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说:“可怜!” 来找文嫂洗衣的少了,她还有鸡,而且她的女儿已经大了。
女儿经人介绍,嫁了一个司机。这司机是下江人,除了他学着说云南
话:“为哪样”、“咋个整”,其余的话,她听不懂,但她觉得这女婿人很好。 他来看过老丈母,穿了麂皮夹克,大皮鞋,头上抹了发蜡。女儿按月给妈送 钱。女婿跑仰光、腊戌,也跑贵州、重庆。每趟回来,还给文嫂带点曲靖韭 菜花,贵州盐酸菜,甚至宣威火腿。有一次还带了一盒遵义板桥的化风丹,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他还带来一些奇形怪状的果子。有一种果子,香得她
的头都疼。下江人女婿答应养她一辈子。文嫂胖了。 男生宿舍全都一样,是一个窄长的大屋子,土墼墙,房顶铺着木板,
木板都没有刨过,留着锯齿的痕迹,上盖稻草;两面的墙上开着一列像文嫂 的窗洞一样的窗洞。每间宿舍里摆着二十张双层木床。这些床很笨重结实,
一个大学生可以在上面放放心心地睡四年,一直睡到毕业,无须修理。床本
来都是规规矩矩地靠墙排列着的,一边十张。可是这些大学生需要自己的单 独的环境,于是把它们重新调动了一下,有的两张床摆成一个曲尺形,有的 三张床摆成一个凹字形,就成了一个一个小天地。按规定,每一间住四十人, 实际都住不满。有人占了一个铺位,或由别人替他占了一个铺位而根本不来
住;也有不是铺主却长期睡在这张铺上的;有根本不是联大学生,却在新校
舍住了好几年的。这些曲尺形或凹字形的单元里,大都只有两三个人。个别 的,只有一个,一间宿舍住的学生,各系的都有。有一些互相熟悉,白天一 同进出,晚上联床夜话;也有些老死不相往来,连贵姓都不打听。二十五号 南头一张双层床上住着一个历史系学生,一个中文系学生,一个上铺,一个
下铺,两个人合住了一年,彼此连面都没有见过:因为这二位的作息时间完
全不同。中文系学生是个夜猫子,每晚在系图书馆夜读,天亮才回来;而历 史系学生却是个早起早睡的正常的人。因此,上铺的铺主睡觉时,下铺是空 的;下铺在酣睡时,上铺没有人。
联大的人都有点怪。“正常”在联大不是一个褒词。一个人很正常,就 会被其余的怪人认为“很怪”。即以二十五号宿舍而论,如果把这些先生的
事情写下来,将会是一部很长的小说。如今且说一个人。 此人姓金,名昌焕,是经济系的。他独占北边的一个凹字形的单元。
他不欢迎别人来住,别人也不想和他搭伙。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木板,把
双层床的一边都钉了木板,就成了一间屋中之屋,成了他的一统天下。凹字 形的当中,摞着几个装肥皂的木箱——昆明这种木箱很多,到处有得卖,这 就是他的书桌。他是相当正常的。一二年级时,按时听讲,从不缺课。联大 的学生大都很狂,讥弹时事,品藻人物,语带酸咸,辞锋很锐。金先生全不
这样。他不发狂论。事实上他很少跟人说话。其特异处有以下几点:一是他 所有的东西都挂着,二是从不买纸,三是每天吃一块肉。他在他的床上拉了 几根铁丝,什么都挂在这些铁丝上,领带、袜子、针线包、墨水瓶??他每 天就睡在这些丁丁当当的东西的下面。学生离不开纸。怎么穷的学生,也得 买一点纸。联大的学生时兴用一种灰绿色布制的夹子,里面夹着一叠白片艳 纸,用来记笔记,做习题。金先生从不花这个钱。为什么要花钱买呢?纸有 的是!联大大门两侧墙上贴了许多壁报、学术演讲的通告、寻找失物、出让 衣鞋的启事,形形色色、琳琅满目。这些启事、告白总不是顶天立地满满写 着字,总有一些空白的地方。金先生每天晚上就带子一把剪刀,把这些空白
的地方剪下来。他还把这些纸片,按大小纸质、颜色,分门别类,裁剪整齐, 留作不同用处。他大概是相当笨的,因此,每晚都开夜车。开夜车伤神,需 要补一补。他按期买了猪肉,切成大小相等的方块,借了文嫂的鼎罐(他借 用了鼎罐,都是洗都不洗就还给人家了),在学校茶水炉上炖熟了,密封在 一个有盖的瓷坛里。
每夜用完了功,就打开坛盖,用一只一头削尖了的筷子,瞅准了,扎 出一块,闭目而食之。
然后,躺在丁丁当当的什物之下,酣然睡去。
这样过了三年。到了四年级,他在聚兴诚银行里兼了职,当会计。其 时他已经学了簿记、普通会计、成本会计、银行会计、统计??这些学问当 一个银行职员,已是足用的了。
至于经济思想史、经济地理??这些空空洞洞的课程,他觉得没有什 么用处,只要能混上学分就行,不必苦苦攻读,可以缺课。他上午还在学校
听课,下午上班。晚上仍是开夜车,搜罗纸片,吃肉。自从当了会计,他添 了两样毛病。一是每天提了一把黑布阳伞进出,无论冬夏,天天如此。二是 穿两件衬衫,打两条领带,穿好了衬衫,打好领带;又加一件衬衫,再打一 条领带。这是干什么呢?若说是显示他有不止一件衬衫、一条领带吧,里面
的衬衫和领带别人又看不见;再说这鼓鼓囊囊的,舒服吗?真是令人百思不
得其解。因此,同屋的那位中文系夜游神送给他一个外号,这外号很长:“二 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金先生很快就要毕业了。毕业以前,他想到要做两件事。一件是加入
国民党,这已经着手办了;一件是追求一个女同学,这可难。他在学校里进 进出出,一向像马二先生逛西湖:他不看女人,女人也不看他。
谁知天缘凑巧,金昌焕先生竟有了一段风流韵事。一天,他正提着阳 伞到聚兴诚去上班,前面走着两个女同学,她们交头接耳地谈着话。一个告 诉另一个:这人穿两件衬衫,打两条领带,而且介绍他有一个很长的外号: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听话的那个不禁回头看了金昌焕一眼,嫣然一笑。
金昌焕误会了:谁知一段姻缘却落在这里。当晚,他给这女同学写了一封情
书。开头写道:“××女士芳鉴,迳启者??”接着说了很多仰慕的话,最 后直截了当地提出:“倘蒙慧眼垂青,允订白首之约,不胜荣幸之至。随函 附赠金戒指一枚,务祈笑纳为荷。”在“金戒指”三字的旁边还加了一个括 弧,括弧里注明:“重一钱五”。
这封情书把金先生累得够呛,到他套起钢笔,吃下一块肉时,文嫂的
鸡都已经即即足足地发出声音了。这封情书是当面递交的。 这位女同学很对得起金昌焕。她把这封信公布在校长办公室外面的布
告栏里,把这枚金戒指也用一枚大头针钉在布告栏的墨绿色的绒布上。于是 金昌焕一下子出了大名了。
金昌焕倒不在乎。他当着很多人,把信和戒指都取下来,收回了。
你们爱谈论,谈论去吧!爱当笑话说,说去吧!于金昌焕何有哉!金 昌焕已经在重庆找好了事,过两天就要离开西南联大,上任去了。
文嫂丢了三只鸡,一只笋壳鸡,一只黑母鸡,一只芦花鸡。这三只鸡 不是一次丢的,而是隔一个多星期丢一只。不知怎么丢的。早上开鸡窝放鸡
时还在,晚上回窝时就少了。文嫂到处找,也找不着。她又不能像王婆骂鸡
那样坐在门口骂——她知道这种泼辣做法在一个大学里很不合适,只是一个
人叨叨:“我口乃(的)鸡呢?我口乃鸡呢???” 文嫂的女儿回来了。文嫂吓了一跳:女儿戴得一头重孝。她明白出了
大事了。她的女婿从重庆回来,车过贵州的十八盘,翻到山沟里了。女婿的
同事带了信来。母女俩顾不上抱头痛哭,女儿还得赶紧搭便车到十八盘去收 尸。
女儿走了,文嫂失魂落魄,有点傻了。但是她还得活下去,还得过日 子,还得吃饭,还得每天把鸡放出去,关鸡窝。还得洗衣服,做被子。有很
多先生都毕业了,要离开昆明,临走总得干净干净,来找文嫂洗衣服,拆被
子的多了。 这几天文嫂常上先生们的宿舍里去。有的先生要走了。行李收拾好了,
总还有一些带不了的破旧衣物,一件鱼网似的毛衣,一个压扁了的脸盆,几 只配不成对的皮鞋——那有洞的鞋底至少掌鞋还有用??这些先生就把文嫂
叫了来,随她自己去挑拣。挑完了,文嫂必让先生看一看,然后就替他们把
曲尺形或凹字形的单元打扫一下。 因为洗衣服、拣破烂,文嫂还能岔乎岔乎,心里不至太乱。不过她明
显地瘦了。 金昌焕不声不响地走了。二十五号的朱先生叫文嫂也来看看,这位“怪
现状”是不是也留下一些还值得一拣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金先生把一根布丝都带走了。他的凹形王国里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个跟文嫂借用的鼎罐。文嫂毫无所得,然而她也照样替金先生打扫 了一下。她的笤帚扫到床下,失声惊叫了起来:床底下有三堆鸡毛,一堆笋 壳色的,一堆黑的,一堆芦花的!
文嫂把三堆鸡毛抱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下,大哭起来。“啊呀天呐,这
是我口乃鸡呀! 我口乃笋壳鸡呀!我口乃黑母鸡,我口乃芦花鸡呀!??”
“我寡妇失业几十年哪,你咋个要偷我口乃鸡呀!??”“我风里来雨里
去呀,我的命多苦,多艰难呀,你咋个要偷我口乃鸡呀!??”
“你先生是要做大事,赚大钱的呀,你咋个要偷我口乃鸡呀!??”
“我口乃女婿死在贵州十八盘,连尸都还没有收呀,你咋个要偷我口乃 鸡呀!??”
她哭得很伤心,很悲痛。
她好像要把一辈子所受的委曲、不幸、孤单和无告全都哭了出来。 这金昌焕真是缺德,偷了文嫂的鸡,还借了文嫂的鼎罐来炖了。至于
他怎么偷的鸡,怎么宰了,怎样退的鸡毛,谁都无从想象。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一九八一年六月六日
旅 途(八首)
有一个长头发的青年有一个长头发的青年,他要离开草原。 他觉得草原太单调,他越走越远。
他越走越远,穿一件白色的衬衫。 有一个长头发的青年,他要离开草原。 他觉得草原太寂寞,他越走越远。 他越走越远,穿一件蓝色的衬衫。 有一个长头发的青年,他要离开草原。 他蓦然回头一望,草原一望无边。 他站着一动不动,穿一件大红的衬衫。
三月十七日梦中作,醒来写定赛 里 木野苹果花开得像雪,赛里木 湖多么蓝哟!
塔松里飞出了白云,赛里木湖多么蓝哟! 牛羊在绿山上吃草,赛里木湖多么蓝哟! 赛里木湖多么蓝哟,你好吗?赛里木,赛里木①!
吐鲁番的联想异国守城的士兵,一箭射穿了玄奘的水袋。
于是有了坎儿井。 有人在戈壁滩上,捡到岑参的一纸马料帐②。 什么时候咱们逛一逛纽约的唐人街。 安西都护一天比一天老了,他的酒量一天比一天小了。
飞机上载的是无核葡萄干。
广州的孩子没见过下雪,吐鲁番的孩子没见过下雨。 广州、吐鲁番都有邮局。 巴特尔要离开家乡大雁飞在天上,影子留在地上。 巴特尔要离开家乡,心里充满了忧伤。
巴特儿躺在圈儿河旁③,闻着草原的清香。
圈儿河流了一前晌,还没有流出家乡。 玉渊潭正月汽车开过湖边,带起一群落叶。 落叶追着汽车,一直追得很远。 终于没有劲了,又纷纷地停下了。
“你神气什么,还嘀嘀地叫!”“甭理它,咱们讲故事:秋天,早晨的露
水??”泊万 县岸上疏灯如倦眼,中天月色似怀人。 卧听舷边东逝水,江涛先我下夔门。 坝上风梳着莜麦沙沙地响,山药花翻滚着雪浪。 走半天看不到一个人,这就是俺们的坝上。
歌声他很少回他的家乡,他的家乡是四川绵阳。
他每年收到家乡寄来的包裹,包裹里寄的是干辣椒,豆瓣酱。 他用四川话和我们交谈,藏话说得很流畅。 他写的歌子很好听,藏族的歌手都爱唱。 听说他已经死了,收音机里有时还播他写的歌子,歌声还是那样悠扬,
那样明朗。
纪念一位入藏三十年的作曲家①赛里木湖在新疆,离伊犁不远。“赛里 木”是突厥语,意为平安。旅人到了赛里木湖,都要俯首说一声:“赛里木!”
②岑参马料帐现藏乌鲁木齐新疆博物馆。
③呼伦贝尔草原有一条河,叫圈儿河。圈儿河很奇怪,它不是径直地 流去,而是不停地转着圈。牧民说,这河舍不得离开草原。
落 魄
他为什么要到“内地”来?不大可解,也没有人问过他。自然,你现 在要是问我究竟为什么大老远的跑到昆明过那么几年,我也答不上来。为了 抗战?除了下乡演演《放下你的鞭子》,我没有为抗战做过多少事。为了读 书,大学都“内迁”了。有那么一点浪漫主义,年纪轻,总希望向远处跑, 向往大后方。总而言之,是大势所趋。有那么一股潮流,把我一带,就带过 了千山万水。这个人呢?那个潮流似乎不大可能涉及到他。我们那里的人都 安土重迁,出门十五里就要写家书的。我们小时听老人经常告诫的两件事, 一是“万恶的社会”,另一件就是行旅的艰难。行船走马三分险,到处都是 扒手、骗子,出了门就是丢了一半性命。他是四十边上的人了,又是站柜台 “做店”的。做店的人,在附近三五个县城跑跑,就是了不起的老江湖,对 于各地的茶馆、澡堂子、妓院、书场、镇水的铜牛、肉身菩萨、大庙、大蛇、 大火灾??就够他向人聊一辈子,见多识广,社会地位高于旁人,他却当真 走了几千里,干什么?是在家乡做了什么丢脸的事,或怄了气,一跺脚,要 到一个亲戚朋友耳目所不及的地方来创一番事业,将来衣锦荣归,好向家中 妻子儿女说一声“我总算对得起你们”?看他不像是个会咬牙发狠的人。他 走路说话全表示他是个慢性子,是女人们称之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 的角色。也许是有个亲戚要到内地来做事,需要一个能写字算帐的身边人。 机缘凑巧,他就决定跟着来“玩玩”了?不知道。反正,他就是来了。而且 做了完全另外一种人。
到我们认识他时,他开了个小馆子,在我们学校附近。 大学生都是消化能力很强的人。初到昆明时,大家的口袋里还带着三
个月至半年的用度,有时还能接到一笔汇款,稍有借口,或谁过生日,或失 物复得,或接到一封字迹娟秀的信,或什么理由都没有,大家“通过”一下,
就可以派一个人做东请客。在某个限度内还可以挑一挑地方。有人说,开了 个扬州馆子,那就怎么也得巧立名目去吃他一顿。
学校附近还像从前学校附近一样,开了许多小馆子,开馆子的多是外
乡人,山东、河北、江西、湖南的,都有。在昆明,只要不说本地话,任何 外乡口音的,都可认作大同乡。
一种同在天涯之感把掌柜、伙计和学生连接起来。学生来吃饭,掌柜 的、伙计(如果他们闲着),就坐在一边谈天说地;学生也喜欢到锅灶旁站 着,一边听新闻故事,一边欣赏炒菜艺术。这位扬州人老板,一看就和别的 掌柜的不一样。他穿了一身铁机纺绸褂裤在那儿炒菜。
盘花纽扣,纽绊拖出一截银表链。雪白的细麻纱袜,浅口千层底礼服
呢布鞋。细细软软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左手无名指上还套了个韭菜叶 式的金戒指。周身上下,斯斯文文。除了他那点流利合拍的翻锅执铲的动作, 他无处像一个大师傅,像吃这一行饭的。这个馆子不大,除了他自己,只用 了个本地孩子招呼客座,摆筷子倒茶。可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木架上还放了
两盆花。就是足球队员、跳高选手来,看看墙上菜单上那一笔成亲王体的字,
也不好意思过于嚣张放肆了。有时,过了热市,吃饭的只有几个人,菜都上
了桌,他洗洗手,会捧了一把细瓷茶壶出来,客气几句:“菜炒得不好,这 里的酱油不行”,“黄芹菜叫孩子切坏了,谁让他切的!——不能横切,要切 直丝。”有时也谈谈时事,说点故乡消息,问问这里的名胜特产,声音低缓, 慢条斯理。我们已经学会了坐茶馆。有时在茶馆里也可以碰到他,独自看一 张报纸或支颐眺望街上行人。他还给我们付过几回茶钱,请我们抽烟。他抽 烟也是那么慢慢的,一口一口地品尝,仿佛有无穷滋味。有时,他去遛弯, 两手反背在后面,一种说不出的悠徐闲散。出门稍远,则穿了灰色熟罗长衫, 还带了把湘妃竹折扇。想来从前他一定喜欢养鸟,听王少堂说书,常上富春
①坐坐的。他说他原在辕门桥一家大绸缎庄做事,看样子极像。然而怎么会 到这儿来开一个小饭馆呢?这当中必有一段故事。他自己不谈,我们也不便 问。
这饭馆常备的只有几个菜:过油肉、炒假螃蟹、鸡丝雪里蕻,却都精 致有特点。有时跟他商量商量,还可请他表演几个道地扬州菜:狮子头、煮
干丝、芙蓉鲫鱼??他不惜工本,做得非常到家。这位绸缎庄的“同事”想 必在家很讲究吃食,学会了烹调,想不到竟改行作了红案师傅。照常情,这 是降低身份了,不过,生意好,进帐不错,他倒像不在意,高高兴兴的。半 年以后,店门关了几天,贴出了条子:修理炉灶,停业数天。
重新开张后,饭铺气象一新,一早上就坐满了人,人来人往,川流不
息,扬州人听从有人的建议,请了个南京的白案师傅来做包子下面,带卖早 晚市了。我一去,学着扬州话,给他道了喜:
“恭喜恭喜!”
“托福托福,闹着玩的!” 扬州人完全明白我向他道喜的双重意义。恭喜他扩充了营业;同时我
一眼就看到后面天井里有一个年轻女人坐着拣菜,穿得一身新,发髻上戴着 一朵双喜字大红绒花。这扬州人在家乡肯定是有个家的。这女人的岁数也比 他小得多。因此他有点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谁给说的媒。这女人我们认得,是这条街上一个鸦片烟鬼的 女儿。(这条街有一个富丽堂皇,古色古香的街名,叫做“凤翥街”。)我们
常看见她蓬着头出来买咸菜,买壁虱(即臭虫)药,买蚊烟香,脸色黄巴巴 的,不怎么好看。可是因为年纪还轻,拢光了头发,搽了脂粉,就像换了一 个人,以前看不出的好看处全露出来了。扬州人看样子很疼爱这位新娘子, 不时回头看看,走过去在她耳边低低地说几句话;或让她偏了头,为她拈去
头发上的一片草屑尘丝。他那个手势就比一首情诗还值得一看。扬州人自己
也像年轻了许多。 白案上,那位南京师傅集中精神在做包子。他仿佛想把他的热情变成
包子的滋味,全力以赴,揉面,摘面蒂,刮馅子,捏褶子,收嘴子,动作的 节奏感很强。他很忙,顾不上想什么。但是今天是新开张,他一定觉得很兴
奋。他的脑袋里升腾着希望,就像那蒸笼里冒出来的一阵一阵的热气。听他
用力抽打着面团,声音钝钝的,手掌一定很厚,而且手指很短!他的脑袋剃 得光光的,后脑勺挤成了三四叠,一用力,脑后的褶纹不停地扭动。他穿着 一身老蓝布的衣裤,系着一条洋面口袋改成的围裙。周身上下,无一处不像 一个当行的白案师傅,跟扬州人的那种“票友”风度恰成对比。
不知道什么道理,那一顿早点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猪肝面,加了
一点菠菜、西红柿,淡而无味。我看了看墙上钉着的一个横幅,写了几个美
术字:“绿杨饭店”(不知是哪位大学生的大作),心想:三个月以后,这几 个字一定会浸透了油气,活该!——我对猪肝和美术字一向都没有好感。
半年过去,很多人的家乡在不断“转进”(报纸上讳言败退,创造了一
个新奇的名词)的战争中失去了。滇越铁路断了,昆明和“下江”邮汇不通, 大学生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很多学生在外面兼了差,教中学的,在拍 卖行、西药铺当会计的,当家庭教师的,各行各业,无所不有。昆明每到中 午十二点要放一炮,叫做“午炮”,据说放那一炮的也是我们的一位同学。
有的做了生意,而且越做越大。还有一些对书本有兴趣,抱残守阙,除了领
“贷金”,在学校吃“八宝饭”(糙米中有砂粒、鼠矢种种东西),靠变卖衣 物维持。附近有不少收买旧衣的,背着竹筐,往来吆唤。其中有一个中年妇 女,嗓音极其脆亮,我一生很少听到这样好听的叫卖声音:“有——旧衣烂 衫找来卖!”学生的变化,自然要影响到绿杨饭店。
这个饭馆原来不大像一个饭馆,现在可完全像一个饭馆了,太像了,
代表这个饭馆的,不再是扬州人,而是南京人了。 原来扬州人带来的那点人情味和书卷气荡然无存。 那个南京人,第一天,就从他的后脑勺上看出这是属于那种能够堆砌
“成功”的人,一个非常现实的人。他抓紧机会,稳扎稳打,他知道钱是好 的,活下来多不容易,举手投足都要代价。他一大早冲寒冒露从大西门赶到
小南门去买肉,因为那里的肉要便宜一点;为了搬运两袋面粉,他可以跟挑 夫说很多好话,或骂很多难听的话;他一边下面,一边拿眼睛瞟着门外过去 的几驮子柴,估着柴的干湿分量(昆明卖柴是不约斤的,木柴都是骡马驮来, 论驮卖);他拣去一片发黄的菜叶,丢到地下,拾起来,看一看,又放回案
板上。他时常到别的饭铺门前转转,看看人家的包子是什么样子的,回来的
路上就决定,他们的包子里还可以掺一点豆芽菜,放一点豆腐干??他的床 是睡觉的,他的碗是吃饭的。他不幻想,不喜欢花(那两盆花被他搬到天井 角落里,干死了),他不聊闲天,不上茶馆喝茶,而且老打狗。他身边随时 搁了一块劈柴,见狗就打,虽然他的肉高高地挂在房梁上,他还是担心狗吃
了。他打狗打得很狠,一劈柴就把狗的后腿打折。这狗就拖着一条瘸腿嗥叫
着逃走了。昆明的饭铺照例有许多狗。在人的腿边挤来挤去,抢吃骨头,只 有绿杨饭店没有。这街上的狗都教他打怕了,见了他的影子就逃。没有多少 时候,绿杨饭店就充满了他的“作风”。从作风的改变上,你知道店的主权 也变了。不问可知,这个店已经是合股经营。南京人攒了钱,红利、工钱,
加了自己的积蓄,入了股,从伙计变成了股东。我可以跟你打赌,从他答应
来应活时那一天,就想到了这一步。 绿杨饭店的主顾有些变化,但生意没有发生太大影响。在外兼职的学
生在拿到薪水后会来油油肠子。做生意的学生,还保留着学籍,选了课,考 试时得来答卷子,平时也偶尔来听听课。他们一来,就要找一些同学“联络
感情”,在绿杨饭店摆了一桌子菜,哄饮大嚼。抱残守阙者,有时觉得“口
中淡出鸟来”,就翻出几件值一点钱的东西拿到文明新街一卖,——最容易 卖掉的东西是工具书,《辞源》、《牛津字典》??到绿杨饭店来开斋。有一 个四川同学家里寄来一件棉袍子,他约了几个人一同上邮局取出来,出了邮 局大门,拆开包裹,把一件全新的棉袍搭在手臂上,就高声吆唤:“哪个买
这件棉袍!”然后,几个馋人,一顿就把一件新棉袍吃掉了。昆明冬天不冷,
没有棉袍也过得去。
绿杨饭店的生意好过一阵,好得足以使这一带所有的饭馆为之侧目。 这些饭铺的老板伙计全都对它关心。别以为他们都希望“绿杨”的生意坏。 他们知道,“绿杨”的生意要是坏,他们也好不了。他们的命运既相妨,又 相共。果然,过了一个高潮,绿杨饭店走了下坡路了,包子里的豆芽菜、豆 腐干越掺越多,卖出去的包子越来越少。时间很快过了两年了。
大学的学生,有的干脆弃学经商,在外地跑买卖,甚至出了国,到仰 光,到加尔各达。有的还选了几门课,有的干脆休了学,离开书本,离开学 校,也离开了绿杨饭店。在外兼职的,很多想到就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不再胡乱花钱(有一个同学,有一只小手提箱,里面粘了三十一个小牛皮纸 口袋,每一口袋内装一个月中每一天的用度)。那一群抱残守阙的书呆子, 可卖的衣物更少了。“有——破衣烂衫找来卖”的吆唤声音不常在学校附近 出现了。凤翥街冷落了许多。开饭馆的江西人、湖南人、山东人、河北人全 都风流云散,不知所终。绿杨饭店还开着。绿杨饭店犹如一面镜子,照出种 种变化。镜子里是变色的猪肝、暗淡的菠菜、半生的或霉烂的西红柿。太阳 光如一匹布,阳光中游尘飞舞。
那个女人的脸又黄下来,头发又蓬乱了。 然而绿杨饭店还是开着。
这当中我因病休了学。病好后在乡下一个朋友主持的中学里教几点钟
课,很少进城。绿杨饭店的情形可以说不知道。一年中只去过一次。 一个女同学病了,我们去看她。有人从黑土洼采来了一大把玉簪花(黑
土洼是昆明出产鲜花的地方,花价与青菜价钱差不多),她把花插在一个绿
陶瓶里,笑了笑说:“如果再有一盘白煮鱼,我这病就生得很像样子了!”她 是扬州人。扬州人养病,也像贾府上一样,以“清饿”为主。病好之后,饮 食也极清淡。开始动荤腥时,都是吃椒盐白煮鱼。我们为了满足她的雅兴和 病中易有的思乡之情,就商量去问问扬州人老板,能不能像从前一样为我们
配几个菜。由我和一个同学去办这件事。老板答复得很慢。但当那个同学说: “要是费事,那就算了”时,他立刻就决定了,问:“什么时候?”南京人 坐在一边,不表示态度。出了绿杨饭店,我半天没有说话。同学问我是怎么 啦,我说没有什么,我在想那个饭店。
吃饭的那天,南京人一直一声不响,也不动手,只是摸摸这,掇掇那。 女人在灶下烧火。扬州人掌勺。他头发白了几根了。他不再那样潇洒,很像 是个炒菜师傅了。不仅他的纺绸裤褂、好鞋袜、戒指、表链都没有了;从他 下菜料、施油盐,用铲子抄起将好的菜来尝一尝,菜好了敲敲锅边,用抹布
(好脏!)擦擦盘子,把刷锅水往泔水缸里一倒,用火钳夹起一片木柴歪着 头吸烟,小指头搔搔发痒的眉毛,鼻子吸一吸吐出一口痰??这些等等,让 人觉得这扬州人全变了。菜都上了桌,他从桌子底下拉过一张板凳(接过腿 的),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什么都贵了,生意真不好做!”
听到这句话,南京人回过头来向我们这边看了看,脸色很不好看。南
京人是一点也没有走样。他那个扁扁的大鼻子教我们想起前天应该跟他商量 才对。这种平常不做的家乡菜,费工费事,扬州人又讲面子,收的钱很少, 虽不赔本,但没有多少赚头。南京人一定很不高兴。他的不高兴分明地写在 他的脸上。我觉得这两个人这两天一定吵了一架。不一定是为我们这一顿饭
而吵的(希望不是)。而且从他们之间的神气上看,早已不很融洽了,开始
吵架已经颇久的事了。照例大概是南京人嘟嘟囔囔,扬州人一声不响。可能
总是那个女人为一点小事和南京人拌嘴,吵着吵着,就牵扯起过去许多不痛 快的事,可以接连吵几天。事情很清楚,南京人现在的股本不比扬州人少。 扬州人两口子吃穿,南京人是光棍一个,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会计制度,收 支都是一篇糊涂帐。从扬州人的衰萎的体态看起来,我疑心他是不是有时也 抽口把鸦片烟。唔,要是当真,那可!
我看看南京人的肥厚的手掌和粗短的指头,忽然很同情他。似乎他的 后脑勺没有堆得更高,全是扬州人的责任。
到我复学时,学校各处都还是那样,但又似乎有些变化:都有一种顺
天知命,随遇而安的样子。大图书馆还有那么一些人坐着看书。指定参考书 不够。然而要多少本才够呢?于是就够了。草顶泥墙的宿舍还没有一间坍圮 的。一间宿舍还是住四十人。一间宿舍住四十人太多了。然而多少人住一屋 才算合理?一个人每天需要多久时间的孤独?于是这样也挺好。生物系的新
生都要抄一个表:人的正常消耗是多少卡路里。他们就想不出办法取得这些
卡路里。一个教授研究人们吃的刺梨和“云南橄榄”所含的维他命,这位教 授身上的维他命就相当不足。路边的树都长得很高了,在月光中布下黑影。 树影月光,如梦如水。学校里平平静静。一年之中,没有人自杀,也没有人 发疯,也听不到有人痛哭。绿杨饭店已经搬了家,在学校的门外搭了一个永
远像明天就会拆去的草棚子卖包子、卖面。
这个饭店是每下愈况了。南京人的脾气变得很暴躁。背着这爿半死不 活的饭店,他简直无计可施,然而扔下它又似乎不行。他有点自暴自弃起来, 时常看他弄了一碗市酒,闷闷地喝(他的络腮胡子乌猛猛的),忽然把拳头 一擂桌子,大骂起来。他不知骂谁才好。若是扬州人和他一样的强壮,他也
许会跳过去对着他的鼻子就是一拳,然而扬州人是一股窝囊样子,折垂了脖
子,木然地看着哄在一块骨头上的一堆苍蝇。南京人看着他这副倒霉样子, 一股邪火从脚心直升上来!扬州人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背佝偻得很厉害。 他的嘴角老是搭拉着,嘴老是半张着。他老是用左手捋着右臂的衣袖,上下 推移。又不是搔痒,不知道干什么!他的头发还是向后梳着的,是用水湿了
梳的,毫无光泽,令人难过。有人来了,他机械地站起来,机械地走动,用
一块黑透了的抹布骗人似的抹抹桌子,抹完了往肩上一搭: “吃什么?有包子,有面。牛肉面、炸酱面,菠菜猪肝面??” 声音空洞而冷漠。客人的食欲就教他那个神气,那个声音压低了一半。
你看看那个荒凉污黑的货架,看到西红柿上的黑斑,你想到这一块是煮不烂 的;看到一个大而无当的盘子里的两三个鸡蛋;这鸡蛋一定是散黄的;你还
会想起扬州人向你解释过的:“鸡蛋散黄是蚊子叮的”;你想起孑孓在水里翻 跟斗??吃什么呢?你简直没有主意。你就随便说一个,牛肉面吧。扬州人 捋着他的袖子:“嗷,——牛肉面一碗??”
“牛肉早就没有了!要说多少次!”
“嗷,——牛肉没有了??”
那么随便吧,猪肝面吧。
“嗷,——猪肝面一碗??” 那个女人呢?分明已经属于南京人了。不用打听,一看就看得出来。
仿佛这也没有什么奇怪。连他们晚上还同时睡在那个棚子底下,也都并不奇 怪。这关系是怎样转变过来的呢?这当中应当又有一段故事,但是你也顶好
别去打听。
我已经知道,扬州人南京人原来是亲戚。南京人是扬州人的小舅子。 这!
过了好多好多时候,“炮仗响了”。云南老百姓管抗战胜利,战争结束
叫“炮仗响”。 他们不说“胜利”,不说“战争结束”,而说“炮仗响”。因为胜利那天,
大街小巷放了很多炮仗。炮仗响了以后,我没有见过扬州人,已经把他忘记 了。
一直到我要离开昆明的前一天,出去买东西,偶然到一家铺子去吃东
西,一抬头:哎,那不是扬州人吗?再往里看,果然南京人也在那儿,做包 子,一身老蓝布裤褂,面粉口袋围裙,工作得非常紧张,后脑勺的皱褶直扭 动,手掌拍得面团啪啪地响。摘面蒂,刮馅子,捏褶子,收嘴子,节奏感很 强,仿佛想把他的热情变成包子的滋味。这个扬州人,你为什么要到昆明来
呢???
明天我要走了。车票在我的口袋里。我不知道摸了多少次。我有个很 不好的习惯,喜欢把口装里随便什么纸片捏在手里搓揉,搓搓就扔掉了。我 丢过修表的单子、洗衣服的收据、照相的凭条、防疫证书、人家写给我的通 讯处??我真怕我把车票也丢了。我觉得头晕,想吐。这会饿过了火,实在
什么也不想吃。
可是我得说话。我这么失魂落魄地坐着,要惹人奇怪的。已经有人在 注意我。他一面咀嚼着白斩鸡,一面咀嚼着我。他已经放肆地从我的身上构 拟起故事来了。我振作一下,说:“猪肝面加菠菜西红柿!”
扬州人放好筷子,坐在一张空桌边的凳子上。他牙齿掉了不少,两颊 好像老是在吸气。
而脸上又有点浮肿,一种暗淡的痴黄色。肩上一条抹布,湿漉漉的。 一件黑滋滋的汗衫,(还是麻纱的!)一条半长不短的裤子。这条裤子像一个 十二三岁的孩子穿的。衣裤上到处是跳蚤血的黑点。看他那滑稽相的裤子, 你想到裤子里的肚皮一定打了好多道折子!最后,我的眼睛就毫不客气地死
盯住他的那双脚。一双自己削成的很大的木履,简直是长方形的。
好脏的脚!仿佛污泥已经透入多裂纹的皮肤。十个趾甲都是灰趾甲。 左脚的大拇趾极其不通地压在中趾底下,难看无比。对这个扬州人,我没有 第二种感情:厌恶!我恨他,虽然没有理由。
一九四六年
故里杂记
李三 李三是地保,又是更夫。他住在土地祠。土地祠每坊都有一个。“坊”
后来改称为保了。只有死了人,和尚放焰口,写疏文,写明死者籍贯,还沿 用旧称:“南赡部洲中华民国某省某县某坊信士某某??”云云,疏文是写 给阴间的公事。大概阴间还没有改过来。土地是阴间的保长。其职权范围与
阳间的保长相等,不能越界理事,故称“当坊土地”。李三所管的,也只是 这一坊之事。出了本坊,哪怕只差一步,不论出了什么事,死人失火,他都 不问。一个坊或一个保的疆界,保长清楚,李三也清楚。
土地祠是俗称,正名是“福德神祠”。这四个字刻在庙门的砖额上,蓝 地金字。这是个很小的庙。外面原有两根旗杆。西边的一根有一年教雷劈了
(这雷也真怪,把旗杆劈得粉碎,劈成了一片一片一尺来长的细木条,这还 有个名目,叫做“雷楔”),只剩东边的一根了。进门有一个门道,两边各有
一间耳房。东边的,住着李三。西边的一间,租给了一个卖糜饭饼子的。—
—糜饭饼子是米粥捣成糜,发酵后在一个平锅上烙成的,一面焦黄,一面是 白的,有一点酸酸的甜味。再往里,过一个两步就跨过的天井,便是神殿。 迎面塑着土地老爷的神像。神像不大,比一个常人还小一些。这土地老爷是 单身,——不像乡下的土地庙里给他配一个土地奶奶。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头,
一嘴的白胡子。头戴员外巾,身穿蓝色道袍。
神像前是一个很狭的神案。神案上有一具铁制蜡烛架,横列一排烛钎, 能插二十来根蜡烛。
一个瓦香炉。神案前是一个收香钱的木柜。木柜前留着几尺可供磕头 的砖地。如此而已。
李三同时又是庙祝。庙祝也没有多少事。初一、十五,把土地祠里外
打扫一下,准备有人来进香。过年的时候,把两个“灯对子”找出来,挂在 庙门两边。灯对子是长方形的纸灯,里面是木条钉成的框子,外糊白纸,上 书大字,一边是“风调雨顺”,一边是“国泰民安”。灯对子里有横隔,可以 点蜡烛。从正月初一,一直点到灯节。这半个多月,土地祠门前明晃晃的,
很有点节日气氛。这半个月,进香的也多。每逢香期,到了晚上,李三就把
收香钱的柜子打开,把香钱倒出来,一五一十地数一数。 偶尔有人来赌咒。两家为一件事分辩不清,——常见的是东家丢了东
西,怀疑是西家偷了,两家对骂了一阵,就各备一份香烛到土地祠来赌咒。
两个人同时磕了头,一个说:“土地老爷在上,若是某某偷了我的东西,就 叫他现世现报!”另一个说:“土地老爷在上,我若做了此事,就叫我家死人 失天火!他诬赖我,也一样!”咒已赌完,各自回家。李三就把只点了小半 截的蜡烛吹灭,拔下,收好,备用。
李三最高兴的事,是有人来还愿。坊里有人家出了事,例如老人病重, 或是孩子出了天花,就到土地祠来许愿。老人病好了,孩子天花出过了,就 来还愿。仪式很隆重:给菩萨“挂匾”——送一块横宽二三尺的红布匾,上 写四字:“有求必应”。满炉的香,红蜡烛把铁架都插满了(这种蜡烛很小, 只二寸长,叫做“小牙”)。最重要的是:供一个猪头。因此,谁家许了愿, 李三就很关心,随时打听。这是很容易打听到的。老人病好,会出来扶杖而 行。孩子出了天花,在衣领的后面就会缝一条三指宽三寸长的红布,上写“天 花已过”。
于是老三就满怀希望地等着。这猪头到了晚上,就进了李三的砂罐了。 一个七斤半重的猪头,够李三消受好几天。这几天,李三的脸上随时都是红 喷喷的。
地保所管的事,主要的就是死人失火。一般人家死了人,他是不管的, 他管的是无后的孤寡和“路倒”。一个孤寡老人死在床上,或是哪里发现一
具无名男尸,在本坊地界,李三就有事了:拿了一个捐簿,到几家殷实店铺
去化钱。然后买一口薄皮棺材装殓起来;省事一点,就用芦席一卷,草绳一 捆(这有个名堂,叫做“万字纹的棺材,三道紫金箍”),用一把锄头背着, 送到乱葬冈去埋掉。因此本地流传一句骂人的话:“叫李三把你背出去吧!” 李三很愿意本坊常发生这样的事,因为募化得来的钱怎样花销,是谁也不来 查帐的。李三拿埋葬费用的余数来喝酒,实在也在情在理,没有什么说不过 去。这种事,谁愿承揽,就请来试试!哼,你以为这几杯酒喝到肚里容易呀! 不过,为了心安理得,无愧于神鬼,他在埋了死人后,照例还为他烧一陌纸 钱,瞌三个头。
李三瘦小干枯,精神不足,拖拖沓沓,迷迷瞪瞪,随时总像没有睡醒,
——他夜晚打更,白天办事,睡觉也是断断续续的,看见他时他也真是刚从 床上爬起来一会,想不到有时他竟能跑得那样快!那是本坊有了火警的时候。 这地方把失火叫成“走水”,大概是讳言火字,所以反说着了。一有人家走 水,李三就拿起他的更锣,用一个锣棒使劲地敲着,没命地飞跑,嘴里还大
声地嚷叫:“××巷×家走水啦!××巷×家走水啦!”一坊失火,各坊的水 龙都要来救,所以李三这回就跑出坊界,绕遍全城。
李三希望人家失火么?哎,话怎么能这样说呢!换一个说法:他希望 火不成灾,及时救灭。火灭之后,如果这一家损失不大,他就跑去道喜:“恭
喜恭喜,越烧越旺!”如果这家烧得片瓦无存,他就向幸免殃及的四邻去道
喜:“恭喜恭喜,土地菩萨保佑!”他还会说:火势没有蔓延,也多亏水龙来 得快。言下之意也很清楚:水龙来得快,是因为他没命的飞跑。听话的人并 不是傻子。他飞跑着敲锣报警,不会白跑,总是能拿到相当可观的酒钱的。 地保的另一项职务是管叫花子。这里的花子有两种,一种是专赶各庙
的香期的。初一、十五,各庙都有人进香。逢到菩萨生日(这些菩萨都有一
个生日,不知是怎么查考出来的),香火尤盛。这些花子就从庙门、甬道、 一直到大殿,密密地跪了两排。有的装做瞎子,有的用蜡烛油画成烂腿(画 得很像),“老爷太太”不住地喊叫。进香的信女们就很自觉地把铜钱丢在他 们面前破瓢里,她们认为把钱给花子,是进香仪式的一部分,不如此便显得
不虔诚。因此,这些花子要到的钱是不少的。这些虔诚的香客大概不知道花
子的黑话。花子彼此相遇,不是问要了多少钱,而说是“唤了多少狗”!这 种花子是有帮的,他们都住在船上。每年还做花子会,很多花子船都集中在 一起,也很热闹。这一种在帮的花子李三惹不起,他们也不碍李三的事,井 水不犯河水。李三能管的是串街的花子。串街要钱的,他也只管那种只会伸
着手赖着不走的软弱疲赖角色。李三提了一根竹棍,看见了,就举起竹棍大
喝一声:“去去去!”有三等串街的他不管。一等是唱道情的。这是斯文一脉, 穿着破旧长衫,念过两句书,又和吕洞宾、郑板桥有些瓜葛。店铺里等他唱 了几句“老渔翁,一钓竿”,就会往柜台上丢一个铜板。他们是很清高的, 取钱都不用手,只是用两片简板一夹,咚的一声丢在渔鼓筒里。另外两等,
一是耍青龙(即耍蛇)的,一是吹筒子的。耍青龙的弄两条菜花蛇盘在脖子
上,蛇信子簌簌地直探。吹筒子的吹一个外面包了火赤练蛇皮的竹筒,“布
——呜!”声音很难听,样子也难看。他们之一要是往店堂一站,半天不走, 这家店铺就甭打算做生意了:女人、孩子都吓得远远地绕开走了。照规矩(不 知是谁定的规矩),这两等,李三是有权赶他们走的。然而他偏不赶,只是 在一个背人处把他们拦住,向他们索要例规。讨价还价,照例要争执半天。
双方会谈的地方,最多的是官茅房——公共厕所。
地保当然还要管缉盗。谁家失窃,首先得叫李三来。李三先看看小偷 进出的路径。是撬门,是挖洞,还是爬墙。按律(哪朝的律呢):如果案发, 撬门罪最重,只下明火执仗一等。挖洞次之。爬墙又次之。然后,叫本家写 一份失单。事情就完了。如果是爬墙进去偷的,他还不会忘了把小偷爬墙用 的一根船篙带走。——小偷爬墙没有带梯子的,只是从河边船上抽一根竹篙, 上面绑十来个稻草疙瘩,戗在墙边,踩着草疙瘩就进去了。偷完了,照例把 这根竹篙靠在墙外。这根船篙不一会就会有失主到土地祠来赎。——“交二 百钱,拿走!”
丢失衣物的人家,如果对李三说,有几件重要的东西,本家愿出钱赎 回,过些日子,李三真能把这些赃物追回来。但是是怎样追回来的,是什么 人偷的,这些事是不作兴问的。这也是规矩。
李三打更。左手拿着竹梆,吊着锣,右手拿锣槌。笃,铛。定更。 笃,笃;铛——铛。二更。
笃,笃,笃;铛,铛——铛。三更。 三更以后,就不打了。
打更是为了防盗。但是人家失窃,多在四更左右,这时天最黑,人也 睡得最死。李三打更,时常也装腔作势吓唬人:“看见了,看见了!往哪里
躲!树后头!墙旮旯!??”其实他什么也没看见。
一进腊月,李三在打更时添了一个新项目,喊“小心火烛”①: “岁尾年关,——小心火烛!——“火塘扑熄,——水缸上满!——“老 头子老太太,铜炉子撂远些——!②“屋上瓦响,莫疑猫狗,起来望望——!
“岁尾年关,小心火烛??” 店铺上了板,人家关了门,外面很黑,西北风呜呜地叫着,李三一个
人,腰里别着一个白纸灯笼,大街小巷,拉长了声音,有板有眼,有腔有调 的喊着,听起来有点凄惨。人们想到:一年又要过去了。又想:李三也不容 易,怪难为他。
没有死人,没有失火,没人还愿,没人家挨偷,李三这几天的日子委 实过得有些清淡。
他拿着锣、梆,很无聊地敲着三更:“笃、笃、笃;铛,铛——铛!”
543故里杂记①
②“撂远些”是说不要挨床太近,以免炉中残火烧着被褥。清末邑人 谈人格有《警火》诗即咏此事,诗有小序,并录如下:警火
送灶后里胥沿街鸣锣于黄昏时,呼“小心火烛”。岁除即叩户乞赏。烛
双辉,香一炷,敬惟司命朝天去。云车风马未归来,连宵灯火谁持护。铜钲 入耳警黄昏,侧耳有语还重申:“缸注水,灶徙薪,”,沿街一一呼之频。唇 干舌燥诚苦辛,不谋而告君何人?烹羊酌醴欢除夕,司命归来醉一得。今宵 无用更鸣钲,一笑敲门索酒值。
从谈的诗中我们知道两件事。一是这种习俗原来由来已久,敲锣喊叫
的正是李三这样的“里胥”。二是为什么在那样日子喊叫。原来是因为那时 灶王爷上天去了,火烛没人管了。
这实在是很有意思。不过,真实的原因还是岁暮风高,容易失火,与 灶王的上天去汇报工作关系不大。358
一边敲,一边走,走到了河边。一只船上有一枝很结实的船篙在船帮
外面别着,他一伸手,抽了出来,夹在胳肢窝里回身便走。他还不紧不慢地
敲着:“笃,笃,笃;铛,铛——铛!” 不想船篙带不动了,篙子后梢被一只很有劲的大手攥住了。 李三原想把船篙带到土地祠,明天等这个弄船的拿钱来赎,能弄二百
钱,也能喝四两。 不想这船家刚刚起来撒过尿,躺下还没有睡着。他听到有人抽篙子,
爬出舱口一看:是李三!“好,李三!你偷篙子!”
“莫喊!莫喊!” 李三不是很要脸面的人,但是一个地保偷东西,而且叫人当场抓住,
总不大好看。
“你认打认罚?” “认罚!认罚!罚多少?” “罚二百钱!”
李三老是罚乡下人的钱。谁在街上挑粪,溅出了一点,“罚!二百钱!”
谁在不该撒尿的地方撒了尿,“罚!二百钱!”没有想到这回被别人罚了。李 三挨罚,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榆树
侉奶奶住到这里一定已经好多年了,她种的八棵榆树已经很大了。 这地方把徐州以北说话带山东口音的人都叫做侉子。这县里有不少侉
子。他们大都住在运河堤下,拉纤,推独轮车运货(运得最多的是河工所用
石头),碾石头粉(石头碾细,供修大船的和麻丝桐油和在一起填塞船缝), 烙锅盔(这种干厚棒硬的面饼也主要是卖给侉子吃),卖牛杂碎汤(本地人 也有专门跑到运河堤上去尝尝这种异味的)??侉奶奶想必本是一个侉子的 家属,她应当有过一个丈夫,一个侉老爹。她的丈夫哪里去了呢?死了,还
是“贩了桃子”——扔下她跑了?不知道。她丈夫姓什么?她姓什么?很少
人知道。大家都叫她侉奶奶。大人、小孩,穷苦人,有钱的,都这样叫。倒 好像她就姓侉似的。
侉奶奶怎么会住到这样一个地方来呢(这附近住的都是本地人,没有
另外一家侉子)?她是哪年搬来的呢?你问附近的住户,他们都回答不出, 只是说:“啊,她一直就在这里住。”好像自从盘古开天地,这里就有一个侉 奶奶。
侉奶奶住在一个巷子的外面。这巷口有一座门,大概就是所谓里门。 出里门,有一条砖铺的街,伸向越塘,转过螺蛳坝,奔臭河边,是所谓后街。 后街边有人家。侉奶奶却又住在后街以外。巷口外,后街边,有一条很宽的 阴沟,正街的阴沟水都流到这里,水色深黑,发出各种气味,蓝靛的气味、 豆腐水的气味、做草纸的纸浆气味。不知道为什么,闻到这些气味,叫人感 到忧郁。经常有乡下人,用一个接了长柄的洋铁罐,把阴沟水一罐一罐刮起 来,倒在木桶里(这是很好的肥料),刮得沟底嘎啦嘎啦地响。跳过这条大 阴沟,有一片空地。
侉奶奶就住在这片空地里。 侉奶奶的家是两间草房。独门独户,四边不靠人家,孤零零的。她家
的后面,是一带围墙。围墙里面,是一家香店的作坊,香店老板姓杨。香是 像压餾饹似的挤出来的,挤的时候还会发出,“蓬——”的一声。侉奶奶没 有去看过师傅做香,不明白这声音是怎样弄出来的。但是她从早到晚就一直
听着这种很深沉的声音。隔几分钟一声:“蓬——蓬——蓬”。
围墙有个门,从门口往里看,便可看到一扇一扇像铁纱窗似的晒香的
棕棚子,上面整整齐齐平铺着两排黄色的线香。侉奶奶门前,一眼望去,有 一个海潮庵。原来不知是住和尚还是住尼姑的,多年来没有人住,废了。再 往前,便是从越塘流下来的一条河。河上有一座小桥。
侉奶奶家的左右都是空地。左边长了很高的草。右边是侉奶奶种的八 棵榆树。
侉奶奶靠给人家纳鞋底过日子。附近几条巷子的人家都来找她,拿了 旧布(间或也有新布),袼褙(本地叫做“骨子”)和一张纸剪的鞋底样。侉
奶奶就按底样把旧布、袼褙剪好,“做”一“做”(粗缝几针),然后就坐在
门口小板凳上纳。扎一锥子,纳一针,“哧啦——哧啦”。有时把锥子插在头 发里“光”一“光”(读去声)。侉奶奶手劲很大,纳的针脚很紧,她纳的底 子很结实,大家都愿找她纳。也不讲个价钱。给多,给少,她从不争。
多少人穿过她纳的鞋底啊! 侉奶奶一清早就坐在门口纳鞋底。她不点灯。灯碗是有一个的,房顶
上也挂着一束灯草。但是灯碗是干的,那束灯草都发黄了。她睡得早,天上 一见星星,她就睡了。起得也早。别人家的烟筒才冒出烧早饭的炊烟,侉奶 奶已经纳好半只鞋底。除了下雨下雪,她很少在屋里(她那屋里很黑),整 天都坐在门外扎锥子,抽麻线。有时眼酸了,手困了,就停下来四面看看。
正街上有一家豆腐店,有一头牵磨的驴。每天上下午,豆腐店的一个
孩子总牵驴到侉奶奶的榆树下打滚。驴乏了,一滚,再滚,总是翻不过去。 滚了四五回,哎,翻过去了。驴打着响鼻,浑身都轻松了。侉奶奶原来直替 这驴在心里攒劲;驴翻过了,侉奶奶也替它觉得轻松。
街上的,巷子里的孩子常上侉奶奶门前的空地上来玩。他们在草窝里 捉蚂蚱,捉油葫芦。捉到了,就拿给侉奶奶看。“侉奶奶,你看!大不大?”
侉奶奶必很认真地看一看,说:“大。真大!”孩子玩一回,又转到别处去玩 了,或沿河走下去,或过桥到对岸远远的一个道士观去看放生的乌龟。孩子 的妈妈有时来找孩子(或家里来了亲戚,或做得了一件新衣要他回家试试), 就问侉奶奶:“看见我家毛毛了么?”侉奶奶就说:“看见咧,往东咧。”或
“看见咧,过河咧。”??侉奶奶吃得真是苦。她一年到头喝粥。三顿都是
粥。平常是她到米店买了最糙最糙的米来煮。逢到粥厂放粥(这粥厂是官办 的,门口还挂一块牌:××县粥厂),她就提了一个“木量子”(小水桶)去 打粥。这一天,她就自己不开火仓了,喝这粥。粥厂里打来的粥比侉奶奶自 己煮的要白得多。侉奶奶也吃菜。她的“菜”是她自己腌的红胡萝卜。啊呀,
那叫咸,比盐还咸,咸得发苦!——不信你去尝一口看!
只有她的侄儿来的那一天,才变一变花样。 侉奶奶有一个亲人,是她的侄儿。过继给她了,也可说是她的儿子。
名字只有一个字,叫个“牛”。牛在运河堤上卖力气,也拉纤,也推车,也 碾石头。他隔个十天半月来看看他的过继的娘。他的家口多,不能给娘带什
么,只带了三斤重的一块锅盔。娘看见牛来了,就上街,到卖熏烧的王二的
摊子上切二百钱猪头肉,用半张荷叶托着。另外,还忘不了买几根大葱,半 碗酱。娘俩就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山东饱饭。
侉奶奶的八棵榆树一年一年地长大了。香店的杨老板几次托甲长丁裁 缝来探过侉奶奶的口风,问她卖不卖。榆皮,是做香的原料。——这种事由
买主亲自出面,总不合适。老街旧邻的。总得有个居间的人出来说话。这样
要价、还价,才有余地。丁裁缝来一趟,侉奶奶总是说:“树还小咧,叫它
再长长。” 人们私下议论:侉奶奶不卖榆树,她是指着它当棺材本哪。
榆树一年一年地长。侉奶奶一年一年地活着,一年一年地纳鞋底。
侉奶奶的生活实在是平淡之至。除了看驴打滚,看孩子捉蚂蚱、捉油 葫芦,还有些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呢?——这些捉蚂蚱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大。 侉奶奶纳他们穿的鞋底,尺码一年比一年放出来了。
值得一提的有: 有一年,杨家香店的作坊接连着了三次火,查不出起火原因。人说这
是“狐火”,是狐狸用尾巴蹭出来的。于是在香店作坊的墙外盖了一个三尺 高的“狐仙庙”,常常有人来烧香。着火的时候,满天通红,乌鸦乱飞乱叫, 火光照着侉奶奶的八棵榆树也是通红的,像是火树一样。
有一天,不知怎么发现了海潮庵里藏着一窝土匪。地方保安队来捉他 们。里面往外打枪,外面往里打枪,乒乒乓乓。最后是有人献计用火攻,—
—在庵外墙根堆了稻草,放火烧!土匪吃不住劲,只好把枪丢出,举着手出 来就擒了。海潮庵就在侉奶奶家前面不远,两边开仗的情形,她看得清清楚 楚。她很奇怪,离得这么近,她怎么就不知道庵里藏着土匪呢?
这些,使侉奶奶留下深刻印象,然而与她的生活无关。使她的生活发 生一点变化的是:——有一个乡下人赶了一头牛进城,牛老了,他要把它卖
给屠宰场去。这牛走到越塘边,说什么也不肯走了,跪着,眼睛里叭哒叭哒 直往下掉泪。围了好些人看。有人报给甲长丁裁缝。这是发生在本甲之内的 事,丁甲长要是不管,将为人神不喜。他出面求告了几家吃斋念佛的老太太, 凑了牛价,把这头老牛买了下来,作为老太太们的放生牛。这牛谁来养呢?
大家都觉得交侉奶奶养合适。丁甲长对侉奶奶说,这是一甲人信得过她,侉
奶奶就答应下了。 这养老牛还有一笔基金(牛总要吃点干草呀),就交给侉奶奶放印子。
从此侉奶奶就多了几件事:早起把牛放出来,尽它到草地上去吃青草。青草
没有了,就喂它吃干草。一早一晚,牵到河边去饮。傍晚拿了收印子钱的摺 子,沿街串乡去收印子。晚上,牛就和她睡在一个屋里。牛卧着,安安静静 地倒嚼,侉奶奶可觉得比往常累得多。她觉得骨头疼,半夜了,还没有睡着。 不到半年,这头牛老死了。侉奶奶把放印子的摺子交还丁甲长,还是
整天坐在门外纳鞋底。 牛一死,侉奶奶也像老了好多。她时常病病歪歪的,连粥都不想吃,
在她的黑洞洞的草屋里躺着。有时出来坐坐,扶着门框往外走。
一天夜里下大雨。瓢泼大雨不停地下了一夜。很多人家都进了水。丁 裁缝怕侉奶奶家也进了水了,她屋外的榆树都浸在水里了。他赤着脚走过去, 推开侉奶奶的门一看:侉奶奶死了。
丁裁缝派人把她的侄子牛叫了来。 得给侉奶奶办后事呀。侉奶奶没有留下什么钱,牛也拿不出钱,只有
卖榆树。 丁甲长找到杨老板。杨老板倒很仁义,说是先不忙谈榆树的事,这都
好说,由他先垫出一笔钱来,给侉奶奶买一身老衣,一副杉木棺材,把侉奶 奶埋了。
侉奶奶安葬以后,榆树生意也就谈妥了。杨老板雇了人来,咯嗤咯嗤,
把八棵榆树都放倒了。新锯倒的榆树,发出很浓的香味。
杨老板把八棵榆树的树皮剥了,把树干卖给了木器店。据人了解,他 卖的八棵树干的钱就比他垫出和付给牛的钱还要多。他等于白得了八张榆树 皮,又捞了一笔钱。
鱼
臭水河和越塘原是连着的。不知从哪年起,螺蛳坝以下淤塞了,就隔 断了。风和人一年一年把干土烂草往河槽里填,河槽变成很浅了,不过旧日 的河槽依然可以看得出来。两旁的柳树还能标出原来河的宽度。这还是一条 河,一条没有水的干河。
干河的南岸种了菜。北岸有几户人家。这几家都是做嫁妆的,主要是 做嫁妆之中的各种盆桶,脚盆、马桶、木量子。这些盆桶是街上嫁妆店的订 货,他们并不卖门市。这几家只是本钱不大,材料不多的作坊。这几家的大 人、孩子,都是做盆桶的工人。他们整天在门外柳树下锯、刨。他们使用的 刨子很特别。木匠使刨子是往前推,桶匠使刨子是往后拉。因为盆桶是圆的, 这么使才方便,这种刨子叫做刮刨。盆桶成型后,要用砂纸打一遍,然后上
漆。
上漆之前,先要用猪血打一道底子。刷了猪血,得晾干。因此老远地 就看见干河南岸,绿柳荫中排列着好些通红的盆盆桶桶,看起来很热闹,画 出了这几家作坊的一种忙碌的兴旺气象。
桶匠有本钱,有手艺,在越塘一带,比起那些完全靠力气,吃饭的挑 夫、轿夫要富足一些。和杀猪的庞家就不能相比了。
从侉奶奶家旁边向南伸出的后街到往螺蛳坝方向,拐了一个直角。庞
家就在这拐角处,门朝南,正对越塘。他家的地势很高,从街面到屋基,要 上七八层台阶。房屋在这一片算是最高大的。房屋盖起的时间不久,砖瓦木 料都还很新。檩粗板厚,瓦密砖齐。两边各有两间卧房,正中是一个很宽敞 的穿堂。坐在穿堂里,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越塘边和淤塞的旧河交接处的一条
从南到北的土路,看到越塘的水,和越塘对岸的一切,眼界很开阔。这前面 的新房子是住人的。养猪的猪圈,烧水、杀猪的场屋都在后面。
庞家兄弟三个,各有分工。老大经营擘划,总管一切。老二专管各处
收买生猪。他们家不买现成的肥猪,都是买半大猪回来自养。老二带一个伙 计,一趟能赶二三十头猪回来。因为杀的猪多,他经常要外出。杀猪是老三 的事,——当然要有两个下手伙计。每天五更头,东方才现一点鱼肚白,这 一带人家就听到猪尖声嚎叫,知道庞家杀猪了。猪杀得了,放了血,在杀猪
盆里用开水烫透,吹气,刮毛。杀猪盆是一种特制的长圆形的木盆,盆帮很
高。
二百来斤的猪躺在里面,富富有余。杀几头猪,没有一定,按时令不 同。少则两头,多则三头四头,到年下人家腌肉时就杀得更多了。因此庞家 有四个极大的木盆,几个伙计同时动手洗刮。
这地方不兴叫屠户。也不叫杀猪的,大概嫌这种叫法不好听,大都叫
“开肉案子的”。
“开”肉案子,是掌柜老板一流,显得身份高了。庞家肉案子生意很好, 因为一条东大街上只有这一家肉案子。早起人进人出,剁刀响,铜钱响,票 子响。不到晌午,几片猪就卖得差不多了。这里人一天吃的肉都是上午一次 买齐,很少下午来割肉的。庞家肉案到午饭后,只留一两块后臀硬肋等待某 些家临时来了客人的主顾,留一个人照顾着。一天的生意已经做完,店堂闲
下来了。 店堂闲下来了。别的肉案子,闲着就闲着吧。庞家的人可真会想法子。
他们在肉案子的对面,设了一道栏柜,卖茶叶。茶叶和猪肉是两码事,怎么
能卖到一起去呢?——可是,又为什么一定不能卖到一起去呢?东大街没有 一家茶叶店,要买茶叶就得走一趟北市口。有了这样一个卖茶叶的地方,省 走好多路。卖茶叶,有一个人盯着就行了。有时叫一个小伙计来支应。有时 老大或老三来看一会。有时,庞家的三妯娌之一,也来店堂里坐着,包包茶
叶,收收钱。这半间店堂的茶叶店生意很好。
庞家三兄弟一个是一个。老大稳重,老二干练,老三是个文武全才。 他们长得比别人高出一头。老三尤其肥白高大。他下午没事,常在越塘高空 场上练石担子、石锁。他还会写字,写刘石庵体的行书。这里店铺都兴装着 花~*子。~*子留出一方空白,叫做“~*子心”,可以贴字画。别家都是请人
写画的。庞家肉案子是庞老三自己写的字。他大概很崇拜赵子龙。别人家~*
心里写的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 代之过客”之类,他写的都是《三国演义》里赞赵子龙的诗。
庞家这三个妯娌,一个赛似一个的漂亮,一个赛似一个的能干。她们 都非常勤快。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煮猪食,喂猪。白天就坐在穿堂里做针
线。都是光梳头,净洗脸,穿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金簪子,手上戴着麻花
银镯。人们走到庞家门前,就觉得眼前一亮。 到粥厂放粥,她们就一人拎一个木量子去打粥。 这不免会引起人们议论:“戴着金簪子去打粥!——侉奶奶打粥,你庞
家也打粥?!”大家都知道,她们打了粥来是不吃的,——喂猪!因此,越 塘、螺蛳坝一带人对庞家虽很羡慕并不亲近。都觉得庞家的人太精了。庞家
的人缘不算好。别人也知道,庞家人从心里看不起别人,尤其是这三个女的。 越塘边发生了从未见过的奇事。
这一年雨水特别大,臭水河的水平了岸,水都漫到后街街面上来了。
地方上的居民铺户共同商议,决定挖开螺蛳坝,在淤塞的旧河槽挖一道沟, 把臭水河的水引到越塘河里去。这道沟只两尺宽。臭水河的水位比越塘高得 多。水在沟里流得像一枝箭。
流着,流着,一个在岸边做桶的孩子忽然惊叫起来:“鱼!” 一条长有尺半的大鲤鱼“叭”的一声蹦到岸上来了。接着,一条,一
条,又一条,鲤鱼!鲤鱼!鲤鱼! 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鲤鱼。它们戗着急水往上窜,不断地蹦到岸
上。桶店家的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都奔到沟边来捉鱼。有人搬了脚盆 放在沟边,等鲤里往里跳。大家约定,每家的盆,放在自己家门口,鱼跳进 谁家的盆算谁的。
他们正在商议,庞家的几个人搬了四个大杀猪盆,在水沟流入越塘入 口处挨排放好了。
人们小声嘟囔:“真是眼尖手快啊!”但也没有办法。不是说谁家的盆 放在谁家门口么?庞家的盆是放在庞家的门口(当然他家门口到河槽还有一 个距离),庞家杀猪盆又大,放的地方又好,鱼直往里跳。人们不满意。但 是好在家家的盆里都不断跳进鱼来,人们不断地欢呼,狂叫,简直好像做着
一个欢喜而又荒唐的梦,高兴压过了不平。
这两天,桶匠家家家吃鱼,喝酒。这一辈子没有这样痛快地吃过鱼。
一面开怀地嚼着鱼肉,一面还觉得天地间竟有这等怪事:鱼往盆里跳,实在 不可思议。
两天后,臭水河的积水流泄得差不多了,螺蛳坝重新堵上,沟里没有
水了,也没有鱼了,岸上到处是鱼鳞。 庞家桶里的鱼最多。但是庞家这两天没有吃鱼。他家吃的是鱼籽、鱼
脏。鱼呢?这妯娌三个都把来用盐揉了,肚皮里撑一根芦柴棍,一条一条挂 在门口的檐下晾着,挂了一溜。
把鱼已经通通吃光了的桶匠走到庞家门前,一个对一个说:“真是鱼也
有眼睛,谁家兴旺,它就往谁家盆里跳啊!” 正在穿堂里做针线的妯娌三个都听见了。三嫂子抬头看了二嫂子一眼,
二嫂子看了大嫂子一眼,大嫂子又向两个弟媳妇都看了一眼。她们低下头来 继续做针线。她们的嘴角都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是对自己的得意?是对
别人的鄙夷?一九八一年六月十八日承德避暑山庄徙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 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 将徙于南溟。
《庄子·逍遥游》 很多歌消失了。
许多歌的词、曲的作者没有人知道。 有些歌只有极少数的人唱,别人都不知道。比如一些学校的校歌。 县立第五小学历年毕业了不少学生。他们多数已经是过六十的人了。
他们之中不少人还记得母校的校歌,有人能够一字不差地唱出来。 西挹神山爽气,
东来邻寺疏钟, 看吾校巍巍峻宇, 连云栉比列其中。 半城半郭尘嚣远,
无女无男教育同。
桃红李白, 芬芳馥郁, 一堂济济坐春风。 愿少年,
乘风破浪,
他日毋忘化雨功! 每逢“纪念周”,每天上课前的“朝会”,放学前的“晚会”,开头照例
是唱“党歌”,最后是唱校歌。一个担任司仪的高年级同学高声喊道:“唱—
—校——歌!”全校学生,三百来个孩子,就用玻璃一样脆亮的童音,拼足 了力气,高唱起来。好像屋上的瓦片、树上的树叶都在唱。他们接连唱了六 年,直到毕业离校,真是深深地印在脑子里了。说不定临死的时候还会想起 这支歌。
歌词的意思是没有人解释过的。低年级的学生几乎完全不懂它说的是 什么。他们只是使劲地唱,并且倾注了全部感情。到了四五年级,就逐渐明 白了,因为唱的次数太多,天天就生活在这首歌里,慢慢地自己就琢磨出来 了。最先懂得的是第二句。学校的东边紧挨一个寺,叫做承天寺。承天寺有
一口钟。钟撞起来嗡嗡地响。“神山爽气”是这个县的“八景”之一。神山 在哪里,“爽气”是什么样的“气”,小学生不知道,只是无端地觉得很美, 而且有一种神秘感。下面的歌词也朦朦胧胧地理解了:是说学校有很多房屋, 在城外,是个男女合校,有很多同学。总的说来是说这个学校很好。十来岁 的孩子很为自己的学校骄傲,觉得它很了不起,并且相信别的学校一定没有 这样一首歌。到了六年级,他们才真正理解了这首歌。毕业典礼上(这是他 们第一次“毕业”),几位老师们讲过了话,司仪高声喊道:“唱——校—— 歌!”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大家聚在一起唱这支歌了。他们唱得异常庄重,异 常激动。玻璃一样的童声高唱起来:
西挹神山爽气, 东来邻寺疏钟??
唱到“愿少年,乘风破浪,他日毋忘化雨功”,大家的心里都是酸酸的。 眼泪在乌黑的眼睛里发光。这是这首歌的立意所在,点睛之笔,其余的,不
过是敷陈其事。从语气看,像是少年对自己的勖勉,同时又像是学校老师对 教了六年的学生的嘱咐。一种遗憾、悲哀而酸苦的嘱咐。他们知道,毕业出 去的学生,日后多半是会把他们忘记的。
毕业生中有一些是乘风破浪,做了一番事业的;有的离校后就成为泯 然众人,为衣食奔走了一生;有的,死掉了。这不是一支了不起的歌,但很
贴切。朴朴实实,平平常常,和学校很相称。一个在寺庙的废基上改建成的 普通的六年制小学,又能写出多少诗情画意呢?人们有时想起,只是为了从 干枯的记忆里找回一点淡淡的童年,在歌声中想起那些校园里的蔷薇花,冬 青树,擦了无数次的教室的玻璃,上课下课的钟声,和球场上像烟火一样升
到空中的一阵一阵的明亮的欢笑??
校歌的作者是高先生,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先生名鹏,字北 溟,三十后,以字行。家世业儒。祖父、父亲都没有考取功名,靠当塾师、 教蒙学,以维生计。三代都住在东街租来的一所百年老屋之中,临街有两扇 白木的板门,真是所谓寒门。先生少孤。尝受业于邑中名士谈甓渔,为谈先
生之高足。
这谈甓渔是个诗人,也是个怪人。他功名不高,只中过举人,名气却 很大。中举之后,累考不进,无意仕途,就在江南江北,沭阳溧阳等地就馆。 他教出来的学生,有不少中了进士,谈先生于是身价百倍,高门大族,争相 延致。晚年惮于舟车,就用学生谢师的银子,回乡盖了一处很大的房子,闭
户著书。书是著了,门却是大开着的。他家门楼特别高大。为什么盖得这样
高大?据说是盖窄了怕碰了他的那些做了大官的学生的纱帽翅儿。其实,哪 会呢?清朝的官戴的都是顶子,缨帽花翎,没有帽翅。地方上人这样的口传, 无非是说谈老先生的阔学生很多。这座大门里每年进出的知县、知府,确实 不在少数。门楼宽大,是为了供轿夫休息用的。往年,两边放了极其宽长的
条凳,柏木的凳面都被人的屁股磨得光光滑滑的了。谈家门楼巍然突出,老
远的就能看见,成了指明方位的一个标志,一个地名。一说“谈家门楼”东 边,“谈家门楼”斜对过,人们就立刻明白了。谈甓渔的故事很多。他念了 很多书,学问很大,可是不识数,不会数钱。他家里什么都有,可是他愿意 到处闲逛,到茶馆里喝茶,到酒馆里喝酒,烟馆里抽烟。每天出门,家里都
要把他需用的烟钱、茶钱、酒钱分别装在布口袋里,给他挂在拐杖上,成了
名副其实的“杖头钱”。他常常傍花随柳,信步所之,喝得半醉,找不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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