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之歌



“多少?”
“十块。”
“拿着我的钱装好人,这是什么意思?”余永泽第一次对林道静发起火
来了。
 “啊!”道静想不到余永泽竟会说出这种话来。她猛地站起身来,激怒地 盯着余永泽:“你这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对待穷人原来是这样!我,我会还 你!??”她哭了。她跑到床上蒙起被子,哭得那样伤心。而更使她伤心的 是:余永泽——她深深热爱的人,原来是这样自私的人,美丽的梦想开始破 灭,她,她怎么能够不痛哭流涕呢?
  看见林道静真的伤了心,余永泽慌悚起来,他顾不得刚才的气愤不满, 用力抱住她的脖颈,温存地央告起来。一霎间,他又变得多么多情和善了呵! “静,饶恕我。我错了。我是为了咱们的生活呀。我不是自私的人。为 什么老头儿来找我借钱?因为我和父亲不同??静,别生气了,别说给他十 块,就是把父亲刚寄来的五十块全给他,只要你高兴,我再也不说个‘不’
字了。”
  见道静虽然不理他,但面色渐渐好转了,也不流泪了,于是他拉起道 静,替她把头发梳好,还替她往脸上敷了一点粉,然后得意地说:“张敞画 眉也不过如此吧?来,别生气,我来给你说个笑话:小时候,我和老头的儿 子五福最要好,我们住对门,常常一起跳到大坑里去打扑通。我父亲上五十
岁才有我这么个儿子,当然像宝贝样,不许我游水,可是我偷着也要游。五 福和一帮小孩子,就给我打掩护。家里人一来找,他们站在水里往我身边一 围,几个小孩围住我转磨磨,找的人就看不见我了。我高了兴就给小孩子们 偷馒头吃。有一天做饭的刚把一笼馒头掀开盖,趁他背朝我,我就从敞开的 窗户上,几下子把一笼馒头全偷偷装到一个布口袋里跑走了。做饭的一回身 馒头没有了,他就大喊‘有了狐仙!’你说有意思不?”
 “有意思!”道静冷冷地说,“可是,你今天为什么就不肯把馒头给别人 了呢?那一桌子好吃的东西,怎么就不肯给老头吃呢?”
“怎么不给!”余永泽理直气壮地说,“如果父亲死了,我当了家,我就
要像托尔斯泰一样,把土地全部奉送给农民。”
 “奉送?”道静眯缝着眼睛哼了一声,“农民的血养活了你,你反而是他 们的救命恩人!”
  余永泽没有出声。他心里焦急地想着那个他要找的“贵人”,道静说的 什么他根本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风雪小了一点,“贵人”终于来了。这人像个运动员,穿 着灯笼裤、球鞋,粗粗壮壮的。可是一双大眼睛却很有精神。进门后,余永 泽赶忙热情地给道静介绍:“这是罗大方,我们历史系的同学。”他又转过身 把道静介绍给他,“这是林道静,我的爱人。”
罗大方伸出大手握住道静的手,亲切地笑笑说:“好,我们认识认识。
你现在没有上学?也没有工作?” 道静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她觉得罗大方这个人挺直爽,一见面就很
关心别人的生活。 他对人像个朋友,可不像什么贵人。于是她笑着,赶快给客人斟上水,
一边张罗着这顿丰盛的晚餐,一边听他们谈什么话。
“老余,你现在弄起考据来啦?”客人说。

 “是啊,国文系嘛,就得钻故纸堆。对这些,我现在兴趣很浓。你怎么 样?还忙着救国工作?”
“不。”罗大方避而不谈这些,仍然接着刚才的话头,“你们弄考据,整
理国故很好,这也是需要的。可是,千万别上了胡博士的圈套,钻到‘读书 救国’的牛角尖里。那,那可就??”他机灵的大眼睛忽然一转,头一摆, 对余永泽和林道静爽朗地大笑起来,“嘿,朋友!我来背一下胡博士的杰作 给你们听听好不好?”
“嘿嘿,你先别背,我来问你!”余永泽慌忙打断罗大方的话,脸上浮起
极不自然的笑容,“你父亲不是跟胡适很熟,现在,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我的意思是问胡适近来忙不忙?”
 “问我父亲和博士他们吗?一对难兄难弟!他们一同研究杜威先生的实 验主义,然后贩卖给中国人,好叫中国人高高兴兴地承认‘有奶便是娘’,
以便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来奴役中国。怎么?老余,你问胡适忙不忙是什么
意思?”这位罗大方口若悬河,一说就是一套。 “别忙,先吃饭喝酒。”余永泽笑着张罗着让罗大方坐下。 客人和余永泽都坐在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旁吃起来了,罗大方惊奇
地说:“老余,你好阔呀,干吗弄这些酒菜?”
 “老同学嘛,应当招待招待你。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找胡适么,”余永泽 微笑着说起来,“我读王国维和罗振玉[王国维和罗振玉都是中国近代的考 据学家——原注]的著作,里面有些问题弄不大清楚,想找胡适问问——尽 管他在某些地方有毛病,好些人都骂他,不过依我看,他毕竟是中国现代的 学者。他治理学问的态度和他的渊博知识还是有可资学习之处的。所以我想
把些问题向他请教。可是,他是名学者,咱是个穷学生,不好意思直接找他。
  因为你父亲和他熟,所以我想托你??”余永泽把一大块烤鸭夹到罗 大方的碟子里,脸上露出极其殷勤的笑容。
罗大方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他把头摇得货郎鼓似的,一边吃着一边
说:“有学问的教授多得很,干什么单找胡适?我看算了吧! 我给你介绍别人可以,就是不管介绍胡博士。” 余永泽竭力抑制自己的失望、不满,喊着林道静说:“你也吃饭来吧。”
他又转向罗大方仍然笑着问,“喂,老罗,你们一伙子南下示威的救国代表 都哪儿去了?怎么听不到你们活动的信啦?李孟瑜呢?——那可真是个了不 起的干将。”
“你钻到故纸堆里当然听不到外面的消息了。”罗大方放下酒杯从坐着的
小凳上站起来,在小屋各处观看着。他一边观察着这屋子两位主人的兴趣, 一边漫不经意地回答着余永泽。“我们示威的学生被绑着送回北平以后,十 二月十七号,国民党对南京学生突然来了个大屠杀,你听见没有?因为国民 党撕破了它的假面具,镇压得很凶,咱们学生救国运动目前不能不暂时沉默
一些。李孟瑜就因为那次做了总指挥,回校后,宪兵先生总光顾他,他不得
已,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他停下来,眼睛炯炯地看着余永泽,又转过去看看林道静,口气忽然
变得很严肃。“老余,你们两个都是青年人,可不要失掉青年人的锐气哦! 能活动,还是参加些外面的活动。
南下那阵子,老余,你在北平不是也很激昂吗?”
“是啊。”余永泽说,“现在,我也并非不激昂。不过那么喊喊口号,挥

挥拳头,我认为管不了什么事。我是采取我自己的形式来救国的。来,老罗, 再吃一点。”他仍然殷勤地劝罗大方吃。
“你的形式就是从洋装书变成线装书;从学生服变成长袍大褂。”道静忽
然笑着插了话。不知怎的,虽然和罗大方初次见面,但她的同情却在他那边。 她觉得他不知有哪些地方,有些像她在北戴河碰到过的卢嘉川。
  余永泽过去是穿短学生服的,可自从一接近古书,他的服装兴趣也改 变成纯粹的“民族形式”了。夏天,他穿着纺绸大褂或者竹布大褂、千层底
布鞋;冬天是绸子棉袍外面罩上一件蓝布大褂,头上是一顶宽边礼帽,脚底
下竟穿起了又肥又厚像小船一样的“老头”靴。道静不喜欢他这样打扮,老 里老气,不像个青年人。可是他却说这就是爱国。整理国粹和民族服装这就 是爱国的具体表现,这在余永泽的言论中是时常隐隐出现的。因此道静才这 样说他。
“不要听她瞎说!”余永泽急忙接过道静的话,对罗大方笑着说,“她因
为找不到工作,无处泄愤,就常常找我出气。 这样的社会真是不免叫人气愤,我为她的工作真不知跑了多少腿,着
了多少急,结果还是不得不把她耽误在家里替我洗衣做饭。这社会,‘毕业 就是失业’,一点儿不假。现在我就在为毕业后的出路担心。老罗,你的职
业一定不成问题,因为你有那样一个有地位的父亲。”
 “算啦,我才不稀罕他的栽培呢。我们说不到一块儿,只好各行其是!” 罗大方说着就要往外走,“谢谢你们二位,我走啦。”
余永泽和林道静也不留他。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对他们两个说:“刚
才,我要背胡适博士的杰作没背成,现在还是让我背完再走。” 你忍不住吗?你受不住外面的刺激吗?你的同学都去呐喊了,你受不
住他们的引诱与讥笑吗?你独坐图书馆里觉得难为情吗?你心里不安 吗???我们可以告诉你一两个故事。??
罗大方睁大眼睛,绷着脸儿,摇头晃脑地滔滔背着。余永泽拿起手绢
在擤鼻涕,也不知他听了没听;可是林道静却竭力忍耐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歇了一下,罗大方喘了一口气,又说道:“胡博士同情完了青年人的苦闷, 他接着话头一转,举出歌德和菲希特的例子叫人们像他两个一样:兵临城下 你们还必须要安心读书呀。??现在,老余,可别上当,光读书并不能救国
的!”
  他笑着点点头走了。林道静笑着送走他;余永泽也强打精神送他到大 门口。可是走进屋来,他却向床上一倒,两眼望着棚顶,一言不发。
  道静在桌旁坐了一会儿,见余永泽一直闷不做声,慢慢走到他身边:“罗 大方一来,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他劝你也是一番好意。”她还以为余永泽 是受了罗大方的讥笑而不痛快。
  余永泽躺在床上摇摇头:“静,不是的。他算个什么东西,我怎么会为 他难过!我心里确实有些苦闷,因为,你想,我已经有了家,有了你,当然
以后还会有小孩。要是为过去那死了的黄脸婆我倒可以不着急,但是,现在 是你呀。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可是职业还毫无门路,到那时,家庭不会再 供给,我带着你怎么生活下去呢?”他叹了一口气,愁闷的小眼睛直直地注 视着林道静,“因此,我才花了四五块钱买了酒菜找罗大方来谈谈,希望经
过他父亲托托胡适,或者就请他父亲帮忙注意一下我的职业,谁想,这家伙
总是那一套马克思的大道理。算了,想别的门路吧。静,亲爱的,来!安慰

安慰我!” 他从床铺上坐起身来,伸出双臂要拥抱林道静,但是她却把身子往后
退了两步,痛苦地瞅着他。经过今天一天他对待两个人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道静似乎看透了她的爱人的真面目,心中感到说不出的失望和伤痛。 迷人的爱情幻成的绚丽的虹彩,随着时间渐渐褪去了它美丽的颜色。
林道静和会永泽两个年轻人都慢慢地被现实的鞭子从幻觉中抽醒来了。道静 生活在这么个狭窄的小天地里(因为是秘密同居,她不愿去见早先的朋友,
甚至连王晓燕都渐渐疏远了),她的生活整天是刷锅、洗碗、买菜、做饭、
洗衣、缝补等琐细的家务,读书的时间少了;海阔天空遥望将来的梦想也渐 渐衰退下去。她感到沉闷、窒息。而尤其使她痛苦的是:余永泽并不像她原 来所想的那么美好,他那骑士兼诗人的超人的风度在时间面前已渐渐全部消 失。他原来是个自私的、平庸的、只注重琐碎生活的男子。呵,命运!命运
又把她推到怎样一个绝路上了呵!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大年三十的夜晚。 在一间北平式的方格窗棂、白纸窗户的小房间里,透出了明亮的灯光
和喧闹的人声——坐满在这里面的十来个男女青年正在高谈阔论。 在烟雾弥漫、热气蒸腾中,主人白莉苹的美丽俊俏的笑脸和灵活的黑
亮的眼睛是特别引人注意的目标。她站在八仙桌旁端起玻璃酒杯,对每个客 人闪过一个亲切的微笑:“今夜里,咱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凑到一起。尽 管日本强盗不叫咱们跟家里人一块过团圆年,可是咱们偏要过个快乐年!喂, 孩子们,快喝酒呵!”
她这么年轻,屋子里有好几个人都是比她年纪大的,可是她摆着大姐
的姿态,一个劲管客人们叫“孩子”。她原是北京大学法学院的学生,吉林 省人。因为“九一八”后,东北学生都和家庭断了联系,在这除夕的年夜里, 她就约了几个同乡、同学和朋友到她的公寓来过年。她是个热情的爱热闹的 姑娘。
她的话刚完,一个健壮的、面孔红红的漂亮小伙子,带着青年人一股
天真的激奋的神气,一下子跳到桌子旁,抢过了她手里的酒杯,高举到头顶 上,呐喊着:“我抗议!在这新年之夜,我要大声向反动的国民党和国民政 府抗议!蒋介石的不抵抗主义葬送了东北三省,使三千万无辜的同胞在水深 火热中当了亡国奴隶。我抗议,大声向南京??抗议!”
这个青年就是北大南下示威时,在火车上朗诵标语口号的许宁。他一
边喊着,一边用他微眯着的圆眼睛向全屋的人严肃地扫射着,好像在寻找他 的抗议的反应。白莉苹蹙着眉头微微一笑,顺手打了许宁一巴掌:“许宁, 你这傻孩子,在这儿瞎喊什么呀?蒋介石也听不见你的抗议。而且你不怕侦 探听见???来,朋友们,别听他!快喝酒吧。”
但是,主人的声音像落到一片荒漠的旷野中,似乎谁也没有听见。有
几个激忿地议论起政府的反动、不抵抗;有的触景生情想起家乡在低声叹气;

一个十七八岁的纤细的女学生,忽然趴在白莉苹的床栏上呜呜哭起来。这一 来,屋子里更乱了。白莉苹跑到这女学生身边。
“崔秀玉,别哭!是想妈妈吗?她死得是惨,我们都该记住这仇恨??”
她的声音低下来,“别哭,好孩子!像咱们这样失掉家乡、失掉爹妈的孩子 老鼻子啦,日本鬼子叫多少多少人都成了孤儿寡妇呀。仇恨!我们都会记住 这仇恨!告诉你,东北义勇军打的欢着呢,咱们、咱们早晚一定能打回老 家??。”白莉苹虽然老练些,可是说着说着,想起了自己处在狼烟下的父
母和故乡,她也不禁同小崔一样趴在床栏上哭了。
屋里顿时陷入沉默中。 这个夜晚,林道静也在这里。
  她和白莉苹同住在一个公寓里,白莉苹和罗大方熟,他常来找白莉苹, 所以道静也就和白莉苹认识了。放了寒假,余永泽回家过年去了,道静没有
和他一同去,独自留在公寓里,就被好客的白莉苹邀来同他们一起过新年。
  这屋里除了白莉苹和罗大方,其他人她都是不认识的,所以她坐在一 个角落里,只静听别人谈说。当她看到崔秀玉和白莉苹都哭了,她忍不住走 到白莉苹身边,看着她们,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平常,豪迈的、爱说爱 笑的罗大方此刻却靠窗坐着,低着头,不说话。连刚才那个高喊抗议的许宁
也沉默起来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唔,今夜里,我的妈妈爸爸都在、都在想念儿子 哪!可、可爱的松花江呀!你那清清的水浪还是、还是那么美、美丽吗?” 一个穿着破旧的西装,蓬着一头乱发的小个子青年,显然因为酒喝多了,他 这带着醉意的哽咽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大家都把视线转向了坐在八仙桌旁举着酒杯的他。白莉苹不哭了,她
擦擦眼睛,跳到这个青年的旁边,夺过酒杯,在他脸上扭了一下:“不害羞! 于一民,你撒什么酒疯呀!”
可是,女主人还没把这边秩序维持好,另一边爆发了更加难听的骚扰:
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留着一头颓废的长发、有个长而难看的驴脸、约莫三十 岁的男子说了话:“唉,唉,诸位莫谈国事吧!让人生——更、更自由一些 吧!生命流水一样,瞬息——即逝,??我受不了,受不了!
…… 唉,唉,人生若梦,为欢几何,受不了,受不了??” 这个人正凄凉地哼着他的“受不了”,别人还好,许宁和崔秀玉可真受
不了了!他们两个几乎同时打断了他的话。崔秀玉先跳到他跟前,指着他的 鼻子尖,瞪圆眼睛说:“王大艺术家,你喝了多少酒呀?我看你烂醉得不像
个中国人啦。这是什么时候?国破家亡!可你,你还说这些颓废无聊的屁话! 我大声告诉你:日本强盗就要灭亡你的祖国啦,请你从象牙塔里醒一醒吧!” 许宁把手一摆,讲演家似的向后一掠浓黑的头发,紧接着也开了炮:“王 健夫,请你清醒一下吧!知道吗?现在热河危急,华北跟着也紧张。你老先
生还有心思高谈你那虚无的妙论?”
  王健夫伸长脖子瞪着两只酒醉的红眼觑着许宁和小崔冷笑着,像只挨 了打的夹尾巴狗。
看着他,满屋子人突然爆发了一阵哄堂大笑。 过了一会,人们又谈起来。
“小白,叫我们谈谈心里的话吧!你这儿可不该像茶馆一样也贴上‘莫
谈国事’的条子。”于一民瞟着白莉苹,向她要求着。

  白莉苹抿着嘴笑道:“我知道在这个日子,你们一定都有许多感慨。我 不是不愿谈,我是怕引起你们的伤心来。??”说着,她的眼睛又潮湿了, 便赶快扭过头去。过一会儿,才回过头来接着说:“‘九一八’事变以后,咱 们东北流亡青年的生活够痛苦的啦,到过年了应当乐一乐,可又总乐不起 来。”她想了想,“好,我来说个笑话叫你们高兴高兴,我说完了,你们每人 也要说一个。许宁!可不许你坏小子瞎捣乱!”她挤挤眼皮向人们轻盈地一 笑。人们都用眼睛盯住她。
  她说:“‘九一八’后,正当上海八十万工人组织了抗日救国联合会, 派代表要求南京政府立刻出兵抗日、要求发给他们枪支抗日的时候,我们北 平的学生配合全国各地学生也到了南京,向国民党政府请愿。好呵,蒋介石 这时先来了一套妙法,他在中央军校召集学生讲了个话,嘿,请听!他讲得 可妙哩!”白莉苹喜欢演话剧,不久之后就要去当电影明星。此刻她拿出了
演戏的架势,高声学着蒋介石的南腔北调。“‘现在——政府,正在——积极
准备——抵抗日本,如果,三年之后——失地不能收复,中国不能复兴,当 杀——’”她用手向自己的脖子上使劲一抹,眼睛一瞪,“‘当杀蒋某之头以 谢天下!’”她唯妙唯肖地学着蒋介石的声调、神色,和她那美丽轻盈的姿态 一对比,逗得满屋子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连那个总低头叹气的王健夫也笑
了。于一民竟端着酒杯跳了起来。
 “谁听他的屁话!”许宁使劲敲着桌子抢过话来,“就在蒋介石放过臭屁 之后不久,全国的学生就开始到南京轰轰烈烈地游行示威去啦!有名的‘一 二五’北京大学的同学打了先锋;接着上海、北平的学生又大批地到了南京。 他们同中央大学的学生一同包围了、打毁了中央党部;《中央日报》也打的 它稀里哗啦。学生们到了国民政府的大门外,高喊:‘反对卖国政府’的时 候,嘿!堂堂国府就吓得像一摊烂泥似的把大铁门紧紧关闭了起来。??这 就是前年十二月十七号的事。知道吗?”许宁说到这里突然把拳头向王健夫 的驴脸跟前一伸,吓得王健夫赶快一缩头。屋子里又是一阵大笑。
 “小白,小许,你们聊得好热闹!来,新年无事,让我也说上两句给你 们醒酒!”罗大方今天的神色有些沉闷,好像有什么事情在使他不安,所以 直到这时,他才开腔。可是一开腔,他的面色立刻开朗起来,谈笑风生,滔 滔地像开了闸的流水:“小许,南下示威时,你小鬼头跟卢嘉川一起受‘优 待’去了;李孟瑜跑出去带领人马攻打卫戍司令部;可我们一百八十五人却 被绑到了孝陵卫,饱尝了囚徒的滋味。夜里,凄风苦雨,我们睡在冰冷的地 上,周围真像坟墓一样的静寂。咱们温文尔雅的学生们一旦做了阶下囚,谁 个还能睡得着!咬牙切齿的,长吁短叹的,还有诗兴大发即景创作的??你 们知道,寡人我也是才高八斗,在那时候,在那沉沉的黑夜里,为了解除同 学们的痛苦,为了使同学们又冷又饿、长夜不眠的时间好过些,我和老徐就 编起顺口溜来。功夫不大,我们的杰作就风行一时。在黑暗的地上,这边说:
‘哥儿们,再唱唱咱们北大歌!’那边也喊:‘再来一个!’我们把监狱、把 阴沉沉的孝陵卫军营变成了歌舞场。麦克唐娜小姐的金喉也不如我那粗俗的 顺口溜受人欢迎呢。”
 “哎呀,哎呀,老罗仁兄,你编的倒是什么惊人的杰作,倒是说出来呀, 可把人憋死了!”小崔这女孩子瞪着圆圆的亮眼睛听得入了迷,她见罗大方
总是卖膏药,急得要跳脚。
罗大方一阵哈哈大笑:“小伙子们,你们上当啦!我并不会编,编的真

是粗俗不堪。不过在那时候,人们实在苦闷无聊这才乱喊一通。”说到这里, 他眯缝着大眼睛,摇晃着脑袋,滑稽而豪迈地喊道:“‘北大!北大!一切不 怕!摇旗南下,救我中华!’此其一也,下面还有——‘既被绳绑,又挨枪 把,绝食两日,不算什么!作了囚犯,还是不怕!不怕!不怕!北大!北大!’” “好,好极啦!再来一个!”一个生人的声音突然把全屋子的人吓了一跳。 大家扭头向门口一望:原来早有一个青年人站在门口听着。这人一来,有认 识他的立刻欢呼起来:“老卢,老卢,你可来啦!”白莉苹跳上前去紧握住来
人的手,亲切地向他微笑道:“卢嘉川,好久不见你啦!” 林道静的心里微微一动。那高高的挺秀身材,那聪明英俊的大眼睛,
那浓密的黑发,和那和善的端正的面孔,不正是她在北戴河教书时,曾经一 度相遇的青年吗?虽然那时只是短短的交谈,但是,这个富有才华的聪睿的 人,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她有时还会想起他来。但是此刻,卢嘉川
却没有看出是她,她也不好意思上去和他招呼。
  卢嘉川和大伙招呼完了,找个凳子坐下,就对罗大方笑着说:“来,伙 计,把杰作朗诵完。完了,我也有好作品贡献给大家。”
 “对!重新打鼓开张。”罗大方张着大嘴笑了两声,又咳嗽两声清清嗓子 接着说道,“那夜里,雨越下越大,我们把大家情绪鼓动起来,人们渐渐安
静下去。这时,深夜的孝陵卫只有军营中一二未熄的灯火隐约可见,再就是
四处守卫我们的岗兵在泥水里来往践踏的声音。突然我们的纠察队走来报 告:‘报告!政府当局派了三十多辆汽车,一千多名军警,要强迫我们回北 平!’这一声霹雳不要紧,我们又领着全体同学喊起来了!”他轻松的声调变 得沉重了,虽然是低声说着,却洪亮有力。他说:“我们呐喊的声音比刚才
还响亮、还有力。
 ‘不走!不走!先得恢复我们的自由!你们既绑来还得绑去,你们要的 是升官发财和小民的血,我们要的是祖国的幸福和自由。自由!自由!不走! 不走!’”罗大方比划着,挥着拳头、红涨着面孔小声呐喊着。人们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笑了。一阵沸腾的热流激荡在每个青年人的心头。大家目不转睛 地望着罗大方,许多人的眼睛里蕴满了泪水。
屋子里又沉默了。 那个驴子脸的王健夫先走掉了。过了一会儿,人们才开始吃着、喝着、
嘁嘁喳喳地说起话来。
 “我也来讲个笑话。”卢嘉川看看左右的人们微笑着说,“最近听说的这 个笑话,正可以和蒋介石在中央军校对学生们高谈三年之内必可收复失地的 鬼话来媲美:前几天,正当热河紧张的时候,宋子文飞到了承德。一下飞机, 他立刻对热河守军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动人的谈话。他说:‘你们只管打 吧!子文敢断言,中央必为诸君后盾。诸君打到哪里,子文跟到哪里,—— 诸君打到天上,子文跟到天上;诸君打到海里,子文跟到海里??’可是热 河战争刚开战的第一天,敌人还离着不知有多远,这位宋老官也没上天、也 没下海,却人不知鬼不觉地悄悄飞回了南京。”
  奇怪,卢嘉川的笑话并没有像白莉苹的笑话那样引起大笑,相反的, 人们像被揭破了陈旧的创伤,唤起了痛苦的记忆,都面面相觑地沉默起来。 半晌,小崔才低声说了一句:“糟啦!热河一完,华北也快??”
许宁忍不住了,他晃晃自己的拳头,拉拉崔秀玉的衣角,对卢嘉川要
求道:“卢兄,请你把最近的形势给我们大家讲讲吧!自从形势一紧张,我、

我连课都听不下去啦。” “是呀,老卢给讲讲!”小崔和白莉苹同时看着卢嘉川。 “不,我比你们知道得也不多。”卢嘉川摇摇头,笑着。
 “老卢,谈谈。大伙都要求,谈谈吧。”罗大方亲切地望着卢嘉川,对他 努努嘴。
  看着大伙都对卢嘉川流露着一种尊敬而渴望的神情,林道静不由得对 他更加注意了。她很想挨近他,向他招呼,但是,她又有点害羞。这一屋子
人都比她知道的多,都不同于她过去所接触过的人。他们都有一种向上的热
情和爱国爱民的责任感。处在这么个新鲜的环境中,她自惭形秽般只呆在一 个黑暗的角落里,不敢发一言。
 “现在的情形确实叫人很激愤!”卢嘉川看看周围的人,低声说道,“叫 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忍受不下去。自从‘一二八’以后,政府虽然口头上
喊着‘一面抵抗,一面交涉’,实际上还是个不抵抗。最近山海关打了不到
五天,驻在那里的何柱国便奉命退出了;热河只打了七天,承德也失守了。 现在日寇正准备向长城各口进攻。??”卢嘉川掏出手巾擦擦头上的汗珠, 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神色自若了,带着愤慨和富于煽动性的音调继续讲道, “中华民族到了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蒋介石却说我们的敌人不是倭寇而是
‘共匪’。几百万中国军队不去打日本,却更加凶残地‘围剿’红军,屠杀
共产党和爱国青年。??但是毛泽东和朱德领导的红军已经粉碎了蒋介石亲 自指挥的‘围剿’,得到了很大的胜利??”
“‘宁赠友邦,不与家奴!’”许宁激忿地打断了卢嘉川的话,抡着拳头喊
起来,“嘿,知道吗?这就是他们的‘攘外必先安内,呀!” 屋里十来个青年沸腾似的议论起来了。只有林道静仍然坐在角落里不
声也不响。她细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这些话,不知怎的,好像甘雨落在干 枯的禾苗上,她空虚的、窒息的心田立刻把它们吸收了。她心里开始激荡起 一种从未有过的热情。她渴望和这些人融合在一起,她想参加到人群里面谈 一谈。但是,由于习惯——她孤独惯了,加上自尊,因此,她一直不为人注
意地坐在人们的背后不发一言。
 “卢兄,”许宁冲着卢嘉川突然又喊了起来,“卢兄,你说我们怎么办啊? 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一屋子的青年——包括林道静,听了许宁这句话,都目不转睛地望着
卢嘉川——好像他们的出路都在他身上似的。 一个个的脸上都显出不可抑制的苦闷和焦灼。 卢嘉川看看对他流露着无限期望的一屋子青年,也向林道静那儿望了
一眼,就用低沉的声音轻轻地说:“你们想找出路么?对,咱们大家都在找 出路——整个中国也都在找出路。
  那么,出路在哪儿?我想出路就在反抗,出路就在斗争,出路也就在 把咱们个人的命运和国家、人民的命运结合在一起。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
国知识分子能有什么出路?今天,我们首先就要求得中华民族的解放,然后 才有我们个人的出路和解放??”
“要找个人的出路,先找民族的出路??对!”许宁挥挥拳头点了点头。
“对,是这样!”崔秀玉看看许宁轻声说。
“可是,我还是苦闷??”也有人这样嘟囔。
屋子里又沸腾似的纷纷议论起来了。

  青年们正在议论着,罗大方忽然跳到桌子边,击了一下桌子说道:“嘿, 诸位!我说,光研究理论还是不行,现在咱们商量怎么做点实际有益的工作 吧!”接着人们围着罗大方又热烈地谈起来了。这时,卢嘉川站起身来悄悄 走到林道静身边,向她伸出了手:“还认识吗?林道静!”
  道静赶快站起身来握住卢嘉川的手。脸不觉一红:“认识——北戴河见 过你??”
 “到北平来啦?你离开杨庄多久了?”卢嘉川语调亲切、自然,好像多 年不见的老朋友。
 “一年多了。你好?还在北大吗?”道静微笑着,她对卢嘉川也有一种 亲切的好像熟朋友样的感情。
  没等卢嘉川回答,白莉苹一回头,看见他们两人在说话,她就走过来 插了一句:“你们俩早就认识吗?嘿,可没想到。”
“一年多以前我们就认识。而且是在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非常美妙的
地方。”卢嘉川向白莉苹玩笑似的述说着过去的情形,“那天,林道静正和我 那位老姐夫在争论,真怪有意思。嗨,你怎么不在那儿教书啦?现在在做什 么?”
  道静的脸孔霎地红到耳根。她怎么能够向他讲,她不教书了,她做了 余永泽的爱人,就什么也不能干了。不,这不能说出嘴。她只能红着脸看着
卢嘉川呐呐地微笑。
“你问她的情形吗?她有了一块绊脚石把她绊得牢牢的!” 白莉苹看出道静的窘状,向卢嘉川作了个鬼脸笑着说,“小林可是个好
姑娘,可爱的好姑娘,就是她那位老夫子绊住了她的腿。”
 “小白,小白,过来!”一堆人中有人在喊小白。白莉苹向他们两人笑笑: “两位故人,你们谈吧!”就到人堆中去了。
卢嘉川和林道静两人真地谈起来了。而且谈了很久。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黎明前,道静回到自己冷清的小屋里。疲倦、想睡,但是倒在床上却 怎么也睡不着。除夕的鞭炮搅扰着她,这一夜的生活,像突然的暴风雨袭击 着她。她一个个想着这些又生疏又亲切的面影,卢嘉川、罗大方、许宁、崔 秀玉、白莉苹??都是多么可爱的人呵,他们都有一颗热烈的心,这心是在 寻找祖国的出路,是在引人去过真正的生活。??想着这一夜的情景,想着 和卢嘉川的许多谈话,她紧抱双臂,望着发白的窗纸忍不住独自微笑了。
  二踢脚和小挂鞭响的正欢,白莉苹的小洋炉子也正旺,时间到了夜间 两点钟,可是这屋子里的年轻人还有的在高谈,有的在玩耍,许宁和小崔跑 到院子里放起鞭炮;罗大方和白莉苹坐在床边小声谈着、争论着,他似乎在 劝说白莉苹什么,白莉苹哭了。罗大方的样子也很烦闷。后来他独自靠在床 边不再说话,白莉苹就找许宁他们玩去了。听说罗大方原是白莉苹的爱人,
不知怎的,他们当中似乎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因此两个人都显得怪别扭。
道静和卢嘉川两个人一直同坐在一个角落里谈着话。从短短的几个钟

点的观察中,道静竟特别喜欢起她这个新朋友了。他诚恳、机敏、活泼、热 情。他对于国家大事的卓见更是道静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他们坐在一块,他 对她谈话一直都是自然而亲切。他问她的家庭情况,问她的出身经历,还问 了一些她想不到的思想和见解。她呢,她忽然丢掉了过去的矜持和沉默,一 下子,好像对待老朋友一样把什么都倾心告诉了他。尤其使她感觉惊异的是: 他的每一句问话或者每一句简单的解释,全给她的心灵开了一个窍门,全能 使她对事情的真相了解得更清楚。于是她就不知疲倦地和他谈起来。
 “卢兄,(她跟许宁一样地这样称呼他)你可以告诉我吗?红军和共产党 是怎么回事?他们真是为人民为国家的吗?怎么有人骂他们——土匪?”
  卢嘉川坐在阴影里,面上浮着一丝调皮的微笑。他慢慢回过头来,睁 着亮亮的大眼睛看着她,说:“偷东西的人最喜欢骂别人是贼;三妻四妾的 道德家,最会攻击女人不守贞操;中国的统治者自己杀害了几十万青年,却
说别人是杀人放火的强盗和土匪??这些你不明白吗?”
道静笑了。这个人多么富有风趣呀!她和他谈话就更加大胆和自由了。
 “卢兄,”道静又发问道,“你刚才说青年人要斗争、要反抗才有出路, 可是,我还有点不大相信。”
  卢嘉川稍稍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你以为要当顺民才有出路 么?”
  道静低着头,摆弄着一条素白麻纱手绢。好像有些难过,她低声说:“你 不知道,??我斗争过,我也反抗过,可是,我并没有找到出路。”
卢嘉川突然挥着手笑起来了。他笑得那么爽朗、诚恳,像对熟朋友一
般地更加亲切和随便。
 “原来如此!来,小林,我来给你打个比方。??”他看看一屋子喝酒 畅谈的青年人都在一边说着、吃着,就用手比划着对道静说起来。“小林, 这么说吧,一个木字是独木,两个木就成了你那个林,三个木变成巨大的森 林时,那么,狂风再也吹不倒它们。你一个人孤身奋斗,当然只会碰钉子。 可是当你投身到集体的斗争中,当你把个人的命运和广大群众的命运联结在
一起的时候,那么,你,你就再也不是小林,而是——而是那巨大的森林啦。”
  林道静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卢兄,你说话真有意思。过去,我是只想 自己该有一个高尚的灵魂,别的事我真很少去想。今夜里,听了你们那些谈 话,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个糊涂虫!”林道静天真地迸出了这句话,自己也不禁为在一个刚
刚认识的男子面前竟放肆地说出这种话而吃惊了。 卢嘉川还是随便地笑道:“大概,这是你在象牙之塔里住得太久的缘
故。小林,在这个狂风暴雨的时代,你应当赶快从个人的小圈子走出来,看 看这广大的世界——这世界是多么悲惨,可是又是多么美好??你赶快走出
来看看吧!”
  多么热情地关心别人,多么活泼洒脱,多么富于打开人的心灵的机智 的谈话呵??道静越往下回忆,心头就越发快活而开朗。
 “小林,你很纯洁、很直爽。”后来他又那么诚恳地赞扬了她,“你想知 道许多各方面的事,那很好。我们今晚一下谈不清,我过一两天给你送些书
来——你没有读过社会科学方面的书吧?可以读一读。还有苏联的文学著作
也很好,你喜欢文艺,该读读《铁流》、《毁灭》,还有高尔基的《母亲》。”

第一次听到有人鼓励自己读书,道静感激地望着那张英俊的脸。 他们谈得正高兴,白莉苹忽然插进嘴来:“老卢,小林真是个诚实、有
头脑的好孩子,可是咱们必须替她扔掉那块绊脚石。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真把她糟蹋啦。” 道静闹了个大红脸。她向白莉苹瞟了一眼,她真不喜欢有人在这个时
候提到余永泽。 道静和白莉苹在深夜寒冷的马路上送着卢嘉川和罗大方。白莉苹和罗
大方在一边谈着,道静和卢嘉川也边走边说:“真糟糕!卢兄,我对于革命
救国的道理真是一窍不通。 明天,请你一定把书给我送来吧。”
 “好的,一定送来。再见!”卢嘉川的两只手热烈地握着白莉苹和道静的 手。多么奇怪,道静竟有点不愿和他们分别了。
“这是些多么聪明能干的人啊!??”清晨的麻雀在窗外树上吱吱叫着,
道静想到这儿微笑了。但是这时她也想起了余永泽。他放了寒假独自回家过 年去了,和父母团聚去了。因为余敬唐的缘故,她不愿意回去,因此一个人 留在公寓里,这才参加了这群流浪者的年夜聚会。想到他,一种沉痛的感觉 突然攫住了她的心。
“和他们一比??呵,我多么不幸!”她叹息着,使劲用棉被蒙住了头。
  和白莉苹、林道静分别以后,卢嘉川、罗大方二人一边在深夜的马路 上走着,一边谈起话。
“老罗,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沉闷?是和小白闹别扭了吗?”
  机灵的卢嘉川回过头来向罗大方一笑,同时好像抚慰似的把手臂搭在 他宽阔的肩膀上。
 “就是这么回事!”罗大方激动地说道,“这女人变坏了!我看错了人。?? 不爱我了没关系,可是她不该去追许宁。小崔和许宁好了好几年,蛮好的一 对,可是这个不要脸的,她,她乱搞一气!老卢你信不信?一个人政治上一 后退,生活上也必然会腐化堕落。小白原来是热情的、有进取心的,我确实
很爱她。可是,如今书也不读了,什么集会也不参加了,只想演戏、当明星、
讲恋爱??像我这样的,她当然不会再喜欢。” 卢嘉川默默地点点头,向冷清的马路上望望,然后对罗大方轻声说:“同
志,我相信你是能够忍受过来的。爱情——只不过是爱情嘛??”他意味深
长地瞅着罗大方,嘴角又浮上他那调皮的微笑。 罗大方伸手给了他一拳。一边走,一边嘟噜着:“对!我明白你的意思。
可是奇怪,你是不大单独接近女人的,怎么对那个林道静却这么热情——一 谈几个钟头。你不知道她有了白莉苹说的‘绊脚石’吗?她那个对象我认识, 真是个胡博士的忠实信徒。我争取过他,可不容易。”
 “别瞎扯!”卢嘉川严肃地驳斥着罗大方,“她的情形我早从我姐夫那里 知道一些。对这样有斗争性有正义感的女孩子我们应当帮助,应当拉她一把,
而不应该叫她沉沦下去。她在北戴河时,为了‘九一八’事变,痛心地和我 姐夫争论,她说中国是不会亡国的。她那种神态和正直的精神确实使我很喜 欢。但是,干吗扯到私人问题上?难道??你这张嘴巴,别瞎扯了!”
  罗大方笑着说:“玩笑!玩笑!我了解你。为了咱们的事业,你从来是 不考虑自己的。
我们经常要和女孩子们打交道,但你却好像个清教徒,我可办不到。

为小白——唉!不提她了。”
 “我不是清教徒。”卢嘉川沉思着,“不过,目前的形势确实使自己顾不 到这些。老罗,那个女孩子——你说的林道静,我看她有一种又倔强又纯朴 的美。有反抗精神。我们应当培养她,使她找到正确的道路。你认为怎么样?”
罗大方回身看了他一眼,笑笑说:“对,应当把她引到革命的路上来。” 夜,虽然是年夜,拂晓之前,街上也已经行人稀少,只有昏暗的街灯,
稀稀落落地照着马路上偶尔走过的行人。卢嘉川在和罗大方分手之前,他们 又谈了些工作问题。卢嘉川从南京示威回来之后,北大早已不能存身,党已
经调他离开学校,专门做秘密的学生工作。这时,他嘱咐着罗大方:“你要 尽可能利用你父亲的关系,在北大存身下去。想想,反动者的压迫越来越紧, 我们许多人都不能再公开活动,所以你和徐辉要尽可能迷惑敌人,必要时才 能给敌人突然的袭击。告诉你,李孟瑜在唐山煤矿上,他做起工人工作来啦。”
“真的吗?”罗大方站住脚,高兴地瞪着眼睛瞅着卢嘉川,“老卢,我可
也想去。在知识分子当中工作真是麻烦。”
 “别说了,再见!”卢嘉川远远瞧见有人迎面走来,他轻轻推了罗大方一 下,就和他分了手。接着,一边摇摆着身子,一边高声唱起来:
八月十五月光明——薛大哥在月下?? 他摇摆着,唱着,消失在马路旁边的小胡同里。
  余永泽在开学前,从家里回到北平来。他进门的第一眼,看见屋子里 的床铺、书架、花盆、古董、锅灶全是老样儿一点没变,可是他的道静忽然 变了!过去沉默寡言、常常忧郁不安的她,现在竟然坐在门边哼哼唧唧地唱 着,好像一个活泼的小女孩。尤其使他吃惊的是她那双眼睛——过去它虽然
美丽,但却呆滞无神,愁闷得像块乌云;现在呢,闪烁着欢乐的光彩,明亮
得像秋天的湖水,里面还仿佛荡漾着迷人的幸福的光辉。
 “看眼睛知道在恋爱的青年人。”余永泽想起《安娜·卡列尼娜》里面的 一句话,灾祸的预感突然攫住了他。他不安地悄悄地看了她一会儿,趁着她 出去买菜的当儿,他急急地在箱子里、抽屉里、书架上,甚至字纸篓里翻腾 起来。当他别无所获,只看到几本左倾书籍放在桌上和床头时,他神经质地 翻着眼珠,轻轻呻吟道:“一定,一定有人在引诱她了。”
  道静看见余永泽回来,高高兴兴地替他把饭预备好。他吃着的时候, 她挨在他身边向他叙谈起她新认识的朋友、她思想上的变化和这些日子她心 情上的愉快来。她想他是自己的爱人,什么事都不该隐瞒他。谁知余永泽听 着听着忽然变了颜色。他放下饭碗,皱紧眉头说:“静,想不到你变的这么 快??”沉了半晌才接着说,“我,我要求你别这样——这是危险的!一顶 红帽子往你头上一戴,要杀头的呀!”
  一句话把道静招恼了。八字还没一撇,什么事也没做,不过认识几个 新朋友,看了几本新书,就怕杀头!她鄙夷地盯着余永泽那困惑的眼色,半 天才压住自己的恼火,激动地出乎自己意外地讲了她自己从没讲过的话:“永 泽,你干吗这么神经过敏呀?你也不满意腐朽的旧社会,你也知道日本人已 经践踏了祖国的土地,为什么咱们就不该前进一步,做一点有益大众、有益 国家的事呢?”
 “我想,我想??”余永泽喃喃着,“静,我想,这不是我们能够为力的 事。有政府,有军队,我们这些白面书生赤手空拳顶什么事呢?喊喊空口号 谁不会。你知道我也参加过学生爱国运动,可这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现
  
在我想还是埋头读点书好。我们成家了,还是走稳当点的路吧??”
 “你真糊涂!”道静气愤地打断他的话,喊道,“你才是喊空口号呢!原 来你就是这么个胆小鬼呀!”
  余永泽用小眼睛瞪着道静,愣愣地半晌无言。忽然他脸色发白,双唇 抽搐,把头埋在桌上猛烈地抽泣起来。他哭得这样伤心,比道静还伤心。他 的痛苦,与其说是因为受了侮辱,还不如说是深深的嫉妒。
 “…… 她、她变得残酷,这样的残酷,一定变心了。爱、爱上别人了。??” 他一边流着泪,一边思量着。他认为,天下只有爱情才能使女人有所改变的。
  吵过嘴,道静和余永泽虽然彼此有好几天都不大说话,可是她的心里 还是很高兴的。她做饭洗衣也轻声哼着唱着,快乐的黑眉毛扬得高高的。完 了事,就抱着书本贪婪地读着。一点钟、两点钟过去了,动也不动、头也不 抬,那种专注的神情,好像早已忘掉了余永泽的存在和这间蜗居的滞闷。她
的精神飞扬到广阔的世界里去了。可是余永泽呢,他这几天可没心思去上课,
成天憋在小屋里窥伺着道静的动静。他暗打主意一定要探出她的秘密来。可 是看她的神情那么坦率、自然,并无另有所欢的迹象,他又有点茫然了。
  晚上,道静伏在桌上静静地读着列宁的《国家与革命》,做着笔记,加 着圈点,疲乏的时候,她就拿起高尔基的《母亲》。她时时被那里面澎湃着
的、对于未来幸福世界的无限热情激荡着、震撼着,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
乐与满足。可是余永泽呢?他局促在小屋里,百无聊赖,只好拾起他最近一 年正在钻研的“国故”来。他抱出书本,挨在道静身边寻章摘句地读起来。 一大叠线装书,排满了不大的三屉桌,读着读着,慢慢,他也把全神贯注进 去了。这时,他的心灵被牵回到遥远古代的浩瀚中,和许多古人、版本纠结
在一起。当他疲倦了,休息一下,稍稍清醒过来的时候——“自立一家说”,
——学者,——名流,——创造优裕的生活条件?? 许多幻想立刻涌上心来,鼓舞着他,使他又深深埋下了头。 道静呢,她不管许多理论书籍能不能消化,也不知如何去与实际结合,
只是被奔腾的革命热情鼓舞着,渴望从书本上看到新的世界,找到她寻觅已 久的真理。因此她也不知疲倦地读着。就这样,一今一古、一新一旧的两个
青年人,每天晚上都各读各的直到深夜。自从大年初一卢嘉川给道静送来她 从没读过的新书以后,她的思想认识就迅速地变化着;她的感受和情绪通过 这些书籍也在迅速地变化着。多少年以后,她还清楚地记得卢嘉川给她阅读 的第一本书名字叫《怎样研究新兴社会科学》。在大年初一的深夜里,她躺
在被窝里,忍住寒冷——煤球炉子早熄灭了,透风的墙壁刮进了凛冽的寒风。
但她兴奋地读着、读着,读了一整夜,直到把这本小册子一气读完。 卢嘉川给她的仅仅是四本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写成的一般社会科学
的书籍,道静一个人藏在屋子里专心致志地读了五天。可是想不到这五天对 于她的一生却起了巨大的作用——从这里,她看出了人类社会的发展前途;
从这里,她看见了真理的光芒和她个人所应走的道路;从这里,她明白了“朱
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原因,明白了她妈因为什么而死去。
…… 于是,她常常感受的那种绝望的看不见光明的悲观情绪突然消逝 了;于是,在她心里开始升腾起一种渴望前进的、澎湃的革命热情。??
  书看完了,她盼望卢嘉川再来借书给她看,可是他没有来。她向白莉 苹、许宁那里借到许多政治、经济、哲学、文学的书。有许多书她是看不懂
的,像《反杜林论》、《哲学之贫困》,她看着简直莫名其妙。可是青年人热

烈的求知欲望和好高骛远的劲头,管它懂不懂,她还是如饥如渴地读下去。 当时余永泽还没回来,她一个人是寂寞的,因此她一天甚至读十五六个钟头。 一边吃着饭一边也要读。钱少了,她每天只能买点棒子面蒸几个窝头吃。懒 得弄菜,窝头不大好吃,可是因为捧着书本全神贯注在这上面,一个窝头不 知不觉就吃完了。
自从发明了这种“佐食法”,她对于书本一会儿也不愿离开。 “许宁,请你告诉我:形而上学和形式论理学是一个东西吗?” “辩证法三原则什么地方都能够应用,那你说,否定之否定应当怎么解
释呢???”
 “苏联为什么还不实行共产主义社会?中国要到了共产主义社会,那将 是个什么样子呀?”
  许宁常去找白莉苹,顺便也常看看她。每次见到他,道静都要提出许 多似懂不懂的问题。弄得许宁常常摇头摆手地笑道:“啊呀,小姐!你快要
变成大腹便便的书虫子了!人怎么能一下子消化掉这么多的东西呀?我这半 瓶子醋,可回答不了你。”话是这样说,可是谈起理论,许宁还是一套套地 向道静谈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道静深深为她新认识的朋友们感到骄傲和 幸福。于是她那似乎黯淡下去的青春的生命复活了,她快活的心情,使她常
常不自觉地哼着、唱着,好像有多少精力施展不出来似的成天忙碌着。这心
情是余永泽所不能了解的,因此,他发生了怀疑,他陷在莫名其妙的嫉妒的 痛苦中。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道静正在院子里生火,准备做饭。一抬头卢嘉川走进来了。她立时扔 下手里的煤球和簸箕,不管木柴正在熊熊燃烧着,慌忙地要领老卢进屋去。 “怎么?你还不放煤球?劈柴就要过劲啦。”卢嘉川含笑站在炉子边,拿 起簸箕就把煤球添到炉口里。接着小小的炉子冒起了浓浓的黑烟。道静心里 更加慌促——她正为叫卢嘉川看见自己做这些琐细的家务劳动而感到羞怯,
加上他竟这么熟练地替她一做,她就更加觉得忐忑不安了。
 “卢兄,这么久不见你??”她讪讪地说,“到屋里坐吧。你近来好吧? 哦,你知道我多盼望??”道静兴奋地站在屋地上,东一句西一句简直语无 伦次。卢嘉川呢,他却安详地和道静握握手,搬把椅子坐在门边,看着道静 微微一笑,说:“小林,这些日子生活得怎样?忙一点,好久不来看你了。” 道静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一种油然而生的尊敬与一种隐秘的相见的
喜悦,使得她的眼睛明亮起来,她靠在桌子边,还带着刚才的羞怯、不安,
小声说:“卢兄,这些天,我读了好多书,明白了好多事,我的精神变了。??” 她红着脸不知怎样来表达自己的心情。沉默了一下,看见卢嘉川并没有注意 到她的慌乱和激动,于是她才完全镇静下来,开始向他报告起她所读的书, 这些书所给与她的影响,以及她心情上的变化来。她越说越高兴,渐渐全部
消失了刚才的慌乱和不安,神采飞扬地歪着脑袋,说:“卢兄,多么奇怪呀!
怎么这么快我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好像年轻多啦。”

 “你现在并不老,怎么能够再年轻?”卢嘉川眯着眼睛看着道静。顽皮 的微笑又浮在他的嘴角。
“不,不是这样。”道静的神气非常庄严认真,“卢兄,你不知道,我虽
然只有二十岁,可是我??我过去的生活使我早就像个老太婆了。我看什么 都没意思,对什么都失望,甚至悲观到想过自杀。??可是自从过年那天夜 里认识了你们,你教我读了许多书,我就忽然变啦。??”她正说到这儿, 一扭头,发现余永泽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屋子当中。看见他的小眼睛愠
怒地睨视着卢嘉川,道静的话嘎地停住了。还没容她开口,余永泽转过头来
对道静皱着眉头说:“火炉早着荒了,你怎么还不做饭去?高谈阔论能当饭 吃吗?”又没等道静开口,他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屋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道静坐在凳子上,突然像霜打了的庄稼软软地衰萎下来。 有一阵子,她红涨着脸激愤得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倒是卢嘉川老练、
沉着,他对砰然关上的房门望望,又对道静痛苦的神情默然看了一下,然后
站起身走近道静的身边:“这位余兄我见过。既然他急着要吃饭,小林,你 该早点给他做饭才对。我们的谈话不要影响他。
你把炉子搬进来,你一边做饭,我们一边谈好不好?”
 “好!”道静正怕卢嘉川生气走掉,一见他还是留下来,她高兴得立时搬 进炉子,坐上饭锅。渐渐地,气忿变成了沉重的悲哀,她低下头看着地说: “卢兄,替我想个办法吧!这生活实在太沉闷了。憋得出不来气。??”她 抬起头来,眼睛忽然放射着一种异常热烈的光,“你介绍我参加红军,或者 参加共产党,行吗?我想我是能够革命的!要不,去东北义勇军也行。”
 “哦,”卢嘉川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似乎感到有些惊异:这年轻女孩子把 参加革命想得多么简单容易呀!他望着她,沉了一下问道:“为什么呢?为 什么想去当红军?”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不愿意我的一生就这么平庸地、毫无意味 地白白过去。
  从小时候,我抱定过志愿,——我要不虚此生。黑暗的社会不叫我痛 快的活,我宁可去死!”
  她红涨着脸,闪烁着乌黑的眼睛说下去,“可是,自从看了你们给我的 那些革命的书,明白了真理,我就决心为真理去死。我觉得人活着应当像那 些英雄,像那些视死如归的人。
卢兄,叫我到火热的战场上去吧,我再不能这样生活下去了!” 卢嘉川坐在椅子上,用手轻轻拍着桌子,好像在替道静滔滔的言语打
看拍子。他摇着头,刚刚可以觉察到的调皮的微笑又浮现在他活泼的眼色中。 “小林,咱们先讨论个问题。——你该把饭锅搅一搅,不然要糊了。你 过去和家庭斗争,不满意黑暗的社会,现在又想很快去革命、上战场,究竟
都是为了什么呢?” 道静突然被窘住了。她咬着嘴唇沉思着,忘了搅锅,大米饭真的有了
糊味。卢嘉川站起身把锅搅了搅端到火炉的一边烤着,她还沉在思索中一点 不知道。半晌,她才迷惘地看着卢嘉川呐呐地说:“我,我没很好地考虑过 这个。??但是我相信我不是为自己。——我讨厌那种自私自利的人。”
“但是,你这些想法和作法,恐怕还是为了你个人吧?” 道静蓦地站起身来:“你说我是个人主义者?”
“不,不是这个意思,”卢嘉川的神气变得很严峻,他的眼睛炯炯地盯着

道静,“我问你,你过去东奔西跑,看不上这,瞧不起那,痛苦沉闷,是为 了谁?为劳苦大众呢,还是为你自己?现在你又要去当红军,参加共产党做 英雄??你想想,你的动机是为了拯救人民于水火呢?还是为满足你的幻想
——英雄式的幻想,为逃避你现在平凡的生活?” 道静愣住了。过了一会,她又忍不住笑了。卢嘉川的话多么犀利地道
破了她心中的秘密呵!她不由得害羞起来,歪着脑袋半天才说:“卢兄,你 说得很对。过去我只想当个好人——不欺侮人,也不受人欺侮。也许这就叫
做‘独善其身’?确实,我很少想到为旁人。但是我有一点儿还不明白:我
常常省下自己的零用,给洋车夫、给乞丐,我喜欢帮助穷人。你能说这也是 为个人?”
 “我想,”卢嘉川点点头说,“对一个人行为的评价——包括他一切的努 力和奋斗,不仅要看他的动机,更应当看他的结果。看他是在推动现社会前
进呢,还是在给这个腐烂的社会贴金,或者在挽留这个腐烂的社会。??”
轻轻的、意味深长的微笑,浮在卢嘉川的眼角,他机警地向门外瞥视一下, 又看了看那个倒霉的饭锅,继续说下去,“小林,你救济几个洋车夫或者几 个乞丐,能叫千百个洋车夫和乞丐都有饭吃吗?这个除了能够满足你个人的
‘好人’欲望之外,对整个社会对全体劳动人民又有什么好处呢???说到 参加红军上疆场,这愿望是好的,可是也得看实际情况。革命工作是多种多
样的,有火热的白刃战,也有不为人注意的平凡的斗争。”他又转动一下发 着糊味的饭锅,向道静瞥了一眼,“像你做的这些做饭洗衣的琐碎事情,如 果它是对人民对革命有利的、必须的,需要我们去做时,不一定非要上战场 才算是革命。??小林,怎么样?非要当个战死疆场的英雄不行吗?”
卢嘉川说着笑了。林道静也跟着笑了。她的情绪随着他的话像小船随
着波浪一样忽高忽低。当她觉察到卢嘉川是用一种真诚坦率的友谊在向她劝 告时,她那由于面子、自尊而引起的不快就很快地消逝了。当她看到他爽朗 地笑起来、并且露着关切的神情向她点头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感到一阵从未 有过的欣喜。
“卢兄,真感谢你!”她绯红的脸上浮跃着欢喜的笑容,美丽的眼睛睁得
又大又亮。
 “怎么,中午了,饭熟了吗?”余永泽狸猫一样又偷偷地跳进来了。这 回他把礼帽向床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上,瞪着道静不动了。
  道静的脸霎地变得灰白。她愣愣地望着余永泽,张不得口——她实在 不愿当着卢嘉川的面去和他吵嘴。
  卢嘉川是个机灵人,他一看这两个人的情况不对,便赶快拿起帽子, 先向余永泽微笑地点点头,又向道静含着同样镇定的笑容说:“我们今天的 谈话很不错。??现在,你们吃饭吧,我该走了。”他又向余永泽点点头, 便走向房门外。道静默默地跟在后面送他出来,直送到他走出大门,道静才
咬着嘴唇什么话也没讲就回来了。当她一回身却发现余永泽也跟在她身后,
瘦脸拉得长长的,像个丧门神。 这天夜晚,道静晚饭没吃就睡下了。她心里被许多复杂的情绪、思路
搅扰得很惶乱。时间很久了,她躺在枕上还没有睡着。睁眼望望,昏昏的灯 光下,余永泽正坐在桌旁低头发着闷。这时,她的眼睛忽然盈满了泪水。
“这,这就是那个我曾经热爱过的、倾心过的人吗???”她赶快把头
蒙起来,生怕他听见她伤心的痛哭。

  余永泽坐在桌旁思索着。他早就知道林道静接近卢嘉川,今天,他俩 那种亲密纵谈的情况,更加使他明白了道静变化的原因。他竭力克制自己, 他想:男子汉大丈夫不应该为一个女人来苦恼自己。可是,当他眼前闪过了 卢嘉川那奕奕的神采、那潇洒不羁的风姿,同时闪过了道静望着卢嘉川时那 闪烁着的快活的热情的大眼睛,他又忍不住被痛苦和忿恨攫住了。
  他激动地坐在椅子上想得很久,也想得很多。但是他毫无办法。道静 这女人是倔强的,是有自己独立不倚的思想的,你用道理说服不了她,用眼 泪也不能打动她,施加威力更是不行。
…… 怎么办呢,聪明的余永泽最后想出了一个奇妙的主意,——给卢 嘉川写封信。劝告他,警告他,如果他懂得做人的道德的话。
信是这样写的: 卢公足下:余与足下俱系北大同学,而令戚又系余之同乡,彼此素无
仇隙。乃不意足下竟借口宣传某种学说,而使余妻道静被蛊惑、被役使。彼
张口革命,闭口斗争,余幸福家庭惨遭破坏。而足下幸矣,乐矣,悠悠然、 飘飘然逞其所欲矣!??人,应当懂得做人的道德,人也应当不以危言耸听 去破坏别人的幸福,否则殊有背人之良知德性也。余谨以此数言奉劝足下, 是耶非耶?幸三思之。
尚望明鉴。
余永泽一九三三年三月 信写好了,他心里好像出了一口闷气,舒畅一些。把信封好,站起身
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床前。这时他看见道静睡着了。她熟睡的面孔好像大理
石的浮雕一样,恬静、温柔,短短的松软的黑发覆披在白净的丰腴的脸庞上, 显出一种端庄纯净的美。??后来他又看出她的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脸上 却挂着晶莹的泪珠。“她哭啦???”这个念头一闪,他立刻被一种怜悯的 感情把满腔气恼全部勾销了。他忽然感到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一个有着
崇高理想的女人。而他应当理解她,原谅她。??他站在床前望了她一会儿, 心里想:“她是善良的,诚实的,她不会欺骗人,不会爱别人的,我干吗庸 人自扰呢???”想到这里,仿佛豁然开朗似的,余永泽的心情舒展了。他 伏下身来在道静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回过身把那封刚写好不久的信,一 狠心,投入到将熄的火炉里。看见炉口冒起一阵火光,他好像做了一件了不 得的事业,立刻豪壮地举起胳臂,连连伸出去打了几拳,然后几个哈欠一打, 他赶快脱衣睡下去。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许宁来找白莉苹,白莉苹不在,他就到道静的屋子里,站在当屋地上 问道静:“小白哪儿去啦?她怎么又不在家?”
  道静看着许宁漂亮面孔上的沮丧神情,微笑着说:“我怎么会知道?她 就是总不在家嘛。”
许宁原来和崔秀玉很不错,后来崔秀玉到东北去了,白莉苹这富有魅
力的女人就把他迷惑住。这些天来他们俩常在一起。不过白莉苹一向交际很

多,许宁来找她有时找不到,他就来向道静打听。 许宁坐在凳子上,惘然地问道静:“小林,你说,白莉苹是怎么回事?” 道静没有回答他,却问他:“小崔有信吗?她真的去参加了义勇军?” 许宁突然满面涨红。平日这欢腾的爱笑爱闹的小伙子变得期期艾艾地
说不上话来。他翻着眼皮对墙上一张贝多芬的画像望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 来含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苦笑说:“小林,你别误会,我爱小崔和爱小白是不 一样的。要不是因为我妈妈、因为快要毕业,我就和她一同到东北参加义勇 军去了。??小白这家伙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了。”道静不会说那些俏皮锋利的话,她不满意许宁这种对 待爱情的态度,但是她只能诚恳地直率地对他说,“许宁,别忘了小崔。你 看,那姑娘够多好。”
 “是的,小林。说实在的,我心里常常想着她。而且一想到她,还,还 有些痛苦??”许宁被道静这种纯挚的友好的态度感动了,他望着她,像对
一个知心的朋友说起他心里的事:“本来我对小白没什么,可是她——真有 办法??我们有些工作又需要经常在一起,所以??别说她了,我会克制自 己的。”他默然想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就要走。
“许宁,问你,”道静拦住他,“你见了老卢老罗他们吗?怎么??”
“嘿,你不提差点儿忘了。老卢叫我告诉你:明天是‘三一八’惨案纪
念日,北平学生要举行扩大纪念会,还可能游行示威,你愿意参加吗?” “游行做什么?” “反对国民党的不抵抗主义,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加紧进攻中国,反对帝
国主义和他们的走狗,拥护社会主义的苏联。”
“参加!”道静毫不迟疑地说道,“你也去吗?老卢呢?”
 “他吗,当然去!”许宁一改刚才的神情,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冲着道 静一挥拳头,“我——当然去啦。还有,小林,你要尽量多发动你的朋友们 也参加。老卢说应当广泛地发动群众。我走了,明天见!上午八点在北大操 场集合。你可要去呀!”
许宁已经走远了。道静还一个人站在门槛上望着他的背影微笑着。她
从来还没有参加过任何游行集会,这么多人群聚在一起将是个什么情景 呢???她被一种新奇的神秘似的感觉兴奋得许久都不能安静下来。
余永泽腋下挟着一叠子书回家来了,道静忘情地拉着他:“泽,明天我
要去参加‘三一八’纪念游行,你也同去吧。” “什么?你要干什么去?”余永泽惊愕地瞪着道静。 “‘三一八’纪念游行,你又不愿意呀?” 余永泽懒洋洋地放下书本,半天才开口说话,声调那么凄凉:“静,听
我一次话,不要去吧。听说外面常捕人。??救国的事还可说,可是‘三一 八’算个什么纪念日?万一??静,安静一点!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哪一 块云彩下雨??”他注视着道静,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乞求似的哀愁。
 “不行!谁都像你这样胆小,掉下个树叶也怕砸死你!”道静对余永泽别 的规劝或罗嗦还都比较能够忍耐,唯独关于革命方面的事,她简直点火就着, 是最不能容忍的,“算啦,我还打算叫你跟我一起去呢,闹半天,你还想拉 我的后腿。算啦,谁也别管谁!”刚一说完她就跑出去了。
她找到她的好朋友王晓燕。老卢叫尽量多发动人,她很希望自己能多
找几个人一块儿去。可是晓燕问她:“游行干什么事呀?”

 “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反对国民党的不抵抗主义,反对帝国主义 的走狗,拥护社会主义的苏联??”
晓燕沉默着,好半天没出声。道静站在她面前心神不安地看着她,好
像等候判决似的。 终于晓燕郑重地摇头说道:“小林,别怪我。爸爸对我说过:青年人还
是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看你们还没游行,先就来了一大套‘主义’, 我不懂这些,真的什么也不懂。”
道静蹙着眉头,她的面孔微微涨红,心里又懊丧又焦躁。
 “燕,你说的这些不都是胡适的学说吗?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这些东 西?”
  晓燕睁大眼睛,那里面闪烁着一种稚气而自信的光芒,她不好意思地 怯怯地说:“小林,别问我这些。我相信爸爸的话,他很有修养。??我劝
你也别太相信那些左倾的人的话了,读书是最要紧的。什么社会主义苏联,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晓燕虽然是不赞成她的,但是她的态度温存、心地善良,她只是不相
信,不像余永泽那样的自私和胆怯。因此道静站在地上只深深感到了失望的 颓丧,而没有像对余永泽那样的气恼。再说,对爱人可以任性地发发脾气,
对待朋友可怎么能够拉下脸来呢。
两个朋友相对无言地怔了一阵子,道静只好怏怏地跑回家来。 夜里,余永泽和她在床上闲谈着。他用娓娓动听的低声讲起古今中外
一些大作家大艺术家的爱情故事。那些人怎样生活在美的大自然中,怎样为
爱情牺牲一切??他抚弄着她的头发,说着说着,突然带着无限柔情低声问 她:“静,还记得吗?我们在北戴河海边的许多往事。有一次夜里,我和你 一块儿坐在沙滩上,一同静静的听着海浪的声音。月亮底下,大海闪着银光, 我望着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真像海水一样又深、又亮、又美呀!唉,真美
极啦。望着它,我的心就像醉了一样。静,那时,我真想拥抱你、亲你?? 我永远不会忘掉那一晚。永远不会忘掉我们在北戴河的生活。人要永远生活 在那种美妙的诗的境界中该多好呵!
 ”他闭上眼,沉醉在往事的回忆中。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露着沉痛 的神色。“可是看看现实——滚滚尘寰,你争我夺,到处是火药气味,多么 令人痛心??”他又闭起眼睛,带着朦胧的梦呓的意味抱住道静的脖子轻轻 叹息。
听着余永泽的叙说,那美丽无边的大海,大海上的明月和银波,真的
在道静面前荡漾起来了。她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深情地看着他:“是,泽, 那真是美呀!”但是当听他说到最后,说到了现实充满着火药气味等话的时 候,她才警觉起来,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小声说:“泽,别总叫我为难好 不好?你应当了解我。??当然,我忘不了北戴河,我们在那儿初次认识。”
她的心里交错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她既爱将来,又不能忘掉过去。在她的心
灵深处,未来和过去是两个相反的互不相容的极端,但却同时在她心里存在 着、混淆着。
 “亲爱的,我一点儿也不反对你正义的行动。”余永泽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发说,“人生活得要有意义我知道。可是你太年轻,对复杂的魑魅魍魉的社
会太缺少阅历,所以我不放心你。在北戴河如果不是我们相遇,那还不知要
闯出什么祸来。你知道么?光在我们北大就有什么托派、国家主义派、无政

府主义派,国民党的一些什么派还不算在内。真正的你所信仰的那个共产党 是很少的。听说清党以后早就没有什么了。真正的革命在哪儿呢?你接近的 那些人可靠吗?——知道他们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静,我不是顽固不化的 人,可是你总不了解我,认为我自私保守。??我心里真难过!”他悲伤地 长吁了一口气,说不下去了。
  小屋里春寒未退,深夜是寒冷的。而且窗外刮着北方猛烈的风沙,震 得窗纸发出沙沙的响声。道静挨着余永泽瘦削的肩膀,她陡然觉得心里一阵 发冷。
 “挂羊头卖狗肉???卢嘉川、罗大方、许宁??这些人可能吗?不! 不!”她竭力拂去余永泽给她心上投来的暗影,“不不要信他的!不要信他 的!”她在心里呼喊着、挣扎着,眼睛忍不住潮湿了。
 “泽,你不要破坏我的信仰好不好?”过了一会,她振作起来,决然地 说,“你折磨得我够瞧了,我相信他们,我一定相信他们!如果我错了,我
自己负责;如果因为这个我变坏了或死了,我谁也不怨!”
 “那不行!”余永泽只穿着衬衣,猛地坐了起来,他的小眼睛里闪着一种 困兽似的绝望的光焰,“你是我的!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早已凝结在一起。 我们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可是我们不能分裂!不能离开!我不能叫你 盲人瞎马地去乱闯!静,明天的游行你是绝对不能参加的。明白不?这是我 第一次干涉你的行动,可是我必须干涉!”
 “我不叫你干涉!”道静也霍地坐起身来面冲着墙喊道,“我现在才明白 你讲了大半夜的目的只有两个字——这就是‘干涉’!你为什么干涉?我是 去放火抢劫?还是去找情人谈情?你说得美妙动人、天花乱坠,闹了半天只 是拐弯抹角地迷惑人、动摇人??你简直是要我的命!”
  他们争吵着,闹得公寓里的邻居都不能安睡。有的人就高声咳嗽起来, 他们才渐渐安静下去。
这一夜林道静整夜没有睡着。天色刚亮,她望望身旁熟睡着的余永泽,
就悄悄爬起了床。好像小偷一般蹑手蹑脚地脸也没洗就溜出门去——她怕吵 醒他,他要真的再拦她,闹得四邻皆知是很糟糕的。
  她到北大女生宿舍王晓燕那儿洗了洗脸,又动员她去参加,她还是不 去,她就一个人到北大红楼后面去了。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春天的早晨,快活的麻雀飞跃在青色的枝头,挟着春意的晓风吹过, 使人们确切地感到春天是来到了。北大红楼后面的大操场上,迎着东升的红 日,一小群一小群和三三两两的青年学生正络绎地向这儿集合着。“九一八” 以后,全国人民如火如荼的抗日爱国运动被反动的国民党的血腥屠杀镇压下 去了。青年学生大规模请愿示威的壮举这时已不能出现;代之而起的只能是 以各种非政治性名义召开的较小规模的集会。
  空旷的大操场上,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青年男女渐渐多起来了。操场 矮墙旁的一排垂杨柳吐着嫩绿的柳丝在迎风摇曳。就在这里的一棵柳树底
  
下,罗大方在漫步蹀躞着。他宽阔的肩膀时而背着朝霞,时而又有力地向它 迎去。他的面容带着沉思的神情,不时把浓黑的眉毛缩紧着。有时抬起头来 瞭望一下越来越多的呼唤着的人群,他的脸上禁不住又露出孩子般欣悦的笑 容。
  昨天晚上他在街上碰见了白莉苹。她轻飘飘地拉住他的大手,笑着责 备他:“老罗,你这家伙!好久都不理我啦。忘了过去吗???我并没有对 你变心呀!”
罗大方摇摇头,克制住内心的激动,说起别的话来:“小白,明天‘三
一八’纪念日你去参加吧!现在你的生活怎么样?还常活动吗?” 白莉苹笑了笑。她的眉毛描画得几乎要碰到鬓角,她睁大了妩媚的眼
睛:“老罗,我的好朋友,我忙极啦!排戏、演戏——你知道我在主演《少 奶奶的扇子》吗???还有,你不知道,我快要到上海去演电影啦,忙得什
么也顾不了。‘三一八’吗,你去吧!你替我,亲爱的!??”她又用力紧
握住老罗的手,笑得那么甜。 “一颗明星!”老罗摇头苦笑笑,扭过身来就走开了。 罗大方双手抱住了柳树的粗糙的树干,大声吐了一口唾沫,扬头看看
激动着的人群。一阵歌声传来—— 打回老家去!
打回老家去! 打走日本帝国主义!
……………
  这悲壮的歌声稍稍平复了他心头的郁闷。他用力把拳头一伸,自个儿 嘟噜了一句:“老卢这家伙简直要把我送到养老院啦!”
  卢嘉川这时负责领导北大党的工作。他几次指示罗大方不要轻易地暴 露自己,要他善于在白色恐怖严重的情况下,利用一切时机积蓄力量、隐蔽 工作。今天的“三一八”纪念集会,他又命令他不要在群众大会上讲话,话 由他自己来讲。因为他已经离开北大,工作没有固定的场所,是比较容易隐
蔽的。但是罗大方感到了抑郁,感到一种透不过气似的窒闷。他这健壮的躯
体内蕴藏着无穷的精力,蕴藏着想要摧毁一切、燃烧一切的热力,但是,他 无法发挥,无法施展。??他看看大操场上的三两百个人,想起了南下示威 时成千上万的青年们打进了南京中央党部、捣毁了中央日报馆、打进卫戍司 令部的壮烈的场面,不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党的纪律——服从,绝对服从!??”他心里叨念着,又沉思了一会
儿,然后迈起大步走到人群里面去。 道静走在红楼后面的大操场上。她在人群中找许宁,找卢嘉川,找罗
大方,但是谁也没找见。看看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她只好站在一堆人群的外 面,心里兴奋,可又有点儿懊恼。
渐渐,人越来越多,看看总有三四百人了,只是她还是孤零零地站在
人群的后面。突然,此起彼落地响起了雄壮、嘹亮的口号声,这声音使她蓦 地激奋、欢快起来。
“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进攻!”
“反对卖国求荣的国民党!建立民众政权!”
“纪念‘三一八’,青年学生自动组织起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声音是那么激昂,那么愤慨,那么有力地震撼人心。道静站在不甚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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