹,我们有的是热血??”在沉沉的黑 夜里,上千青年的呼声刚刚停歇一下,接着又悲昂地呼啸起来了。杂沓的脚 步声和着呼喊声,踏在地上像巨雷似的越来越响。人群用身体轰击着卫戍司 令部的第三道大门,大门发出吱呀的响声,眼看又要被撞坏了。
千钧一发的时刻到了!房上敌人的机关枪,虎视眈眈地对准了铁门外 的大队学生。
卢嘉川等四个人紧紧地互相拥抱着,并肩靠在铁窗前。
我们不相信世界会永远的黑暗,昏夜将成过去,顷刻就会天明?? 卢嘉川轻轻地唱起了歌子。他不相信条子准保发生效力,而他自己的
心里正准备着最后的时刻。他唱着,几个人也低声合着他唱起来:
昏夜将成过去,顷刻就会天明?? 但是,十几分钟以后,一种声音把他们从梦寐似的情景中惊醒了。 “中大同学在这里集合!”
“北大同学在这里集合!” 在杂乱的喊声中,同时响起了集合的号声。 监狱的电灯忽然亮了。
“好险哪!”许宁抹抹头上的汗水,跳起来喊了一声。
杨旭回过身紧紧地握住了卢嘉川的手,握得他生痛。
“假如因此我们要终生住在这里面,不是也很幸福么???”卢嘉川含 着满眶泪水微笑着。
(第七章完)
第八章
林道静在北戴河杨庄小学校忍受不了余敬唐的罗嗦,结果,还没等到
放寒假,就像她从北平逃来北戴河一样,她又悄然从北戴河逃回了北平。 在杨庄每月只有十五块钱的薪水,除了吃饭、发信、零用,她连一身
厚棉衣都没有挣上。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带着小小的行李卷——那些乐器她 早没有闲情逸致玩弄它们,陆续都送给了她的学生。一路上她踌躇许久:到
了北平到哪儿安身呢?而且那个什么胡局长还在找她。当然她宁可饿死,也
不愿——用她在日记上常写的话——“出卖灵魂”。她常想自己该有一个纯 洁高尚的灵魂,这个灵魂要不为世上任何污浊、物欲所熏染。??
火车快到北平东车站了,她才下定决心去投奔她的要好朋友王晓燕。 王晓燕是一个和道静同岁的高三学生。沉静、善良,一看就知道是个
即使是大同学也要管她叫“大姐”的人物。她的父亲王鸿宾是北大历史系教
授;母亲是个温顺的家庭知识妇女。她从小生长在和平、温暖的小家庭中, 所以性格不像林道静那样奔放、大胆。她温文尔雅,只知道努力用功,希望 将来也像父亲一样做个学者。
一见王晓燕,道静拉着她的双手许久说不出话来。晓燕看见她的朋友 在寒冷的冬天,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布棉袍,而且上面粘满了灰尘和油迹,
一种风尘、劳碌的疲惫神色,使她好像不认识林道静似的,看了她许久。
“嘿,小林!”晓燕亲切地笑笑,不知道怎样心疼林道静好,“洗洗脸, 换上我一件衣裳吧——看你打扮得像个乡下佬。”
“你不要瞧不起乡下人,我妈妈??”道静努努嘴,觉得用不着说这些 废话,便笑着转了话题,“晓燕,你多幸福呵——
爸爸、妈妈、妹妹,一家人多么好。??”道静笑着,眼睛却忍不住 潮湿起来,她赶快扭过头去拿起了洗脸手巾。
晓燕同情地望着她,说:“你别总是难过。就住在我家,叫爸爸帮你想
办法。”
“好吧。”道静苦笑着。两个女孩子相对看了几秒钟,道静忍不住了,忽 然抱住王晓燕的脖子在她耳边说:“知道余吧???我们好了??”
“早知道了!”王晓燕温存地笑了,推开林道静,“快去看看他吧,早急
坏啦。”
晚上,道静去看余永泽。在他那小小的公寓房间里,他们谈到了深夜。 当她要回晓燕家里去睡觉时,余永泽送她,在深夜的马路上,他们并肩漫步 着。当走到天安门前的玉带河旁,他们才在玉石栏杆旁边站住了。在黯淡的 灯光下,余永泽用力捏紧了道静冰冷的手指,深情地凝视着她。半天,才用
颤抖的声音小声说:“林,愿意做我最亲爱的吗???我会永远地爱你??” 道静低下头来,没有回答他。她的心头激荡着微妙的热情,两颊燃烧 起红晕。这就是青春的热恋吗?它竟是这样的幸福和甘美!她情不自禁地握
住余永泽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但是,爱情并不能解决道静的苦闷,住在王晓燕家,晓燕和她的父母
对她虽然很好,然而,这究竟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要赶快解决生活问题。 因此,一到北平的第二天,她便急忙各处活动起来——托同学、托老师帮她
介绍职业。如果不外出的时候,她就翻着各种报纸。她希望从报上的招聘广
告上,能够找出求职的线索。
一天、两天,一星期、两星期过去了,尽管她着急,尽管她做了各种 努力,可是能够找到职业的希望一点也没有。王教授婉转地告诉她:在现在 的社会里,即使是大学毕业生或者专门人材,如果没有相当的“引荐”,还 经常处在失业状态中,像林道静这样的年轻女孩子,找职业是很不容易的。 因此他劝她还是“少安毋躁”。可是道静并不相信。她以为这偌大的北平, 找一个小小的职业还不容易。因此她还继续去找——东碰西撞,东找西找。 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却连所谓“职业”的影子也没有。王伯母常 劝她慢慢找,找不到可以住在她家,晓燕也劝她别乱跑,留神碰见坏人。不 过她们的抚慰并不能解除她心里的焦躁,有个门路她还是去打听,可是没有 一个能成功。这一天,《小实报》上登了一个招聘年轻家庭女教师的广告, 她看条件还差不多,就准备去试试。
她穿了晓燕的绿呢大衣,把自己打扮得整齐、漂亮些,然后挟着小小 的漆布包走出门去。刚走到大门口,碰见晓燕下学回来,她拦住道静问道: “小林,又到哪儿去碰运气呀?”
“不,发封信去。”因为道静已挨晓燕说了许多次,所以这次决心瞒住她。 晓燕看出她在说谎,笑着推了她一下:“去吧!愿你成功。早点回来。” 道静不好意思地笑笑,扭头跑走了。 按着地址找到了东单三条一座红油漆大门的阔公馆。她被引到一间华
丽的、有点东洋味道的客厅里。等了许久才出来一位西装革履、留着两撇仁 丹胡子的“老爷”。这位“老爷”见了道静倒很客气,让烟让茶,一开口就 问道静多少岁了,上过什么学校,一边问,一边用两只贼溜溜的混浊的眼睛 不停地向道静身上打量。道静感到很不自在,但她勉强忍耐着回答。最后她 问那人:“先生,你的学生在哪儿?他读几年级了?都补习什么功课?”
只见那臃肿的拙笨的身体猛地向沙发背上一靠,露着满嘴金牙哈哈大 笑起来。笑了几声,他这才又摸摸胡子,弄弄领结,重整仪容微笑道:“小 姐,您很好的!很好的!我的太太少爷还在我们国家——知道吗?大日本国。 您先来教鄙人吧!钱多多的,多多的,??哈哈哈。??”
道静突然像被人在头上重重打了一记,她不知道嘴里说了两句什么,
就像一匹逃脱猎人的野兽,猛地窜出了那座华丽的公馆。直到走出很远,她 才站住脚,回头望望那傲岸的红漆大门,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擦擦迷糊了的 眼睛。
没回晓燕家,她照直去找余永泽。 她走进了他的房间,他正伏在桌上写什么。见她走进来,他站起身来
想拉她的手。但她摇摇头,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半天,不动也不响。 余永泽急了,偎在她身边,轻声地问:“静,怎么啦?生了我的气?” “不,你别管我。一会儿就好了。” 余永泽不敢多讲话,他惶悚地望着她,两个人都沉默着。
最后,她好像平静一些了,抬起头来看着余永泽微微一笑:“好啦,过
去啦。??这叫我更加知道中国是块俎上肉,强盗们到处横行。??泽,你 听说过姜太公卖面的故事吗?小时候,老王妈常对我说:人不走运就好像还 没遇见文王时的姜太公,钓鱼跑了鱼钩,卖面翻了笸箩。我,我,我不知道 我还有走‘好运’的一天没有?”她竭力掩藏着内心的痛苦,但是眼泪还是
在眼眶里打转。歇了歇,她又充满孩子气地歪着头说:“我才不信什么命运
呢,反正碰吧,碰吧!我不相信真会永远碰不出一条道路来。”
她向余永泽叙说起刚才求职的遭遇,余永泽注意地听着。 听完了,他一改平时温存的风度,在屋里走了两圈,回过头来严肃地
注视着林道静,说:“静,请你别怪!咱们的关系使我不能再缄默。你这样
任性的乱撞下去是很危险的。这个社会别说是你,就是比你能耐大、阅历多 的男子,哪个不碰得头破血流?你,静,你真像一匹难驾驭的小马,总爱东 闯西闯。但是,这有什么用?理想是理想,事实又是事实。我相信你不久就 会撞得精疲力尽的。”
道静凝视着余永泽那个瘦瘦的黑脸,那对小小的发亮的黑眼睛。她忽
然发现他原来是个并不漂亮也并不英俊的男子。 而且,他说的是些什么话呀?她听着,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烦躁,因
此,她只冷冷地瞅着他,并不出声。
“亲爱的!”停了一会,余永泽走到道静身边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 “静,听我的话,咱们搬到一块儿吧!我这是第十次请求你了。??你想想, 那时咱们该多么幸福——我下课回来,你亲手替我做熟了饭;你喜欢文学我 帮助你;你写诗,如果愿意的话,我来替你修改。家里寄来的钱虽不多,省 一点也够咱俩用的。??现成的幸福道路你不走,却喜欢这样任性胡闹,为 什么一定要闹得东奔西走、寄人篱下呢???”
“不要说了!”道静按住了余永泽的嘴巴,然后用双手蒙住自己的眼睛。 呆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睛说:“永泽,你怎么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寄人 篱下?跟你在一块儿就不算寄人篱下?你别老对我讲这些啦,你再说,我真 怀疑你是乘人之危??”她的嘴唇哆嗦着,看得出,她在竭力压制自己的恼 怒。
余永泽拉着她的手臂,站在她身旁惶惑地嗫嚅着:“静,亲爱的,别这
么说呀!我爱你,永远永远地爱你。你是我的生命、灵魂,我为你才活着??” 道静笑了。这些话是迷人的,尤其对一个初恋的少女。
(第八章完)
第九章
林道静虽然很爱余永泽,但是,就是不愿意很快和他结婚。余永泽和 她谈了几次,几次都碰了钉子。这个问题使他大伤脑筋。于是有一天,他忽 然病了,蒙着头躺在床上,课也不去上。道静来看他,焦急地问:“泽,怎 么啦?怎么忽然病啦?”她摸摸他的额头并不烫,只是脸色阴沉沉的显得很 痛苦。
“静,坐下。”他看着林道静苦笑笑,“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这么难过, 过去,我得过心脏病,几乎死掉,有几年没犯了,可是昨天又犯了,也许因 为??”他闭上眼睛不说了。
“因为计么?”道静急着追问。 “不要说它了!”余永泽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摇着头,欲说而又止。 “不!”道静忍耐不住了,在余永泽的肩上用力推了一下,皱着眉笑道,
“你这个家伙怎么啦?吞吞吐吐的!有事告诉我,不许你这样!”
余永泽的眼睛忽然潮湿了,接着,大粒泪珠滚滚而下。他瘦削的手指
用力捏住道静的手,使她感到了疼痛。道静惊奇地看着他。半天,他才用沉 重的低声说道:“静,请告诉我实话——如果不爱我,如果我不值得你爱, 那么??告诉我实话吧!”
道静呆呆地看着他——许久功夫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话。于是她再也 压不住自己的激动,紧紧捏住他的双手说:“永泽,谁叫你说这样的话!再 也不许你这样说!”她转过身去擦去了流下来的眼泪——原来余永泽是因她 而病的呀!
一缕欣喜的笑容浮上余永泽的嘴角,但他很快把它抹去。
拉回道静坐在床头,他仍然哀愁地说道:“不,你并不爱我。没有你在 我的身边,我觉得我的生命好像黄叶一样的枯萎下去了??静,救救我!没 有你我真的再也活不下去了。??”
这是多么深挚的刻骨相思呀,而且他是救了自己生命的人!于是在余 永泽的眼泪和拥抱中,她答应了他的要求,决定和他搬到一起去。
新的生活开始了。 从晓燕家里临搬走的头天夜里,道静真像将要结婚的姑娘离开娘家一
样,心里忐忑不安。夜晚把东西收拾好了,她拉住晓燕的手,小声说:“晓 燕,明天我就要过另外一种生活去了,我??有点儿怕。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只好这样。希望你更加劲读书,实现你的理想。
…… 你比我幸福,我,我的前途??”她痛苦地低下头来。“但是,你 比我勇敢,比我大胆。”晓燕赶快用手绢擦擦眼镜后面的泪水,笑着说,“对 家庭、对生活你全够大胆的,我赞成你,同情你。可是,就是对老余,我有 点不放心。你真正了解他吗?贸然就跟了他去,有什么保障?对他这人你真 正相信得过?”晓燕自觉对道静应当尽大姐姐的忠告,她迟疑一下,终于这 样说了。
道静抬起头,明亮的眸子带着一股倔强的稚气:“晓燕,你以为需要坐 坐花汽车,来个三媒六证才可靠吗?
我就讨厌那种庸俗的礼仪。你读过《邓肯自传》没有?我真喜欢这本 书。邓肯是西洋近代大舞蹈家,她从小就是孤身奋斗。遭遇了多少艰难困苦,
但是她不气馁,不向恶势力屈服。 她就讨厌那些传统的道德。有一次,她的两个孩子全掉在莱茵河里淹
死了,她想孩子,希望再有个孩子,可是那时她没有丈夫,她就躺在海滩上
等待着。后来,看见来了一个可爱的青年,她就向这个陌生的青年迎了 去。??”
庄重的不苟言笑的王晓燕,看见一向沉默寡言的林道静忽然认真地讲 起这些浪漫故事,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不守本份的小家伙!余 永泽早晚丢了你,看你怎么办?”
“那怕什么!”道静轻轻一笑,“我又不是男人身上的附属品,离了他活 不了。再说,你??你不知道他是多么爱我呢!”
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王晓燕也吃吃地笑了:“这个嘛,我可真不知道哩!” 王晓燕喜欢林道静。因为她聪明、有头脑、又喜欢读书。 比起一般知识和文学修养来,她都不如林道静。而且她同情她的遭遇,
愤恨她的家庭,因此,她总是热情地帮助她,‘像大姐姐一样地爱她。但是
对于她的某些狂放、激烈、简直不像女孩子的思想和见解,她是不能同意的。
然而她又从来没法说服她。因而,两个朋友好是好,但总不免要抬个小杠。 常常是王晓燕温厚地一笑,两个人才又言归于好。
“好吧,小林,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你幸福。”晓燕挚情地看着道静,却
禁不住摘下眼镜擦掉泪水。 道静感激地望着她。半天,她拉起晓燕的手勉强笑着:“晓燕,你放心。
我不会堕落的,我要对得起你。??” 林道静和余永泽住在一起了。两间不大的中国式的公寓房间,收拾得
很整洁。书架上摆着一个古瓷花瓶,书桌上有一盆冬夏常青的天冬草。墙壁
上一边挂着一张白胡子的托尔斯泰的照片,一边是林道静和余永泽两人合照 的八寸半身照像。这照像被嵌在一个精致的镜框里,含着微笑望着人们。总 之,这旧式的小屋经他们这么一布置,温暖、淡雅,仿佛有了春天的气息。 余永泽觉得很幸福。能够把这么个不易驯服的女孩子征服了,能够得
到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爱人,他是多么高兴啊。早上上课去之前,他必定
要把林道静抱在怀里,注视着她那脉脉含情的眼睛,说:“亲爱的,等着我, 一会儿就回来。”
好像要出远门似的,他依恋地停留一会儿才去上课。 中午,下课回来,他还是先拥抱她,然后往作为餐桌的一个小几跟前
一坐,带着满足的微笑摸着自己的脸颊说:“饭做熟啦?吃什么?烙饼摊鸡
蛋,那好极啦。我真喜欢吃你做的饭。静,咱们够多么幸福啊!” 这时,道静也感觉幸福。余永泽的温存和体贴,使她从小缺少爱抚的
心灵感到了情感上的满足。而且余永泽使她有了一个温暖的家。这家虽然只
有两个小小的房间,但是比起流浪在北戴河时的情况可好多啦。然而时间一 长,她的内心却渐渐有了不安的感觉,有时在笑语中,她对余永泽说:“你 是大学生,有书读,有事做。可是,我,我这样的算个什么呢?”
他安慰她:“那有什么!我们学校许多教授夫人都是大学毕业生,甚至 还有留洋回来的,可还不是留在家里——陪着丈夫,照顾孩子。静,你要闷 的慌,就帮我搜集点材料,抄点东西;不然就学学烹调、缝纫。以后,咱们 不能光是两个人呀。”他笑着,轻轻地拉起道静的手吻着。
“泽,你为什么总这样说???”道静抽回自己的手惶惑地看着他,“从 前咱们在北戴河海边的时候,你的思想多么丰富,你对人生、对艺术有许多 见解我真喜欢。可是,现在,你成天价总是吃啊、喝啊、孩子啊,??你知 道,我的意志不在这上头。”
“你要做什么呢?”余永泽笑着问。
“要独立生活,要到社会上去做一个自由的人。”
“我不反对!”余永泽赶快改了口,“我从来都是主张妇女走出厨房的。 这是社会问题啊,你找不到工作那怎么办?”
可是有一天,道静高兴地对余永泽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什么?找到了工作?”余永泽好像挨了一棒子,赶紧问,“谁替你找 的?”
道静告诉他,她的同学李玉梅的父亲在西单一家书店做经理,这书店 现在缺了一名店员,李玉梅来问道静愿不愿意干,她已经答应了,明天就准 备去工作。
这天晚上,余永泽忽然变得很烦恼。他坐在书桌旁却看不下书,抚着
额头若有所思。可是道静却比较高兴,她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书,抬头看见余
永泽不安的神色,推了他一下:“泽,你为什么不高兴?我工作去还不好么? 而且还可以减轻你的负担。”
余永泽一下子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说:“静,我舍不得!你看,再
有一年多我就毕业了,为了我的前途,不,也就是咱俩的前途,我考虑得很 多很多。近来胡适和一些学者们都在提倡研究国故,‘考据’这一门很吃香。 所以你看,我近来不大看纯文艺作品了,我选的课、上图书馆,都在 向这方面钻。现今职业问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过我相信毕业后不会成问
题的。那么,我们的生活,我想是不会太坏的。所以,我不愿我心爱的人再
东奔西走。那么个小书店的店员,你不该答应。再说,还有你妈给你找的那 个胡局长,你不怕碰见他么?”
“我又没有花过姓胡的一文钱,怕他做什么?”道静甩开余永泽的手, 一种隐隐的失望的痛苦开始在她心上捶击,“永泽,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回
事,又主张妇女独立,又不愿我出去工作。不,泽,我一定要去!不要留我。”
余永泽知道她的脾气,只好愁闷地点点头,不再说下去。 第二天清早,道静带着兴奋的心情从东城到西单去上工。 第一天她非常高兴,事情不忙,她可以有时间读各种新书。但是第二
天、第三天她就懊恼起来了;第四天她简直忍耐不下去了;第六天她就索性 辞了职。原来一起一起的流氓,自第二天起,就开始不断跑到书店来起哄、
寻开心。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当“招待”,流氓们简直像苍蝇一样, 成群地在书店里外飞来飞去。第六天的清早,书店大门上还贴上了这样一个 小条条:
这个书店真不赖,新添漂亮女招待。 给我一个甜乖乖呀,买一毛来给一块!
道静看见了,气得浑身发抖。她二话没说,立时向经理辞了职。一文 工资没有拿到,反倒受了许多污辱,她颓丧得许多天都抬不起头来。从此, 道静找工作的事,更加没有头绪了。但是余永泽却高兴了,他又胜利了。
在漫长的空虚的日子里,道静听说她中学时代的要好朋友陈蔚如结了 婚,而且生活得很不错。有一天,她就怀着兴奋的心情去看她。可是一见之
下,不禁使她大失所望。只见陈蔚如烫着最时髦的卷发,穿着粉红色的丝绒 袍子,绣花缎鞋,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学生时代朴素的陈蔚如已经是一个 道地的阔少奶奶了。
“她怎么变成这么个怪样子了!”道静心里咕哝着,怪不舒服地坐在沙发 上。
陈蔚如见了道静非常高兴。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向门里娇声娇气地 喊道:“赵妈,倒茶!来了贵客啦!”
道静一边打量着这间漂亮的客厅,一边耐着性子问陈蔚如这一年多来 的生活情况。
“啊!林道静,我告诉你。”陈蔚如用纱绢抹抹嘴唇,浮着满足的微笑,
“去年分别以后,我也没有考大学。经我表姐介绍,我就跟潘先生结婚啦。 他是南开毕业的,现在是盐业银行的副理。我们的生活倒还好。你看:这所 房子是他去年为我俩新婚才买的,家具一项就用了两千块。小林,他的脾气 也挺好,不像别的男人有了钱就去找舞女,他,他准时回家来。??一个月
以前,我们还有了个胖孩子,叫贝贝。小贝贝可好哩,他爸爸爱的不行。”
陈蔚如越说越高兴,轻轻用手摸了摸卷发,忸怩地站起身来喊道:“奶妈,
把贝贝抱来!给阿姨看看。” 还没等孩子抱进来,她又坐下来看着林道静,带着大姐姐般关切的神
情问道静:“小林,你还是那么‘怪’吗?像你这样人材,要是找个好人,
可比我还得阔气。唔,”她又轻轻地用手绢擦擦自己的红唇,“听说你跟个大 学生住在一块,是真的吗?”
道静点点头,不说话。
“唉,真是怪!你怎么这么??”陈蔚如焦灼地皱着眉头,两条又弯又 细的黑眉毛像八字似的向下弯垂,“在学校的时候,论功课、读书,哪方面 我可都不如你,可是现在??你为什么不、不想想??我们贝贝他?? 爹??”她吞吞吐吐地还想说什么,道静打断了她的话。
“陈蔚如,我想不到你变的这么快。”道静坐在沙发上,忧郁地看着陈蔚 如弯弯的黑眉毛,一字一板地说,“你还记得咱俩在西河沟一同咒骂着黑暗 的社会,要誓死保住清白之身的那些话吗?你还记得我妈妈不供给我上学、 逼迫我嫁阔佬,你急的直哭,同情、鼓励我和他们斗争的那些事吗?怎么才 隔了一年多,你也想劝我嫁个阔佬来了?难道阔佬真这么可爱?”
陈蔚如正接着奶妈抱进来的孩子,听道静这么一说,立刻把孩子又扔 还给奶妈:“把贝贝抱回去吧!”她转身冲着道静愣了一会儿,然后红着脸讪 讪地说:“林道静,你怎么这样???你别误会!我并没有劝你嫁阔佬,那 是你的自由呀!”她微微吁了一口气,眼睛看着地下,“唉,早先在学校里的 事,那还不都是些小孩子的幻想,想不到你还都记着。我觉得人总要实际一 点??”
看见道静站起身要走,她没说完想说的话。两个朋友的友谊就在这样 不欢而散的会见中结束了。
(第九章完)
第十章
冬天,快过阴历年的时候,一个风雪满天的星期日,余永泽从外面抱 回了许多好吃的东西——有便宜坊的烤鸭,有天福号的酱肉,还有非常精致 的点心和一瓶白兰地酒。道静接过这些东西,奇怪地问:“你买这些干行么 呀?”
余永泽在道静的脸上吧地亲了一下,高兴地说:“今天请个贵人来吃点 喝点。——来,咱们快收拾收拾屋子和这些东西。”
道静噘着嘴巴看着余永泽不动,不高兴地说:“什么贵人?——我不侍 候你那贵人!”
余永泽把道静的手拿在自己的脸上摸着说:“看,为买这些东西这脸都
冻成冰棍啦。你也不心疼人家——来,给我暖暖!” 道静笑了。抽回自己的手,又问:“倒是谁来呀?”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余永泽好像故意和道静开玩笑,“这个人对咱们
大有好处。你一定要拿出主妇的殷勤好好招待人家。??来,咱们把这些肉、 菜都摆好,你再去把馒头蒸热??等等!去把那两只漂亮的宋瓷杯子拿出来,
今天可用上这些古董了。”
两个人刚把吃的东西摆好,把屋子收拾干净,就听外面有人喊道:“有 一位杨庄的余少爷住在这儿么?”
道静赶快把门打开。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衰弱的老头站在屋门外。他
一边扑打着身上的雪花和尘土,一边哆哆嗦嗦地问道静:“您、您??余少 爷是住在这儿吧?”
“您进来吧!”道静刚要往里让老头,余永泽走到门边看着老头,问:“你 找谁?”
老头一见余永泽,立刻高兴地抢上前来,核桃样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了
笑意:“大少爷,您住在这儿?好、好难找啊!”老头说着不等余永泽往里让, 就背着布“捎马”[捎马,搭在肩上的布袋,两端可装物。北方农民赶集、 进城时常用——原注]踉跄地往门槛里迈。
“你是谁???”余永泽没让他进去,挡住了门槛。
“我,我是您对门的魏三大伯,您??您连我也不认识了?”老头有些
失望,他仰着瘦削的皱脸呆呆地看着余永泽。
“哦,魏老三!”余永泽好像刚刚想起似的,把手一挥把魏老头让到屋里 来。同时对道静一努嘴:“这是家里的老佃户。”
道静见老头风尘仆仆又冷又饥的神色,连忙找个凳子让老头靠火炉坐 下,并且问老头:“没吃饭吧?跟我们一块儿??”她的“吃”字没有说出
口,余永泽早向她使了个眼色。她点点头,看看那一桌子珍美的食品,想起 就要来的贵人,就到外面买回了一包烧饼递给老头,说:“老大伯,吃点这 个吧。”
“不啦,不啦!??”老头一边拙笨地谦让着,一边早接过烧饼大口吃 起来。余永泽走进了用幔帐隔开的里屋去,外面道静只好一个人陪着老头。
老头儿狼吞虎咽地一气把烧饼吃光了,然后掏出旱烟袋,吸着烟,眯着眼睛 感激地看着道静笑道:“您是我们庄子上教过书的林先生是不是?”
“是。老大伯。您还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我那大孙子狗儿还跟您上过学。他回家来常念叨林老师 好,林老师教他打日本呢。”
听见老头子和林道静在外屋谈起家常来,余永泽挟着几本书走了出来, 他截住老头的话,问道:“魏三大伯,你有什么事找我?说吧!我要上课去 了。”
这老头儿的神经忽然紧张起来,他拿着烟袋的手有点儿哆嗦。但他克 制着,慢慢地把烟灰磕打出来,和烟荷包一起收拾好了,装在腰里,然后所
答非所问地说道:“大少爷,您是念书人,什么不明白,??我种您家那东 洼的地,连着三年闹水,子粒不收,老伴儿饿死啦;您五福兄弟饿的跑走当 兵去啦;家里只剩下我跟狗儿娘、小狗儿,??还有五福的妹子玉来——她, 她叫我狠心卖给人家,也不知山南海北的哪儿去啦!??”
看样子老头儿叨叨起来没有完了,余永泽用手敲着桌子,又截住老头
的话说:“三大伯,你倒是干么来了?没事,你待着,我要走啦。”
“别,别!待一待!几句话就完。”老头子赶快站起身来,双手伸出去, 远远地好像要抱住余永泽似的哀诉道,“穷人的日子实在没法过啦!您家的 租子两年都交不上,您父亲催??”老头儿摇着头叹口气,忽然,浑身上下 摸索起来,摸了半天,这才从腰里摸出一封揉皱了的信封,他举着这信封, 用颤巍巍的双手送到余永泽面前。“看!这是您五福兄弟当兵来了信啦,一
家子高兴坏了,他说在北平长辛店驻防,我,我就找了他来啦。” “你找他有什么用?”还是余永泽明白,他微微一笑说。 “您说的对!”老头儿赶忙回答,“好几百里,好容易央告人借了四块钱
的盘缠,可是赶到那儿,他又开拔啦,不知开到哪儿去啦。??我,我们一 家子还指望找他要点钱活命呢。
要是他发个财什么的,把您家四老爷的租子交上那就更好啦。 可是老天爷,老天爷不睁眼,五福又不知哪儿去啦,不知开到哪儿去
啦!这年头兵荒马乱,一个枪子??唉,我那苦命的小子啊!??”说着说
着,老头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竟呜咽起来了。林道静听了这些话,忍不住心 酸起来,看着老头儿用污脏的手去擦眼泪,她赶快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可 是,没等送到老头手里,余永泽却轻轻夺了过去。他笑着向道静一努嘴,回 过身来对老头说道:“魏三大伯,别难过啦。你是没有路费回家吧?不要紧,
我这里给你凑一块钱,你到别处再想点办法,赶快回家去吧!”
说着,余永泽从衣袋里掏出一张一元的钞票放在老头的身边,并且对 林道静微微一笑,意思好像说:“你看我多么慷慨。”
老头儿开头听着余永泽的话是高兴的,但转瞬间,看见了打发他走的 一块钱后,老头儿的脸陡然痉挛起来了。他瞪着余永泽,又看看一旁站立的
林道静,用哆嗦的嘴唇,上句不接下句地说:“少爷!行行好,家里人眼看
就饿死啦!一块钱??一块钱连到家的路费都不够!您好心眼,小时候还常 给五福白面馒头吃。今个??”他那昏花的老眼满含着泪水,“今个,帮个 十块八块的吧!别,别叫小狗跟她娘,白,白盼一场。”
老头儿的眼泪流出来了,可是林道静眼中的温存多情的大学生余永泽, 却忽然又粗鲁又冷淡地说:“三大伯,你们佃户都不交租,我父亲拿什么钱
寄给我? 我是个学生,又不挣钱,给你这一块钱也是不容易呀!”说着话,他偷
眼看看林道静,谁知道静已经转身走出门外去了。余永泽还想说什么,可是
老头儿已经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艰难地背起他的破捎马——好像它有千斤重 似的。他一边蹒跚地向门外走,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行!行!人到难处就 是这样!”
余永泽看见老头儿没拿他那一块钱,他把钱又随手掖在口袋里。老头 出了门,他也没往外送。
“老大伯,等一等!”老头走到大门口,道静把他叫住了。 她匆忙地递给他一张钞票:“老大伯,这是十块钱,管不了多大事。可
是,??”她向门里看看,又说,“你认识火车站么?留神!火车上有小偷, 可把钱收好了。”
老头儿的眼泪刷地又流下来了。在漫天大雪的街上,接过钱以后,他 两只手慌乱得好像瞎子一样乱摸起来。半天,才喃喃说道:“哪儿都有好人,
好人??谢谢您,一家子全给您磕头啦!”
看见这悲惨的情景,道静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了。在这一霎间,她 忽然想起了她那白发苍苍的外祖爷。穷人、佃户,世界上有多少受苦受难的 人呵!??她怀着沉重的心情站在门边,看老头儿一步一回头地慢慢走了, 这才回到屋里来。可是,刚走进屋,她看见余永泽的脸上有了怒气。
“你给老头钱啦?”他皱着眉头,充满了斥责的意味。
道静抬起头来,盯着余永泽看了看,点点头道:“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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