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房子外的蜥蜴与蝴蝶
爱情在楼宇之间苍惶逃窜
作者:张自力
法庭刚刚宣布了他的她的罪行 “多余” 弓已被长髯英雄干脆地折断 绝望的箭盲目飞舞
结果 水泥墙壁爱上了铝合金窗
广告牌爱上了柜台吊车爱上了砖块
其余的和卫生筷一起扫进了垃圾堆 女孩和母亲手挽手散步。她们口袋里的钱在减少,变成她们身上手里
的衣服。谁找到了丈夫?丽萍。丽萍刚刚离婚。 考古学家宣布他们刚刚发现了爱情,爱情是一朵枯萎的花,埋在城南
一座老房子的垣墙下面,老房子已经移去。原地盖起一座有许多窗户的房子,
那是监狱。女孩对母亲说。一个窗户里燃起香烟的点点火光。城市象心脏一 样轻轻跳动,从太阳上看,女孩和母亲就象在一蹦一跳地前进。
一只蝴蝶停在女孩的辫子上,飞走,女孩追赶,匆忙的脚步令路人侧
目。回到她的辫子上!母亲对蝴蝶喊。蝴蝶是红色的,带黄色螺旋条纹,越 飞越远,在女孩的眼睛里越来越大。母亲唤回女儿,拆下她背后色彩斑斓的 翅膀。女孩把它们对折,对折再对折,放进钱包。
为什么人们对我这么粗暴,蝴蝶对囚犯说。囚犯刚洗过澡,没有听见 蝴蝶的说话。他掸去挂历上的红色斑痕。珍惜时间。每天看日历三次是珍惜 时间的好办法。蝴蝶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脚踩过来,没有动。囚犯是一个三 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有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有时比实际年龄小。洗澡使 他觉得年轻了。你可以在任何时间洗澡如果你愿意可以一直洗下去直到变成 灰色的废水从监狱的下水道流出去汇入城市错综复杂的下水道系统。囚犯感 激地望着对他这么说的典狱长耳朵。耳朵拿下挂历,答应给囚犯一本新挂历, 还没有人看过的,更早的,你要你出狱那年的挂历吗?谢谢。
典狱长的脚步声坚定地消隐在走廊尽头。囚犯的声音几乎不带感情色 彩,带了也没有关系。今天是?耳朵把挂历拿走了。官僚主义。今天是??? 囚犯走到窗口,点燃香烟,急吸一口,放进嘴唇中间;烟雾滑入鼻孔、喉头、 支气管和肺泡。这时他看见楼下的女孩和母亲,女孩指着他的方向,对母亲 说??,囚犯透过面前柔腻地舞蹈着的烟雾看见,她嘴唇的蠕动。烟灰落在
床单上,毫无规则。然后女孩跑开追赶一只红色蝴蝶。
窗户由许多小窗户组成,这样就省去了栏杆,同时并不妨碍囚犯观赏 风景。一二三四??共有九块,呈“井”字形,把囚犯眼中所见分成相等的 部分。这座监狱有许多窗户。
当初,建筑师为此遭到指责,哪里有过墙壁如此脆弱的监狱呢?不过, 迄今为止,只有一个人能成功地越狱,而且是看守的过错,与建筑无关。
囚犯从小生活在这座监狱里,但他只熟悉两个地方,他的房间以及澡
堂。看起来这座高大而粗壮的建筑是为他一个人盖的,每当他睡着了,整座 监狱就象夏日下午嗜睡的一只苍蝇。典狱长耳朵坚定的脚步声,一会儿在楼 上,一会儿在楼下,毫不犹豫,充满信心。囚犯醒觉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耳 朵的脚步声,他竖起耳朵,从房间的一面墙转到另一面,循环地,贴住屏息 凝听;还有地板,最后是天花板;他躺回床上,仰视上方,直到脚步声响起, 长舒一口气。囚犯曾经怀疑典狱长耳朵是他的父亲,因为他的严厉里总是有 意无意地透出一丝温柔。尤其他长时间地洗澡时,在哗哗的水流声中,他能 分辨出耳朵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感到他的目光聚焦在他赤裸的脊背上。
但是他没有根据,典狱长与他并无任何相似之处,另外,耳朵看起来 并不比他大多少,自他懂事以来,耳朵就是这付模样了。监狱的外墙贴满了 细小的白色菱形瓷砖,就象把卫生间掏口袋似的里外翻了个个儿。如果阳光 足够地强,监狱会从人们的注视里消失,只剩下无数个黑乎乎的窗户悬浮在 空无一物的地基上。女孩每次坐在暗青色的轿车里经过监狱,有时能看见香 烟的亮光在窗口一明一灭地闪动。火光有时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三个星期或 一个半月,然后又在某一天突然出现,这一天是星期一、星期三或星期四。 女孩记得火光从未在星期天出现过。她不清楚星期二、星期五和星期六是否 出现过,但她清楚地记得星期天的空白。最近以来,她一直没有看见它,包 括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以至于她 几乎忘了她对这火光毫无道理的注意。
司机说,小姐,你知道吗?白房子跑了个犯人。白房子是市民对监狱 的昵称。
女孩拍拍司机的肩膀。小姐?司机回头看了看女孩,神情略带迷惑。 他扳到二档。车哼了一声,又稳稳地向前驶去。
我们将不再称呼典狱长耳朵为典狱长耳朵,直接叫他耳朵,或者加上 一个前缀,囚犯耳朵。囚犯耳朵正在把一本崭新的日历挂到他房间的墙上, 日历通过一根细麻绳吊在半锈的钉子上,微微地晃动着,耳朵忽然觉得那麻 绳摩擦着的是他的皮肤,而且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钉子是耳朵的一部分,
如果他愿意,可以拔下钉子刺进颈动脉。但耳朵没有必要这样做,他并不感
到羞愧、绝望。而且那样会溅得一墙的血。墙壁现在还是一片白色,干净的, 不过并不象镜子一样平整。如果凑近看,可以看见上面细腻的墙灰,呈现出 千姿百态的波纹,就象缩小的凝固的白色海面。耳朵试图推开一扇窗户,它 并不比耳朵的脸更大,窗户被什么阻止了。低头一看,是一只灰色的小蜥蜴,
它原先躲在并未关紧的窗棂与窗台之间的缝隙里,这时它动了,柔软的身体
贴在窗的拐角,一只前肢扶着垂直的墙面,另一只撑在下面,它相对粗壮的 尾巴在末端戏剧般地变细了,没有断过的痕迹。如果耳朵刚才不是推窗,而 是关窗,它就会被挤成肉泥,象打湿的名画,象花瓣掉进了车辙。耳朵捡起 一根火柴梗,用焦黑的一端碰碰蜥蜴。后者不为所动,它用与它的头相比而
显得过大的混浊的眼睛看着耳朵,好象被阳光晒傻了。焦炭在它灰白发青的
皮肤上留下了黑色的斑点。耳朵发现它的眼珠并不是光滑的,难以确定它看 着什么方向以及看见了什么,他注视着它皱纹密布的身体,微微隆起的背鳍, 和瘦弱的腹部轻轻的跳动。这确乎是一个活物,可能是他将来岁月中唯一的 邻居和伴侣,或者,只是一个过客,错误地闯入了一座复杂的城市,在人们
巨大的脚板和飞驰的车轮下侥幸生存了下来,来到了他新居的窗口。耳朵用
火柴梗翘起它的下巴,我该不该捉住你留下你呢?他回头看有没有合适的容
器,这时,蜥蜴飞也似的转身,跳下了窗台,象一个高台跳水的勇士。 女孩老远就看见他,神情落寞,被川流不息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女
孩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出门时母亲对她说,你穿那件红色的衣服吧。
女孩就穿了。但是她分不清衣服的正面和反面,不知道蝴蝶结应该在腰腹间 还是在背后。于是,她一路上遇到厕所,就进去,把衣服反过来。她看见他 时,蝴蝶结在反面。“他穿了一件纯白的衣服。”她很久以后回忆道。此时女 孩忽然希望蝴蝶结在身体的正面,那是一只漂亮的黄色的真丝蝴蝶结。
女孩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他艰难地逆人流而行,人
们的嘀咕和避让几乎使他自己也产生了有事在身的幻觉。而当停足在一条僻 静的街上,才发现自己又无可避免地陷入了灾难性的漫无目的之中。人们的 脸、服装、笑声叠加在他脑子里,杂乱无章中经常有一团红色闪现,红色上 有一个黄色斑点,象蝴蝶一样攸忽来去。他害怕自己会突然倒下去,在他的
幻觉中,经常有人在他身边啊的一声跌倒,从此就再也爬不起来。他蹲下身,
寻找那些消失了的不幸的人们。他们变小了,依然在匆忙地行走,他们是如 此之小,以至于可以在鞋底和地面之间的缝隙中毫不困难地穿行,那些缝隙 对他们而言就象毫无规则的山峰一般。
女孩的母亲有一件与镜子有关的工作。工作的时候,周围有无数的镜 子注视着她,复制着她。通过镜子,她对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只是由于
过多的折射无法分清事件发生的场所。她养成了说话时不看人的习惯,因为 她总是在想,也许我看的只不过是影子而已。她自以为是地对床单说话,对 杠铃说话,尤其对她的孩子,她可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母亲与女孩确实 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只不过母亲制作得更早些,因此也更老些。她们更
象是姐妹而不是母女。父亲似乎没有在女儿的基因里留下任何痕迹,这一点
颇让母亲满意。对她而言,父亲就象一个默默无闻的翻砂工人,从属于她的 那个模子里倒出了她的女儿,仅此而已。母亲洗完衣服,走上阳台,看见女 孩在楼下彷徨,东走几步,西走几步,好象忘了家的方向。母亲注意到蝴蝶 结从反面变到了正面。
你脱衣服了?母亲问女儿。我不是告诉过你在外面不要脱衣服吗?永
远不!女孩歪头看着母亲的背影,她似乎是对镜子里愤怒的自己发脾气。母 亲从女孩的背后摘下翅膀,对折,对折,再对折,叠成小小的一个方块放进 梳妆台,上锁。这时,电话响起,DLING,DLING,DLING……
爱情是一个被禁止的字眼。事实上这根本没有必要,在只有蜥蜴出没 的这座山上,这是理所当然的。蜥蜴都很小,与巨大的山石相比就象是蚂蚁。
它们沉默不语,在彼此间穿行,或者停下来,三两只相互凝视,事后又象开 完了一次冗长的会议忙不迭地爬开。偶尔会有一只好奇的蜥蜴爬到山顶,在 强风的吹拂下,它四只吸盘紧紧抓住粗糙的岩石。从这里它可以看见底下的 城市,轻轻一跳就可以进入那楼宇林立的地方。蜥蜴不是蝴蝶,它很清楚这
一点,它有没有为此感到遗憾,我们无从得知,但从它长时间的眺望中我们
几乎能感到某种深情的存在。如果它的眼力更好些,比如它头上盘旋的鹰, 它的目光就可以穿透云雾,穿越座座高楼的阻挡,看见一座高大粗壮的白房 子,五层、六层或者更高,看见它黑洞洞的窗口,一个男人躺在床上吸烟, 如果目光可以转弯,它还可以看见他注视着的对面墙上的日历。蜥蜴继续凝
望。
耳朵处于一种近似欢快的情绪中。在孤独的日子里,快乐、绝望、忧
伤的来往都不由他主张。它们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轮流掌握着他的身体, 熟练而且毫不客气,把这身体弄得一塌糊涂。是的,一塌糊涂。他试图对那 看不见的欢快微笑,也许不会走得太匆忙?耳朵的脚步声已不再坚定。事实 上,他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床上,剩下的大部分则耗在澡堂里。在水柱 里他僵直地站着,直到差一点窒息过去。这时他眼前会出现一条光滑的脊背, 节节脊柱在薄薄的脂肪和皮肤下支撑着重量,长时间地,带着骨节间液体微 小的泊泊声。我的心脏跳得太快,或者太慢--他已经学会了和自己身体的 各个器官做朋友--数心跳就是他最喜欢的活动之一。在它速率恰当的时候 他会夸奖它两句,然后吹腿上的汗毛。吹一次就闭目感觉毛孔神经传来的丝 丝缕缕的触觉。他唯一没有分离出去的是眼睛,如果他把眼睛也当作朋友看 待,那他就一无所有了,他将看不见他的脚趾,他的肚脐,他并不强壮的肌 肉,以及视野中总是模糊一片的鼻子。我的朋友们,他说,借着窗口透来的 光线,伴着城市的噪声和流行的歌声,他虚构了与他的朋友们之间的背叛、 战争和重修旧好。他打自己的鼻子,从侧面从正面,把血涂在脚板上,花一 个上午的时间不停地抚摸后脖,就象摸一只可爱的猫。
他曾经有过一只猫,黄色的。它死了,也许是老死了,也许是在追逐 蝴蝶时被车撞死了,也许是因为他的漠不关心气死的。由于年月太久远,回 忆起来就象是他人讲诉的故事。他有个恶习,就是在回忆是喜欢加入幻想, 幻想那些从未发生但在他意识里潜伏得已不耐烦的事,在那些转折的关口, 他义无反顾地转向了使他显得更无耻更勇敢更不可能的方向,在他下一次的 回忆里,他很难不把这幻想当作回忆的一部分,于是他在进一步的关口折向 更为复杂的地方。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消失在记忆与迷幻的迷宫里。 他记得他曾经在白房子高高的阶梯上,看见一对令人羡慕的母女。女 儿背后有着一对硕大的薄翅,追逐着一只红色的蝴蝶,那样子就象一只大蝴 蝶在追一只小的。母亲的笑声爽朗而亲切,她毫无顾忌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
他不由得苍惶四顾,看见他的囚徒的窗口里火光闪动。 凝望的蜥蜴已不再凝望,它看见一只红色的蝴蝶从城市的方向飞来,
一路洒下微香的荧光粉,那是它的翅膀在土崩瓦解。蜥蜴开始兴奋,它跟随
香粉,一路追踪,离开了山顶,穿越崎岖不平的山谷,来到一条蜿蜒而去的 小溪旁。蝴蝶落在一棵带刺的植物下,它在泥土中痛苦地挣扎,身上的翅膀 已经残缺不全,几乎完全透明了。蜥蜴观察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伸出前爪 按住蝴蝶柔软的腹部,它张开口,微小的牙齿??
母亲拿起听筒,电话那边传来轻轻的呻吟声,绝非痛苦,亦非快乐,
遥遥远远的就象一种呼唤,或象蹩脚的演员的戏,一根丝线从声音的核心抽 了出去,徒然空壳。她仔细地听着呻吟声的起伏,忽然觉得以前曾经听到过 类似的动静,不久以后她已不再聆听而是陷入了追忆,连什么时候呻吟声消 失了都没有注意到。
爱情是一种久已灭绝的东西,就象恐龙。她想起小学时历史老师告诉
她们的话。由于年月过于久远,历史上已不再有关于爱情的任何描述。他们 只知道那是一种无用的东西,就被宣布了死刑。有人提议以其它的东西代替, 但后来发现无论以什么代替,那代替物也立刻变成了百无一用的东西。后来, 爱情就变成了一块空白,被其它的色彩渐渐侵蚀不见了。
女孩趁母亲发愣的功夫钻进了被窝,这样她醒来时看见女儿已经睡了
觉,也就不好再骂她了。可是女孩没有注意到现在并不是睡觉的好时候,太
阳还斜在人们头顶,城市依旧喧哗。还有一个小时,更高的楼群投下的阴影 才能把她的卧室涂黑,否则她是无法入睡的。这时她只好详尽地回忆上午所 见的那个白衣男人。先是由于无所事事的追踪,后是由于睡前的幻想,女孩 不知不觉间与他建立了一种隐秘的联系。他象是长期生活在缺少阳光的所 在,皮肤白得如同透明一般,可以看见他青色的血脉。加上他穿了一身白衣, 他整个人就象是一大块移动的白色,画上了头发和五官。女孩从被窝里伸出 手,在一张白纸上,开始画它们。
男人提起蜥蜴,扔到一旁,蜥蜴翻过身,看看泥土中的蝴蝶,扭头爬 走了。蝴蝶不再动弹,等男人把自己放入手心。他作了个奇怪的动作,嗅。 有一种奇异的气味,游动在四周的空气里。他四周望望,鼻子上还沾着彩色 的鳞片。香气并非来自蝴蝶,而是那株带刺的植物,它丑陋得就象一座尚未 完工的大厦。蝴蝶似乎睡着了,任男人拉开它螺旋状的触须,一次次弹回原
形。他注意到除去翅膀的蝴蝶不过是只肥胖的昆虫,并不比蜥蜴漂亮多少。
男人躺到地上,尽量靠近植物,那香气的来源,同时避免碰到黑色的花刺。 天,基本上保持了蓝色,只是覆盖了一层云。有的地方薄些,靠近地平线的 地方厚些。因此太阳的光便被折射得到处都是,好象有无数个太阳从无数个 角度照射下来,让人找不着影子。香气越来越浓烈了。
女孩又一次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巡游。她觉得自己就象城市的女王,微
服查访领地,看看事物是否都一如原样。每当看到铺子换了主人和招牌,她 就不免皱皱眉头。但有些事是每天都在变化无法制止的,如废物箱里的废物, 还有天气。前一个月都是晴天,一天一天让人觉不到时光飞逝。今天却下起 了大雨,满街飘的都是水的气息。女王跳起身来,试图在空气中游泳,却痛
苦地落回原地。不过她似乎并不痛苦,自我解嘲地笑一笑,宽容地看着宠物
店的金鱼游出店铺。有很多这样奇形怪状的鱼跟着她,大部分都叫不出名来。 雨点碰了她的鼻尖,就迅速从普通的鱼苗长成有漂亮的长尾巴的大鱼,钻进 她的衣领,嬉戏着游出衣袖。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孩子,在寂无一人的街道上 独自游戏。
她看见一道宽大的水帘从一家饭店的屋檐下奔泻而下。啊,不是,水
帘背后有人,白衣男人。鱼儿瞬间游走了,在宠物店的水箱里窥视着女孩和 白衣男人。
“神秘的花园”女孩唱了一句,陷入沉默,过一会儿又自己做起动作,
转身,埋头,下蹲,旋转,跳跃??姿势极其优美,含义丰富。她停下来, 气喘吁吁地等待着。男人从水帘中走了出来,举着双手,象个梦游者。女孩
看见他的手心上有一个蝴蝶形的印记,色彩斑斓。男人转身,埋头,下蹲, 旋转,跳跃??然后继续举手前行。街上突然响起节奏强劲意义混浊的音乐。 一个女人的声音蛇一般在街道两边弹射。“Ifeel… ”“Ifeel… ”“Real… ”男人 经过女孩身边,走向无车经过的道路。女孩闻到他身上嘈杂的气味,象是搏
斗中玉碎后的寂寞呼喊。她牵起男人水湿的后襟,无数的鱼儿跟在他们后面。
音乐中止。雨云移去了城市边缘的山上,满山的蜥蜴或寻地躲避,或张开嘴, 对着灰暗的天空发出低沉的吼声。
男人用他有着蝴蝶印记的双手抚摸着女孩的头发和身体,他从梦游中 醒来,动作却更加温柔了。他知道自己不懂得女人,她们只是行走在他窗前
的另一种生物,却如同植物一样悄无声息。因此他闭上眼睛,让手在未知物
之上的触动带领着他,去寻找,去迂回地感叹。女孩是同样的迷惑,胸口里
面有什么在膨胀,几欲爆裂,当他解开她的衣扣,她直想对天空大声哭喊。 男人的抚摸在她身上留下了红润的痕迹,水珠早已蒸发殆尽。鱼儿在他们周 围,交头并尾,组成了一道密不可破的屏障。让女孩根本就看不见天空和光。 男人发现她已经不是女孩了,她已经是女人了,他就象想象中对待一
个女人的方式对待她,这过程中,她发现他象个孩子?? 夜晚,漫长得难以叙述。 耳朵坐在澡堂的地上,水柱落在他身前,水珠溅在他的腿上,他用剪
刀一绺一绺地剪去头发,直到剩下短短的一圈。阳光穿过云层,穿过窗缝,
一根一根在地上他身上快速地弹射。耳朵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洗澡是一件不 合时宜的事。他关了水笼头,埋下头,趴在一地花白的头发上一动不动。他 在哭泣吗?他是在哭泣吗?他会哭泣吗?为什么?
回来吧回来。母亲把一面镜子摔到地上,它不多不少碎成了相等的九 块。母亲变成了九个,眯起眼睛,那就象是她的九个女儿,可我只有一个女
儿。一个。另一面镜子碎了,自动地。 女人为男人端上早点,擦去她流在他胸膛上的泪水。能够在异性面前
赤裸而行,不感到难堪不感到兴奋确乎是一种幸福。女人躺回男人身边,哭 喊的欲望并未消解,它只是累了,就在不远处,不离开,就象是头痛转移到
了脚趾。男人咀嚼食物,女人随着微微而动。她轻轻伏在他的肚子上,听里
面的声音,那声音奇异而又有条不紊。女人把男人翻过来,她产生了彻底了 解他的愿望。她摸着、嗅着、揉着、揪着、搓着,试图把他的什么攥进手里, 吃进心里,还用尖锐的食指甲掐他。别动。一点也不要动,女人说。她就象 一只训练有素的猫,在他身上爬动。你饿吗。男人对着墙说。女人用吻堵住
他的嘴。他们因此不能微笑,太痛苦了。鱼替他们微笑了,墙微笑了,桌子
微笑了,石灰簌簌地往下掉。鱼儿变成雨滴,或者回到水箱,相依成眠,饲 养员看到它们脸上奇怪的表情。他们又??
女人在做梦,男人也在做梦,做的是同一个梦。梦从未变得如此重要,
因为身体已经不再重要。身体是一条船,它只能把你带到梦那里去。如果不 小心掉下了船,你就会在与水泡的争斗中变成一条,比如说一条微笑的鱼儿, 你就永远闭不上眼睛,你以为自己睡着了,其实没有,你以为自己所见皆梦, 其实没有,你再也没有可能接近梦。他们,抓住了身体,挥舞它,用它写下
欲望,写下遗忘。逃亡,到梦那儿去。梦会收留他们吗?你(我),男人盯 着女人的眼睛,女人盯着男人的,他们在梦里相互凝视,时间不耐烦地敲着 鼓点,做鬼脸,舞蹈。他们象在游泳又象飞行,色彩映在他们的身上,看起 来就象蝴蝶的翅膀,缓慢而又飞速,简单而又复杂。他们在阳光中不断地相 互亲吻,令人相信他们本是一体,只是为了消除一体的孤独才分为两个,分 享那寻获的狂喜。我爱你。他们艰难地说,说完便都害羞得不得了,前面有 无数的蝴蝶飞舞。
珍惜时间。珍惜。耳朵觉得自己快死了。他已经把自己的骨头暗中一 把把折断,他怀疑自己是否有过骨头。他怀疑自己是一只蜥蜴。他想变得丑 陋,更丑陋,没有什么曾经或将要比他更丑陋,眼珠突出,皮肤粗糙,与垃 圾为伍,在屋角,在蜘蛛网背后,阴沉仇恨,啃大厦的地基。生养更多的蜥 蜴,一代一代地啃大厦的地基,把这座除了囚禁孤独什么也不囚禁的建筑吃
进肚里,即使撑死,也不足惜。他开始咬自己的手指,手指已经被洗得透明
了。我的骨头。他说,在我死后,我的骨头。
母亲又开始工作了,只要静下心来数一数要干的活,她就会发疯。她 只能一件一件地在希望与绝望中,欺骗自己,尽量在疯掉之前多干一些活。 购买是公民的权利和义务。前一秒钟她还在收购,后一秒钟就交给了别人。 对她来说,生活中只有明天,今天是什么?后天是什么?是什么什么什么? 她坐在镜子前,指着自己的鼻子,训斥她,告诉我,你明天是什么模样?她 只会永远记住一个日子,那一天,女儿在她的精心哺育下终于长大成人了。 那一天,她俩的身高、容貌、胖瘦完全一样。她给她打了麻醉针,拖她到镜 子前,通过仔细的比较终于确定了复制的大功告成。我不需要镜子了。母亲 自豪地说,女儿就是我的镜子。但是,由于工作的关系,她还必须和镜子打 交道。她发现女儿变了,从她们的交汇点漫不经心地逃走了。母亲习惯了她 的样子,都不愿意去正眼看她,偶尔当她不小心看了女儿一眼,骤然的恐惧 涌上心头,她恨不得把这个陌生人赶出家门。只要母亲出现在镜子前,镜子 就不怀好意地挤出一些皱纹来,使本来与女儿一样的母亲的脸变得奇形怪 状。但是女儿照镜子的时候,镜子就很乖巧了,一无异样。镜子是在故意讨 好她吗?镜子有什么目的?母亲依然热爱生活,只是,仇恨镜子,它太不老 实了。糟糕的是,所有的镜子、玻璃、水面、金属,一切能反射光线的物事 都联合了起来,与自己作对。她可以砸光家里的镜子,但她不能去砸商店, 不能填平湖泊,不能划烂所有的金属表面。明天。
你有家吗?男人问。她的衣服散乱地放在椅子上、地板上。女人想起 母亲的话,不许在家之外脱衣服,她又何止是脱衣服了呢,她几乎把皮都脱 了。家?家是什么?男人也不知道,他的家就是一个有日历的房间,还有一 间高大的澡堂。在遇见她之前他说过的话不会超过五十句。是啊,家,家是 什么?男人帮女人穿上衣服,女人帮男人穿上衣服。他们走到街上,人群的 气息、声音象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他们感到自己老了许多,不得不相互扶 携,穿过人群。人们手里举着电饭锅和奖券,兴高采烈地叫喊着。来自乡下 的红脸警官站在每一棵树下注意着发生的一切。间或有强壮的强盗或小偷高 喊捉贼飞快地跑过。在节日里,人们带着谅解的笑容给他们让路,就象看到 了游戏的孩子。警察更多了。
母亲通知了警局、医院和火葬场,预订了两个空位。她放下电话,看 见女儿走进门来。
她站在满地的镜子碎片上,看上去发生了什么重大变化,可一晃眼又
似乎一切依旧。她好象变软了,目光里多了种东西,因为还未适应新环境因 而显得探头探脑。母亲分明已经很长时间没洗澡没修整容颜了。女儿看见她, 一个白发苍苍微微颤抖的老女人,伸手抓住一根针筒。你被感染了。警察告 诉我,城里发现了爱情的踪迹,那可怕的魔鬼又回来了。
耳朵死去了。我死了。耳朵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生命正从他的指尖、 毛孔一点一滴地渗漏出去,蜥蜴一只一只地从窗口爬进来,找到了自己的位 置便一动不动。直至满墙满地板满天花板都是它们微微的喘息声。围在耳朵 身旁的张开嘴,贪婪地接饮着耳朵的生命。它们一边喝一边点头,好象听见 了耳朵的嘱咐:摧毁这座城市,首先从白房子开始,吃掉他们,然后成为主 人。你们一代又一代,只为完成这一使命。耳朵身体里最后一滴生命也滴尽 了,火苗便从他的肚脐冒出来,这里那里,都有火苗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汇 合到一块,吞食着耳朵的尸体,发展壮大。我死了。耳朵想。完成了仪式的 蜥蜴井然有序地退出窗口,沿着它们的秘密通道,爬回山上。在那里,所有
吸食过耳朵生命的蜥蜴都一动不动,让其它的蜥蜴咬去它们的肢体、尾巴、 背鳍和眼睛。耳朵的旨意就这样传遍了全山的蜥蜴。它们数目如此众多,以 至于整个过程持续了数日之久。蜥蜴们在山顶上凝望,城市在它们脚下。
白衣男人站在白房子对面。看见窗口的火焰,还有四散逃窜的蜥蜴之 流。他冲进房子,从澡堂取水,浇在耳朵焦黑的尸体上,辛苦地在长长的走 廊两头奔跑,他的脚步声响彻整座房子。火扑灭了。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 看着耳朵,他怀疑中的父亲,不知道应不应该哭。那日历奇迹般地丝毫无损, 只是烤得有些卷曲了。珍惜时间。他重复着耳朵经常重复的话。他想冲出房 间,却发现房间已经锁上了。他大声呼喊,可回答的只有空旷的回声。他走 到窗口。很多警察举着手枪,正在向上张望。他们中间,他的女人惊慌地四 处张望着。他想起他们的约定,他们即将逃亡,即将躺在那株有刺的植物下。 但现在一切都完了。他伸出手拼命地挥舞,可引起的只有警察的欢呼。女人 被他们的叫嚣吓得奔跑起来,磕磕绊绊地转过了拐角。
山谷里,带刺的植物正在疯狂地挣扎。铁丝包扎的花蕾被割得遍体鳞 伤,但它终于开放了,奇香飘满山谷。四周,无数的蜥蜴一步一步逼近,它 们张开嘴,露出微小的牙齿??女儿推着母亲,走过白房子。她俯身在目光 呆滞的母亲耳边说,你看那个窗口。窗口有火光闪动。那火光变成了一只红 色的蝴蝶,慢慢飞近,停在女儿手上,又飞起,它看起来和多年以前的那只 蝴蝶一模一样。女孩,快乐地跑出去追赶蝴蝶,她越跑越远,后面是她的母 亲,她母亲的母亲。
窗口的火光熄灭了。它还会再出现吗?它再出现时谁会在那儿?考古 学家又有了新的发现,爱情是??
张自力
九五.十.宁.
宝宝
〖美〗唐纳德·巴塞尔姆 宝宝学会的第一件坏事就是从书上撕纸。因此我们定了条规矩:她每
撕一页,就得在自己房里、紧锁的门后,独自呆上四个小时。开始她每天大 概撕一页纸,尽管从紧锁的门后传来的哭喊是难以忍受的,规矩还是得照办。 我们说,这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或者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代价。但是不久 她的握力增加了,她一次就撕两页,这意味着要在门户紧锁的房间里呆上八
个小时,也就是说,她对大家的烦扰也跟着加了倍。不过她并未打算罢手。
随着时间推移,我们开始要用天数计算了,她一次撕了三、四页,就得在房 里连续呆上十六个小时,妨碍了正常的喂食,我妻子也开始担心了。但是我 觉得要是你定了一条规矩,就必须贯彻到底、持之以恒,否则他们就会有些 错误的想法。她那时大约有十四到十五个月大。当然,她一般叫唤了一个多
小时就自己睡着了,我们也就谢天谢地了。她的房间挺不错的,有一个挺不
错的木马,还有几乎一百只木偶和填充动物玩具。假若你明智地利用时间,
在这儿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比如说想想问题啊、摆弄摆弄玩具啊。不幸 的是有时候打开房门时我们发现,她又从更多的书里撕了更多的书页,为了 公平起见,这些页数也必须加到总数里。宝宝名叫波娥·丹馨。我们给她我 们的酒,红酒、白酒还有蓝酒。我们语重心长地跟她谈心,这些都不起作用。 我得说她真是变聪明了。她在外面的地板上玩,这是在她极少数能留 在外面的时候,你走上前去,那儿会有一本摊开了放着的书,你检查一遍, 它看起来安然无恙。而后凑近了看,你会发现其中一页的书角被撕掉了,这 很容易忽略为一般的损耗,但我知道她干了些什么,她撕了它而且吞了下去。 所以这也必须计入总数,我们这样做了。为了阻挠你,他们简直是不计一切 手段。我妻子说也许我们严厉过分了,宝宝都瘦了。但我向她指出:宝宝以 后还有很长的生活道路要走,要和别人一起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这个世界有 许多、许多的规则,如果你学不会按照它们行事你就会被赶到外面,冰天雪 地,自生自灭,所有人都避开你、放逐你。她关在房里时间最长的一次有 88 个小时,最后还是我妻子用橇棍把门上的铰链橇开的,就是这样她还欠我们
12 小时因为她一次撕掉了 25 页纸。我把门重新用铰链锁好,另外又加了一 把大锁,这把锁只有用磁卡才能打开,磁卡在我手里。
然而情况没有改善。宝宝总会从她的房间里出来的,她一出来就象从 地狱里飞出来的蝙蝠,急匆匆地冲向离她最近的书,《月亮晚安》或随便什
么别的书,开始一把一把地往下撕纸。我是说只要十秒钟时间《月亮晚安》
的 34 页纸就全到地上了。封面也算上。我开始担心了。以小时为单位,我 算了她所欠下的总帐,结果是,她必须在房间里呆到 1992 年。而且她脸色 苍白,她很久没去过公园了。我们遇上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道德伦理问题。
我是这样解决这一问题的:我宣布,从书上撕纸是正确的,以前撕当
然也是正确的。当家长是最让人满足的事情之一--你可以不断地改口,每 次改口都是金口玉言。宝宝和我肩并肩地坐在地板上,快乐地从书里往下撕 纸,有时,只是为了好玩,我们上街,一起去把汽车挡风玻璃砸得粉碎。
风筝
作者:张自力 那年春天,×市的上空飘满了风筝。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风筝不知
疲倦地空中飞舞,密密麻麻的线绳如杂草丛生,遮得人看不着太阳。她在人 群中间,神情木然地控制风筝,对身边嘻嘻哈哈、奔来跑去的同类宛若不见。 风钻进松弛的衣服,使它微微地鼓起,脱离了皮肤。她感到全身悬空,与风
筝一起在天上游动了。
云彩里缀满了风筝。一只黑色燕子扭动于最高处。一只手,白嫩光滑 如儿童,缓慢似无目的地出现,伸过去,一把拽断线。燕子被紧紧地攥在手 中,不复有游动的轻灵。童真的牧笛,遥远的草原,圣音轻轻回荡。
他用一种只能理解为意图引起被注意的长时间的目光注视她。她慌乱 地扫他一眼,低头快速走过。。她明显的羞怯是一种证明:她已注意到他??
对如此无礼的人,打破其企图是不可能的。漂亮女人对惊艳的遭遇习以为常,
可以处之不慌、视若不见。但她,还不曾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美。过了很久, 她才敢回头观看。他消失了。谁知道他躲在哪里,路旁窗口、林中树后或者 脚下的下水道里?用望远镜或照相机正死死对准她!只有床才是安全的。
一回来她就拉床帘,戴耳机,将本书放在眼前,不脱衣服不说话。她 一个字也没有看,只是枯坐,直到睡魔夺去她的清醒。。
城墙周边活动着身材佝偻、面色阴险的居民。他们从事城市最不为人 知的那一类活计。
夜幕降临他们回到住所:搬开石块,进入城墙。那里有数不清的暗室
和密道,囤积着瓦片、垃圾、卫生纸和废弃的塑料饭盒。城里人不知不觉间, 过去保护他们的城墙已变作一个迷宫。它复杂的程度、拥有的面积及财富已 经超过了城市本身。据一个墙中人说,他们相信人类必将毁灭。他的话是难 以证实的,因为他从此就不再出现。人们记得:他指着生猛海鲜店前堆积如
山的蚌壳,十分肯定地说,下一茬地球生物会根据它们判断此处乃是海洋。
在哄笑起来的人群中他幽灵般地隐没。 童真的牧笛,遥远的草原,圣音轻轻回荡。 即使他脱光了衣服,她仍能一眼看出其花花公子本质。也许是因为他
的脸,他微笑的方式,他生就一身花花公子的皮肤。“花花公子的皮肤”? 她想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觉得它太过荒诞不经了。
去公共浴室洗浴,她有莫名的兴奋。她闭上眼,墙壁透明:楼上楼下 好几百赤条条的男男女女,冷漠而且羞涩地打量彼此的肉体,卖力地把自己 的身体搓揉成熟透的红色。当然,他们各自在不同的房间里。可是万一楼塌 了呢,墙破了呢或者地震了呢?赤身裸体的男女混杂,心怀羞耻四散逃命,
这情形难道不有趣吗?
在城墙上,黯淡的月光下,他们强忍呻吟,一遍遍地翻滚。汗水渗透 垒土,在墙中人的头顶形成钟乳石般的风景。男人最终离去,留下女人坐在 城垛上,拢起头发。我要回下面去了,她反复把她听不懂的这句话呢喃。
童真的牧笛,遥远的草原,圣音轻轻回荡。 一个女人不顾一切地从浴室里冲出,气喘吁吁地停在外面的空地上。
正午的阳光下她的肉体白糊糊地晃眼,水珠顺着轮廓流下,滴答滴答扑入泥 土。人们沉静地走过她身边,迅速在阳光里溶化。一个灰衣服中年男子不无 忧虑地看着她的前胸,摇了摇头。地震,快地震了。
她嘟哝。中年男子径自走入浴室。她开始感到滑稽,感到自己成了一 出闹剧的主角。她低头想了一会,踮起脚,换了重心起步回浴室去。这时,
地震发生了。 楼房尖叫着倒下,砖石木头和水泥板拼命钻出来,打着旋向街上的人
扑去。电视机、冰箱和钟表快乐无比地爆炸起来,各种音响堆积压混,成块 成块地八方呼啸来去。人们跑、跳、叫、翻滚、扭曲,扯下耳朵、鼻子,撕
烂身上的服装,痛哭着疯狂而死。飞扬的尘土把城市湮没??
童真的牧笛,遥远的草原,圣音轻轻回荡。 她洁净的双足轻飘飘地在废墟上移动,歌声回荡。再没有什麽能伤害
到她,再没有什麽能刺痛她。她笑,她是唯一的生命。在曾经是城墙的地方, 她拣到一只风筝,她深深地吻它,高高地举上头顶。
救援飞机报告:灾区上空,有一只黑色燕子风筝飞舞。
荒原
作者:张自力 谢天谢地,她很漂亮,也许比我想象的还漂亮----我不太记得了。我
看见她的时候,她正伏在一座沙丘后沉睡,身旁放着一件五弦琴。她穿着一 身异族服装,上面绣满了一圈一圈绚烂的图案,在银青色的月光下变幻着光 芒。她双唇紧闭,鼻息微微起伏,整个脸上有一种神秘的表情。我好象第一 次注意到荒原的月色如此美丽。我情不自禁地停下,坐在她身边。
她的眼睛在眼皮底下缓缓地转动,我的思绪跟随这转动不知跑到了什
么地方。 忽然,她在梦中长长叹息了一声,我连忙站起身来,她的脖颈如天鹅
般转动,她睁开眼睛,我觉得全身冰冷、无法动弹。她的眼睛太美了,我先 前感受到的震撼只是她无边的魅力中的一小部分,只要这双眼睛在闪动,我
就根本不可能把视线投向它处。大概是因为看见生人,她抱起膝盖,缩作一
团。慌乱中碰响了五弦琴,它清亮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久久不散。我用所 有我会的语言向她解释:我不是坏人,我是个好奇的流浪者。我还问她,有 没有见到旁人,如何才能走出荒原??但她始终不答一句。我渐渐发觉,她 的沉默并不是因为不解或者不信任。她是个哑巴。
我的不安慢慢消失了,在我叙说一系列关于荒原之神的猜想的过程中,
她甚至不时地露出微笑。当我说完问她的意见,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但 我看出,她眼睛里是一股不以为然的神情。正当我发愁怎么寻找一种更好的 交流方式时,她拿起五弦琴,拨弄了起来。
荒原行者(无定形记忆的两种形式) 一、硬
我绝望地看到自己,在镜子里,在无休止的回忆里,那个人的未来清 清楚楚,但是我却丝毫不能将其改变。我累了,在与自己的搏斗中我累了。 只想跟着那个人身后步步地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又怎能看见他 的背影?我知道恐惧一定会来。这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野上下起的瓢泼大
雨,无论哪个方向都无从躲避。奔跑是无谓的了,生存是无谓的了。
大雨会永远不止吗?我多希望真的是有一位神按着关启雨云的按键, 使我湿透的忍受能够渴望一个干燥的天和地。那样,也许就会重新有一条路 让我知道该把目光投向哪里。可是,那位神祗谁知会在什麽时候把手指搁在 按键上呢?
在一次又一次的雨季中我走着,只要还走着,就不能后退,就不用看
过去的方向。我可以幸福地毫无思想,带着傻气在太阳底下轻飘飘地走着, 不时对偶遇的人露出一个微笑----如果这条路还恰巧有旁人,那也是在我想 象中。
我觉得了累,但我不能停下,我知道,一旦停下,累的感觉就会把我 吞没,所以我从来不曾停下。只有在雨中,我才悲伤得不能再继续哪怕一小
步,我眼睁睁地看着路被雨打风吹走,满目皆是泥泞,望不到边。天晴后,
这些泥就象金子一样放着光芒。 如果我能象头上的鸟一样飞起来,我想看看我所走过的荒野,一条条
消失又出现的道路在每一次雨季过后改变了模样,我那曾是有目的的沿着道
路的行走难道不是一团废弃的线绳最偶然无意的摆放吗?我开始相信,空中 飞行的鸟儿是那位神祗派来监视这位走路人的使者。
为了让他不逃出他的掌握,是鸟儿告诉他,他已经走到了旷野的边缘, 他于是安排一场雨季,使他在突来的暴雨中放声痛哭,走出荒野的艰辛永远
都不可能得到回报。
如果这位神仙不是统治全世界的那一位,那他至少也是这片荒野唯一 的主宰。人们说:这片荒野是一片魔域,魔域的中心有一座魔城,魔城是一 座古代大城的废址,有一位外来的神祗在城中人灭绝之后把它当作了他的洞 府,没有人知道城中居民是不是因为神才湮灭的;也没有人知道既然城中人
全部灭绝,传说本身是如何传播开的。当人们告诉我故事的那一天,我正是
这么反问他们的。不过,我宁愿相信传说,相信一块魔域中一座魔城的存在。 因而,拒绝相信人们同样传说着的魔域的有去无回。我就这样踏入了魔域, 对身后的绿树和歌声毫不留恋。然而从那一天起直到永远,我都再没有看见 一棵哪怕是普普通通的小草或者除了“使者鸟”之外的任何叫声。我不是很
确定我是否曾经依稀地听到外界的歌唱,就算是有的,雨季的第一声雷马上
会把它击碎,绿色的世界就在离我不远的某个地方,可是无论我选择哪个方
向----那一定是错误的。 人们说曾经有不下百十人走进过荒野,就在不久以前,还有一位来自
远方的少女趁夜黑溜进了魔域。这个细节给我的动机带来了一丝浪漫的气 息。也许我能找到魔城和魔城中奄奄一息的少女,当英雄抱着他拯救的美人
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夜退去,他身后的荒野宽广无际显得他的身影愈加高大。 现在,我却越来越怀疑英雄主义的想象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我开始相信是死 亡的好奇心抓住了我,尽管人对行为动机的追溯总是十分的无力。
当然,我没能成为英雄。我没有见到少女或是其他的任何人,包括脚 印和头颅。我面前只有路,一条莫名其妙的路。除了走路我别无选择。我没
有见到过魔城或者哪怕一小块砖头。在雨季里,我常常想根本就没有一座城, 神不需要有任何建筑以容身或炫耀。如果说有一座城,那么这块魔域本身就 是城。地图上一块不大的面积里竟容纳了百十人的流浪而他们从未碰面。这 说明我们每个人所平均的一小块地方就足以囚禁我们这些高级动物;为了让
我们觉得有事可做,他还给了我们流浪的勇气和希望,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
神!
即使我相信我所想的全是神的真情,我也无意停下或者干脆自裁了解 无休无止的折磨。
因为我知道这位无所不能的神安排的一切我都必须服从,面前有路我 就必须走,天上下雨我就哭上一场,神不会因为我参悟了大道金丹就准我出
域或是成佛。我仍然是魔域中的一个行者,一个神底下的人,顶多是一个稍 微聪明的人。自杀,那更无意义。我既然不是自己把自己造出的,我也不可 能自己把自己灭亡,造我者有其人,灭我者有其人。我不是今天来的,我也 不能想走就走。如果说我杀死了自己的身体,那么一定还有某种东西还是我
(灵魂?)剩下来,作为神的玩具。他让我生为人而被耍弄我就遵旨活得灵
鲜鲜的,他喜欢我变成无形无质的幽魂,我就心满意足地躺下甘受宰割。这
是我在无休止的流浪中领悟到的真理。这么走下去,我迟早会从一个大男孩 变成一个哲学家。
但是,我可能根本就是错的----有很多环节可供出错:或者我一点都
没有猜到神的心意,要不我早就走出去了;或者正是因为我想对了神才惩罚 我在这里永远兜圈子,神的心意怎能让凡人猜到呢?要么就是根本没有神, 我在胡思乱想,只不过因为我低能,愚蠢,才设计个神来为自己解脱责任; 或者所谓的神就是荒野底下的个什么磁场意识场之类的??
我最后这些怀疑颠覆了最先对神的向往,然而,它们一样,什么都不
曾改变。经历了一次次思想狂进的激动和茅塞顿开的感动,最后我发现,我 还是在这荒原上走来走去。思想渐渐成了一种奢侈,一种点缀。它是我无休 止的行走的伴生物,两者同样荒谬但行走起码实在一些,能接触到砂子岩石, 而思想只能在我软乎乎湿润的大脑里作一道道电流闪来闪去,闹得我头昏眼
花。我不再强迫自己遵循某一个思想,只是任凭它们在我脑子里纵横来去,
好象它们与我无关似的。在这样的态度下,思想一天天地平静了下来,我相 信我大概已经变成了傻子,除了走路什么也不会。我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走着,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她??
二、软 我看见她时,她还是沙丘背后半埋的一颗雪白的卵形物,如手掌大小。
它微微震颤着,内部透出米黄的光忽明忽暗。在富有魔力的摇动中,周围的 砂土松动了。它开始慢慢地滚动,发出一种好象你听见自己的肺泡一个个破 裂的声音。我跟随她,心里充满了一种强大的疯魔的力量。在不停的滚动中, 卵变得越来越大,同时不断有碎片从上面剥落下来,使它越来越接近人形。
令我不安的是,它不断倾倒又荡起的滚动看来已越来越有力,越来越难以预
测,有好几次它差点砸到我身上。我的跟随渐渐变成了它的追逐。在它一点 点扩大的黑影中,我奋力奔跑。终于,我累得无法动弹,看着它从十几米的 高处向我倒下,我大叫:啊---
我睁开眼睛,发现身上躺着一个温软的躯体。我爬起来,只见一个美 丽女子用同样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她赤裸的身体让我无法正视。好在我身
上还穿着衣服,不过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明代书生的长袍。我脱下它,递给 女子,她摇头不接,反而更加好奇地望着我,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自 己的裸体。我连忙又把长袍套上。尴尬中听见她嘻嘻一笑,转眼间她便只剩 了个头脸,悬在空气中。这个头上的嘴在没有肺和脖子的情况下张开,一字
一顿地说:“你想去魔城吗?”我点头,她说,“好,我们马上就去。不过,
我还没有休息好,你醒得太突然,把我的好梦扰了,等我睡一觉,再去,好 吗?”不待我同意,头便象水滴一样落在沙地上,闭上了眼睛。我无比惊异 地看着这颗宛若死去的头颅,但不久也忍不住进入了梦乡。
我醒来的时候,已置身于一片城市的“废墟”之中。建筑一律作尖锥 状,高高矮矮地直插天空。从外表上看城市一切正常,只是没有人迹,没有
声音。好象是一个炎热的下午,所有人都躺在家里昏睡。我张望了一阵,准 备往前走,一动却掉了下去,我的下巴碰到了地面的石子,硌得生疼。骨碌 碌一阵滚动,我停了下来,眼中建筑的尖顶一律倒向了水平线的右边。我这 才发现,我的身体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了一个头颅。我设法重新飘浮起来,
在房子的门窗之间穿来穿去。在一间房子里,我找到一面镜子。吹去灰尘,
镜中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脸,就是先前卵生的女子,这女子就是我。我惊讶地
叫了一声,城市的上方便响起年青女子恐惧的叫声。 愤怒之下,我一头向镜子撞去。我没有感到疼痛,回头一看,发现后
面还有一颗头,正是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样子。我向她眨左眼,她也眨左眼,
我闭右眼,她也闭右眼。我生气她为什么老是模仿我,扭头飞走了。 城市好象在我照镜子的功夫发生了微小的变化。房屋的大小、颜色还
是一样,只是方向颠倒了,原来向左的街道拐向右边,开在左边的窗搬到了 右边。
我慢慢飘出了城市,想找到一个有人烟有集市的地方。可是周围始终
是一片荒原,望不到边际。正在我垂头丧气的时候天边出现了鸟儿,一只, 两只,三只,以至遮天蔽日。最后,一座长满了鲜花绿树的小岛渐渐飞近。 我飞上去,耳朵便回响这清丽飘渺的音乐。岛上有各种动物,白兔、梅花鹿、 远处还有几只漂亮的金毛狮子,在阳光中打着盹。我穿过各色奇异的花木,
看见树林中间坐着的一个绿胡子男人,他的胡子弯弯曲曲的直拖到地。有几
个女侍者四周安静站立。他看到我,食指一指,我觉得自己重了起来,低头 一看,下体处是三个男性生殖器,一个居中,另外两个分指左右。我抬头发 现女侍者和我一样,女性的姣好面容下支着三个黑硬的男性生殖器。
我迈步走向他们。绿胡子男人全身裹着阿拉伯长袍,他向我微笑,示 意我站在他身边。
他拍了拍手,侍者便开始跳舞。在疯狂的舞蹈中,他递给我一杯又一 杯香浓的酒。我终于支持不住,醉倒了。
春光明媚,蓝天一望无际。我们小朋友手拉手,排着队去动物园玩。
经过长长的绿荫道,我们来到了动物园。犀牛、蟒蛇、老虎、山狼,看得我 们入了迷。
天忽然暗下来,阴风过后,笼子里的动物全没了。动物园的大门自动 关上,小朋友四散奔跑,吃小孩的老巫婆到处追赶。被抓住的小孩又变成她 的帮凶,真正的小朋友越来越少。
我和××急中生智,钻进一口水井躲了起来,老巫婆砸了一块石头就 走了。
从井里爬出来,我们跑到楼里。楼有宽敞如教室的房间。我们找到一 间堆放杂物的房间,刚想躲进去,却发现已经有一屋子的人。这时进来两个 叛徒,我们抓住他俩,得知白毛是他们的标志,便一人扯下一撮棉花粘在腋 下,决定混出去。
我们在楼梯上碰见了老巫婆,她张开双臂象只大鸟拦住去路。这时空
中传来一个声音,学她腋下跑过去。我们鼓起勇气,一个接一个从她腋下跑 了过去。轮到我的时候,我感到脖颈上一阵发痒。
老巫婆气得哇哇大叫,在空中跳来跳去。我们拿竹竿用力打她。她被 我们打得浑身是伤,无计可施,一转身不见了。
从重新敞开的大门我们跑了出去,很高兴又能回家了。我们小朋友手
拉手,排着队,走在长长的林荫道上。天慢慢晚了。我抬头,发现不知何时 树叶已经掉光了,路两旁的树枝狰狞地活动着向我们扑来。小朋友又一次四 散奔逃??
站在飞岛草地边缘,我向底下的荒原张望。许多人在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们就象蚂蚁,走得很近了就停止一会然后分开,他们的碰撞是如此频繁,
他们的转向是如此经常,使他们行进的踪迹在我眼中成了一些互相缠绕但永
不相交的线绳。 他走到我身边,搂住我的肩膀。我看了他一眼,他以我熟悉的方式笑
了一下。
“我是谁?”我问他,他身上异于常人的某种东西使我觉得我此刻的状 态与他关系密切。他眯起眼睛,洒下一瓶水。
我继续直视他的眼睛,他无法逃避了,“你真的想知道?”,他问,“即 使这对你没好处你也要知道?”
“当然。”
他指着下面那些人说,“你就是他们,他们就是你,你是长途旅行的贩 衣郎,你是寻找水源的阿訇,你是无所事事的诗人,你是惨遭遗弃的女人, 你是奄奄一息的儿童,你是乘风而去的仙子,你是采薇南山饿 4 死的隐士, 你是装颠作狂的凡夫,你是叱姹风云的将军,你是贩文卖心的文人,你是摧
残生命的歌唱者??”
“你唯一不是的就是你自己。”他悲哀地看着我,手指弹了一下,”去吧。 “来不及惊讶,我穿越了酒醉(拒绝侍者递来的酒)
我穿越了海市蜃楼(知道那是幻觉) 我穿越了镜象(离开使你难过的镜子)
我穿越了睡梦(一直看着她醒来)
我穿越了昏迷(让障碍碎在身边) 回到我的脑中,回到我无休止的流浪中,回到幻境之前,在这里,我
一次又一次地把返回遗忘,我忘了朋友,我忘了颠倒的街道,我忘了重现的
镜子,我忘了赤裸的女子,我忘了初生的卵形物 我只剩了我自己。无论到哪里,糯米能够看见的唯一,就是你自己,
所以你是无所不在的,所以,我也是无所不在的,所以,我们是无所不在的, 所以,我们永远在一起。雨,又开始下了。
灰
作者:张自力 他触及的地方,处处留下灰白的指印。他伸出手掌,指头互相磨娑着,
光滑、温暖,别无异样。一旦他探出手指,它们就发出银亮的光泽,灰粉簌 簌地掉落下来。他索性合上眼睛,把最后的感觉之门关闭。
在这个荒诞无聊的世界里,人们靠着想象才能勉强活下去。没有人愿 意分出哪怕一小刻钟想一想荒诞的问题。他们只是在失望时另造一个幻梦;
作梦时却念念不忘前个业已破碎的梦境。梦于是一个一个把他们笼罩起来。 是这样吗?他问自己,接着结束了考问。今天是晴天,所以他还不曾死。“我 能想象自己的死,本身就说明我没死!”他突然对墙大吼,手扶着椅子把手, 身子弓向前方,嘴张着,他惊讶于可怖的回声。
她此刻在想什么?我遵命来到女主人公的内心深处。把我所见向男主
人公作了这样的描述。当然,全是我编的,我意识到不能撒谎,但愿我相信
的是真的。 她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裙。是倒的,她忽然想,我看自己总是倒
的,而且看不到脸。我长得是什么样子?她试图把头脑中关于自己的印象合
起来,可是仍然灰蒙蒙一片。她拿出镜子。不!她把镜子摔得粉碎,“那是 假的”是的,镜子背后什么也没有。她疲惫地垂下头,地上出现好些个自己, 看着她,支离破碎。她呼地倒在床上,拿个枕头压在头上。我一定要看清楚 自己的模样。她想象有一双眼睛在床的斜上方盯着自己:一个少女躺着。然
后她想那双眼睛就是自己。我的左手是什么样的?向下抓着被单,手掌向下,
食指和姆指捏着床角,小指翘起,然后把这些翻译给上面的眼睛。是的,我 看清楚左手了,在我的右边,食指和姆指看不见,中指、无名指藏在小指下 面。再看右手,它随便地放在腰上......她突然睁开眼:左手,右手,全部 失去了位置。她一阵恶心。我看不到自己了。这么近也不行了。
她想起他远远地在窗户里的影子:我永远不可能和他站在一起,看自
己从楼下走过。 他又一次象幽灵一样在月光里漫步。对对情侣拥吻的影子象幻境一样
慢慢掠过他空灵的瞳孔,女人的气息被男人无味地激动了,烟雾般裹绕在他 四周。睁大眼,就能看见淡黄的气息翻卷吞吸。他伸出手去想抓住一片,回
来的却是无色的沙尘。他低下头,沙尘落地沙沙地发出金光。“我陷入大地
了!”他张开双臂,向着月亮,发出令人眩晕的声响,“救救我吧。”沉默的 月亮说:不,你没有陷入大地。他的双脚牢牢地钉在地上。身畔的灌木丛里, 蛐蛐悄悄地叫起来。
有一个人躲在树上,看着这一切。一个张臂而立的年轻男子。我在树 顶上跳来跳去,故作欢快。但我却不能不为底下的这个人的命运操心,我是
上帝。
他终于走了,蹒跚而行,两只手臂象机翼般伸着,偶尔划过情侣们的 腰间,无声地风一样溜过。灰白的太阳已经在地下蠢蠢欲动了,他想,要是 我足下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怎么办?他于是象纸人一样啪地向前倒下,他不 过是想听听地下的声息,却先被胸骨后无法麻木的疼痛折磨得满地打滚。是
仇恨,是仇恨,他在痛楚中竭力呵斥她,我只能看见他的汗珠灰褐色的汗珠 象琥珀一样布满了他的脸,他死了,嘴还张着。一个男人弯腰看了看。“好 恶心!”他的女朋友说。他直起身来,对她说,“怎么样,我说我听见有人喊 叫吧,你还不信。”
她不知道为什么去参加他的葬礼。她原来根本不晓得中国人也有严肃
的葬仪,尤其是对一个孤儿。促使他死的原因很多,分配渺茫,心脏病,有 人还说是因为一年前失败的恋爱。
喜欢争辩的人一致认为,他的意外死亡给他们奉献了一个很好的锻炼 机会。每个人都可以找到一个不同立场。这些辩论家争先恐后地赶往灵堂,
试图在死者已被收拾得十分肃穆的眉头找出点线索。到了那里,他们不约而
同地改变了目标。她。她毕恭毕敬地站在死者遗像旁,不动声色地向致哀的 人们握手称谢,偶尔向死者的同室好友露出一丝凄怨的表情。他们面面相觑, 回去后辩论得越发热烈,她怎么会长得那么漂亮?
“我为什么要为他做这个?”她有时茫然地想起这个问题。她甚至不知 道他的名字。他从来没有为她留下什么,也许邂逅时某个深邃的眼神可以除
外。他可能从来就没有想到过我,她木然地考虑着这种可能性,无论如何这
些要留到葬仪之后。骨灰馆里只能保存三年,过后就要当做肥料,洒在一棵 卷心菜的根部。把骨灰留在身边?她动了动这个念头,同室友厌恶的表情马 上晃过,我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凭什么?她想。
葬仪结束之后,她带回来一罐南方芝麻糊。每月初一十五她就挖起一 勺灰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在口里。每当上铺看见她安安静静地作着艰难 的吞咽,就联想起魔鬼那一口染得灰亮的尖牙。
题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某个中国大学里流行着一个传说。后窗里 的男人和阳光中的女人之间有一道阴阳界:女人不能让男人看见,男人看见
了女人就必须死。我对这一传说持保留态度,尤其对最后一句。人总是要死 的,只有虚构的人例外。因此,为了不死,人应使自己成为虚构的。
青春祭
作者:张自力 他重新意识到城市的不同,是在城门口被警察拦住的时候。他无法解
释身上的枪和破旧卷边的美钞、澳币和大团结,于是在警所渡过了进城后的
第一个夜晚。他靠在潮湿斑驳的墙上想,警察不同于野兔、金隼或吭哧吭哧 的獾,他们有管理他人生活的权力。
他走出警所时,外面已是阳光灿烂。他未被获准离开城市,直到彻底 查清他的来历--他估计那是很久长的一种工作,就租了间房,17 楼。
白天,他端张椅子,坐在四窗来去的风里,倾听城市的音响。晚上,
他便四处游荡。他穿过大街小巷,骷髅般的楼厦骨架落下的尘雾,经过争吵 的家庭,大声歌唱的乞丐,中巴上安睡的女人与小孩,穿过姿态千奇百怪、 满藏历史的老街区,千篇一律、油亮光鲜的新区,一直到青苔滑漉的城墙根。 徘徊在晨烟笼罩的城墙边,他反复思考着它与自己的关系。
他不熟悉这座城市,也记不清是否曾经来过,经过这么长时间,任何 城市都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他在寻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城墙在地 平线上威立的姿态吸引了他,勾起了他的什么记忆,他才偶然地走进了这座 城市。当他看见警察围上来想回头走掉,已经不由得他了。城墙究竟象什么 呢?他感到他的记忆象风中的帏幔飘来飘去,难以接近。
一年很快过去,他想到别处去。但是,他每次去警局听到的回答总是 这么一句:“在这座城市里,你是完全自由的。”
他只好更仔细地划分自己的流浪,每天晚上,只走那么一小片。但他
仍旧无法避免这一天的来临,他终于踏上了计划最后一片城区,市中心,上 上个朝代留下的古老住宅。他小心翼翼,不放过每一细节,他注意路上的坑 洼,水龙头关上与否,以及各家墙头的高度。一只漫无目的的猫尾随他,忧 郁、摇摇晃晃地贴着墙根滑行。
这个晚上是不同寻常的。一场火熊熊燃烧,吞噬树木、花草;遮天蔽
日,鸟散兽走。在呛人的烟雾中他呼吸困难,衣服已烤成灰烟化空而去,皮
肤上裂缝道道爬行。他艰难的脚步如陷入泥浆,溶化了的黄色液态空气还在 象鸟屎样落在他肩上。
他停下来,站在巷口的雪松下,捕捉掠过耳际的每一个声音。街区一
片宁静,人们都已安睡。他刚刚放松下来突然,一个小女孩笑将起来,咯咯 的声音在谧和的夜空里不可思议的真实。他转回身,一遍一遍地将这街区走 着,直到腰腿酸软、神思恍惚。每次他走到巷口,那小女孩的声音便立即响 起,他便又满腹狐疑地回头再走一遍。
天亮了,一对提着酒瓶的年轻人走过。“不走到大街上,就永远走不出
这片街区。”其中一个人说道。也许只是无意,但他听了大为震动,他竭力 思考,汗珠大粒大粒地滚下来。
走出去会发生什么呢?他喊了一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到了外面 的大街上。一辆运石车飞驰而来他欲躲闪,低头发现那只猫咬住了裤管,它
的神情分外狡浍。
××
老街的尽头就是他们的家,紧挨着的两间平房。他们作了十二年的邻 居,上的是同一座小学,同一座中学和同一座大学,毕业后分到同一个剧团, 一个做了演员,一个做道具工,前者姓青,后者姓黄。他们排了一夜的戏,
现在正提着导演夫人送的酒,回家去。
坐在青的家院里,他们喝着酒,城市的喇叭声徐徐地喧闹起来又消退 下去。青、黄一口一口咂着酒,沉默地渡过了整个白昼。他们不需要交谈, 这么多年的朋友已经使他们没有话说。这一天里,他们多次同时合上眼帘, 又多次同时睁开,以至于没有人晓得自己是否曾经休息过。入夜,青把酒底
倒入黄的杯里。黄说,没酒了。青便开始大声朗诵葛兰佩的诗句。
我们提着酒瓶子从城市的那边走到这边我们男男女女我们吵吵嚷 嚷??
高声呐喊大刀长矛??
我们喜欢走在一切界线的边缘?? 我们提着酒瓶子从城市的那边走到这边把它砸碎在 挡住我们去路的墙。
黄笑了,他指着两家之间的墙头,“你看那是什么?”青回头看去,一 只美丽的狐狸消失在青色的墙洞里。
××
有两个年轻人经常从楼下走过,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端起气枪,打中
了当中一个人的屁股,没有听到他们叫喊发现原来在做梦。 高楼之间的街道深如隧井,他头晕目眩。那坚硬的地面、那诱人的高
度、那舞蹈的风在说,来吧,跳下来吧。 他的房间里扔满了黄色的蒲团、红丹丹的药丸。他的辟谷进行了一年。
他从不感到虚弱,只感到疯狂,一天比一天疯狂。他贴在四面墙上,横竖乱
爬,把它啃出千百个窟窿,露出里面的隔板、石灰和人骨。他长出了爪子、 螯和尾巴,日以继夜的咳嗽(笑)声,象木头撞击坚实的土地。不,我不能 再忍受了!“上山吧?”一个声音极其诱惑。
“雁荡山峨嵋山青城山五指山长白山天山华山崆峒山赤壁山栖霞山五夷 山阿里山昆仑山大别山太行山九华山狼牙山??”
在辟谷的第 371 天,他飞了,伸出刚刚张出的、硕大的毛茸茸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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